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论卷第十一
诃梨跋摩造
姚秦三藏鸠摩罗什译
杂问品第一百三十八
论者言：一切烦恼多十使所摄，是故当因十使而造论。十使者，贪、恚、慢、无明、疑及五见。
论中说：一切烦恼大多可以归结为十种根本烦恼，因此要围绕这十种烦恼来展开论述。这十种根本烦恼就是：贪欲、嗔恚、傲慢、愚痴、疑惑以及五种错误见解。
问曰：十烦恼大地法，所谓不信、懈怠、忘忆、散心、无明、邪方便、邪念、邪解、戏调、放逸，是法常与一切烦恼心俱。此事云何？答曰：先已破相应但心法一一生，是故不然。又此非道理。何以知之？或有不善心与不善信俱，或有不善心而无信，精进等亦如是，故知非一切烦恼心中有此十法。又汝说睡掉在一切烦恼心中，是亦不然，若心迷没，尔时应有睡，不应在调戏心中。有如是等过。
提问说：十种烦恼是普遍存在的心理活动，指的是不信、懈怠、遗忘、散乱、无明、邪方便、邪念、邪解、戏谑、放逸，这些心理活动经常与所有烦恼心同时生起。这个说法对吗？
回答是：前面已经驳斥过所谓心理活动必须一一对应的说法，所以这个观点不能成立。而且从道理上讲也说不通。怎么证明呢？有时不善心会与不信同时生起，但有时不善心生起时却没有不信，精进等其他心理活动也是如此。由此可见，并非所有烦恼心中都必然具备这十种心理活动。另外，你们说昏沉和掉举存在于一切烦恼心中，这个说法也不准确。当心识昏昧沉迷时，应该出现昏沉，而不应该出现在戏谑调笑的心理状态中。这样的错误还有很多。
问曰：欲界中具十烦恼，色无色界除瞋，余残一切，是事云何？答曰：彼中亦有嫉妬等。何以知之？经中说：有梵王语诸梵言：汝等勿诣瞿昙沙门，汝但住此自得尽老死边。是名嫉妬，有嫉妬故亦应有瞋。又经说：梵王捉一比丘手牵令出众，谓言：比丘！我亦不知四大何处无余尽灭。如是以谄曲心诳诸梵众，是名谄曲。若言我是尊贵造万物者，是名憍逸。如是等彼间亦有，有如是等恶烦恼故，当知亦有不善。有论师言，若贪父母及和尚阿阇梨等，是名善贪；贪他物等，名不善贪；不为损益他人，名无记贪。瞋不善法及恶知识等，是名善瞋；若瞋善法及瞋众生，名不善瞋；若瞋非众生物，名无记瞋。若依慢断慢，是名善慢；轻他众生名不善慢。无明等亦如是。又论师言：若善，不名烦恼。
问：欲界中具备十种烦恼，色界和无色界除了嗔恨，其余烦恼是否都存在？这是什么道理呢？
答：色界和无色界也存在嫉妒等烦恼。如何得知？佛经中记载：有位梵天王告诉诸位梵天众生："你们不必去拜访瞿昙沙门，只要住在这里自然就能达到生死的尽头。"这就是嫉妒的表现。既然有嫉妒，也应当有嗔恨。另外经中说：梵天王抓住一位比丘的手，将他拉出众人之中，说道："比丘！我也不知道四大在何处能够彻底灭尽无余。"像这样用谄曲之心欺骗梵天众生，就是谄曲的表现。如果自称是尊贵的造物主，这就是骄逸。由此可见，色界和无色界也存在这些烦恼。既然存在这些恶烦恼，就应当知道也有不善法存在。
有论师提出：如果贪爱父母、和尚、阿阇梨等，这叫做善贪；贪图他人财物等，叫做不善贪；不涉及损害或利益他人的贪，叫做无记贪。嗔恨不善法及恶知识等，叫做善嗔；如果嗔恨善法及嗔恨众生，叫做不善嗔；如果嗔恨非众生的事物，叫做无记嗔。如果依靠慢心来断除慢心，叫做善慢；轻视其他众生叫做不善慢。无明等烦恼也是如此区分。
又有论师说：如果是善法，就不能称为烦恼。
问曰：欲界身见说名无记。所以者何？若身见是不善，一切凡夫皆生我心，不可令尽堕地狱，故说无记。是事云何？答曰：身见是一切烦恼根本，云何名无记耶？又此人堕，为他人说有神我，尔时云何当名无记？边见亦如是。
问：有人说欲界的"身见"属于无记业。为什么呢？如果身见是不善业，所有凡夫都生起"我"的念头，那岂不是全都要堕入地狱？所以他们说这是无记业。这个说法如何理解？
答：身见是一切烦恼的根本，怎么能说是无记业呢？再者，这种人不仅自己堕落，还会对他人宣扬"有我"的见解，这时候怎么能说是无记业呢？其他的边见也是如此。
问曰：若转人邪见令堕疑中，此人是不善耶？答曰：此人非是不善。所以者何：宁堕疑中，不入邪定。
问：如果引导他人从邪见转向怀疑，这样的人算是不善吗？答：这样的人并非不善。为什么呢？宁愿让人陷入怀疑，也不让他固守邪见。
问曰：有人言，欲界系烦恼一切能使欲有相续，色无色界系亦如是。是事云何？答曰：但爱能令诸有相续，以先喜后生故。又说爱为苦集，亦说爱乐饮食贪欲等故随处受生。邪见等中无如是义，经中虽说慢因缘生，亦先慢后爱故生。瞋亦如是。故知皆以爱故诸有相续。
有人提出这样的观点：欲界所有的烦恼都能让众生继续在欲界轮回，色界和无色界的情况也是如此。这种说法对吗？
回答是：其实只有贪爱才会让各种生命形态延续不断。因为众生总是先对某种境界产生喜乐，然后才会投生到相应的去处。经典中明确把贪爱称为痛苦的根源，也指出正是由于对饮食、欲望等的贪恋，众生才会在不同的环境中受生。而像邪见等其他烦恼并没有这样的作用。虽然经典里也提到傲慢会导致投生，但那也是因为先有傲慢，然后产生了贪爱才会投生。嗔恨等其他烦恼也是同样的道理。由此可知，一切生命轮回的延续，根本原因都在于贪爱。
问曰：诸烦恼中，几见谛断、几思惟断？答曰：贪、恚、慢、无明二种，见谛断、思惟断；余六但见谛断。
问：各种烦恼当中，哪些是见真理时就能断除的，哪些是需要通过持续修行才能断除的？
答：贪欲、嗔恨、傲慢、愚痴这四种烦恼，既能在见真理时断除一部分，也需要通过持续修行才能完全断尽；其余六种烦恼只要见到真理就能彻底断除。
问曰：学人亦有我心，故知不示相身见分学人未断。答曰：是慢非见，见名示相。
问：修行人也有"自我"的想法，由此可知未断除对身体的执着，还处在修行阶段。
答：这属于傲慢而非真正的执着。所谓执着，是指对事物表象的顽固认知。
问曰：有人言，悭、嫉、悔、谄曲等但思惟断。是事云何？答曰：是皆二种，亦见谛断亦思惟断。何以知之？如尼延子等见佛弟子得供养，故生嫉妬心，是嫉妬见道则灭，故知见谛所断。有人先于佛弟子悭惜不施，得见道故便能施与，是悭则见谛断。如苏那刹多罗等悔亦见谛断。如须陀洹堕地狱等因缘，及第八世受身谄曲等，亦见谛断。
问：有人说，吝啬、嫉妒、后悔、谄曲等烦恼只需通过思维修行就能断除。这个说法对吗？
答：这些烦恼都需要两种方式来断除：既要通过见道证悟真理来断，也要通过思维修行来断。怎么知道呢？比如尼延子等人看见佛弟子得到供养，就生出嫉妒心，这种嫉妒在见道时就会消除，所以知道它是见道所断的烦恼。有人先前对佛弟子吝啬不肯布施，见道之后就能慷慨施与，这种吝啬就是见道所断。又如苏那刹多罗等人的后悔烦恼也是见道所断。再如须陀洹堕地狱的因缘，以及第八次受生时表现的谄曲等烦恼，同样属于见道所断。
问曰：诸烦恼，几见苦断、几见集灭道断、几思惟断？答曰：先说见谛所断六使四种，见苦断见集灭道断；余四使五种。
问：各种烦恼，哪些是在认识苦谛时断除的？哪些是在认识集、灭、道谛时断除的？哪些是通过禅思修持断除的？
答：先说通过认识真理能断除的六种根本烦恼：其中四种是在认识苦谛时断除的，另外两种是在认识集、灭、道谛时断除的。其余四种根本烦恼则需通过五种修行阶段逐步断除。
问曰：身见、边见但见苦断。戒取二种，见苦、见道断。是事云何？答曰：诸烦恼实见灭谛时断，是故身见等不应但见苦断。又身见于四谛中谬，五阴无常从因缘生，我非无常不从因生，五阴有灭而我无灭。道与我见相违，是故身见四种所断。边见亦四种断。所以者何？行者见苦从集生则灭断见，见由道得灭则灭常见。戒取亦四种，有因有果是故见苦时，知戒是苦不以此得净，是见苦断；知戒是苦因不以此得净，是见集断；以邪见谤泥洹谓以此见得净，是见灭断；以此谤道是见道断，如见取依邪见故四种，戒取亦应如是。
有人问：身见和边见只是在认识到苦谛时就能断除吗？戒取见分为两种，是在认识苦谛和道谛时断除的吗？这该怎么理解呢？
回答：各种烦恼实际上是在认识到灭谛时才彻底断除的，所以身见等不应该只是在认识苦谛时就能断除。再说身见对四谛都有错误认识：五蕴本来是无常的、从因缘而生，却认为"我"是恒常的、不从因缘生；五蕴终会坏灭，却认为"我"不会灭。正道与这种自我执着是相违背的，所以身见需要通过认识四谛来断除。边见也需要通过认识四谛来断除。为什么呢？修行者认识到苦是从集而生，就会断除断见；认识到通过修道才能证得涅槃，就会断除常见。
戒取见也需要通过认识四谛来断除，因为有因有果：认识到戒律本身也是苦，不能靠这个得到清净，这是在认识苦谛时断除；认识到持戒只是苦的因，不能靠这个得到清净，这是在认识集谛时断除；用邪见来诽谤涅槃，认为靠这种见解能得到清净，这是在认识灭谛时断除；用邪见来诽谤正道，这是在认识道谛时断除。就像见取见是建立在邪见基础上需要四谛来对治，戒取见也应该是这样。
问曰：若尔者，不名九十八使。
照这样说，就不能称为九十八种烦恼了。
答曰：诸使随地断，不随界故，不限九十八也。
回答道：各种烦恼是随着修行阶位逐步断除的，不是按照三界划分来断的，所以并不局限于九十八种烦恼这个数目。
问曰：贪慢及除邪见，余四见皆三根相应，除苦根、忧根。瞋恚亦三根相应，除乐根、喜根。无明五根相应。邪见疑四根相应，除苦根。瞋、覆罪、悭、嫉但忧根相应。是事云何？答曰：先已破无相应，故后当说，五识中无烦恼故。又汝法中贪喜根相应，悭则不尔，是无因缘，悭是贪分故。如是憍慢不与忧根相应，亦无因缘。故知汝等所说皆自忆想分别。
问：贪爱、傲慢以及除了邪见之外的其他四种见解，都与三种根本烦恼相应，但不包括苦根和忧根。嗔恚也与三种根本烦恼相应，但不包括乐根和喜根。无明与五种根本烦恼相应。邪见和疑惑与四种根本烦恼相应，但不包括苦根。嗔怒、掩盖罪过、吝啬、嫉妒只与忧根相应。这些说法是否合理？
答：先前已经破除无相应之说，所以后面会说明，五识中本就没有烦恼存在。再说你们的主张中，贪爱与喜根相应，吝啬却不如此，这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吝啬本就是贪爱的一部分。同样地，傲慢不与忧根相应，也缺乏依据。由此可知你们所说的都是自己臆想分别的结果。
问曰：有人言，见苦所断五见、疑及贪、恚、慢、不相应无明，及集谛所断邪见、见取、疑及贪、恚、慢、不相应无明，是名遍使，余非遍。此事云何？答曰：一切是遍。所以者何？一切皆共相因相缘故。又于己邪见中生贪，所谓无苦乃至无道，贪着此见而以自高，若闻说苦则生憎恚。又此贪能缘灭谛，瞋亦能憎恚泥洹，亦以泥洹生自高心，道亦如是，当知余使亦有能遍。又欲界系烦恼能缘色界，如以贪喜乐以瞋憎恶，以彼法自高亦以之为胜，非欲界也。如欲界烦恼能缘色界，色界见等烦恼亦能缘欲界果，无色界亦如是。又此烦恼皆能总相别相。所以者何？贪亦能总相染四天下。又《长爪经》说：一切忍是贪，一切不忍是瞋；一切不忍是贪，一切忍是瞋，亦以此烦恼自高。是烦恼皆能起身口业。所以者何？经中说：生如是见、说如是事，谓有神等。又此一切烦恼皆在第六识中，五识中无。所以者何？想行第六识，故一切烦恼皆从想生。若不尔，身见等亦应在五识中。所以者何？以眼见色谓我能见，疑慢等亦如是。
问：有人说，见苦谛时所断除的五种邪见、疑心以及贪欲、嗔恚、傲慢、不与心相应的无明，还有见集谛时所断除的邪见、见取见、疑心以及贪欲、嗔恚、傲慢、不与心相应无明，这些才叫做普遍烦恼，其余的则不是。这种说法对吗？
答：其实所有烦恼都是普遍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烦恼都是相互关联、互为条件的。比如在错误的见解中会产生贪欲——有人执着于"没有苦谛乃至没有道谛"的邪见，并因此自高自大；如果听到有人说苦谛，就会产生憎恨心。而且这种贪欲也能攀缘灭谛，嗔恚也会憎恨涅槃，还会因为涅槃而生起自高自大的心，对道谛也是如此。由此可知，其他烦恼也都有普遍性。
再说欲界的烦恼可以攀缘色界，比如对色界法生起贪爱欢喜，或者产生憎恶心，还会以色界法自诩高明，认为胜过欲界。正如欲界烦恼能攀缘色界，色界的邪见等烦恼也能攀缘欲界的果报，无色界也是如此。
这些烦恼都能从整体和具体两方面起作用。为什么呢？比如贪欲就能普遍染着整个四天下。正如《长爪经》所说：一切忍耐可能隐藏着贪欲，一切不忍可能隐藏着嗔恚；一切不忍可能源于贪欲，一切忍耐可能源于嗔恚，这些烦恼都会让人自高自大。
所有这些烦恼都能引发身口二业。为什么这么说呢？佛经中记载：人们产生某种见解，就会说出相应的话，比如主张有灵魂等。这些烦恼都存在于第六意识中，前五识里是没有的。因为思惟分别属于第六识的功能，一切烦恼都是从思惟分别产生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像执着自我的见解也应该存在于前五识中——比如用眼睛看色尘时认为"我能看"，疑心、傲慢等也是如此。
问曰：经中说六爱众，云何言五识中无烦恼耶？答曰：如六意行皆在意识中，但以眼等开导，故名六意行；是事亦尔。又意识中所有分别因缘，五识中无，故知五识中无烦恼也。
问：经文中说到六种爱欲，为什么说前五识中没有烦恼呢？回答：就像六种意识活动其实都发生在意识中，只是借着眼识等前导作用，才称为六意行；这个道理也是如此。再者，意识具有分别思量的作用，而前五识不具备这种功能，所以可以知道前五识中确实没有烦恼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