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径山堂主幻有海禅人
佛祖一心。教禅一致。宗门教外别传。非离心外。别有一法可传。祇是要人离却语言文字。单悟言外之旨耳。今参禅人。动即呵教。不知教诠一心。乃禅之本也。但佛说一心。就迷悟两路说透。宗门直指一心。不属迷悟。要人悟透。其实究竟无二。如来藏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不可得。此岂属迷悟耶。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六祖云。本来无一物。即般若无五蕴根尘识界。及出世三乘之法也。以无所得故得菩提。与觅心了不可得。岂二法耶。是知教说一心。所多者凡情圣解耳。参禅顿破无明。是绝凡情也。悟亦吐却。是绝圣解也。斯则禅呵知解。而教未常不呵也。今参禅人从教回心者。不能忘知绝解。提话头不能忘情绝迹。皆在所呵。何其毁教谓不足取耶。今弃教参禅者。果能先解本无凡圣。不属迷悟。是为见地。依此参究。当人一念。若存丝毫情见。及𢆯妙知解。总是未透。皆生死边事。岂可便以为得耶。今无明眼知识印证。若不以教印心。终落邪魔外道。但不可把佛说的语言文字。及祖师𢆯妙语句。当作自己知见。必要参究做到相应处。如经云。一切烦恼。应念化成无上知觉。如此便是顿悟的样子。不得将烦恼习气。夹襍知见。当作妙悟也。亦不是别有。只是消尽烦恼习气。露出本来面目耳。故云。悟了还同未悟时。依然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岂不见夹山未见船子时。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法身。山云。法身无相。又问如何是法眼。山云。法眼无瑕。是道吾在座。不觉失笑。既见船子后。道吾遣僧往问。如何是法身。山仍曰。法身无相。又问如何是法眼。山仍曰。法眼无瑕。僧回举似道吾。吾云。这汉此回方彻。此便是伶俐座主。弃教参禅的样子也。海堂主久亲教乘。今弃所习。单求向上一路。且看夹山前后两转语一般。道吾为甚肯后不肯前。试看不肯在甚处。肯在甚处。这里定当得出。管取教意祖意。一齐吐却。他日便可把一大藏教。一口吸尽。字字化成光明藏也。葛藤不少。珍重珍重。
佛祖所讲的“心”与教法、禅宗都是一致的。禅宗说“教外别传”，并不是在心之外另有什么法门可以传授，只是要人超越语言文字，直接领悟言语之外的深意罢了。如今参禅的人，动不动就指责教法，却不知道教法所诠释的“心”，正是禅的根本。
不过佛说“心”，是从迷和悟两方面说透彻的；禅宗直接指认“心”，不落入迷悟的范畴，要人彻底悟透。其实两者最终没有差别。在如来藏中，寻找来去、迷悟、生死，都了不可得——这哪里属于迷或悟呢？二祖慧可说“觅心了不可得”，六祖惠能说“本来无一物”，就是般若智慧中没有五蕴、六根六尘、六识的界限，也没有出世三乘的分别。因为无所得，才证得菩提，这和“觅心了不可得”难道是两回事吗？
由此可知，教法所说的“心”，多出来的是凡夫的情执和圣者的见解。参禅顿破无明，是断绝凡情；连悟境也要抛弃，是断绝圣解。这样看来，禅宗呵斥知解，而教法何尝不呵斥呢？现在从教法转向参禅的人，如果不能忘却知见、断绝思量，提话头时不能放下情执、脱离痕迹，都在被呵斥之列，怎么反而毁谤教法说不值得取呢？
如今放弃教法参禅的人，如果真能先明白本来没有凡圣、不属迷悟，这才算是见地正确。依此参究，当下一念中如果存有丝毫情执见解，乃至微妙的知解，都说明还没有透脱，都属于生死边事，怎能就以为悟了呢？现在没有明眼宗师印证，如果不用教法来印证自心，终究会落入邪魔外道。但也不能把佛说的语言文字、祖师的玄妙语句当作自己的知见，一定要参究到相应处才行。正如佛经所说：“一切烦恼，应念化成无上知觉。”这样才是顿悟的样子。切不可把烦恼习气夹杂知见，当作妙悟。也不是另外有个什么，只是消尽烦恼习气，露出本来面目而已。所以说：“悟了还同未悟时，依然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
难道没听说过夹山善会禅师的故事吗？他未见船子和尚之前，有僧问“如何是法身”，夹山答“法身无相”；又问“如何是法眼”，答“法眼无瑕”。当时道吾禅师在座，听了不觉失笑。等夹山见到船子和尚开悟后，道吾派僧人去问同样的问题：“如何是法身？”夹山仍然答“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仍然答“法眼无瑕”。僧人回来告诉道吾，道吾说：“这汉子这回才彻底明白。”这就是一位伶俐的讲经法师放弃教法参禅的典范。
海堂主长久亲近教法，如今放弃以往所学，专求向上究竟之道。且看夹山前后两次答语完全相同，为什么道吾肯定后者而不肯定前者？试试看不肯定处在什么地方？肯定处又在什么地方？这里若能分辨明白，定能把教法意旨和祖师大意一齐放下，将来便能把一部大藏教一口吸尽，字字化成光明藏了。话说得不少了，珍重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