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龙华泰禅人
余往乞食长安时。过龙华树下。主人瑞庵师。物色余甚驩。视犹多世亲因也。余覩王舍城中诸住刹者。率多浮习。独师孤硬洁介。遇物不假辞色。心知其非尘中人也。遂相与莫逆。数数徃来。诸弟子辈。亦莫不以余为亲。故无闲然。及师化去。其孙潭公。视余犹视师余被放岭外。愧生平竟无以报德者。顷余出岭之南岳。法孙泰禅人。远来相讯。余见之。不觉五内酸痛。昔之与师音声相貌。居然在目。及余之双径。了达大师因缘。禅人相侍。既而余归匡山。则携禅人与之同归。意念尔祖之德。冀成就禅人出世之业。为报地耳。居期年。以开荒之劳。身心未及放下。顷政为禅人指示。发觉初心。方有趋向。乃翁以书招之。属以他缘。余刻意留之。不可得。禅人将别。请益。因示之曰。吾出家儿。先须急其大者。略其小者。何谓大。生死是也。何谓小。世缘是也。古德云。除却死生真大事。其余都是可商量。以众生沉沦苦海。汩没世缘。积劫以来以至今日。未尝一念返省。今幸为佛弟子。身着袈裟。且又遇知识。有入道之缘。而不拌舍世缘。苦心参究己躬下事。切恐今生错过。纵出头来。未审可能如今日诸缘毕具否也。禅人今以乃翁之命不敢违。去则固尔。当以死生之念为急。办道之缘不可失。事毕旋归。老人幸得活埋空山。但存残喘一日。则与禅人切磋大事。有一日之功。老人以毕命为期。禅人以死心相侍。但得禅人当人一念光明焕发。不独禅人以了积劫生死大事。亦是老人所以报乃祖之地。不负此世际会因缘也。禅人行矣。其无久滞他乡。重增生死业累耳。
我当年在长安乞食时，经过龙华树下。主人瑞庵法师见到我十分欢喜，仿佛看待多世以来的亲人。我观察王舍城中许多住持寺院的人，大多流于浮华习气，唯独瑞庵师孤高清硬、洁净耿介，待人接物从不虚与委蛇，我心里明白他不是尘俗中人。于是我们成为莫逆之交，时常往来。他的弟子们也都把我当作亲人，毫无隔阂。
后来法师圆寂，他的徒孙潭公待我如同法师在世时。我被流放岭外期间，始终惭愧平生未能报答这份恩德。前不久我从岭外来到南岳，法孙泰禅人远道前来探望。见到他时，我不禁内心酸痛——当年与法师的音容笑貌，赫然浮现眼前。等我前往径山处理达大师的因缘时，禅人一路随侍，之后我回匡山，便带着他同行。心中想着要报答你祖师的恩德，希望成就禅人出世修行的功业，作为报答的途径。
相处一年来，因为开垦荒地的劳碌，身心始终不得放松。正要为禅人指点修行，启发初发心，让他找到修行方向时，他父亲来信催促，另有俗务需要处理。我本想挽留，却留不住。禅人临别前来请教，我便开示说：
"我们出家人，首先要抓紧大事，放下小事。什么是大事？生死大事。什么是小事？世间俗缘。古德说：'除了生死真大事，其余都可再商量。'众生沉沦苦海，淹没在世缘之中，从无量劫到现在，从未起过一念回光返照。如今我们有幸成为佛弟子，身披袈裟，又得遇善知识，具足修道的因缘。若不舍弃世缘，苦心参究自己本分大事，只怕今生错过解脱机缘。纵然来世还能得人身，未必能像现在这样具足各种修行条件啊。"
禅人现在既然不敢违背父亲之命，离去也是理所当然。但应当以生死大事为急务，切记不可错失修道的因缘。事情办完就尽快回来。老朽有幸在这空山中活埋自己，只要残存一日气息，就能与禅人切磋修行大事，多一日的功夫。老朽以毕生性命为期限，禅人当以死尽妄心相陪伴。只要禅人本具的那一念光明焕发出来，不仅禅人能够了结累劫生死大事，也是老朽报答你祖师的所在，不辜负我们这一世的殊胜因缘。
禅人这就启程吧，切莫在他乡久留，徒然增加生死业力的牵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