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续高僧传

我们为高僧设立十种分类，就像孔子门下弟子推崇的四位贤哲一样。四位贤哲的记载之后，还有更多弟子的事迹；十种分类的传记确立之后，难道就没有高僧了吗？并非没有高僧，而是缺少为高僧作传的人啊。即使在弟子之中，若没有司马迁那样的文笔，也无法传扬其事迹。所谓传记，贵在传达其神韵，如同见到故人，一翻开图卷不必询问，就知道这是某某。这没有别的秘诀，只因为是以心神去领会，而不是靠言语获得。唉，一整部僧人的历史，不就是一整部高僧的真实面貌吗？那种古朴清秀、高远寒峻的神采，凛然逼人，都凝聚在眼神之中。若不是具备张僧繇画龙点睛那样的手法，没有踏遍虎穴鹰巢般的深入探寻，没有司马迁、董狐那样优秀史家的才华，恐怕就只能拾人牙慧，把杂草也收进篮筐，或者以乙代甲，或者遗漏重要的而选取次要的，使得古人设立门庭、教化众生的种种手段，那些垂手提携、杀活自在的机锋，都无法辨别清楚。宋代赞宁完成《宋高僧传》之后，张无尽、吕夏卿等君子，以及寂音尊者，都曾对此提出议论，其中确实不无遗憾。

我的好友高松明河法师，曾经对我感慨本朝僧史典籍的缺失，如今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谁能承担呢？于是他闭关东海之滨三年，以此磨砺自己的学识与笔力。他不惜踏破铁鞋，奔走于齐鲁燕赵之地，将那些断碑残碣几乎搜寻殆尽。东南名山尚未完成的部分，约定与我分头负责。记得甲寅年春天，我在西湖边送别明河法师，他前往福建游历，我也将持杖前往两广地区，取道藏地，返回故山。鸡足山、熊耳山之间，常可见到肉身不坏的大修行者，比如盘龙寺的古亭禅师，自前朝至今仍在定中，指甲与头发仍在生长。其他如念庵、再光、定堂等禅师，就好比幽兰大多生长在空谷之中，虽然芳香绝伦，却无人赏识，未能全部列举。我们立誓竭尽一生去搜罗，了结这桩公案。那时，残雪堆积道路，饥饿的乌鸦也失了颜色，我遥望远行之人，心中孤寂怅然。明河法师就这样出发了。

不久他归来，我们在铁山先楞禅师处相见，他欣喜地吟出“屐齿啮残闽地雪，衲头触尽浙江云”的诗句。那时，不知有多少祖师的生平事迹，已被他一囊收尽；天下多少老和尚，都被他一一掂量权衡，仔细品评过来。可惜啊，此后我们两人都陷入了讲经说法的日常窠臼，再无闲暇顾及此事。至于所收录人物的古今取舍、采集的得失、编排的次序，还有待商榷，可以说是一部尚未完备的书稿。唉，如今明河法师已经去世了，人一旦亡故，事情就难办了。我也日渐年老，即便准备好干粮拄着拐杖，又怎能不发出前路茫茫的叹息？这部书稿本打算束之高阁，他一生的苦心经营，眼看就要化为乌有。若想向海内方家求证指正，又觉得还有很多未能完成的地方。反复思量之下，与其让它湮没无存，不如暂且保存下来。于是我与毛子晋居士商议，决定将它刊印出来。倘若因此受到各方责难，那我确实也无法推卸责任。在九泉之下，我实在有负于这位良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幸的是，明河法师在临终之际，将此事嘱托给道开法师，历经种种艰辛，如今终于成书。我要将这消息告慰于常寂光中的明河法师：能读懂父亲的著作，能完成父亲志愿的，在诸位弟子之中，恐怕也只有道开了吧。

中峰读彻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