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方等般泥洹经卷下
西晋月氏三藏竺法护译
嘱累品第四
尔时贤者阿难白佛言：「唯世尊住一劫复过一劫。所以者何？唯天中天！如来、无所着、等正觉在于世者，是诸正士来至此，我等得见跪拜承事。如来般泥洹已后，我曹永绝于三处。何等为三？佛、法、僧。是等正士为离三处。」于是阿难说此语已啼泣躄地。于时善思义菩萨为阿难说此偈言：
那时，贤者阿难对佛陀说：“恳请世尊住世一劫，再住一劫。为什么呢？天中之天啊！只要如来、无上正等正觉还在世间，这些正士就会来到这里，我们就能见到他们，跪拜、侍奉他们。如来涅槃之后，我们就会永远断绝三处。是哪三处呢？佛、法、僧。这些正士是为了让我们不远离这三处。”阿难说完这些话，就哭泣着倒在地上。这时，善思义菩萨对阿难说了这首偈颂：
「阿难仁莫啼， 万物皆无常，
合会有别离， 况人焉可常？
于是空无法， 阿难何为啼？
咸有聚会者， 诸会难得久，
佛道亦无得， 阿难何为悲？
所合会为空， 慧慧亦复空，
若念若不念， 一切法无念。
无获空无有， 譬若如野马，
又如化象马， 园果树木华，
巧幻师所现， 佛弟子如是。」
阿难啊，别哭了。 世间万物都不是永恒不变的， 有相聚就一定有分离， 人又怎么可能永远不分离呢？ 一切本来就是空无自性的， 阿难，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所有聚集在一起的事物， 都很难长久维持。 就连佛道也不是能“得到”的东西， 阿难，你为什么还要悲伤呢？ 一切聚合的事物本质都是空， 智慧本身也是空。 无论你是有念头，还是没念头， 一切法本质上都没有念头可得。 没有什么能得到，一切空无所有， 就像阳焰幻影一样不真实， 又像幻术师变出的大象和马， 或是花园里的果树和花朵， 都是巧妙幻化出来的假象。 佛的弟子们，也应当这样看待一切。
于是阿难以偈答善思义菩萨言：
这时，阿难用偈颂回答善思义菩萨说：
「实然如仁言， 诸法无所念，
我今日当离， 违远于世尊，
云何入舍卫， 彼问以何答？
正觉为在不？ 法眼当来不？
若入香积山， 不见人中尊，
但见其空座， 何忍住于彼。
若出香积山， 入迦利精舍，
人中尊在中， 广说于四谛；
见迦利罗空， 无世雄光神，
若入音声园， 于中独啼哭。
用不见正觉， 驰走趣四方，
其泪充满目， 何忍住于彼。」
确实像您说的那样， 一切事物都不该执着， 我今天就要离开， 远远地离开世尊。 如果进入舍卫城， 别人问我该怎么回答？ 正觉者还在吗？ 正法之眼还会出现吗？ 如果进入香积山， 见不到人中最尊贵的世尊， 只看见他空着的座位， 我怎么能忍心待在那里。 如果离开香积山， 进入迦利精舍， 人中最尊贵的世尊本应在那里， 广泛宣说四圣谛； 却看见迦利罗精舍空荡荡的， 没有世间雄主的光辉神采。 如果进入音声园， 只能独自在里面哭泣。 因为见不到正觉者， 我焦急地奔向四方， 眼泪充满了双眼， 我怎么能忍心待在那里。
尔时喜信净菩萨为贤者阿难说偈言：
那时，喜信净菩萨对贤者阿难说了一首偈语：
「若亿岁愁忧， 安可有所得？
阿难且观是， 法界甚难得。
譬如芭蕉树， 叶叶分解之，
获之无所得， 万物皆如是。
譬如天雨时， 水中之有泡，
适起便复漂， 万物亦如是。
譬如水之沫， 但可以眼观，
获之不可得， 四种亦如是。
譬如明镜净， 影现不可得，
三界亦如是， 阿难何为啼？」
若是一整年都愁苦憂傷，又能得到什麼呢？阿難，你仔細看看這個世界的本質，真的很難抓住。就像芭蕉樹，把葉子一層層剝開，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世間萬物都是這樣。又好比下雨時水面上冒起的泡泡，剛冒出來就破滅了，萬物也是如此。再好比水上的泡沫，只能看見，卻抓不住，四大也是如此。又像明亮的鏡子，影子清清楚楚地顯現，卻摸不著，三界也是這樣。阿難，你何必哭泣呢？
于是阿难以偈答喜信净菩萨言：
于是阿难用偈颂回答喜信净菩萨说
「非为不知是， 不为不见是，
三界无所有， 经常载说此。
见是亿人众， 泪下皆交流，
至我所愁泣， 用是益感戚。
今世尊当去， 人上忽不现，
当于何求索？ 谁复为我护？
当从谁闻法， 深奥难解句？
当入何所难， 呜呼佛难值！」
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看见，这三界本来就没有真实的东西。我常常听佛讲这个道理，可看到这亿万众生眼泪直流，都来到我这里悲伤哭泣，因为世尊要离开了，我心里更加难受。现在世尊要走了，这位人中最尊贵的就要忽然消失了，我该到哪里去找他呢？谁还能来保护我呢？我该从谁那里听闻佛法呢？那些深奥难懂的句子，我该到哪里去领悟呢？唉，佛真是难遇到啊！
尔时空无菩萨为阿难说偈言：
那时，空无菩萨对阿难说了一首偈颂。
「阿难起莫忧， 观于法非法，
法为不可得， 何缘当有灭？
如诸佛生时， 得道亦如是，
如佛转法轮， 泥洹亦如是。
生不生于生， 佛道亦无灭，
于无生之法， 阿难何为啼？
观我身毛孔， 诸所讲说业，
说佛空无有， 法界亦如是。」
阿难，起来吧，不要忧愁。你要明白，世间一切事物，无论是符合佛法的还是不符合佛法的，本质上都是找不到实体的。既然根本得不到什么，又哪来的消灭呢？就像诸佛出生的时候是这样，成道的时候也是这样，佛讲经说法是这样，最终圆寂也是这样。所谓“生”，其实并没有一个真实的“生”发生；佛所觉悟的道理，也没有一个真实的“灭”。在本来就无生无灭的境界里，阿难，你为什么要哭呢？你看看我的身体，看看我身上的毛孔，我所说的一切法、所做的一切事，本质上都是空的，没有真实的法界存在，一切都是如此。
于是阿难以偈答空无菩萨言：
于是阿难用偈颂回答空无菩萨说：
「仁等各当去， 于诸界无忧，
当见亿诸佛， 讲说上妙法。
我等及亿天， 周匝相围绕，
比丘比丘尼， 共举声吁嗟。
或从数千里， 皆来至我所，
号呼声远闻， 释师子所在。
忉利及焰天， 兜术泥摩罗，
世尊为至梵， 何时当来下？
在闲居三月， 人中尊一心，
世雄何时起， 当复击法鼓？」
你们各自要离开这个世界，不要忧愁，将会见到无数佛陀，听他们讲说最上乘的妙法。我们和无数天人，四面八方围绕在身边。比丘和比丘尼一起放声悲叹，有人从几千里外赶来我这里，哭喊声远远传开。释迦牟尼佛所在的地方，在忉利天、焰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世尊已经到了梵天，什么时候才会下来？在清静处修行三个月，人中的至尊、世间的大英雄，什么时候才能起身，再次敲响佛法的法鼓？
尔时神通华菩萨为阿难说偈言：
那时，神通华菩萨对阿难说了一首偈颂：
「我为以知是， 自期于三月，
示现于仁前， 阿难可勿啼。
我当故为汝， 启白于如来，
令转第一法， 用离释尊故。
诸佛有大哀， 当来至人所，
阿难勿得悲， 人中尊以起。
诸天龙尚忧， 何况于汝身，
如是之光明， 乃于世灭尽。
佛为以说是， 面从世尊闻，
虽住于亿劫， 诸会犹别离。」
我已经知道，自己定下了三个月的期限，在你们面前显现。阿难，你不要哭泣，我会为你向如来禀报，让他转起第一法轮。因为离开世尊的缘故，诸佛有大慈悲，会来到人们所在之处。阿难，不要悲伤，人中的尊者已经起身，诸天和龙众尚且忧愁，何况是你呢？像这样的光明，竟然在世间消失殆尽。佛已经这样说了，当面从世尊那里听闻，即使住在亿劫之中，诸法会终究还是要分离。
于是阿难起住佛前，三举声说此偈言：
阿难这时站起来，走到佛面前，大声说了三次这首偈颂。
「佛为一切护， 今日当泥洹，
世间当复冥， 为以失眼明。
国王及尊者， 畀褫国勤苦，
何忍闻是言， 佛当般泥洹。
力士力士妻， 力士子俱来，
悲哀皆啼泣， 最后见世尊。
诸天龙之类， 周匝五由旬，
涕流至于膝， 除余诸人民。
难头和难龙， 六十亿龙俱，
皆来共啼哭， 最后见世尊。
和陵摩奈龙， 娑竭有大力，
泪啼一由旬， 往诣于佛所。
阿耨达龙王， 百亿众围绕，
泪涕如车轮， 往至于佛所。
伊隷钵龙王， 化作大身来，
啼泣发洪音， 往到于佛所。
千亿诸鬼神， 及百那术众，
前稽首佛足， 最后见世尊。
诸释有亿千， 其众百那术，
前行礼佛足， 明眼莫泥洹。
于是亿梵天， 明炤是天地，
前礼于佛足， 愿尊住一劫。
魔子于彼来， 导师自言在，
哀念一切故， 愿尊住一劫。」
佛保护着一切众生，今天就要圆寂了。世间将会再次陷入黑暗，就像失去了眼睛的光明。国王和那些尊贵的人们，还有百姓们都在受苦，怎么能忍心听到这样的话——佛要圆寂了。
大力士们、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孩子，都一起来悲痛哭泣，这是最后见到世尊了。天上的龙和各种神灵，在周围五由旬的范围内，泪水流到了膝盖。除了其他人，还有难头和难龙，六十亿条龙都一起来哭泣，这是最后见到世尊了。
和陵摩奈龙，娑竭龙王有大力量，哭着流泪一由旬远，来到佛所在的地方。阿耨达龙王带着百亿的随从围绕，眼泪像车轮那么大，来到佛所在的地方。伊隶钵龙王变成巨大的身体来，哭泣着发出巨大的声音，来到佛所在的地方。
千亿的鬼神和百亿的众生，上前磕头礼拜佛的脚，这是最后见到世尊了。所有的释迦族人有一千亿那么多，他们的随从有百亿，上前行礼礼拜佛的脚，明眼的人啊，不要圆寂啊。
这时亿万的梵天，光明照亮了天地，上前礼拜佛的脚，祈愿世尊能住世一劫。魔子也从那里来，导师自己说：因为哀怜一切众生的缘故，祈愿世尊能住世一劫。
尔时空无菩萨为释、梵、天龙鬼神、犍沓和、魔子导师说偈言：
那时，空无菩萨为帝释天、梵天、龙、鬼神、乾闼婆、魔子以及众生导师说了一首偈颂。
「汝等皆无知， 但作强法语，
已为放逸行， 于今甫啼泣。
譬如诸嵩𤠞， 所住于无黠，
若人以刀击， 即便懅悲唤。
卿等亦如是， 一切皆啼泣，
若正觉在者， 故行放逸行。
今日光当去， 其智譬如海，
卿等当何作？ 释尊已泥洹。」
你们什么都不懂，只会说些强硬的话。你们一直放纵自己，现在才哭哭啼啼。就像那些住在山林里的野兽，被人用刀一砍，马上就吓得大声哀叫。你们也是这样，一个个都在哭。如果正觉还在的时候，你们就一直放纵自己。今天这光明就要消失了，他的智慧就像大海一样。你们以后该怎么办呢？释尊已经圆寂了。
是时佛告贤者阿那律、大迦旃延、分耨文陀尼弗、鸠摩迦叶、须菩提、目呵罗耶、大拘𫄨：「汝等皆伸臂授如来掌。」应时十万比丘伸臂授世尊掌。佛以左手授诸比丘掌，右手持阿难、罗云掌着诸比丘手中：「我所以亲敬阿难、罗云嘱累汝等。」尔时即如其像有大自然音，其音遍告一佛国。其千比丘闻所嘱累，欲放身命，言：「我等当先没泥洹，不忍见世雄般泥洹时也。」于是佛伸臂向北方，应时他方世界五百佛伸手授佛掌。佛便持阿难、罗云手着诸佛掌中：「我持所亲阿难及子罗云累诸世雄。」尔时佛便说偈言：
那时，佛告诉贤者阿那律、大迦旃延、分耨文陀尼弗、鸠摩迦叶、须菩提、目呵罗耶、大拘絺：“你们都伸出手臂，把掌交给如来。”当时，十万比丘都伸出手臂，把掌交给世尊。佛用左手接住诸位比丘的手掌，右手拉着阿难和罗云的手，放在诸位比丘手中。“我因为亲近敬重阿难和罗云，把他们嘱托给你们。”那时，随着这个情景，自然发出声音，这声音传遍一个佛国。那一千位比丘听到所嘱托的事，想要舍弃身命，说：“我们要先入涅槃，不忍心看见世雄般涅槃的时刻。”于是佛伸出手臂，朝向北方。当时，他方世界五百位佛伸出手，接住佛的手掌。佛便拉着阿难和罗云的手，放在诸位佛掌中。“我把所亲近的阿难和儿子罗云，嘱托给诸位世雄。”那时，佛便说偈言：
「我持子罗云， 及侍者阿难，
面以此嘱累， 诸佛之世尊。
谁为无护者， 能为作拥护，
独诸佛世尊， 其智无罣碍。
今日之夜半， 天龙世人民，
在阎浮提者， 不复得见我。
遍观诸世界， 无量难思议，
都不见一人， 当为住度者。
无央数亿劫， 譬如恒边沙，
能以一人故， 忍住尔所劫。
其奉敬佛法， 我义度此人，
以无恭恪者， 亿佛不能疗。」
我把儿子罗云和侍者阿难当面托付给各位佛世尊。谁是没有依靠的人，能给他们做保护呢？只有各位佛世尊，他们的智慧没有障碍。今天半夜，天上、龙、世间的人，在阎浮提的，再也见不到我了。我看遍所有世界，无量无数、难以想象，都找不到一个人能留下来救度众生。无数亿劫，就像恒河边的沙子那么多，能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就留住那么久。那些恭敬佛法的人，我为了佛法要救度他们。那些不恭敬的人，就算有上亿尊佛也救不了。
尔时五百佛各欲还其国土，授阿难、罗云掌已，便说偈言：
那时，五百位佛各自准备回到自己的国土，把阿难和罗云交还之后，就说了偈言。
「其奉敬诸佛， 佛义度此人，
所示现济脱， 辄广弘法鼓。
释师子世尊， 涤除诸忧患，
饱满亿数人， 如天雨润地。」
那些恭敬信奉诸佛、依照佛的教义得到度化的人，他们所展现的救济解脱，就能广泛弘扬佛法之鼓。释迦狮子世尊，洗除众人的种种忧患，让亿万人得到满足，就像天降甘雨滋润大地。
于是阿难、罗云为诸佛跪啼泣悲诉，说偈言：
于是，阿难和罗云跪在诸佛面前，哭着悲伤地诉说，用偈颂说道：
「愿诸大勇猛， 劝尊住一劫，
诸佛之威神， 令明住一劫，
令无数亿人， 得义住正谛，
天龙诸鬼神， 皆发大道意。」
希望各位大勇士劝世尊留住一劫，诸佛的威神能让光明住留一劫，让无数亿人得到真义、安住于正谛，天龙和众鬼神都发起求大道的心。
尔时五百佛各各还其世界已，告贤者阿难、罗云言：「止！阿难、罗云！无忧无悲。诸佛天中天法伸臂者为已竟。若放光明及来若住，是为诸佛之示现也。」
那时，五百位佛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后，告诉贤者阿难和罗云说：停下吧，阿难、罗云，不要忧愁，不要悲伤。诸佛是天中天，佛法该展开的已经展开了。不管是放出光明，还是前来，还是安住，这都是诸佛的示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