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修六逸关主
余初度岭。至五羊时。菩提树下。弟子修六逸公。即相率同辈归依。乃至出岭之南岳。游吴越。相从于艰难困苦中。始终二十五年。未尝少闲。及余归隐匡庐。公素为生死心切。志求向上。亦相从于金轮峰顶。闭死关三年。单提一念。幸有自信之地。今以省师归故山。拈香请益。老人因示之曰。出家为生死。求向上一路乃本分事。禅人死关三年。其于放下身心。抖擞客尘烦恼。消磨习气。乃最初一步。业已自信。但于参究生死病根。未能顿拔。以参禅先须识取生死病根。方能用药调治耳。何谓生死病根。以贪瞋痴慢。皆以我见而为根本。一切圣凡。二种生死。皆因执我。然我依见立。是则妄见。乃我执之本。称为法身之刺。见刺不拔。生死难出。是以一切凡夫。执身心人我是非之见。一切外道横执邪见。二乘圣人。执生死涅槃。欣厌取舍之见。一切菩萨。执有生可度。有佛可求之见。等觉圣人。未忘佛见法见。故有二愚。乃至祖师门下。初学参禅者。则多先起待悟之见。于未悟中。妄起未得谓得之见。及有一念狂心暂歇处。即执为妙悟。便生得少为足之见。即将古人言句。攀扯回为己解。执为𢆯妙之见。以此蕴集于怀。不肯唾却。久之酿成毒药。以致悮堕邪见。纵有一念顿悟自心。本来无物。则又堕在光影门头。以为究竟之见。所以云门道。只饶得到法身。为法执不忘。己见犹存。堕在法身边。谓之抱守竿头。则永无超脱之见。总之但有丝毫情见未除。皆是生灭边收。通是生死病根。纵然悟得。尚属生死。故云悟之一字。亦须唾却。何况全未了悟。但依希恍忽。便起知见。自以为得。即将古人现成语句。把作自己妙悟。此皆堕自欺。全非真参实究功夫。如此用心。皆是未识生死病根之过也。所以古德云。不用求真。唯须息见。苟知见消亡。不真何待。所以佛示阿难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此其究竟穷元。单以见为生死病根。以从法身而起妄见。见有身心世界。而沈生死。故今以离见为出生死。证法身之极则也。马鸣大师。示人以离念为真修实证。以因念有见。若见谢则念自离。妄自泯矣。是知贪瞋烦恼之病根浅。唯独见刺之病根深。最为难拔。故参究工夫。烦恼易断。习气难除。习气不除。则妄见潜滋。妄见滋。则纵有悟处。皆成习气。以成魔见矣。所以棱严经中。说见魔最深。隐而难知也。禅人有志。真参实究。直须看破。切不可堕在知见网中。正当做工夫时。只将赵州无字。与六祖本来无一物同参。于未提起时。先将身心内外。一齐放下。放下又放下。放到无可放处。透底看者无字。毕竟有什么气息。才有一念起处。当下一觑。觑定看他。毕竟是个甚么。如此安身立命。在话头上靠定。深锥痛札。一念不移。如老鼠咬棺材。自有透脱时也。切不得将古人公案言句。蕴在胸中。将来比拟。以拟心即错。决不是古人见处。至于寻常应缘时。只将话头靠定。历历孤明。自然不被境风摇夺。乃至与人接谈时。切不可将古人公案。作自己知见。以资谈柄。此一种病根最深。以正当说时。直图爽快。全不知不是自己本分事。以此纵心矢口。全不曾回头照看。所以不知是病。若养成此病。则将为大我慢魔。乃狂魔之所摄持。今目中所见。缁白好禅者。比比皆然。不可不惧也。古人参禅。无别𢆯妙。只是肯将凡情圣解。一齐扫却。放得胸中空落落。不留丝毫知见作主宰。知见不存。则真见发光。自然了无一物矣。如此放下时。则当人一念。如大火聚。一切尘情习气。一触便烧。如红炉片雪。绝无影迹可留。回观一切知见边事。如说梦耳。所以道。参禅无诀法。只要放得下。若放下一念。则一念真实。若念念放下。则念念真实。若彻底放下。则尽未来际。彻底真实矣。公行矣。能不忘此叮咛之言。则与老人眉毛撕结。未常有丝毫闲隔时也嗟嗟。老人老矣。傥负此缘。错过此生。则再求今日之缘。又不知几千万劫也。
我初次翻越大庾岭来到广州时，在菩提树下，弟子修六逸公就带领同辈前来归依。后来我离开岭南前往南岳，游历吴越地区，他始终在艰难困苦中追随我，前后二十五年从未间断。等到我归隐庐山时，逸公因深切关注生死大事，立志追求向上境界，又随我来到金轮峰顶，闭关修行三年，专心致志用功，终于达到自信的境界。如今他要回乡省亲，临行前焚香请益，我便开示说：
出家本为解脱生死，追求向上之路是出家人的本分。禅人闭关三年，在放下身心、涤除客尘烦恼、消磨习气方面已迈出重要第一步，并且建立了信心。但对于参究生死病根，还未能彻底拔除。因为参禅首先要认清生死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什么是生死病根？贪嗔痴慢都是以自我执着为根本。一切凡圣的两种生死，都源于执着自我。而自我是依靠妄见建立的，这种虚妄认知就是我执的根本，被称为刺伤法身的毒刺。不拔除见刺，就难以超脱生死。所以一切凡夫执着身心、人我、是非之见；外道执着各种邪见；二乘圣人执着生死涅槃、欣厌取舍之见；菩萨执着有众生可度、有佛道可成之见；等觉圣人还未忘却佛见法见，因此存在两种微细愚痴；就连禅门初学参禅者，也常先怀着期待开悟的执着，在未悟时妄起未得谓得之见，偶尔狂心暂歇，就执着为妙悟，生起得少为足之见，把古人语句牵强附会成自己的见解，执着为玄妙之见。这些知见积存心中不肯舍弃，日久酿成毒药，终致误堕邪见。纵然一念顿悟自心本来无物，又堕在光影门头，以为这就是究竟之见。所以云门文偃禅师说：纵使证得法身，若法执未忘，己见犹存，就会堕在法身边境，这叫抱守竿头，永远不能超脱。总之只要还有丝毫情见未除，都落在生灭范畴，全是生死病根。纵然有所领悟，仍属生死范畴，所以说“悟”这个字也要舍弃，何况全未了悟，仅凭依稀恍惚的感受就生起知见自以为得，把古人现成语句当作自己的妙悟，这都是自欺欺人，绝非真参实究的功夫。如此用心，都是因为未认清生死病根的过失。
因此古德说：不必刻意求真，只需息灭妄见。如果知见消亡，真实自然显现。所以佛陀开示阿难：“见性显现时，能见之见已非妄见；见性超越能所，妄见无法触及。”这究竟宗旨，正是以妄见为生死病根。因为从法身生起妄见，执着有身心世界而沉沦生死，所以要以远离妄见作为超脱生死、证得法身的最高准则。马鸣大师教导世人以离念为真修实证，正因为念头产生妄见，若妄见息灭则念头自离，虚妄自然消泯。由此可知贪嗔烦恼的病根尚浅，唯独见刺的病根最深，最难拔除。所以参究功夫中，烦恼易断，习气难除。习气不除，则妄见暗长；妄见增长，则纵有悟处也都变成习气，成为魔见。《楞严经》中说见魔最为深隐，难以觉察。
禅人既然立志真参实究，就须看破此关，切不可堕入知见罗网。正用功时，只需将赵州“无”字公案与六祖“本来无一物”同参。在提话头前，先将身心内外统统放下，放了又放，直到无可放处，彻底参究这个“无”字究竟有何意味。才有一念生起，当即截断，定住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如此安身立命在话头上，深深锥扎，一念不移，如老鼠啃棺材，自有透脱之时。切不可将古人公案语句积存胸中，拿来比拟，因为起心比拟即是错，绝非古人见地。日常应对事务时，只需靠定话头，保持历历孤明，自然不被境界动摇。与人交谈时，切不可拿古人公案当作自己知见来充谈资，这种病根最深。因为正当谈论时只顾痛快，全然不知这不是自己本分事，如此纵情口舌，从不回头返照，所以不知是病。若养成此病，就会被大我慢魔、狂魔所控制。如今所见僧俗参禅者，比比皆是如此，不可不警惕。
古人参禅别无玄妙，只是肯将凡情圣解一齐扫却，让胸中空荡荡不留丝毫知见作主。知见不存，则真见发光，自然了无一物。这般放下时，当人一念如同大火聚，一切尘情习气触之即焚，如红炉片雪，绝无痕迹可留。回看一切知见边事，如同说梦。所以说参禅没有诀窍，只要放得下。若放下一念，则一念真实；若念念放下，则念念真实；若彻底放下，则尽未来际彻底真实。
逸公即将远行，若能不忘这番叮咛，就与老人心心相印，从未有片刻隔阂。可叹啊！老人已垂暮矣。倘若辜负此缘，错过此生，再想求得今日这般机缘，又不知要经历几千万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