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四
侍 者 福 善 日录
门 人 通 炯 编辑
岭南弟子 刘起相 重较
法语
示容玉居士(甲辰)
予居雷阳之三一庵。化州王居士容玉。请曰。弟子归心于道久矣。第志未专一。念生为名教。以忠孝为先。愧未能挂功名以忠人主。博儋石以孝慈亲。心有未安。故难定志。余曰然哉。夫忠孝之实。大道之本。人心之良也。安有舍忠孝而言道。背心性而言行哉。世儒槩以吾佛氏之教。去人伦舍忠孝以为背驰。殊不知所背者迹。所向者心也。传曰。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人者仁也。性之德也。由是观之。论事亲而不知人。不名为孝。论知人而不知天。不名知人。言知天而不见性。则天亦茫然无据矣。是则心性在我。则为本然之天真也。能知天性之真。则为真人。以天真之孝。则为真孝子。能以见性之功自修。则为真修。以性真之乐娱亲则为妙行。以是为孝。孝之至矣。猥云以敬为重。而口体为轻者。抑又末矣。玉曰。弟子服膺明诲。见性之功诚大矣。以此娱亲。固所愿也。第望洋若海。渺无指归。捷径之功。乞师指示。余曰。古德有言。唯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梵语阿弥陀。此云无量寿。佛者觉也。乃吾人本然天真之觉性。尤见性之第一妙门也。原夫此性先天地不为老。后天地不为终。生死之所不变。代谢之所不迁。直超万物。无所终穷。故称无量寿。此寿非属于形骸修短岁月延促也。吾人能见此性。即名为佛。且佛非西方圣人之称。即吾入自性之真。而尧舜禹汤。盖天民之先觉者。斯则天民有待而能觉。圣人生之而先觉。此觉岂非佛性之觉耶。孟子所谓尧舜与人同耳。所同者此也。能觉此性。则人皆可以为尧舜。人既皆可以为尧舜。则人人皆可以作佛明矣。嗟嗟。世人拘拘一曲之见。未遇真人之教。而束于俗学。以耳食为至当。无怪乎茫然而不知归宿矣。玉曰。弟子蒙开示。信知自心是佛。自心作佛。不假外求。但不知作佛之旨。下手工夫。愿求示诲。余曰。吾人苟知自心是佛。当审因何而作众生盖众生与佛。如水与冰。心迷则佛作众生。心悟则众生是佛。如水成冰。冰融成水。换名不换体也。迷则不觉。不觉即众生。不迷则觉。觉即众生是佛。子欲求佛。但求自心。心若有迷。但须念佛。佛起即觉。觉则自性光明挺然独露。从前妄想。贪瞋痴等。当下冰消。业垢既消。则自心清净脱然无累。无则苦去乐存。祸去而福存矣。真乐既存。则无性而不乐。天福斯现。则所遇无不安。惟此真安至乐。岂口体之能致。富贵之可及哉。此所谓心净则佛土净。事心之功无外乎此。净土之资。亦不外于是。玉曰。弟子闻教心目开朗。如见归家道路。了无疑滞。第以念佛为孝。何以致此孝耶。是所未安。愿师指示。余曰。昔有孝子远出。其母有客至。望子不归。口啮其指子即心痛。知母忆念。遂即旋归。且母啮指而子心痛。以体同而心一也。子能了见自心。恍然觉悟自心即母心也。以己之觉。以觉其母。以己之念。愿母念之。母既爱子之形。岂不爱子之心耶。母若爱子之形。则形累而心苦。母若爱子之心。则形忘而心乐矣。且母子之心体一也。昔母念子。啮指而子心痛。今子念母忘形。而母心岂不安且乐耶。第恐子事心之功不笃。忘形之学不至。不能如母念子之切。感悦其母之心耳。故古之孝子。不以五鼎三牲之养。而易斑衣戏彩之乐。孝之大者在乐亲之心。非养亲之形也。世孝乃尔。傥能令母之余年。从此归心于净土。致享一日之乐。犹胜百年富贵。使母时怀戚戚之忧也。是则彼虽富贵而亲不乐。即乐而有所以不乐者存。今子以念佛而能令母心安且乐。乐且久。岂非无量寿耶。母寿无量。子寿亦无量。是净土在我而不在人。佛在心而不在迹矣。子其志之。
我住在雷阳的三一庵。化州的王容玉居士前来请教说："弟子归心向道已经很久了，只是志向未能专一。想到生为读书人，应当以忠孝为先，惭愧的是既未能建功立业以效忠君主，也未能获得俸禄以孝养双亲，心中总觉不安，所以难以坚定修道的志向。"
我说："确实如此。忠孝的实质，正是大道的根本、人心的良知。哪有舍弃忠孝而谈道、背离心性而论行的道理呢？世俗儒者总认为我们佛教抛弃人伦、舍弃忠孝，以为是背道而驰，却不知所背离的只是表面形式，所向往的才是本心真性。《礼记》上说：'想要侍奉父母就不能不了解人性，想要了解人性就不能不知道天道。'所谓'人'，就是仁爱，是本性的美德。由此看来，谈论侍奉父母而不懂人性，不能称为孝；谈论了解人性而不懂天道，不能算知人；说知道天道却不见自性，那么天道也就茫然无据了。所以说，心性在我们自身，就是本然的天真。能够认识天性的真实，就是真人；以天真的心行孝，就是真孝子；能够用见性的功夫自我修行，就是真修；以本性真实的快乐让父母欢喜，就是妙行。以此为标准来尽孝，才是至孝。若只说恭敬为重、衣食供养为轻，那就落在次要了。"
王居士说："弟子谨记您的明澈教诲。见性的功夫确实重大，以此让父母欢喜，本是弟子的心愿。只是面对浩瀚佛法如同望洋兴叹，感到渺茫没有方向。恳请师父指示一条简便直接的修行方法。"
我答道："古德曾说：'修行自有简便路，只需专念阿弥陀。'梵语'阿弥陀'，中文意思是'无量寿'。'佛'就是觉悟，是我们每个人本然天真的觉性，这尤其是见性的第一妙门。推究这个本性，它先于天地而不算老，后于天地而没有终结，生死不能改变它，代谢不能迁移它，直超万物，无穷无尽，所以称为无量寿。这个寿不是指身体寿命的长短、岁月寿命的久暂。我们若能见到这个本性，就叫做佛。而且佛并非专指西方圣人，而是我们每个人自性的真实。像尧、舜、禹、汤这些圣人，其实是百姓中的先觉者。百姓要等待教化才能觉悟，圣人则是生来就先觉悟，这个觉悟难道不是佛性的觉悟吗？孟子说尧舜和一般人相同，所相同的就是这个佛性。能够觉悟这个本性，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既然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么人人都可以作佛也就很明白了。可叹啊！世人拘泥于片面的见解，没有遇到真善知识的教导，又被世俗学问所束缚，把道听途说当作真理，难怪会茫然不知归宿了。"
王居士说："弟子承蒙开示，相信知道自心是佛、自心作佛，不必向外寻求。只是不知道作佛的要旨和具体下手的功夫，恳请师父教诲。"
我告诉他："我们既然知道自心是佛，就应当审察是什么原因使我们成了众生。其实众生与佛，就像水与冰的关系。心迷时佛就变成众生，心悟时众生就是佛。好比水结成冰，冰融化成水，只是名称改变，本体并未更换。迷惑就是不觉，不觉就是众生；不迷就是觉，觉了众生就是佛。你想求佛，只需求你自己的心。心中若有迷惑，只需念佛。佛号提起就是觉悟，觉悟时自性光明就会赫然显露，从前的妄想、贪嗔痴等烦恼，当下如冰消融。业障污垢既然消除，自心自然清净解脱，不再有挂碍。没有挂碍，痛苦就去除了，快乐就存留了；灾祸就去除了，福报就存留了。真正的快乐既然存留，那么无处不快乐；天福既然显现，那么所遇无不安乐。这种真正的安乐，哪里是口体之欲所能达到、富贵荣华所能企及的呢？这就是所谓'心净则佛土净'，修心的功夫不外乎此，往生净土的资粮也不外乎此。"
王居士又问："弟子听闻教诲后心目开朗，如同看见了回家的道路，完全没有疑惑滞碍了。只是把念佛作为孝道，如何能实现这种孝呢？对此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请师父指示。"
我解释道："古时有个孝子远行在外，他的母亲有客人来访，盼望儿子归来却等不到，就咬了自己的手指，儿子立刻感到心痛，知道母亲在思念自己，就立即赶回家中。母亲咬指而儿子心痛，这是因为母子同体、心意相通。你如果能够透彻认识自心，恍然觉悟自心就是母亲的心，以自己的觉悟，去唤醒母亲的觉悟；以自己的念佛功德，祈愿母亲也能念佛。母亲既然疼爱儿子的身体，难道会不疼爱儿子的心吗？母亲如果只疼爱儿子的身体，那么就会因牵挂儿子的形体而内心痛苦；母亲如果疼爱儿子的心，那么就会因儿子找到心灵归宿而忘记形体的牵挂，内心快乐。况且母子的心体本是一体。过去母亲思念儿子，咬指而儿子心痛；现在儿子念母忘形，母亲的心岂能不安乐呢？只恐怕儿子修心的功夫不够真切，忘形的境界没有达到，不能像母亲念子那般恳切，所以难以感化安慰母亲的心罢了。所以古代的孝子，不认为用五鼎三牲奉养父母，比得上穿彩衣嬉戏让父母开心的快乐。孝道的根本在于让父母内心快乐，而不只是奉养父母的身体。世间的孝道尚且如此，倘若能让母亲的晚年，从此归心净土，享受一日的法乐，也胜过百年的富贵却让母亲时常怀着忧愁。那些富贵之人，他们的父母并不快乐，即使有快乐也总有让他们不快乐的因素存在。现在你通过念佛能让母亲心安快乐，而且快乐长久，这难道不是无量寿吗？母亲寿命无量，儿子的寿命也无量。这样看来，净土就在我们自己心中而不在他人，佛在心而不在表象了。你要牢记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