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论略注

宗旨阐明

阐明涅槃无法言说的真正含义，这是接下来回应问难的根本宗旨。就像《四论》的核心思想一样，整部论著的主旨都不超出这一章的内容。为了显明无法言说的深意，先标举出有名相的涅槃作为立论依据。佛教中说到涅槃有四种，这里只提出两种名称，因为自性涅槃是从理体上说、无住涅槃是从修行上说，这两种只有名称没有实体，所以不必讨论。现在所说的两种涅槃是根据证得的人来命名，无余涅槃是如来所证得的、有余涅槃是三乘圣者所证得的。本论指出佛陀应化世间的因缘尚未穷尽，既有名称又有实体，将以此作为立论依据，所以只举出这两种。仔细推究论主的立意，先前尊奉秦王"若无圣人谁与道游"的诏书，是为了破除邪宗主张廓然无圣的流弊，以此作为阐发论述的开端。现在标举两种涅槃作为论述宗旨，是要说明能证悟的圣人是真实存在的、所证悟的真理却是无法言说的，因此依此来建立论点。

无名氏（假托回答之人，如同《子虚赋》中的子虚、乌有先生）说：佛经中所说的有余涅槃、无余涅槃，汉语译为无为，也叫灭度。

无为，是指空无寂静的境界，完全超越了生死轮回的造作。灭度，是说永远断除了根本烦恼（《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这里指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两种生死根源），超脱了欲流、有流、见流、无明流这四重烦恼的束缚（四流是两种生死的根本）。这其实是所有现象最终的归宿（如《楞伽经》所说："好比明镜映现各种影像，众生的认知活动也是如此。"一切众生的身心世界，都是心识所显现的相分。将这些现象回归本性，原本就是真如法性，所以说像镜中影像的归宿），是超越一切言语描述的幽深境地（因为超越名相所以无法描述，超越形相所以称为幽宅）。

而要说有余、无余这两种名称（既然已经超越名相，为什么还有有余、无余两种名称呢），实在是为了适应不同示现情况而设立的方便称呼、随顺众生理解的假名而已（涅槃，是究竟真实的法界、法身的真实本体。证得这个法身，就称为佛。根据众生根机感应而现身说法，这就是"出"。因缘完毕就隐没，回归法身本体，这就是"处"。所以一切诸佛，以现身说法为有生，以因缘灭度为涅槃。殊不知灭度其实本无灭度，正如经中说"在别的国土示现成佛，会用不同的名号"，这就是随顺众生理解的假名）。

我试着说明这个道理（下面详细阐述无名的深意）。涅槃这个真理，空寂辽阔（它的本体寂灭），无法用形象名称来把握（超越名字概念）；微妙没有形相，不能用思维心去认识（超越心念攀缘）。超越一切存在而幽隐上升（超脱三界，烦恼彻底断除），如同太虚般无量永恒（永远证得无为，真理彻底圆满），追随它找不到踪迹（未来没有终点），迎接它看不见开端（过去没有起点），六道轮回不能拘束它的生起（五种住地烦恼彻底断尽），任何力量无法改变它的本体（两种生死永远止息），浩瀚朦胧（像汪洋没有边际）、似有似无（说它不是有也不是无，不能固定命名），好像存在（生而不生）又好像逝去（灭而不灭），五种眼目（肉眼、天眼、法眼、慧眼、佛眼）看不见它的容貌（没有形状没有相状，因为超越色相所以看不见），两种听觉（肉耳、天耳）听不到它的声响（因为超越声音所以听不见），幽深玄远，谁能看见谁能明白？它充满一切无所不在，却又超脱于有和无的对立之外。

这样说来，用言语描述就会失真（一落言诠就失去真实），用知识理解反而显得愚钝（不是智力所能认知），认为它实有就违背它的本性（如果执着是实有，就违背寂灭的本体），认为它虚无就会损害它的真实（法身流转于五道，就叫做众生。如果执着是虚无，就堕入断灭见）。所以释迦牟尼在摩竭陀国默然不语（佛刚成道时，二十一天沉思而不说法），维摩诘在毗耶离城闭口不言（文殊问维摩诘什么是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不答），须菩提以无说无示来彰显真理，帝释天王停止听闻而天花纷坠（须菩提在岩中静坐，帝释天散花供养，称赞他善说般若。尊者以无说而说，天帝以无闻而闻）。这些都是因为真理只能由神妙的智慧体证（不可言说的真理，只有亲证才能知晓），所以用沉默来表达，哪里是没有辩才？而是辩才也无法言说啊（四种辩才也不能描述它的状态）。

佛经说："真正的解脱，超越言语思量（超越一切象征），寂灭永远安宁（生灭已经灭尽），没有开始没有终结（不是生也不是灭，所以没有始终），不暗不明（寂灭智慧恒常照耀，不属明暗），不冷不着（不是迁流变化的事物，不属时间分段，所以不冷不着），清澈如同虚空（法身清净，湛然常寂，犹如虚空），没有名称不可言说（超越形相所以没有名称，超越言语所以不可言说。这里引用了《涅槃经》、《维摩诘经》等经的教义）。"

《中论》说："涅槃不是有，也不是无。言语的道路断绝，心念的运作止息（口不能言说，所以言语道断。心不能思虑，所以心行处灭）。"推究经论创作的本意（上面引用这些经论立言的用意），难道是虚构的空谈吗（不是说虚构架空的言论）？它确实具有"非有"的性质，所以不能认为是实有（本来也不是实有）；又具有"非无"的性质，所以不能认为是虚无（也不是绝对的虚无）。

为什么呢？从"有"的方面探究，它的境界是五蕴永远寂灭（不属生死轮回，所以五蕴永灭，不能认为是实有。寂灭就脱离痛苦，这是涅槃的乐德）；从"无"的方面推究，它幽隐的灵知永不枯竭（虽然超越见闻，但幽深玄妙，灵知独照。至真之理恒常存在，这是涅槃的真我德）。幽隐灵知不枯竭，所以持守真一湛然常住（一真法界的境地，湛然常寂。这是涅槃的常德）；五蕴永远寂灭，所以一切负累全部消除（永远脱离生死，种种迷惑全都消尽。这是涅槃的净德）。

一切负累全部消除，所以与真理完全通达（由于迷惑净尽，所以内心冥合至高真理）；持守真一湛然常住，所以神妙运作却不见造作（由于本体恒常寂静，而妙用无穷，所以神妙不见造作）。神妙不见造作，所以最高的功业恒常存在（无心而应化，功业流传不朽）；与真理完全通达，所以空虚深邃永不改变（由于迷惑断尽真理通达，所以空虚深邃不变）。空虚深邃永不改变，所以不能认为是实有（因为本体空虚不变，所以不能认为是实有）；最高功业恒常存在，所以不能认为是虚无（因为随缘应现，利益众生无穷，所以不能认为是虚无）。

这样说来，有和无的分别在内心中彻底泯灭（因为本体至真，寂灭与作用同出一源，所以内心超越有无），名称概念在外境上完全消失（不能用名字概念来指称，所以称谓泯灭），看和听都不能触及（不是色也不是声，所以视听达不到），四空天的众生也昏昧不知（四空天的天人迷惑不知，所以昏昧不明），恬淡而平等（平等一如），寂静而安泰（寂静而恒常照耀，没有幽暗不照见的），九法界众生都归向这里（九流不是世间的九流，是指九法界众生。因为涅槃是一切众生的本源，所以说交归），一切圣者在这里冥然相会（十方诸佛究竟的归宿，所以说冥会）。这是无声无希的境地（不是见闻所能及的境界），是玄之又玄的故乡（玄妙至极，所以说是太玄），而想要用"有"和"无"来命名、标示它的方位（认为涅槃是诸圣出生入死的名称，特意用有和无的名称来标示，指出它的方位），并以为这样就能把握它神妙真理的人（认为这样就能证得的人），不是差得太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