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报记卷下
吏部尚书唐临撰
隋开皇末。代州人。姓王。任为骑骠将军。在荆州镇守。性好田猎。所杀数。有五男无女。后生一女。端美如画。见者皆爱奇之。父母钟念。既还乡里。里人亲族。争为作好衣服。而共爱之。女年七岁。一旦失不知所在。初疑隣里戏藏。访问终无见者。诸兄乘马远觅。乃去家三十余里。棘中见之。欲就挽取。即惊走远去。马追不及。兄等以十骑。围而得之。口中作声。似兔鸣。抱归家。不能言。而身体为棘刺所伤。母为挑之。得刺盈掬月余日。不食而死。父母悲痛。合家斋戒练行大理丞采宣明尝为代府法曹为临说云尔。
隋朝开皇末年,代州有个人姓王,担任骑骠将军,在荆州镇守。他生性喜欢打猎,杀死的动物很多。他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后来生了一个女儿,长得端正美丽,像画出来的一样,见到的人都觉得稀奇可爱。父母对她特别疼爱。回到家乡后,同乡和亲戚们都争着给她做好看的衣服,大家都很喜爱她。
女孩七岁那年,有一天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起初怀疑是邻居开玩笑把她藏起来了,但四处打听始终没找到。她的几个哥哥骑马到远处寻找,在离家三十多里的荆棘丛中发现了她。想靠近拉她回来,她却受惊跑远了,骑马都追不上。哥哥们用十匹马围住,才把她抓住。她嘴里发出像兔子叫的声音。抱回家后,她不会说话,身上被荆棘刺伤多处。母亲为她挑刺,挑出来的刺有一大把。一个多月后,她不吃饭,死了。
父母非常悲痛,全家人都斋戒修行。大理丞蔡宣明曾经在代州府担任法曹,是他对我这样说的。
後魏司徒崔浩。博學有才略。事太武。言行計從。國人以為模楷。浩師事道士冠謙之。尤不信佛。常虛誕為百姓所費。見其妻讀經。奪而投於井中。從太武。至長安。入寺。見有弓矢刀稻。帝怒誅寺僧。浩因進說。盡殺沙門。焚經像。勅留臺下。四方依長安行事。冠誦之與浩爭。浩不從。謙之謂浩曰。卿從今受戮。滅門戶矣。後四年。浩果無罪而族誅。將刑載於露車。官使十人。在車上。更尿其口。行數里。不堪困苦。號叫求哀。竟備五刑。自古戮辱未之前有。帝亦枉誅太子。又尋為閹人宗愛所殺。時人以為毀佛法之報驗(見後魏書。及十云因春秋)。
北魏的司徒崔浩,学问广博,很有才能谋略。他侍奉太武帝,说的话、献的计策,皇帝都听从。全国的人都把他当作榜样。崔浩拜道士寇谦之为师,特别不相信佛教。他常常说佛教虚妄荒诞,浪费百姓的钱财。看见妻子读佛经,就夺过来扔到井里。
他跟随太武帝到长安,进入一座寺庙,看见里面有弓箭、刀和盾牌。皇帝大怒,杀掉了寺庙的僧人。崔浩趁机进言,建议杀光所有出家人,烧毁佛经和佛像。皇帝下诏命令京城和各地,都按照长安的做法行事。寇谦之和崔浩争论,崔浩不听。寇谦之对崔浩说:“你从今以后会遭到杀害,整个家族都会被灭掉。”
过了四年,崔浩果然无罪却被满门抄斩。临刑前,他被装在露天的囚车上,官府派了十个人在车上,轮流向他的嘴里撒尿。走了几里路,他忍受不了这种痛苦,大声哭喊哀求。最终他遭受了所有残酷的刑罚。自古以来,这样被杀戮和侮辱的情况,从来没有过。太武帝后来也冤杀了太子,不久又被宦官宗爱杀害。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他们毁坏佛法的报应。(参见《后魏书》和《十云因春秋》。)
梁元帝。年六歲。見母莊匣中有大珠。取一珠口含。遂誤吞之。其珠意左右盜。訊問莫服。乃灰生魚自以詛之。明日帝大使。珠隨使而出。帝一目遂眇(見梁後略說之)。
梁元帝六岁的时候,看见母亲的首饰盒里有一颗大珍珠。他拿了一颗含在嘴里,不小心吞了下去。母亲以为珍珠被身边人偷走了,审问大家,没人承认。于是她就把活鱼烧成灰,用来诅咒偷珠的人。第二天,梁元帝大便,珍珠随着大便排了出来。他的一只眼睛从此就失明了。
周武帝。好食雞卵。一食數枚。有監膳儀同名拔彪。常進御食有竉。隋文帝即位。猶監膳進食。開皇中。暴死。而心尚暖。家人不忍殯之。三日乃蘇。能語。先云。舉我見王。為周武帝傳語。既而請見。文帝引問。言曰。始忽見人喚。隨至一處。有大地穴。所行之道。徑入穴中。纔到穴口。遙見西方有百餘騎來。儀衛如王者。俄至穴口。乃周武帝也。儀同拜。帝曰。王喚汝。證我事了。汝身無所罪。言訖即入穴中。使者亦引儀同入。使宮門。引入庭。見武帝共一人同坐。而有加敬之客。使者令儀同拜王。王問。汝為帝作食。前後進白團幾枚。儀同不識白團。顧左右。左右教曰。名雞卵為白團也。儀同即答。帝常食白團。實不說數。王謂帝曰。此人不記。當須出之。帝慘然不悅而起。急見庭前。有一鐵床。并獄卒數十人。皆牛頭人身。帝已臥床上。獄卒用鐵梁押之。帝脅割裂。裂處。雞子全出。俄與床齊。可十餘斛。乃命數之訖。床及獄急皆不見。帝又已在王坐。王謂儀同還去。有人引出至穴口中。又見武帝出來。語儀同云。為聞大隋天子。昔曾與我共事。倉庫玉帛。亦我儲之。我今身為自帝為滅佛法。極受大苦。可為吾作功德也。於是。文帝勅天下人。出一錢。為追福焉(臨外祖齊公親見時歸家。具說云爾)。
周武帝喜欢吃鸡蛋,一次要吃好几个。有个负责监管御膳的官员叫拔彪,经常给皇帝进献食物,很受宠信。隋文帝即位后,他仍然担任监管御膳的职务。开皇年间,拔彪突然死了,但心口还有余温,家人不忍心把他下葬。过了三天,他苏醒过来,能说话了。他先说道:“带我去见阎王,我要替周武帝传话。”不久他被引见,隋文帝召他询问情况。拔彪说:“一开始忽然有人叫我,我就跟着他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大地洞。我走的路一直通到地洞里。刚到洞口,远远看见西边有一百多骑人马过来,仪仗护卫像帝王一样。不一会儿他们到了洞口,原来是周武帝。我向他跪拜。武帝说:‘阎王叫你来,是给我作证。你本身没有罪过。’说完就进了地洞。使者也领着我进去,经过宫门,被带到庭院里。我看见武帝和一个人坐在一起,而武帝对那个人显得格外恭敬。使者让我向阎王跪拜。阎王问:‘你给武帝做饭,前前后后一共进献了多少个白团?’我不知道白团是什么,转头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教我说:‘白团就是鸡蛋。’我马上回答:‘武帝经常吃白团,但确实没记过数目。’阎王对武帝说:‘这人不记得,得把数目弄出来。’武帝脸色变得很难过,不高兴地站了起来。忽然看见庭院前面有一张铁床,还有几十个狱卒,都是牛头人身。武帝已经躺在了铁床上,狱卒用铁梁压他。武帝的肋部被压裂开,裂开的地方,鸡蛋全涌了出来。一会儿就堆得和铁床一样高,大约有十几斛。于是阎王命令数完。数完之后,铁床和狱卒一下子都不见了。武帝又已经坐在阎王旁边。阎王对我说:‘你可以回去了。’有人把我领到地洞口,又看见武帝走出来,对我说:‘请替我告诉大隋天子,他以前曾和我共事,国库里的财物,也是我积攒下来的。我现在因为自己当皇帝时毁灭佛法,正在受极大的苦。请替我做一些功德吧。’于是,隋文帝下令天下百姓,每人出一文钱,为周武帝追荐祈福。
(我外祖父齐公当时亲眼见到拔彪回家,详细说了这件事。)
北齊時。有仕人姓梁。甚豪富。將死。謂其妻子曰。吾平生愛奴及馬。皆使乘日久。稱人意。吾死。可以為殉。不然。無所使乘也。及其死。家人以囊盛土。壓奴殺之。馬則未殺。奴死四日而蘇。說云。當不覺去。急至官府門。門人因留止。在門所經一宿。明旦。見其主被鎖。嚴兵守衛。將入官所。見奴謂曰。我死。人得奴婢。遺言喚汝。今各自受苦。名全不相關。今當自官放汝。言畢而入。奴從屏外窺之。見官問守衛人曰。昨日押脂多少乎。對曰。得八升。官曰。更將去。押取一斛六斗。主即被牽出。竟不得言。明日又來。有喜色。謂奴曰。今為汝白也。及入。官問得脂乎。對曰不得。官問所以。主司曰。此人死三日。家人為請僧設齋。每聞經唄聲。鐵梁輒折。故不得也。官曰。且將去主。因白官。請放奴。官即喚放。俱出門。主遣傳語其妻子曰。賴汝等追福。得免大苦。然猶未脫。能更寫法華經。造像。以相救濟。冀固得免。自今無設祭。既而益吾罪。言畢而別。奴遂生而具言之。家中果以其日設會。於是傾家追福。令門練行(臨舅高經州說云見齊人說之災)。
北齐的时候,有个姓梁的官员,家里非常有钱。他临死前,对妻子和儿女说:“我一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奴仆和那匹马,用他们用了很久,很合我的心意。我死了以后,要让他们给我陪葬。不然,我到了那边,就没人可用了。”
等他死了,家里人就用布袋装满土,压在奴仆身上,把他活活压死了。马倒是没杀。奴仆死了四天,又活了过来。他苏醒后说,当时不知不觉就离开了身体,急匆匆地来到一个官府的大门口。守门的人把他拦下,让他在门口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自己的主人被锁链锁着,由士兵严加看管,正要被带进官府里面去。主人看见他,就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以为还能使唤你们这些奴婢,所以留遗言叫你来。现在才知道,到了这里,各人受各人的苦,名字虽然有关联,苦却一点也替不了。我现在就去向官府说明,把你放回去。”说完,主人就进去了。
奴仆从屏风外面偷偷往里看。只见官老爷问看守的人:“昨天押榨出来的脂膏,有多少啊?”看守回答:“得了八升。”官老爷说:“再把他带下去,押榨出一斛六斗来。”主人立刻就被拖了出去,连句话都没能再说。
第二天,主人又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对奴仆说:“今天我就为你求情。”等他进去后,官老爷问:“脂膏榨出来了吗?”下面的人回答:“没有。”官老爷问怎么回事。主管的官员说:“这个人死了三天后,他家里人为他请了僧人做法事,设斋供养。每次听到诵经唱赞的声音,绑他的铁梁就会折断,所以一直没能榨成。”官老爷说:“那就先把他带下去吧。”
主人趁机向官老爷禀告,请求放了那个奴仆。官老爷就把奴仆叫来,当场释放了。两人一起走出官府大门。主人让奴仆给家里捎个话,说:“全靠你们为我做功德祈福,我才免受了大的苦楚。但我还没有完全解脱。你们如果能再抄写《法华经》,塑造佛像,继续救我,我才有希望彻底得救。从今以后,不要再给我摆祭品了,那只会增加我的罪过。”说完,就和奴仆分别了。
奴仆于是活了过来,把这一切都详细告诉了家里人。家里人一查,果然在他说的那个日子,家里办了法会。于是,梁家倾尽家财,为死者做功德祈福,并且让全家人都修行善法。
(这是唐临的舅舅高经州说的,他说是听北齐人讲的这件事。)
隋上柱國蒲山惠公李寬。性好田獵。常養鷹數十。後生一男。口為鷹嘴。遂不舉之(公即李蜜之父臨家與親。並悉見之)。
隋鷹楊郎將天水女姜略。少田獵。善放鷹。後遇病。見群鳥千數。皆無頭。圍繞略床。鳴叫曰。急還我頭來。略輒頭痛氣絕。久乃蘇田請為諸鳥追福。許之。皆去。既而得愈。遂終身絕酒肉。不殺生命。(臨在隴右夏見姜也。年六十許自臨說云爾)。
隋開皇初。冀州外邑中。有小兒。年十三。常盜隣家雞卵。燒而食之。後早朝村人未起。其父聞。外有人叩門。呼此兒聲。父令兒出應之。見一人云。官喚汝侵。兒曰。喚我役者。入取衣糧。使者曰。不須也。因引兒。出村門。村南舊是桑田。耕訖未下種。是且。此兒忽見。道有一小城。四面門樓。丹素甚麗。兒怪曰。何時有此。使者呵之。使勿言。因引至城北門。令兒前入。兒入度間城門忽閉。不見一人。唯是空城。地皆殺灰碎火。深纔沒踝。兒忽呼叫。走赴南門。垂至而閉。又走東西北門。亦皆如是。未往則開。既至便闔。時村人出田。男女大小皆見。此兒在耕田中。口似啼聲。四方馳走。皆相謂曰。此兒狂耶。且來如此。遊戲不息。至日食時。採桑者皆歸。兒父問曰。見吾兒不。桑人答曰。在村南走戲。喚不肯來。父出村。遙見兒走。大呼其名。一聲便住。城灰忽不見。見父而倒。號泣不言之。視其足。半脛已上。血肉燋乾。其膝已下。洪爛如炙。抱歸養療髀肉如故。膝下遂為枯骨。隣里聞之。共視其走處。足跡通利。了無灰火。於是邑人。男女大小。皆持戒練行(有大德僧道慧本冀州人。為臨言之。此其隣邑也)。
随大业中。京兆郡狱卒。失其姓名。酷暴诸囚。囚不堪困苦。而狱卒以为戏乐。后生一子。颐下肩上。有若肉枷。都无颈项。数岁不能行而死。
随大业中。河南人妇。养姑不孝。姑两目盲。妇切蚯蚓为羹以食。姑怪其味。窃藏一脔。留以示儿。儿还见之。欲送妇诣县。未及。而雷震。失其妇。俄从空落。身衣如故。而易其头为白狗头。言语不异。问其故。答云。以不孝姑。为天神所罚。夫以送官。时乞食于市。后不知所在。
楊州卞士瑜者父。在隋以平陳功。授儀同。性慳悋。嘗雇人築宅不還其價。作人求錢。卞父鞭之。皆怨曰。若實負我。死當與我作牛。須之。卞父死。其作人牛。孕產一黃犢。腰有黑文。橫絡周匝。如人腰帶。左跨有白文。斜貫。大小正如象笏形。牛主呼之曰。卞公何為負我。犢至屈前兩膝。以頭叩地。瑜以錢十萬贖之。牛主不許。死乃葬(甄陀為臨說之)。
京兆殷安仁。家富於財。素事慈門寺僧。以義寧初。有客寄其家。停止。客盜他驢皮遺安仁。至貞觀三年。安仁遂見一人於路。謂安仁曰。官追汝。使人明日至。汝當死也。安仁懼。徑至慈門寺佛堂中。經宿不出。明食時。果有三騎。并出有數十人。皆兵杖入寺。遙見安仁呼出。安仁不應。而念佛誦經。愈精。鬼謂曰。昨日不即取之。今其修福如此。何由可得。因相與去。留一人守者。謂安仁曰。君往日殺驢。驢今訴君。故我等來攝君耳。終須共他對。不去何益。安仁遙答曰。往者盜自殺驢但以皮遺我耳。非我殺。何為見追。請君還為我語驢。我本故不殺汝。然今為汝追福。於汝有利。當捨我也。此人許諾。驢若不許。我明日更來。如其許者。不復來矣。言畢而去。明日遂不來。安仁於是為驢追福。而舉家持戒菜食云(盧文勵說云安仁今見在)。
長安市里風俗。每歲元日已後。遞作飲食相邀號為傳坐。東市筆工。趙士次當設之。有客先到。如廁。見其碓上。有童女。年可十三四。著青裾白衫。以級索繫頸。屬於碓柱。泣謂客曰。我是主人女也。往年未死時。盜父母錢一百。欲買脂粉。未及而死。其今在厨舍內西北角壁中。然雖未用。既已盜之。坐此得罪。今償父母命。言畢。化為青羊白項。客驚告主人。主人問其形貌。乃其小女。死二年矣。送於厨壁取得錢。似久安處。於是送羊僧寺。合門不復食肉(盧父厲說)。
京兆潘果。年未弱冠。以武德中。任都水小吏。下归与里中少年数人。出田游戏。过于冢间。见一羊。为人所遗。独立食草。果因与里。中年少捉之。将以归家。其羊中路而鸣。果惧其主闻。乃拔去其羊舌。乃无声。于是夜烹食之。后一年。果舌渐小。遂销尽。陈牒解职。富平县尉郑余庆。疑其诈也。开口验之。乃全无舌。看本处。才如豆许不尽。怪问之。果尽以实答其状。县官教为羊追福。果乃受五戒。大修福。后一年舌渐生。寻平复如旧。诣县自陈。县官用为里正。余庆贞观十八年为监察御吏。自向临说云尔。
隋大业中。洛阳人。姓王持五戒。时言未然之事。闾里敬信之。一旦忽谓人曰。今日当有人。与我一头驴。至日午。果有人牵驴一头送来。涕泣说言。早丧父。其母寡。养一男一女。女嫁而母亡。亦十许年矣。寒食日。妹来归家。家有驴数年。洛下俗。以寒食日。持酒食祭墓。此人乘驴而往。墓在伊水东。欲度伊水。驴不肯度。鞭其头面。被伤流血。既至墓所。放驴而祭。俄失其驴。还在本处。是日妹独在兄家。忽见母入来。头面血流。形容毁瘁。号泣告女曰。我生避汝兄。送米五升与汝。坐此得罪报。受驴身。偿汝兄五年矣。今日欲度伊水。水深畏之。汝兄以鞭捶我。头面尽破。仍许还家。更苦打我。我走来告汝。吾今偿债垂毕。可太非理相苦也。言讫走出。寻之不见。女记其伤状处。既而兄还。女先观驴头面伤破状。女抱以号泣。兄怪问之。女以状告。兄亦言初不肯度。及失还得之状同。于是兄妹。抱持恸哭。驴亦涕泪交流。不食水草。兄妹跪请。若是母者。愿为食草。驴即为食草。既而复止。兄妹莫如之何。遂备粟豆送五戒处。乃复饮食。后驴死。妹收葬焉。
隨有康抱者。江南搢紳之士。少有學行。大業九年。楊玄武作亂。其兄受玄武官。抱緣兄坐。當死而潛避。自匿於京師。至十年。抱因入祕書省。尋覓舊識。是時煬帝不在。皇城諸門皆閉。唯開安上一門。出入皆由之。抱適入門。遇見一舊相識人姓曾。曾亦江南人。時判留守事。見抱與語。問其所安。抱知其相悉。亦以情告。既別而入。曾氏使人逐捕之。抱入祕書。逐者捕以告官。時王邵為祕書少監。先與抱故識。不欲罪之。乃迎謂捕者。我早識。康抱知其旨。應聲答曰。實南丁避役耳。邵驅出令去。捕者還報曾。曾又於安上門邀捕擒之。抱知不免。謂曾曰。我誠負官。死自我分。然無負於卿。卿與我故知。不能相濟。曷反如此。若死者有知。必當相報。抱尋伏法。後數日。曾宅在太平里。將入留守。由善和里於西門內。忽見抱乘馬。衣冠甚鮮。二青衣從後。謂曾。我命亦將盡。然尚可三年。由卿任我。我今任太山主簿。已請天曹報殺卿。曾叩頭謝罪。請為追福。抱許而忽不見。數日又遇抱。於此謂曾曰。我終殺卿。放卿七日修福。過此當先取卿頭將去。若不信者。卿死面當在背。曾懼還家。修如期而死。迴於背。果如所言(康親識人說云爾也)。
武德中臨卭人姓韋。與一婦人言誓期不相負累年失寵愛。婦人怨恨。韋懼其及已。因縊殺之。數日韋身庠。因發癩而死(韋孝諧說云量其從兄也)。
魏郡马嘉运。以武德六年正月。居家。日晚出大门。忽见两人。各捉马一匹。先在门外树下立。嘉运问。是何人。答云。是东海公使。来迎马生取。嘉运素有学识。知州里。每有台使。及四方贵客。多请见之。及是闻召。弗之怪也。谓使者曰。吾无马。使者进马曰。以此迎马生。嘉运即树下。上马而去。其实倒卧于树下也。俄至一官曹。将入大门。有男女数十人。在门外。如讼者。有妇人。先与嘉运相识。同郡张公谨妻。姓崔氏。手执文书。谓嘉运曰。马生尚相识不。昔与张总管交游。每数相见。总管无状。非理杀我。我诉天曹。于今三年。为王天主救护公谨。故常见抑。今及得申官已追之。不久当至。疑我独见枉害。马生那亦来耶。嘉运知崔氏被杀。及见方知死。使者引入门。门者曰公眠。未可谒。宜引就霍司刑处坐。嘉运见司刑。乃益州行台郎中霍璋。见嘉运。延坐曰。此府记室𨷂。东海公。闻君才学。欲屈为此官耳。嘉运曰。家贫妻子不立。愿君为言。得免为幸。璋曰。若尔。使可自陈无学。吾当有以相明。俄有人来云。公眠已起。引嘉运入。见一人在厅事坐。肥短黑色。呼嘉运。前谓曰。闻君才学。欲相屈为记室耳。能为之乎。运拜谢曰。幸甚。但鄙人野。颇以经业。教授后生。不足以尚管记之任。公曰。识霍璋不。答曰识之。因使召璋。问以嘉运才术。璋曰。平生知其经学。不见作文章。公曰。放马生归。即命追陈子良。嘉运辞出。璋与之别曰。倩君语我家三狗。临终语汝。卖我所乘马。作乌浮图。汝那卖马自费也。速如我教。造浮图所三狗。谓其长子也。嘉运因问。向见张公谨妻所云。天主者。为谁。璋曰。公谨乡人王五戒者。死为天主常救公谨。故得至今。今似不免矣。言毕而别。遣使者送嘉运。至一小澁径。指令由此路归。嘉运入径便活。良久能起。时向夜半。妻子皆坐哭。嘉运具言之。其年七月。绵州人。姓陈名子良。暴死。经宿而苏。自言。见东海公欲用为记室。辞不识文字。别有吴人陈子良。善章者。于是命彼舍此。后年吴人陈子良卒死。张公谨亦殂。二人亡后。嘉运尝与数人同行。于路忽见官府者。嘉运神色忧怖。唯诺趋走。须之。乃定。同侣问之。答曰。向见者。东海公使人。云欲往益州追人。仍说。子良极诉君。霍司刑为君被诵读。君几不免。赖君赎生之福。故得免也。初嘉运在蜀。蜀人将决池取鱼。嘉运时为人讲书。得绢数十匹。因买池鱼放之。赎生谓此也。贞观中。车驾在九城宫。闻之。使中书侍郎岑文本。就问其事。文本具录。以奏乞尔。嘉运。后为国子博士卒官。
武德初。遂州总管府记室参军孔恪。暴病死。一日而苏。自说。被收至官所。问恪。何因杀两牛水。恪云。不杀。官云。汝弟证汝杀。何故不承。因呼弟。弟死已数年矣。既至。枷械甚严。官问。汝所言兄杀牛虚实。弟曰。兄前奉使。招慰獠贼。使某杀牛会之。实奉兄命。非自杀也。恪因曰。恪使弟杀牛会獠。是实。然国事也。恪何有罪。官曰。汝杀牛会獠。欲以招慰为功。用求官赏。以为己利。向云国事耶。因谓恪弟曰。以汝证兄。故久留汝。兄今既承遣杀。汝无罪。放任受生。言讫弟忽不见。亦竟不得言叙。官又问恪。何因复杀他两鸭。恪曰。前任县令杀鸭。供官客耳。岂恪罪耶。官客自有食料无鸭。汝杀供之。以求美誉。非罪如何。又复杀鸡卵六枚。恪曰。平生不食鸡卵。唯忆年九岁时。寒食日。母与六卵自煮食之。官曰然。欲推罪母耶。恪曰。不敢。但说其因耳。此自恪杀之也。官曰。汝杀他命。当自受之。言讫。忽有数十人。皆青衣执恪将出。恪大呼曰。官府亦大枉滥。官闻之呼还。何枉。恪曰。生平来有罪。皆录不遗。生来修福。令无记者。岂非滥耶。官问主司。恪有何福。何为不录。主司对曰。福亦皆录。但量罪福多少。若福多罪少。先令受福。罪多福少。先令受罪。恪福少罪多。故放未论其福。官怒曰。虽先受罪。何不唱福示之。命鞭主司一百。倏忽鞭讫。血流溅地。既而唱恪生来所修之福。亦无遗忘。官谓恪曰。汝应先受罪。我更放汝归家七日。可懃追福。因遣人送出。得苏。恪大集僧尼。行道忏悔。精勤行道。自说其事。至七日与家人辞诀。俄而命终。临家兄为遂府属故委之。
洛州都督酂公窦轨。性好杀戮。初为益州行台仆射。多杀将士。又害行台尚书韦云起。贞观二年冬。在洛州。病甚笃。忽言。有人饷我瓜来。左右报。冬无瓜也。公曰。一盘好瓜。何谓无。既而惊视曰。非瓜也。并是人头。从我债命。又曰。扶我起。见韦尚书。言毕而薨。
尚书刑部侍郎宋行质。曹陵人也。性不信佛。有慢易之言。以永徽二年五月。病卒。至六月九日。尚书都官令史王璹。暴病死。经二日而苏。自言。初死时。见四人来至其所云。追汝。璹随行。入一大门。见有厅上西问。有一官人坐。形容肥黑。厅东间。有一僧坐。与官人相当面向北。各有床褥几案。侍童子二百许人。或冠或不皆美容貌。阶下有官吏文案。有一老人。着枷面向西缚立阶下。璹至庭。亦已被缚。吏执纸笔。讯璹。辞曰。贞观十八年。任长安佐史之日。何因改籍。璹曰。非璹之罪也。厅上大官。读其辞辨。顾谓东阶下老囚曰。何因妄诉他。老囚曰。须达年实未至。由璹改籍。加须达年。不敢妄也。璹曰。十七年改任。告身在家。请追验之。大官因呼领璹者三人解缚。将取告身。告身至。大官自读之。谓老囚曰。他改任大分明。汝无理。因令囚出北门。璹遥见北门外。昏暗。多有城。城上皆女墙。似是恶处。大官因书案上。谓璹曰。汝无罪。放去。拜辞。吏引璹至。东阶下拜僧。僧以印印璹臂曰。好去。吏引璹出东门。南行度三重门。每门皆勘视臂印。然后听出。至第四门。门甚大。重楼朱粉。三户并开。状如官城门。守卫严密。验印听出门。东南行数十步。闻有人复唤璹。璹回顾。见侍郎宋行质。面惨黑色。露头散腰。着故绯袍。头发短垂。如胡人者。立于厅事阶下。有吏卒守之。阶西近城。有大木牌。高丈余。广二尺许。大书牌上。此是勘当拟过王人。其守大。方尺余。甚分明。厅事上。有床坐几案。如官府者。而无人行质见璹。悲喜曰。汝何故得来。璹曰。官追勘。问改籍。无事蒙放还。行质舒其两手。谓璹曰。吾被责问功德簿。吾手中无功德簿。坐此困极。加之饥渴。苦不可言。君可努力。至我家语。令作功德。如是殷勤。遍嘱之璹乃辞去。行数十步。又呼璹还。未及言。厅上有官人来坐。怒璹曰。我方勘诸事。汝何人辄至囚处。因使卒舍耳。卒舍耳。推令去。璹走又至一门。门吏曰。汝被舍耳。耳当聋。吾为汝却其中物。因以手挑其耳。耳中鸣。乃验决放出。出门外。黑如漆。璹不知所之。以手摸西及南。皆是墙壁。唯东无障碍。而暗不可行。璹立住少顷。见向所讯璹之吏。从门出来。谓璹曰。君尚能待我。甚善。可乞我千钱。璹不应。内自思曰。吾无罪。官放我来。何为有贿吏乎。吏即谓曰。君不得无行。吾向若不早将汝过官。令二日受缚。岂不困耶。璹心然之。因媿谢曰。谨依命。吏曰。吾不用汝铜钱。欲得白纸钱耳。期十五日来。璹许诺。因问归路。吏曰。但东行二百步。当见一故墙穿破。见明可推倒之。即至君家也。璹如其言。行至墙推。良久乃倒。璹从倒处出。即至其所居。隆政坊南门矣。于是归家。家人哭泣。入户而苏。至十五日。璹忘不与钱。明日复病困绝。见吏来。怒曰。君果无信。期与我钱。遂不与。今当复将汝去。因驱行。出含光门。令入大坑。璹拜谢百余拜。请作钱。乃放归。又苏。璹告家人。买纸百张作钱送之。明日璹又病困。复见吏曰。君幸能与我钱而恶不好。璹复辞谢。请更作。许。又至二十一日。璹令以六十钱。买白纸百张作钱。并酒食。自于隆政坊西渠水上烧之。既而身体轻健遂愈。临闻其事时与刑部侍郎刘燕客大理少卿辛茂。将在大理鞫问狱诸刘召璹至。与宰对问之云尔。
贞观中魏王府长史京兆韦庆植。有处女。先亡。夫妇痛惜之。后二年。庆植将聚亲宾客。宰肉备食。家人买得羊。未杀。庆植妻夜梦。见其亡女。着青裾白衫。头发上。有双玉钗。是生平所服者。来见母。涕泣言曰。儿尝私用物。不语父母。坐此业报。今受羊身。来偿父母命。明日当见杀。青羊白头者是。特愿慈恩。垂乞性命。母惊寤。旦而往观。羊项膊皆白。头上有两点白相对。如玉钗形。母对之悲泣。语家人勿杀。待庆植至。将放之。俄而植至。催食。厨人白言。夫人不许杀青羊。植怒即命杀之。宰夫县羊欲杀。宾客数人已到。乃见一女子容貌端正。诉客曰。儿是韦长吏女。乞救命。客等惊愕。止宰夫。宰夫惧植怒。又但见羊鸣。遂杀之。既而客坐。食至。客皆不食。植怪问之。客具以言。庆植悲痛。发病遂不起。京下士人多知之。崔尚书敦礼具为临说。阎尚书立德。亦说云尔。
华州郑县人。张法义。年少贫野。不修礼度。贞观十年。入华山伐枝。遇见一僧坐岩中。法义便就与语。会天晦冥。久坐不能归因宿焉。僧设松柏末以食之。谓法义曰。贫道居此久。不欲外人知。檀越出。慎勿言相见也。因为说。俗人多罪累。死皆入恶道。诚心忏悔。可灭之。乃令洗浴清净。被僧衣。为忏悔。且而别去。至十九年。法义病死。埋于野外。贫无棺椁。以薪柴不瘗之。七日而苏。自推去。出归家。家人惊愕。审问知活。乃喜。法义自说。初死。有两人来取。乘空南行。至官府。入大门。又巡巷。左右皆是官曹。门闾相对。不可胜数。法义至一曹。见官人。遥责使者曰。是华州张法义也。本限三日至。何因乃淹七日。使者曰。法义家狗恶。兼有呪师神见打甚。因袒而示之背。背皆青肿。官曰。稽过多咎。与二十杖。言杖亦毕。血流洒地。官曰。可将法义过录事。录事署发文书。令送付判官。判官召主典。取法义案。案簿甚多。盈一床。主典对法义前。披捡之。其簿多先朱句毕。有末句者。典则录之曰。贞观十一年。法义父使刈禾。义反顾张目私骂。不孝。合杖八十。始录一条。即见岩穴中僧来。判官起迎。问僧何事。僧曰。张义是贫道弟子。其罪并忏悔灭除。天曹案中已勾毕。今枉追来不合死。主典曰。经忏悔者。此案亦勾了。至如张目骂父。虽蒙忏悔。事未勾了。僧曰。若不如此。当取案勘之。应有福利。判官令主典将法义咨王。宫在东。殿宇宏壮。侍卫数千人。僧亦随至王所。王起迎僧曰。师当直来耶。答曰。未当次直。有弟子张法义。被录来此。其人宿罪。并贫道勾讫。未合死。主典又以张目事咨王。王曰。张目在忏悔后。不合免。然师为来。请可特放七日。法义谓僧曰。七日既不多时。复来恐不见师。请即住随师。师曰。七日七年也。可急去。法义固请随僧。僧因。请王笔书义掌作一字。又请王印。印之曰。可急去。还家修福。若后来不见我。宜以印呈王。王自当放汝也。法义乃辞之。僧令人送至其家。家内正黑。义不敢入。使者推之。遂活。觉在土中。甚轻虚。以手推排得出。因入山。就山僧修道。掌中所印之处文。不识然皆为疮。终莫能愈。至今尚在。陇西王博乂居与法义近。委知之。为临说云尔。
河东柳智感。以贞观初。为兴州长举县令。一夜暴死。明日而苏。说云。始为冥官所追。至大官府。使者以智感见王。谓曰。今有一员官阙。故枉君来任之。智感辞以亲老。且自陈福业未应便死。王使勘之。信然。因谓曰。君未当死。可权判录事。智感许诺拜谢。吏引退。至曹。曹有判官五人。连感为六。其厅事是长屋人坐三间。各有床案。务甚繁拥。西头一座。空无判官。吏引智感就空座。有群吏引将文簿来。取智感判置于案上。而退立阶下。智感问之。对曰。气恶不改逼公。但遥以案中事答。智感省读案如人间案者。于是即为判勾之有顷。有食来。诸判官同食。智感亦就之。诸官曰。君既权判。不宜食此。智感从之。竟不敢食。日暮吏送智感归家。苏而方晚。自后家中日暝。吏辄来迎。至彼而旦。故知幽显反昼夜矣。于是夜判冥事。昼临县职。遂以为常。岁余。智感在冥曹。因起如厕。于堂西。见一妇人。年三十许。姿容端正。衣服鲜明。立而掩涕。智感问。是何人。答云。妾兴州司仓参军之妇也。见摄来此。方别夫子。是以悲伤。智感以问吏。吏曰。官摄来。有所案问。具证其夫事耳。智感因咨妇人曰感。长举令也。夫人若被勘问。幸自分疎。无为牵引司仓。俱死无益。妇人曰。诚不欲引之。恐官相引耳。感曰。夫人幸勿相牵。可无逼迫之虑。妇人许之。既而智感还州。先问。司仓妇。有何疾。司仓曰。吾妇年少。无疾患也。感以所见告之。说其衣服形貌。且劝令修福。司仓走归家。见妇在机中织无患。甚不信之。后十余日。司仓妇暴病死。司仓始惧。而修福。又兴州官二人。珠满。当起京选。咨智感曰。君判冥道事。请问。吾选得何官。智感至冥曹。以其姓名问录事。曰名簿并封在石函中。检之。二日方可得报。及辞。来报。乃见录事二人今所得官名号。智感以报二人。二人至京参选。吏部注拟其官。皆与所报不同。州官闻之。以告智感。智感复问录事。录事覆捡簿书云。定如前所检。不错也。既而二选人过门下。门下审退之吏部重注。果是冥簿检报者。于是众人咸信服。智感每于冥簿。见其亲识名状。及时月日。报之。教令修福。多得免者。智感权判三年。其吏来告曰。已得隆州李司户。授正官。以代公。公不复判矣。智感明旦至州。告刺吏李德凤。遣人往隆州审焉其司户已死。问其日。即吏来告之时也。从此遂绝。后州司遣智感领囚送京。至凤州界。囚皆逃。智感忧惧。捕逐数日不能获。夜宿于精舍。忽见其故部冥吏来告曰。囚尽得矣。一人已死。三人在南山谷中。并已擒缚。愿公勿忧。言毕辞去。智感即请人兵。入南山西谷。果见四囚。囚知走不免。因来抗拒。智感格之。杀一囚。三囚受缚。果如所告。智感今尚存。任慈州司马光禄卿柳亨为临说之。亨为曹州刺史。见智感亲问云。然御史裴同节亦云见说。皆如此言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