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法界约禅人
禅人生长建昌。自离尘以来。久走方外。曾礼紫栢及老人于大都。已三十余年。复觐老人于匡山。因示之曰。从上出家儿。皆为生死大事。登山涉水。求善知识决择。于一言一句之下。勦绝命根。将百千万劫尘劳恶习。当下顿断。如脱鞲之鹰。自此不复受人拘絷。即能掉臂生死路头。绝无顾盼。谛观传灯诸祖。为人抽钉拔楔处。有甚𢆯妙秘密耶。只是学人。一向单为生。死一着。蕴在胸中。吞不入。吐不出。扼塞不通。如丧老妣相似。偶因缘时熟。忽遇善知识拄杖头。一拨便转。更有何疑虑耶。唯的信自心本有而已。今人行脚。走徧天涯。入徧丛林。眼中到处热烘烘。便是好道场。见粥饭精洁。一顿饱齁齁的。便是好知识。从遇明眼知识。都被热瞒。当面错过。如此行脚参方。不为本分事。便是流浪生死。一生空过时光。枉费草鞋钱。岂不大可叹息耶。禅人为生死。出家行脚。参知识。住名山。行苦行。种种法行。一一经历。且道即今生死事。毕竟如何。且道。前见紫栢老人。今见老人。与未见时。有何差别。且道今在匡庐万仞峰头白云深处。与王舍城中万仗红尘里境界。是同是别。若道是同。且隔三千里外没交涉。若道是别。衲僧行脚。眼在甚处。若向者里定当得出。三十年即今日。今日即三十年前。红尘即白云。白云即红尘。一切生死烦恼业行。及种种差别境界。无不触目寂灭矣。其或未然。今日再行脚。从头起重到五台峨嵋。参见文殊普贤。试问何等是平等一际寂灭法门。待有话会。再来与老僧相见。
这位禅人出生在建昌。自从脱离尘世以来，长期云游四方。三十多年前曾在大都礼拜过紫柏禅师和我。如今在匡山重逢，我便开示他：
历来出家之人，都是为了生死这件大事。他们跋山涉水寻访善知识，只为在那一言一句间斩断生死根本，将百千万劫积累的尘劳习气当下截断。就像挣脱羁绊的雄鹰，从此不再受任何束缚，能够坦然行走在生死路上，毫无犹豫徘徊。
你看《传灯录》里历代祖师的接引手段，哪里有什么玄妙秘密呢？不过是学人始终把"生死"二字横在胸中，吞不下吐不出，堵得心头发闷，如同丧母般悲痛。等到因缘成熟时，被善知识用拄杖轻轻点拨，当即心开意解——这哪里还需要丝毫疑虑？根本在于确信自心本具觉性啊！
如今行脚人走遍天涯，参访无数寺院，眼里只认香火鼎盛的是好道场，遇见斋饭可口便认作善知识。即便遇到明眼宗师，也被表面热闹蒙蔽，当面错过机缘。这样的参学，若不为明心见性，就是在生死中流浪，虚度光阴白费草鞋钱，岂不令人叹息！
禅人你为生死出家，行脚参访，住名山修苦行，种种修行都已经历。且问你：如今生死大事究竟如何？当年见紫柏老人，今日见我，与未见时可有什么不同？此刻站在匡庐万丈峰头的白云深处，与昔日王舍城万丈红尘里，境界是同是别？
若说是同，为何相隔三千里毫不相干？若说是别，行脚僧人的慧眼又在何处？若能在此处认得明白，那么三十年前即是今日，今日即是三十年前；红尘即是白云，白云即是红尘。一切生死烦恼、业行差别，无不是当下寂灭的境界。
若还未能领会，不妨重新行脚，从五台到峨眉，参访文殊普贤，问问什么才是平等无二、本来寂灭的法门。等到有所领悟，再来与老僧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