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论卷第十
诃梨跋摩造
姚秦三藏鸠摩罗什译
憍慢品第一百二十八
问曰：已说三烦恼是生死根本，为更有不？答曰：有，名为慢。
问：已经说过贪、嗔、痴三种烦恼是生死的根本，还有其他根本烦恼吗？ 答：有，这叫做慢烦恼。
问曰：云何为慢？答曰：以邪心自高名慢。是慢多种，若于卑自高名慢，于等计等亦名为慢，以此中有取相我心过故。于等自高名为大慢，于胜自高是名慢慢，于五阴中取我相名为我慢。我慢二种，示相、不示相。示相是凡夫我慢，谓见色是我、见有色是我、见我中色、见色中我，乃至识亦如是。示是二十分，故名示相。不示相是学人我慢，如长老差摩伽说：不说色是我、不说受想行识是我，但五阴中有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尽，是名我慢。若未得须陀洹等诸果功德，自谓为得，名增上慢。
问：什么是傲慢？答：以不正之心抬高自己就叫傲慢。这种傲慢分为多种：对不如自己的人自视过高是傲慢，对平等的人自以为平等也是傲慢，因为其中存在执取相状和自我心的过失。对平等之人自视过高称为大傲慢，对胜过自己的人自高自大名为慢慢，在色受想行识五蕴中执取自我相状称为自我傲慢。
自我傲慢分为两种：显露相状与不显露相状。显露相状是凡夫的自我傲慢，表现为认为色身就是我、认为色身属于我、认为色身中存在我、认为我存在于色身中，乃至受想行识也都是如此。这种显露共有二十种表现形态，所以称为显露相状。不显露相状是修行者的自我傲慢，如同长老差摩伽所说：不认为色身是我、不认为受想行识是我，但在五蕴之中仍存有自我傲慢、自我欲望、自我习气尚未断除净尽，这就叫做自我傲慢。如果尚未证得须陀洅等圣果功德，却自称已经证得，这就称为增上傲慢。
问曰：若未得，何故生得心耶？答曰：于习禅中得少味故，能遮结使不行于心中，故生此慢。又闻思慧力，常近善师、乐远离行，少知五阴相，故生须陀洹等果想，名增上慢。
问：如果还没有真正证得果位，为什么会产生自以为证得的心呢？
答：这是因为在修习禅定时尝到些许滋味，能够暂时压制烦恼不起现行，由此生起傲慢之心。再加上听闻与思惟的智慧力量，时常亲近善知识、乐于修习远离之法，对五阴的实相略有所知，便误认为自己已证得须陀洹果等圣果，这种心态就称为增上慢。
问曰：增上慢有何等咎？答曰：后当忧恼。如经中说：若比丘言我断疑得道，即应现前说甚深因缘出世间法。若是比丘实不得道，闻是法时则生悔恼，故应勤断此增上慢。又增上慢人，诸佛世尊有大慈悲，犹尚舍远不为说法，是故应断。又增上慢人住邪法故，无实功德，犹如贾客深入大海而贪伪珠。是人亦尔，入佛法海得少禅悦，谓为真道而生贪着。又增上慢人，后老死时不任受道，故当勤求真实智慧。又增上慢人，自失己利亦增益愚痴，以实未得想谓得故。是故不应自诳其身，当速弃舍。若于大胜人谓少不如，名不如慢。是人自高亦自下身，若人无德自高名为邪慢，又以恶法自高亦名邪慢。若于善人及所尊中不肯礼敬，名为傲慢。如是等名为憍慢相。
问：骄傲自大的心态有什么过失呢？ 答：将来必定会忧愁烦恼。就像经中所说：如果有比丘声称自己已断除疑惑证得道果，就应当现场解说甚深微妙的出世法义。倘若这位比丘实际上并未证道，听闻这些法义时就会心生悔恨苦恼，所以要精勤断除这种骄慢之心。再者，怀有增上慢的人，纵然诸佛世尊具足大慈大悲，仍然会远离他们不为之说法，因此必须断除这种心态。又因为增上慢之人安住于虚妄法中，缺乏真实功德，犹如商人深入大海却只贪图虚假的宝珠。这样的人也是如此，虽已踏入佛法大海，获得些许禅定喜乐，就误认为是真正道果而生起贪著。此外，增上慢之人到年老临终时，往往不堪承受正道，故而应当精勤追求真实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增上慢之人既使自己丧失实际利益，又助长了愚痴，因为把未曾证得的境界妄想为已证得。所以不该自欺欺人，应当尽快舍弃这种心态。
如果面对远胜自己的人却认为只稍逊一筹，这称为"不如慢"。这样的人既抬高自己又贬低他人。若是毫无德行却妄自尊大，称为"邪慢"；若是凭借恶劣行径自命不凡，也同样属于邪慢。如果对善知识或尊长不肯恭敬礼拜，则称为"傲慢"。这些就是各种骄慢心态的表现。
问曰：慢云何生？答曰：不知诸阴实相则憍慢生。如经中说：若人以无常色自念是上是中是下，是人正以不知如实相故，乃至识亦如是。若知阴相则无憍慢，又善修身念则无憍慢。如牛恃角则为暴慢，若去其角则不能也。身为不净九孔流恶，何有智者恃此自高？以如是等念身因缘则无憍慢。又智者知一切众生，若贫若富若贵若贱，皆以骨肉筋脉五脏粪秽合而成身，俱有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亦有贪恚等诸烦恼罪福等诸业，及地狱等诸恶道分，云何当起憍慢？又见内外心从因缘生，知念念灭，则无憍慢。又善修空心则无憍慢。所以者何？随逐相故则憍慢生，若无相者何处起慢？又智慧者，若实有戒等功德则不生慢。所以者何？戒等功德皆为尽此诸烦恼故。若无功德，何有智者于无事中而起憍慢？又观无常等相则灭憍慢，何有智者以无常苦不净之物而为憍慢？
问：傲慢是如何产生的？答：因为不明白五蕴的真实相貌，就会产生傲慢。就像经中所说：如果有人把无常的色法，当作是上等、中等或下等的，这正是因为不了解真实相貌的缘故，乃至对受想行识也都是这样。如果明白了五蕴的真相，就不会有傲慢；另外，善于修习身念处观想的人，也不会有傲慢。好比牛倚仗着自己的角就会粗暴傲慢，如果去掉它的角，就不能这样了。身体本来就是不干净的，有九个孔洞流出污秽之物，有智慧的人怎么会倚仗这个而自高自大呢？用这样的因缘来观想身体，就不会产生傲慢。再者，有智慧的人知道一切众生，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低贱，都是由骨头、肌肉、筋脉、五脏、粪便等污秽之物组合而成的身体，都有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也都有贪欲、嗔恨等种种烦恼，罪业福报等种种业行，以及地狱等恶道的业因，这样怎么会生起傲慢呢？又观察到内外的心理活动都是因缘所生，知道每一个念头都在刹那生灭，就不会有傲慢。善于修习空性观想的人也不会有傲慢。为什么呢？因为执着于事物的表象就会产生傲慢，如果不执着于表象，又在哪里生起傲慢呢？另外，有智慧的人，即使真正具有持戒等功德，也不会生起傲慢。为什么呢？因为持戒等功德都是为了断除这些烦恼。如果没有功德，有智慧的人又怎会在无事中生出傲慢呢？再者，观察无常等真相就能消除傲慢，有智慧的人怎么会对无常、痛苦、不干净的东西产生傲慢呢？
问曰：憍慢有何等过？答曰：从慢有身，从身生一切苦。如经中佛说：若我弟子不能如实知慢相者，我与受记当生某处，以有余慢不断故。又一切烦恼皆随取相，我是相中之大，故知从慢有身。又此憍慢即是痴分。所以者何？以眼见色，谓我能见。又此憍慢生不以道理。所以者何？一切世间皆无常苦无我，云何以此而生憍慢？是故于贪恚痴最无道理。又从慢起业亦利亦重，以贪着深故，从贪起业不能如是。又憍慢力故贪等炽盛，即此贪得种姓等慢则增长炽盛。又我慢因缘生卑贱家，亦于师子虎狼中生，从此因缘则堕地狱。憍慢有如是等无量过咎。
问：骄傲自大有什么过失呢？ 答：因为骄傲就会产生对自我的执着，有了自我执着就会产生一切痛苦。就像佛经中世尊所说的：如果我的弟子不能真正认清骄傲的本质，我虽然为他授记将来会投生某处，但实际上他仍残留着未能断除的骄傲。而且一切烦恼都是因为执着于表象而产生的，而"我"这个概念正是所有表象中最根本的，所以知道骄傲会导致自我执着。
这种骄傲自大实际上就是愚昧的表现。为什么呢？比如用眼睛看见色相，就会认为"是我在看见"。而且这种骄傲的产生是毫无道理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世间万物都是无常、苦、无我的，凭什么还要因此产生骄傲呢？所以说骄傲比起贪欲、嗔恨、愚痴更加没有道理。
由骄傲产生的业行既猛烈又深重，因为执着很深，从贪欲产生的业行还不会这么严重。而且由于骄傲的力量，贪欲等烦恼会越发炽盛，比如因为拥有家世、地位等产生的骄傲，就会让贪欲更加增长蔓延。
由于自我傲慢的因缘，会投生到卑贱的家庭，甚至转生为狮子虎狼之类的猛兽，由此因缘最终还会堕入地狱。骄傲自大有着像这样数不清的过失祸患。
问曰：云何名多憍慢相？答曰：是人所执坚固、难可与语，无恭敬心、少于怖畏、喜自在行，自大难教、所有薄少自以为多、喜轻蔑人。此过难除，故有智者所不应行。此慢为破一切功德故生。
问：怎样算是傲慢的表现呢？ 答：这样的人固执己见，难以沟通，没有恭敬心，缺乏敬畏，喜欢随心所欲，自以为是难以教导，稍微有点本事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喜欢轻视别人。这种毛病很难消除，所以有智慧的人不应该这样做。这种傲慢会破坏一切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