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因缘门第一
龙树菩萨造
姚秦三藏鸠摩罗什译
说曰：今当略解摩诃衍义。
现在要简要解释大乘佛法的要义。
问曰：「解摩诃衍者，有何义利？」
问：理解大乘佛法，有什么意义和好处？
答曰：「摩诃衍者，是十方三世诸佛甚深法藏，为大功德利根者说。末世众生薄福钝根，虽寻经文不能通达。我愍此等欲令开悟，又欲光阐如来无上大法，是故略解摩诃衍义。」
回答：“大乘佛法，是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最深奥的**法**宝库，是为具有大功德和**锐利**根器的人宣说的。末法时代的众生福报浅薄、根器愚钝，即使阅读经文也无法通达其中真义。我怜悯这些人，想让他们开启**觉悟**，又想弘扬**如来**无上殊胜的**法**，因此简要地解释大乘佛法的义理。”
问曰：「摩诃衍无量无边不可称数，直是佛语尚不可尽，况复解释演散其义？」
有人问：“大乘佛法浩瀚无边不可估量，光是佛经原文尚且说不完，更何况还要解释阐发其中的道理呢？”
答曰：「以是义故，我初言略解。」
正是基于这个道理，我一开始就说要简要地解释。
问曰：「何故名为摩诃衍？」
**问：为什么称为大乘？**
答曰：「摩诃衍者，于二乘为上，故名大乘；诸佛最大，是乘能至，故名为大；诸佛大人乘是乘故，故名为大；又能灭除众生大苦、与大利益事，故名为大；又观世音、得大势、文殊师利、弥勒菩萨等，是诸大士之所乘故，故名为大；又以此乘能尽一切诸法边底，故名为大；又如《般若经》中佛自说摩诃衍义无量无边，以是因缘，故名为大。」
回答：“大乘佛法，相对于声闻、缘觉二乘更为殊胜，所以称为大乘；诸佛最为尊贵，而此乘能抵达佛果，所以称为大；诸佛与诸位大菩萨皆依此乘修行，所以称为大；又能灭除众生深重的苦难，给予众生广大的利益，所以称为大；再者，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弥勒菩萨等，这些大菩萨所修行的就是此法门，所以称为大；又因为此法门能够穷尽一切事物的究竟实相，所以称为大；正如《般若经》中，佛陀亲自阐明大乘的义理广大无边，由于这些原因，故而称为大。”
大分深义，所谓空也。若能通达是义，即通达大乘，具足六波罗蜜，无所障碍，是故我今但解释空。解释空者，当以十二门入于空义。
**核心要义** 最深奥的道理，就是“空”。如果能透彻理解这个道理，就能通达大乘佛法，圆满六种修行法门，没有任何障碍。所以，我现在只为大家解说“空”。 要解说“空”，应当通过十二个方面来深入空性的真义。
初是因缘门，所谓：
首先讲的是因缘这一部分，说的是：
众缘所生法， 是即无自性；
若无自性者， 云何有是法？
由各种条件和合所产生的事物， 本身就是没有独立自性的； 如果没有独立自性的话， 又怎么能说这个事物是真实存在的呢？
众缘所生法有二种：一者内，二者外。众缘亦有二种：一者内，二者外。外因缘者，如泥团、轮绳、陶师等和合，故有瓶生；又如缕绳、机杼、织师等和合，故有叠生；又如治地、筑基梁、椽、泥、草、人功等和合，故有舍生；又如酪器、钻摇、人功等和合，故有酥生；又如种子、地、水、火、风、虚空、时节、人功等和合，故有芽生；当知外缘等法皆亦如是。内因缘者，所谓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各各先因而后生。如是内外诸法皆从众缘生，从众缘生故，即非是无性耶！
一切由众多条件所产生的事物可分为两类：一是内在的，二是外在的。众多条件也分为两类：一是内在的，二是外在的。
外在的条件如何作用呢？就像泥团、转轮、绳索和陶匠等条件共同作用，于是产生了陶瓶；又像丝线、织机、梭子和织工等条件共同作用，于是产生了布匹；又像平整土地、打下地基、架起梁柱、铺上椽子、涂抹泥灰、覆盖茅草以及人工劳作等条件共同作用，于是产生了房屋；又像盛放乳酪的容器、搅拌钻杆和人工操作等条件共同作用，于是产生了酥油；又像种子、土地、水分、温度、空气、空间、季节气候和人工照料等条件共同作用，于是发出了嫩芽。应当明白，其他一切外在事物也都是像这样由条件产生的。
内在的条件又是什么呢？这就是无明、行为、意识、身心现象、六种感官、接触、感受、渴爱、执着、存在、出生、衰老死亡，每一个环节都是依循前一条件而生起后续现象。
像这样，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的一切事物，都是从众多条件中产生的。既然都是从条件中产生的，难道还能说它们有固定不变的实质吗？
若法自性无，他性亦无，自他亦无。何以故？因他性故无自性。若谓以他性故有者，则牛以马性有，马以牛性有，梨以柰性有，柰以梨性有，余皆应尔，而实不然。若谓不以他性故有，但因他故有者，是亦不然。何以故？若以蒲故有席者，则蒲、席一体，不名为他；若谓蒲于席为他者，不得言以蒲故有席。又蒲亦无自性。何以故？蒲亦从众缘出，故无自性。无自性故，不得言以蒲性故有席，是故席不应以蒲为体。余瓶、酥等外因缘生法，皆亦如是不可得。
如果事物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那么依赖其他事物而产生的性质也不存在，自身和他者的分别同样不存在。为什么呢？因为所谓“自身”的性质其实是依赖“他者”而成立的。如果认为事物是依靠他者的性质而存在，那么牛就应该依靠马的性质而存在，马也应该依靠牛的性质而存在，梨子依靠苹果的性质而存在，苹果依靠梨子的性质而存在，其他一切事物也都应该如此，但实际上并非这样。
如果说事物不是依靠他者的性质，而是因为“他者”这个条件才存在，这种说法也不对。为什么呢？假如因为有了蒲草才有了席子，那么蒲草和席子就成了一体，不能称为“他者”；如果说蒲草对于席子来说是“他者”，那就不能说“因为蒲草才有了席子”。再说，蒲草本身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为什么呢？因为蒲草也是由各种条件聚合而生，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既然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就不能说因为蒲草的性质而产生了席子，因此席子不应该以蒲草作为其本质。其他像陶瓶、酥油等由外部条件所产生的事物，也都是这样，无法找到其独立不变的本质。
内因缘生法，皆亦如是不可得，如《七十论》中说：
由内在因缘所生的一切事物，也都是这样不可执取的。正如《七十论》中所说：
「缘法实无生； 若谓为有生，
为在一心中； 为在多心中？」
一切因缘所生的事物实际上并无真实的产生； 如果说它们有所产生， 那么这种产生是发生在一念心中， 还是发生在多念心中呢？
是十二因缘法实自无生。若谓有生，为一心中有？为众心中有？若一心中有者，因果即一时共生。又因果一时有，是事不然。何以故？凡物先因后果故。若众心中有者，十二因缘法则各各别异，先分共心灭已，后分谁为因缘？灭法无所有，何得为因？十二因缘法若先有者，应若一心、若多心，二俱不然。
这十二因缘法实际上本就没有生起。如果说它有生起，那么是在一个心念中生起的呢？还是在众多心念中生起的？如果是在一个心念中生起的，那么因和果就成了同时一起产生。而且因和果同时存在，这样的事是不成立的。为什么呢？因为世间万物都是先有因、后有果。如果是在众多心念中生起的，那么十二因缘法就各自分离、互不相同，前面的部分连同它的心念已经灭去了，后面的部分又依靠什么作为因缘呢？已经灭去的事物什么也没有留下，怎么能成为因呢？十二因缘法如果先前存在，那么要么是在一个心念中存在，要么是在多个心念中存在，这两种情况都不成立。
是故众缘皆空。缘空故，从缘生法亦空，是故当知一切有为法皆空。
因此，一切因缘条件都是空无自性的。既然因缘条件本身是空的，那么依靠这些因缘条件而产生的事物，自然也是空的。所以应当明白，一切由因缘造作、有生有灭的现象，都是空无自性的。
有为法尚空，何况我耶？因五阴、十二入、十八界有为法故说有我，如因可然故说有然；若阴、入、界空，更无有法可说为我，如无可然不可说然。如经说：「佛告诸比丘：『因我故有我所，若无我则无我所。』」
有为的事物尚且是空无自性的，更何况是“我”呢？人们是因为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些有为事物的存在，才说有一个“我”，就好比因为有可以燃烧的东西，才说有燃烧这回事。如果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本身都是空的，那就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被称为“我”了，好比没有可以燃烧的东西，就不能说有燃烧。正如佛经中所说：“佛告诉诸位比丘：‘因为有了“我”的执着，才有了“我所有的”这个概念；如果没有对“我”的执着，也就没有“我所有的”。’”
如是有为法空故，当知无为涅槃法亦空。何以故？此五阴灭更不生余五阴，是名涅槃。五阴本来自空，何所灭故说名涅槃？又我亦复空，谁得涅槃？复次，无生法名涅槃，若生法成者，无生法亦应成；生法不成，先已说因缘，后当复说，是故生法不成。因生法故名无生，若生法不成，无生法云何成？
既然一切有为法都是空无自性的，就应当明白无为的涅槃境界也同样空无自性。为什么呢？这五蕴（色、受、想、行、识）灭尽之后，不再产生新的五蕴，就叫做涅槃。可是五蕴本来就是空无自性的，究竟有什么可以被灭除，而称之为涅槃呢？再者，连“我”也是空无自性的，那么究竟是谁得到了涅槃呢？
另外，所谓涅槃是指无生的境界。如果“生起之法”能够成立的话，“无生之法”或许也可以成立；但“生起之法”其实并不能成立——这在前文已经用因缘的道理说明过，后文还会再详细阐述。既然“生起之法”不能成立，那么依待“生起”才被称作“无生”的涅槃境界，又怎么能成立呢？
是故有为、无为及我皆空。
因此，一切有为法、无为法以及“我”的观念，都是空无自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