瞋恚品第一百二十六
论者言：瞋恚相者，若瞋此人欲令失灭，愿使他人打缚杀害，一向弃舍永不欲见，是瞋名波罗提伽，义言重瞋。有瞋但欲毁骂鞭打他人，名违欣婆，义言中瞋。有瞋不欲舍离，或从憎爱妻子中生，名拘卢陀，义言下瞋。有瞋常染污心，名为摩叉，义言不报恨。有瞋在心不舍，要欲还报，名忧波耶呵，义言报恨。有瞋急执一事，种种教诲终不欲舍，如师子渡河取彼岸相至死不转，名波罗陀含，义言专执。有瞋见他得利心生嫉妬，名为伊沙。有瞋常憙诤讼，心口刚强，名三蓝披，义言忿诤。有瞋若师长教戒而返拒逆，名头和遮，义言佷戾。有瞋若得少许不适意事则心恼乱，名阿羼提，义言不忍。有瞋言不柔软、常喜频蹙，不能和颜先意语言，名阿婆诘略，义言不悦。有瞋于同止中常憙骂詈，名阿搔罗沽，义言不调。有瞋以身口意触恼同学，名为胜耆，义言恼触。有瞋常憙弹呵好呰毁物，名登单那他，义言难可。是瞋二种，或因众生、或不因众生，因众生名为重罪。又上中下分别九品。又因九恼分别为九，无事横瞋是为第十。是名瞋相。
论中说道：嗔恨的表现有以下这些情形—— 如果怨恨某人，恨不得他消失灭亡，希望别人去殴打、捆绑甚至杀害他，一心只想抛弃远离，永远不愿再见到，这种嗔恨叫做“波罗提伽”，意思是极重的嗔恨。 有的嗔恨只是想要辱骂、鞭打别人，叫做“违欣婆”，属于中等程度的嗔恨。 有的嗔恨并不想彻底断绝关系，可能因对妻子儿女又爱又怨而生，叫做“拘卢陀”，属于轻微的嗔恨。 有的嗔恨长期染污内心，叫做“摩叉”，意思是不显露的怨恨。 有的嗔恨积压在心里不肯放下，非要找机会报复，叫做“忧波耶呵”，意思是怀恨图报。 有的嗔恨固执于某件事，任凭怎么教导劝诫都不肯放弃，像狮子过河认准对岸目标至死不回头，叫做“波罗陀含”，意思是专横执着。 有的嗔恨看见别人获利就心生嫉妒，叫做“伊沙”。 有的嗔恨总喜欢争执斗嘴，心硬口强，叫做“三蓝披”，意思是好斗忿争。 有的嗔恨面对师长教诲管教反而顶撞抗拒，叫做“头和遮”，意思是倔强叛逆。 有的嗔恨遇到一点不如意的事就心烦意乱，叫做“阿羼提”，意思是不能忍受。 有的嗔恨说话不柔和、经常皱眉板脸，不能和颜悦色主动与人交流，叫做“阿婆诘略”，意思是不悦抵触。 有的嗔恨在共住团体中总喜欢骂人，叫做“阿搔罗沽”，意思是言行不调顺。 有的嗔恨用言语行为故意惹同伴烦恼，叫做“胜耆”，意思是挑衅触恼。 有的嗔恨总爱指责批评、喜欢贬损他人，叫做“登单那他”，意思是难以相处。 这些嗔恨可分为两类：有的针对众生，有的不针对众生。针对众生的嗔恨罪业较重。又可按程度分为上中下九品。另外因九种烦恼可细分为九类，无缘无故乱发脾气是第十种。这些就是嗔恨的表现形态。
问曰：瞋云何生？答曰：从不适意苦恼事生，又不能正知苦受性故则瞋恚生。或从呵骂鞭打等生，或与恶人同事则瞋恚生，如屠猎师等。或智力劣弱故瞋恚生，如树枝条为风所动。或久集瞋使乃至成性故瞋恚生，或从屠猎毒蛇中来故瞋恚生，或憙念他过故瞋恚生，如九恼中说。或随时节故瞋恚生，如十岁人等。或以种类故瞋恚生，如毒蛇等。或以方处故瞋恚生，如康衢国等。又先说贪生因缘，与此相违则瞋恚生。又计我心憍慢炽盛及深着物，如是等缘则瞋恚生。
问：嗔恨是如何产生的？ 答：从不顺心的苦恼事中产生，也因为不能正确认识苦受的本质而产生嗔恨。有时从呵斥、辱骂、鞭打等事中产生；有时与恶人共事就会产生嗔恨，比如和屠夫、猎户等人相处。或因心智薄弱而生嗔恨，就像树枝被风吹动般不由自主。或因长期积累嗔恚习气乃至成为本性而产生；或因前世从事屠宰、狩猎、毒蛇等恶业而来；或因喜好记恨他人过失而产生，如九种恼恨中所说。或因时节因缘而生，比如十岁孩童等特定年龄段；或因种类特性而生，如毒蛇等恶兽；或因地域风俗而生，如康衢国等地。此外，先前所说贪生的因缘，若与之相反就会产生嗔恨。还有执着自我、骄慢炽盛以及深重贪着外物，诸如此类的因缘都会引发嗔恨。
问曰：是瞋有何等过？答曰：经中说瞋为重罪于贪欲故，名为易解而实难解，但不如贪久随逐心。又瞋为两恼，先自烧恼而后烧人。又瞋定为地狱，以从瞋起业多堕地狱故。又瞋能坏善福，谓施戒忍是三皆从慈等生，瞋与慈相违故名能坏。又从瞋起业皆受恶名。又从瞋起业，后皆心悔。又瞋恨者无怜愍，故名曰凶暴，众生常苦而复瞋恼，如疮加火。又经中自说瞋过，谓多瞋者形色丑陋、卧觉不安心常怖畏、人所不信等。
问：嗔怒有什么过失呢？
答：佛经中说嗔怒比贪欲的罪过更重，虽然表面看起来容易理解，实际上却难以化解，只是不像贪欲那样长久纠缠内心。而且嗔怒会造成双重烦恼，先灼烧自己再伤害他人。嗔怒必定招致地狱果报，因为由嗔心引发的业行大多使人堕入地狱。
嗔怒还能毁坏善根福报，布施、持戒、安忍这三种功德都是从慈悲心产生的，而嗔怒与慈悲相违背，所以说它能破坏善法。由嗔怒产生的行为都会招致恶名，事后也都会让人心生悔恨。心怀嗔恨的人缺乏慈悲，因此称为凶暴——众生本就常处痛苦之中，再加以嗔怒折磨，犹如在伤口上撒盐。
佛经中更明确指出嗔怒的过患：易怒之人容貌丑陋、寝食难安、内心常怀恐惧、不被人信任等等。
问曰：多瞋恚者有何等相？答曰：心口刚强常不欢悦，频蹙难近面色不和，易忿难解、常憙恚恨，憙于诤讼、严饰兵器，朋党恶友、憎恶善人，为人麁犷、不谛思虑、少于惭愧，有如是等名瞋恚相。是相皆为憎恶他人，是故应断。
问：经常发怒的人有什么特征？ 答：这样的人言语刚硬、内心紧绷，脸上难得见到欢欣，总是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让人不敢亲近。他们容易动怒且久久不能释怀，心中常怀怨恨，喜欢争吵斗殴，爱摆弄刀剑兵器。专门结交恶友，排斥善良正直的人，言行粗鲁莽撞，不愿深入思考，缺乏羞耻心与惭愧心。这些就是嗔恚之人的典型表现。所有这些表现都源于对他人的憎恶，所以必须断除。
问曰：当云何断？答曰：常修慈悲喜舍，瞋恚则断。又见瞋过患是则能断，又得真智瞋恚则断，又以忍力故瞋恚则断。
问：应该怎样断除嗔恚呢？ 答：持续修习慈悲喜舍，嗔恚自然就能断除。再者，若能认清嗔恚的过患，也能将其断除；若证得真实智慧，嗔恚也会断除；若能修持忍辱之力，嗔恚同样能够断除。
问曰：何谓忍力？答曰：若能忍他呵骂等苦，是人得善法福，亦不得从不忍生恶，是忍辱力。又行忍者名为沙门，以忍辱为道初门故。沙门法者，怒不报怒、骂不报骂、打不报打。又若比丘能忍，则应出家法。又瞋恚者非出家人法，出家人法忍辱是也。又若比丘形服异俗，而瞋心同，则非所宜。又若行忍者，则为已具慈悲功德。又修忍者能成自利。所以者何？为瞋恚者欲恼害人而返自害，所有身口加恶于人，自所得恶过百千倍。故知瞋为大自损减，是故智者欲令自他得免大苦及大罪者应当行忍。
问：什么是忍辱的力量？ 答：如果能够忍受他人的斥责、辱骂等痛苦，这样的人不仅能获得善法的福报，还能避免因不能忍辱而产生的恶业，这就是忍辱的力量。再者，实践忍辱的人才能称为真正的修行者，因为忍辱是修道的入门基础。
修行者的准则是：被恼怒时不回以恼怒，被辱骂时不回以辱骂，被殴打时不回以殴打。比丘若能忍辱，才符合出家的修行法则。愤怒嗔恨不是出家人应有的行为，出家人真正要修持的正是忍辱。
如果比丘只是外表服饰与世俗不同，而嗔恨心却与常人无异，这就不符合出家人的本分。实践忍辱的人，其实已经具足了慈悲的功德。修习忍辱最终能成就自身的利益。为什么呢？因为心怀嗔怒的人本想伤害他人，结果反而害了自己——所有通过言行施加于人的恶行，自己将承受百千倍的恶果。
由此可知，嗔恚是最严重的自我损害。因此，有智慧的人若想使自己和他人都免受巨大痛苦和罪业，就应当修习忍辱。
问曰：云何能忍呵骂等苦？答曰：若人善修无常，了达诸法念念生灭，骂者受者皆念念灭，是中何处应生瞋也。又善修空心故能忍辱，作如是念：诸法实空，谁是骂者？谁受骂者？又事若实则应忍受，我实有过，前人实语，何故瞋耶？若事不实，彼人自当得妄语报，我何故瞋？又若闻恶骂，当作是念：一切世间皆随业受报，我昔必当集此恶业，今应偿之，何故瞋耶？又若闻恶骂，当自观其过由我受身，身为苦器，故应受骂。又行忍者作如是念：万物皆从众因缘生，是恶骂苦从耳识意识音声等生，我于此中自有二分，他人唯有音声，是则我罪分多，何故瞋耶？又我于此声取相分别故生忧恼，即是我咎。又忍辱者不咎他人。所以者何？是瞋等过非众生咎，众生心病发故不得自在，如治鬼师治鬼著者，但瞋于鬼不瞋病人。又是人勤行精进贪集善法，故不计他语，又念：诸佛及众贤圣尚不免骂，如巧骂婆罗门等种种骂佛、如舍利弗等为婆罗门加诸毁辱，何况我等薄福人耶。又作此念：世间多恶，不夺我命已为大幸，况打骂耶？又作是念：此恶骂等于我无苦，易可忍受。如佛教比丘，若铁锯解身尚应忍受，何况骂耶。又此行者常厌生死，若得毁骂则证验明了，转增厌离舍恶行善。又是人，知不忍辱后受苦报，作如是念：宁受轻骂勿堕地狱。又是人深怀惭愧：我为大人世尊弟子、修行道者，云何当起所不应作身口业耶？又闻行忍菩萨及帝释等所得忍力，是故能忍。
问：怎样才能忍受被呵斥辱骂等痛苦呢？ 答：如果一个人善于修习无常观，透彻了知一切事物都在刹那生灭，那么骂人者和被骂者都在念念迁谢，这其中哪里值得生起嗔恨呢？又因为善于修习空性智慧而能忍辱，这样思惟：万法本质是空，究竟谁在骂？谁在被骂？再者，若指责属实就更应忍受，我确实有过失，对方说的是实情，为何要嗔怒？若指责不实，那人自会承受妄语果报，我何必嗔怒？若听到恶骂，应当这样想：一切世间现象都是随业受报，我过去必定造过这样的恶业，现在理应偿还，为何要嗔怒呢？
若遭遇恶骂，应当反省这是因为我执取这个身体，身体本是承受苦楚的容器，所以理当承受辱骂。修习忍辱的人这样思惟：万物都由众多因缘和合而生，这种恶骂之苦源于耳识、意识、声音等条件，在这过程中我自己占了两分（耳识、意识），他人只有声音一分，这样看来我的过失更多，凭什么嗔怒？又因为我对这些声音执取分别才产生烦恼，这原是我的过错。修忍辱者不会责怪他人。为何如此？这些嗔恚等过失并非众生的本质过错，而是众生心识病患发作不能自主，如同医师治疗鬼附体的人，只会对鬼魅发怒而不会责怪病人。
这样的人精进修行积集善法，所以不会在意他人言语，又想到：诸佛贤圣尚不能免于辱骂，比如巧骂婆罗门等各种辱骂佛陀，舍利弗等尊者曾被婆罗门毁辱，何况我们这些福德浅薄之人？又这样思惟：世间多险恶，没有夺我性命已属万幸，何况只是打骂？更想到：这些恶骂对我并无实质伤害，容易忍受。正如佛教导比丘：即使被铁锯分解身体尚且应当忍受，何况只是辱骂？这样的修行者常厌离生死，若遭毁骂反而能验证修行，增强厌离心舍弃恶行善。
这样的人深知不忍辱将来要受恶报，于是思惟：宁可现在忍受轻微辱骂，也不要将来堕入地狱。更深怀惭愧：我身为世尊弟子、修道之人，怎可造作不应有的身口恶业？又听闻修忍辱的菩萨及帝释天等所得的忍辱力量，因此能够安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