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见品第一百三十
五阴中我心名为身见,实无我故说缘五阴。五阴名身,于中生见名为身见。于无我中而取我相,故名为见。
在五阴中产生的自我执着,就叫做身见。因为实际上并没有真实的我,所以说这种执着是依托五阴而生起的。五阴聚合称为身,在其中产生的错误认知就叫做身见。在本来无我的状态下却执着有一个我相,这就称为邪见。
问曰:于五阴中作我名字有何咎耶?如瓶等物各自有相,是中无过,我亦如是。又若说离阴有我,是应有咎。答曰:虽不离阴说我,是亦有过。所以者何?诸外道辈说我是常,以今世起业后受报故。若如是说,五阴应即是常。又说我者以我为一,然则五阴即应是一,是名为过。又我即是过。所以者何?以我心故有我所,有我所故起贪恚等一切烦恼,故知我心是烦恼生处。又此人虽不离阴说我,以取阴相故不行于空,不行于空故生烦恼,从烦恼生业,从业生苦,如是生死相续不断。又是人以计我故,尚不能得麁分别身头目手足,况能分别诸阴。以受我一我常故,若不分别,何能入空?又若见我则畏泥洹,以我当无故。如经中说:凡夫闻空无我,生大怖畏,以我当无故都无所得。如是凡夫乃至贪求癞野干身,不用泥洹。若得空智则不复畏也,如《忧波斯那经》说:清净持戒人,善修八圣道,命终时心喜,犹如破毒器。又若说有我即堕邪见,若我是常则苦乐不变,若不变则无罪福。若我无常则无后世,自然解脱亦无罪福,故知身见是重罪也。又身见者名为甚痴,一切凡夫皆以身见乱心,深着有故往来生死,若见无我往来则断。
问:在五蕴中使用"我"这个名称有什么过错呢?就像瓶器等物品各有自己的形态,这并没有过失,"我"的概念也是如此。再说,如果说离开五蕴另有一个"我",那才应该算有过失。
回答:虽然不离开五蕴来说"我",这同样也有过失。为什么呢?那些外道们说"我"是恒常不变的,因为今生造业来世受报。如果这样说的话,五蕴也就应该是恒常的了。再者,说"我"的人认为"我"是统一的整体,那么五蕴也就应该是一体的,这就是过失所在。而且"我"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过失。为什么呢?因为有"我"的念头就会产生"我所"的执着,有了"我所"的执着就会生起贪欲、嗔恨等一切烦恼,所以知道"我"的念头是烦恼产生的根源。
再说,这些人虽然不离开五蕴来说"我",但因为执取五蕴的表象,所以不能实践空性。不能实践空性就会产生烦恼,从烦恼产生业力,从业力产生痛苦,这样生死相续不断。而且这种人因为执着"我"的缘故,连粗浅地分别身体、头目、手足都做不到,更何况要分别诸蕴呢?由于接受"我是一体"、"我是恒常"的观念,如果不能分别观察,又怎么能证入空性呢?
另外,如果执着有"我",就会畏惧涅槃,因为认为"我"将会消失。正如经中所说:凡夫听到空、无我的道理,会产生极大恐惧,因为认为"我"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得不到。这样的凡夫甚至宁愿贪求像野狗那样的身体,也不愿接受涅槃。如果获得了空性的智慧,就不会再有这种畏惧了,就像《忧波斯那经》所说:清净持戒的人,善修八圣道,命终时心中欢喜,如同打破毒器般解脱。
再者,如果说有"我"就堕入了邪见。如果"我"是恒常的,那么苦乐就不会改变;如果不改变,就没有罪福报应。如果"我"是无常的,那就没有后世,自然解脱也就没有罪福可言,所以要知道身见是重罪。而且身见就是极度的愚痴,一切凡夫都因为身见扰乱自心,深深执着存在的缘故而往来生死。如果认识到无我,生死往来就会断绝。
问曰:若五阴无我,众生何故于中生我心耶?答曰:若闻人天男女名相,想分别故则生我心。亦以非因似因故生我心,所谓若无我者,谁受苦乐威仪语言、起罪福等受果报耶?又于无始生死久集我相,则成其使,如瓶等相,故生我心。又于诸受阴中我心生,非不受中,故谓生我心处此中有我。所以者何?不一切处生我心故。又以愚痴故生我心,犹如盲人得瓦石等生金玉想。又是人未得分别空智,痴故见我,如于幻、梦、乾闼婆城、火轮等中而生有想。
问:如果五蕴中没有真实的我,众生为什么会认为其中有我呢? 答:这是因为听到"人"、"天"、"男"、"女"这些名称概念后,通过思维分别就产生了自我意识。同时也由于错误的原因而以为是正确的原因,比如会想:如果没有我,那么是谁在感受苦乐、表现行为动作、使用语言、造作善恶业、承受果报呢?再加上无始以来轮回生死中长久累积的自我观念,就形成了烦恼习气,就像看到瓶子就自然产生瓶子的概念一样,所以会生起自我意识。
这种自我意识只在各种感受和身心活动中产生,而不是在无所感受的状态中生起,所以人们就认为产生自我意识的地方必定存在真实的我。为什么呢?因为人们不会在所有地方都产生自我意识啊。又因为愚昧无知而生起自我意识,就像盲人摸到瓦块石头却以为是金银宝玉。这样的人还没有获得洞见空性的智慧,由于愚痴而执着有我,如同看到幻术、梦境、海市蜃楼、火轮旋转等虚妄现象时,却误以为真实存在。
问曰:现见色身发毛爪等诸分各异,云何智者以之为我?答曰:有人见神,如麦如芥子等住于心中。婆罗门神白、刹利神黄、违舍神赤、首陀罗神黑。又违陀中说:冥初时大丈夫神色如日光,若人知此能度生死,更无余道。小人则小,大人则大,住身窟中。有坐禅人得光明相,见身中神如净珠中缕,如是等人计色为我。麁思惟者说受是我,以木石等中无受故,可知受即是我。中思惟者说想是我,以苦乐虽过,犹有想我心故。细思惟者说行为我,以瓶等想虽过,犹有思我心故。深细思者说识为我,知思亦麁,是思虽过,犹故有识我心故。又于五阴中生我心,是人不能分别受等诸阴,于色心中合生我想,如于色等四法总生瓶想。以色等差别有二十分,见色是我。所以者何?色是我了法,受等所依,此诸受等系在于色,故谓色为我。有人见色住受等中,受等是不了法故,色所依止;如虚空不了故,地等依止。如是二十分皆由痴生。
问:现在明明看见色身的头发、皮毛、指甲等各部分都不一样,为什么有智慧的人会把它们当作"我"呢?
答:有人认为神识就像麦粒或芥子那样小,住在人的心里。婆罗门的神识是白色的,刹帝利的神识是黄色的,吠舍的神识是红色的,首陀罗的神识是黑色的。而且《吠陀》经典中说:在宇宙最初的时候,有一个大丈夫,他的神识像阳光一样明亮。如果有人能认识这个神识,就能超越生死轮回,再没有别的途径了。小人的神识就小,大人的神识就大,都住在身体的洞穴里。有些修行禅定的人,在入定时见到光明的境界,看见身体里的神识就像透明宝珠中的丝线。像这样的人,都把色身当作"我"。
粗浅思考的人说感受是"我",因为草木石头中没有感受,由此可知感受就是"我"。中等思考的人说观念是"我",因为苦乐的感受虽然过去了,但还有观念的心存在。细致思考的人说心行是"我",因为对瓶子的观念虽然过去了,但还有思虑的心存在。更深细思考的人说意识是"我",他们知道思虑也是粗浅的,这种思虑虽然过去了,但仍然有意识的心存在。
还有人在五蕴中生起"我"的执着,这种人不能清楚分辨受、想、行、识等诸蕴,而是在色心和合中产生了"我"的执着,就像把色、香、味、触四种元素合起来产生"瓶子"的观念一样。因为色的差别有二十种成分,所以认为色就是"我"。为什么呢?因为色是能够被认知的对象,是受等诸蕴所依靠的根基,这些感受等都系属于色,所以说色就是"我"。
也有人认为色存在于受等之中,因为受等是不能被清楚认知的对象,需要依靠色才能存在;就像虚空无法被清楚认知,所以大地等要依靠虚空才能存在。像这样把"我"执着于二十种成分的看法,都是由于愚痴而产生的。
问曰:眼等中何故不说我分?答曰:亦有,如经中说:若人说眼是我,是则不然。所以者何?眼是生灭,若眼是我,我则生灭。又眼等各各相别,若说眼是我、耳等非我,是则不然。若耳等复是,则一人多我。色等中有差别故,可得说色是我而非受等。
问:为什么在眼等感官中不说有"我"的成分呢? 答:其实也有相关论述。就像经中所说:如果有人主张眼睛就是"我",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眼睛有生有灭,如果眼睛是"我",那么"我"就会随之生灭。再者,眼睛、耳朵等感官各有不同特性,如果说眼睛是"我"而耳朵等不是"我",这也不合理。如果耳朵等也都是"我",那一个人就会有许多个"我"。虽然色法等现象存在差异,可以说色法是"我"而受等不是,但这种区分仍不究竟。
问曰:若说无我亦是邪见。此事云何?答曰:有二谛。若说第一义谛,有我是为身见;若说世谛,无我是为邪见。若说世谛故有我,第一义谛故无我,是为正见。又第一义谛故说无,世谛故说有,不堕见中,如是有无二言皆通。如虎㗖子,若急则伤、若缓则失,如是若定说我则堕身见,定说无我则堕邪见。又过与不及二俱有过,若定说无是则为过,若定说有我是名不及,故经中说应舍二边。若第一义谛故说无,世谛故说有,名舍二边行于中道。又佛法名不可诤胜,若说第一义谛故无,则智者不胜;若说世谛故有,则凡夫不诤。又佛法名清净中道非常非断,第一义谛无故非常,世谛有故非断。
问:如果说“无我”也是错误的见解,这是怎么回事呢?
答:佛法中有两种真理。如果从究竟真理的角度说“有我”,这是执着于身体的见解;如果从世俗真理的角度说“无我”,这是错误的见解。如果明白从世俗真理的角度可以说“有我”,从究竟真理的角度可以说“无我”,这才是正确的见解。
再者,从究竟真理的角度说“无”,从世俗真理的角度说“有”,这样就不会陷入偏执的见解。像这样,“有”和“无”两种说法都是可以讲得通的。
就像老虎叼着幼崽,如果咬得太紧就会伤到孩子,如果咬得太松就会失去孩子。同样地,如果固执地坚持“有我”,就会陷入执着身体的见解;如果固执地坚持“无我”,就会陷入错误的见解。
另外,过分和不及两者都有过失。如果固执地坚持“无”,这就是过分;如果固执地坚持“有我”,这就是不及。所以佛经中说,应当舍弃这两种极端。
如果从究竟真理的角度说“无”,从世俗真理的角度说“有”,这就叫做舍弃两边、行于中道。
再者,佛法的特点是不与人争胜。如果从究竟真理的角度说“无”,那么有智慧的人就不会与人争胜;如果从世俗真理的角度说“有”,那么凡夫就不会与之争论。
还有,佛法是清净的中道,不是常见也不是断见。从究竟真理的角度说“无”,所以不是常见;从世俗真理的角度说“有”,所以不是断见。
问曰:若法第一义谛故无,便应是无,何为复说世谛故有?答曰:一切世间所有言说,谓业及业报、若缚若解等,皆从痴生。所以者何?是五阴空,如幻如炎,相续生故。欲度凡夫故随顺说有,若不说者,凡夫迷闷若堕断灭,若不说诸阴则不可化,以罪福等业若缚若解皆不能成。若破此痴语,则自能入空,尔时无诸邪见,是故后说第一义谛。如初教观身破男女相故,次以发毛爪等分别身相但有五阴,后以空相灭五阴相,灭五阴相名第一义谛。又若说世谛故有,则不须复说第一义无。又经中说:若知诸法无自体性,则能入空。故知五阴亦无。又《第一义空经》中说:眼等以第一义谛故无,世谛故有。《大空经》中说:若言是老死,若言是人老死;若外道言身即是神,若言身异神异,是事义一而名异。若言身即是神,身异神异,是非梵行者。若遮是人老死即说无我,若遮是老死即破老死乃至无明,故知第一义中无老死等;言生缘老死,皆以世谛故说,是名中道。又《罗陀经》中说,佛语罗陀:色散坏破裂令灭不现,乃至识亦如是。如石壁等,以不实故可令不现。诸阴不现,亦以第一义无故。随诸阴相在,则我心不毕竟断,以因缘不灭故。如树虽剪伐焚烧乃至灰炭,树想犹随;若此灰炭风吹水漂,树想乃灭。如是若破裂散坏灭五阴相,尔时乃名空相具足。又如经说:罗陀!汝破裂散坏分析众生令不现在。是经中说五阴无常众生空无,先经中说五阴散灭是为法空。
问:如果从第一义真理的角度看事物不存在,那就应该是没有,为什么还要说从世俗真理的角度看是存在的呢?
答:世间所有的言论,比如业力和业报、束缚和解脱等等,其实都是从愚痴产生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五蕴本是空的,像幻影、像阳焰,只是相续不断地生起罢了。为了度化凡夫,才顺着他们的认知说有;如果不这样说,凡夫就会迷惑,甚至堕入断灭的见解。要是不讲五蕴这些概念,就没法教化众生,罪福业报、束缚解脱这些道理也都无法建立。
如果破除这种愚痴的言论,自然就能悟入空性,那时各种邪见也就消失了,所以后面才讲第一义真理。就像最初教导观察身体来破除男女相,接着用毛发指甲等分析身体只是五蕴和合,最后用空相来消除五蕴的执着——消除五蕴执着就是第一义真理。
再说,既然从世俗角度承认存在,就不需要再强调第一义角度的不存在。佛经中也说:若能明白诸法没有独立自性,就能悟入空性。可见五蕴也是不存在的。
《第一义空经》里讲:眼耳等感官从第一义看是不存在的,从世俗看是存在的。《大空经》中说:如果说"是老死",或者说"是人老死";像外道说身体就是灵魂,或者说身体和灵魂是分开的——这些说法实质相同只是名称不同。主张身体即灵魂或灵魂独立于身体,都是不正见。如果否定"人老死"就是在说无我,如果否定"老死"就是在破除十二因缘中的老死乃至无明,所以第一义中本无老死等相;说生缘老死都是从世俗角度讲的,这才叫做中道。
《罗陀经》记载佛对罗陀说:色蕴会散坏破裂直至消失,受想行识也是这样。就像石墙等物体,因为不真实所以能令其消失。五蕴的消失,正是由于第一义中本无自性。
只要还执着五蕴的相状,我执就不能彻底断除,因为因缘关系还在。好比树木虽被砍伐烧成灰炭,"树"的概念还在;等到灰炭被风吹散、被水冲走,"树"的念头才会消失。同样,只有彻底破除五蕴的相状,那时才叫真正具足空性。
又如经中说:罗陀啊,你要剖析拆解"众生"的概念让它不复存在。这部经是讲五蕴无常、众生性空;前面经中说五蕴散灭则是讲诸法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