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念松通禅人
昔中峰禅师居天目。久参高峰。大事未明。乃立悬崖。抚孤松。七日遂大彻。即今崖松独峙。而追迹中峰者。几希。通禅人往于松下。诛茅结屋。居之三年。日诵华严为业。其精苦固有之。其期则过中峰远之远矣。若夫发明个事。则犹未也。达观禅师字之曰。念松。欲其不忘本耳。今禅人远问余于瘴乡。且别余去。将东游过支提。北入五台。寻文殊。万眷属中得一侣。傍金刚窟。诵华严满百部。以毕余生。临行乞一语为法要。余乃掀髯而笑曰。子作此见解。是犹涉海而求河浴也。以狭陋之习。而入广大法界。此其难矣。古德云。尽大地是一卷经。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以如是眼。读如是经。尽未来际。曾无闲歇。又何去来之相。彼此之见哉。华严以平等法界为宗。以无障碍为门。苟能悟此宗。入此门。无一物不播遮那之体。无一声不阐圆妙之音。无一时不修普贤之行。无一人不是刹尘知识。是则光网三昧。举目昭然。普眼真经。随念具足。举足下步。不离寂灭之场。居尘出尘。顿到般若之岸。子将何处觅五台。以何法为大经乎。故曰。我欲逃之逃不得。大方之外皆充塞。子如当念了却。又何必登山涉水。寻伴侣。诵文言。以了余生乎。若了生本无生。则住无所住。能悟无住之旨。自不作去来动静生灭之想。六祖大师。于无所住而生其心一语。打落从前百千万劫颠倒知见。子当于此。剔起眉毛高着眼看。切不得错落出门一步。全身入却荒草也。
从前中峰禅师住在天目山，长期参访高峰和尚，心中大事尚未明白，就站在悬崖边，手扶孤松，七天后彻底开悟。如今那悬崖孤松依然矗立，但能追随中峰修行的人却寥寥无几。通禅人来到松树下，割茅草搭茅棚，住了三年，每天以诵读《华严经》为功课。他这般精进用功固然可贵，但若论修行目标，却与中峰相差太远了。若要真正明心见性，他还没有达到。
达观禅师给他取法号“念松”，是希望他不忘修行根本。如今这位禅人远来瘴疠之地向我请教，即将辞别东游支提山，北往五台山寻访文殊菩萨，想在万千眷属中找到一位同道，傍着金刚窟诵读百部《华严经》来了却余生。临行前求我开示法要，我捋着胡须笑道：“你这般见解，好比已到大海却还要去找河水沐浴啊！以狭隘的心量想要契入广大的法界，实在困难。古德说：‘整个大地就是一卷经，整个大地是修行人的法眼。’用这样的法眼，读这样的经卷，尽未来际永不间断，哪里还会有来去之相、彼此之分呢？
《华严经》以平等法界为宗旨，以无碍自在为门径。若能悟此宗旨，入此门径，则没有一物不显现毗卢遮那佛的法身，没有一声不宣说圆融妙理，没有一刻不在修普贤行愿，没有一人不是尘刹中的善知识。如此则光明网三昧举目可见，普眼真经随念具足。抬脚落步都不离寂灭道场，处尘世而出尘世，当下到达智慧彼岸。你又该去哪里找五台山？以什么法门作为大经呢？
所以说：‘我想逃避却无处可逃，十方法界充满真如。’你若是当下念头通达，又何必跋山涉水寻找伴侣、诵读经文来了此余生？若明了生命本来无生，自然安住无所住。能悟无住真义，自然不会产生去来动静、生灭增减的妄念。六祖大师因‘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顿断百千万劫的颠倒知见。你应当在此处提起精神睁亮眼睛，切莫错失因缘，出门一步便陷入荒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