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通 第八
竺人之俗、好幻为甚、犹之汉人好文、凡设教说道者、皆必由此以进、苟非由此、民不信也、阿毘昙云、不如支佛但以神通、以悦众生、不能说法、大论云、菩萨为众生故、取神通现诸希有奇特、令众生心清净、又云、鸟无翅、不能高翔、菩萨无神通、不能随意教化众生、是也、当时诸外道、亦皆以幻而进、迦文辟而上之、亦不能不假之以进。
当时印度人的风俗特别崇尚神通幻术,就像中原人看重文采一样。凡是传播教义、讲解道理的人,都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人信服。要不是用这种方法,百姓根本不会相信。就像《阿毗昙论》里说的:那些缘觉圣者虽然能展现神通让众生欢喜,却不懂得讲解佛法。《大智度论》也讲:菩萨为了度化众生,会运用神通展现各种神奇稀有的景象,让众生产生清净信心。经中还打了个比方:鸟儿没有翅膀就不能高飞,菩萨没有神通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教化众生。那时候各种外道也都靠幻术来吸引信徒,释迦牟尼佛虽然破除了这些执着,但为了接引众生,也不得不借助这种方式来传播佛法。
大论云有恶邪人、怀嫉妬心、诽谤言、佛智慧不出于人、但以幻术惑世、断彼贡高邪慢意故、
大经论中记载:曾有邪恶之人怀着嫉妒之心,诽谤说佛陀的智慧并不超出常人,只是用幻术迷惑世人。佛陀为了断除这类人的傲慢与邪见,才显现无边智慧。
现无量神通无量智慧力、又云、种种诸物、皆能转变、外道辈转、极久不过七日、诸佛及弟子、转变自在、无有久近、宝积经云、如来为调伏憍慢众生、故现诸神变、是也、外道谓之幻、佛谓之神通、其实一也、于是、诸弟子传其道者、亦皆托以进其说、诸藏所说、十分之九、皆是已。
世尊展现出无量的神通和无边的智慧力量。经文中还说,各种事物都能自由转化。外道修行者最多只能维持变化七天,而诸佛和弟子们却能自在变化,不受时间限制。《宝积经》指出,如来为了教化傲慢的众生,才示现种种神通变化。外道称这些为幻术,佛陀则称之为神通,本质上并无不同。后来,传承佛法的弟子们也借助这些方式弘扬教义,现存经典中记载的,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情形。
试就十二分教言之、阿浮陀达磨之为未曾有、是真幻也、伊帝越伽之为本事、阇陀伽之为本生、和伽那之为授记、尼陀那之为因缘、皆事之幻也、毘佛略之为方广、说之幻也、是幻居其半矣、又大众部、三藏之外、集禁咒经、地持论、四陀罗尼有咒、能起咒术、有神验故、是亦幻也、且诸藏中、幻喻偏多、何则天竺多见闻、且其所好也、又如诸弟子、托言迦文、以立其言、互相加上并吞者、是亦幻也、三十二天六道生灭之说、是亦幻也、七佛之前、上于外道、是亦幻也、梵天来请教、是亦幻也、是皆幻也、竺人之学、实以幻济道、苟不由此以进、民亦不信从也。
从十二类佛经来看:阿浮陀达摩(未曾有法)讲的是神奇事迹,其实都是幻象;伊帝越多(本事经)讲佛弟子的前世经历,闍陀伽(本生经)说佛陀过去生故事,和伽那(授记经)记载佛陀授记成佛之事,尼陀那(因缘经)记录说法因缘,这些都是事相上的幻化;毘佛略(方广经)阐述博大深奥的义理,属于言说层面的幻化——这些幻化内容已占佛经半数。再者大众部在三藏之外,还汇集禁咒经、地持论,四陀罗尼含有真咒,因能产生咒术神通效应,这也是幻化手段。且看诸经藏中,幻喻比重尤多,只因天竺风俗崇尚奇异见闻,百姓也喜好这些。又如诸弟子假托释迦牟尼之名立言,相互附会兼并学说,这同样是幻化现象。三十二天与六道轮回的生灭之说,是幻化;七佛之前的修行者被归为外道,是幻化;梵天前来请佛说法的记载,也是幻化。这一切无不是幻现。天竺佛教实则以幻化作为度化众生的方便,若不借此途径,民众便难以信受奉行。
余故尝曰、凡天下之僧伽、如知佛假乎幻、天下之儒史、如知儒由乎文、则其于道也、奚翅一咫一尺矣、子熙又尝与余语云、竺人好无量无边等语、其性然、汉人之好文辞佶屈语、东人之好清介质直语、亦其性然、又如芥子须弥因陀罗网之喻、亦其民心所好、如此等喻多有、是则原于幻、虽汉人亦为山涧平象三耳、是则本于文、东人则不好此等喻、唯作直切语已。
我常这么说:要是天下的僧人都能明白,佛陀是借用幻象来讲法;要是天下的儒生都能懂得,儒家是通过文教来传道——那他们离真正的大道,又何止是近在咫尺呢?
子熙也曾对我说:天竺人喜欢用"无量无边"这样的说法,是他们的天性使然;汉人偏好文辞曲折的表达,东国之人崇尚清简直白的语言,也都是各自的天性。就像用芥子容纳须弥山、用因陀罗网作比喻这类方式,也是顺应民众的喜好。类似的比喻还有很多——这些源于幻象的说法,就连汉人也用"平山填涧""三耳之辩"这样的典故;而这些基于文饰的表达,东国之人却不偏爱,他们只作直接了当的阐述。
子熙、姓三好、名栋明、大坂人、吾畏友也、今也则亡。
子熙,姓三好,名叫栋明,是大阪人,是我敬重的朋友,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又如因果报应天堂地狱之说、本外道所立、竺人之性所好也、迦文因以利导、收其中人以下者、更立成佛离相之说、以出之层、收其中人以上者、何则其说固无恶、且竺人所好也、然而其实则方便也、譬之殷人尚鬼、殷王诸诰多神多天、儒固訾之以诪张者可谓不知类也、又佛氏訾儒以无此者、亦不知其实则方便也。
就像因果报应、天堂地狱这些说法,原本是其他教派提出的,但很符合印度人的喜好。佛陀(迦文)就顺势用这些观念来引导大众,接引中等根器以下的人;同时又建立更高明的“成佛要超越表象”的教导,来接引中等根器以上的人。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说法本身没有坏处,又是印度人熟悉的。但这些其实都是善巧的教化手段。就像商朝人崇信鬼神,商王发布的文告里满是神灵天帝的表述——若因此批评商人装神弄鬼,就是不明白教化的本质。反过来,佛教徒若批评儒家没有轮回之说,也是不明白这些本是因时制宜的方便法门。
故说道作教、振古以来、皆必依其俗以利导、虽君子亦有未免于斯者、竺人之于幻、汉人之于文、东人之于绞、皆其俗然、徒以其俗互相喧啄者、尽客气也、然而客气何害、苟为为善可也、或问得神通法、答、是本始于观想、大论言之尽矣。
因此说,一切教法的设立,从古至今都必须顺应众生的习气来善巧引导,即便是修行有成的人也难免要这样做。天竺人偏好玄妙境界,汉地人注重文采辞藻,东国人喜欢隐晦曲折,这都是当地的风气使然。如果只因为习俗不同就互相指责,那全是执着表象的分别心在作怪。但其实这种表面争执又有什么妨碍呢?只要最终能引导人行善就好。有人问如何获得神通,回答说:这从根本上始于心念的观修,《大智度论》已经说得非常透彻了。
大论云、问曰、神通有何次第、答曰、菩萨离五欲得诸禅有慈悲故、为众生取神通、现诸希有奇特之事、令众生心清净、何以故、若无希有事、不能令多众生得度、菩萨摩诃萨、作是念已、系心身中虚空、灭麁重色相、常取空轻相、发大欲精进心、智慧筹量心力能擧身未筹量已、自知心力大能擧其身、譬如学趠、常坏色麁重相、常修轻空相、是时便能飞、二者亦能变化诸物、令地作水水作地风作火火作风、如是诸大、皆令转易、令金作瓦砾、瓦砾作金、如是诸物、各能令化、变地为水相、常修念水、令多不复忆念地相、是时地相如念即作水、如是等诸物、皆能变化、问曰、若尔与一切入有何等异、答曰、一切入、是神通初道、先已一切入、背舍胜处、柔伏其心、然后易入神通、复次一切入中、一身自见地变为水、余人不见、神通则不然、自见实是水、他人亦见实水。
《大智度论》中有人问:神通修习有什么次第?回答说:菩萨远离五欲获得诸禅定,因怀慈悲心,为度化众生而修得神通,显现各种稀有奇特之事,使众生产生清净信心。为什么呢?若没有稀有之事显现,难以使广大众生获得度化。
菩萨这样思惟后,将心念专注于身内虚空,消除粗重色相的执着,持续观想空灵轻安之境,发起大愿精进心。以智慧衡量自身心力能否举身腾空,经审察后,自知心力足以支撑身体飞行。譬如学习跳跃之人,持续破除色身粗重相,恒常修习轻空观想,便能获得飞行神通。
其次亦能变化万物:使地转为水、水转为地,风转为火、火转为风,四大元素皆可互相转化;能使金银化为瓦砾,瓦砾化为金银,各类物质皆能自在变幻。修习时将地观想为水相,持续意念水大,不再忆念地相,届时地相随念即化为水,一切万物皆能如是变化。
有人问:这与一切入定法门有何区别?答:一切入是神通修习的基础。先通过一切入、背舍、胜处等法门调伏心性,而后易于契入神通。再者,一切入定中,仅修习者自身见地化为水,他人不见此相;神通则不同,修行者自身见真实之水,他人亦可见真实之水相。
然而是在东人则难矣、何也、风气异也、王充论衡言之尽矣、如后世禅人以搬水等解神通、乃不得已之说也。
然而对东方人来说确实很难理解,为什么呢?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啊。王充在《论衡》里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就像后世禅宗用挑水砍柴来解释神通妙用,实在是不得已的说法。
论衡言毒篇云、太阳之地、人民促急、促急之人、口舌为毒、故楚越之人、促急捷疾、与人谈言、口唾射人则人脉胎肿而为创、南郡极热之地、其人祝树树枯、唾鸟鸟坠、巫咸能以祝延人之疾、愈人之祸者、生于江南含烈气也。
《论衡·言毒篇》记载:太阳直射的南方之地,百姓性情急躁。性子急的人,口中言语会带毒。所以楚越之地的人行动迅捷,与人交谈时,飞溅的唾沫会让对方皮肤肿烂生疮。南郡是极热的地方,那里的人对着树木诅咒,树木就会枯萎;对着飞鸟吐唾沫,飞鸟就会坠落。巫咸之所以能用咒语延缓人的疾病,消除人的灾祸,正是因为他生在江南,身上带着这股烈气的缘故。
又案赵氏宾退录、东坡守杨州、梦行山间、一虎来噬、有道士叱虎去、明旦一道士投谒曰、夜出不至惊否、坡咄曰、鼠子未欲杖汝背、汝谓吾不知汝子夜术乎、道士骇而退、意者是亦幻也、凡古今以梦感人者、多皆此术也、如迦旃延之化希罗王、汉明帝之梦金人、唐玄宗之梦空中楚金字、肃宗之梦僧诵宝胜如来、代宗之梦游山寺、宋徽宗之梦神霄、神宗之梦神僧驰马空中、盖皆是已。
另外据赵氏《宾退录》记载:苏东坡任扬州太守时,梦见在山中行走,忽有猛虎扑来。一位道士呵斥猛虎离去。次日清晨,有位道士前来拜见,问道:"昨夜您外出没受惊吓吧?"东坡厉声斥责:"鼠辈!本想杖责你的脊背,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施展夜行邪术吗?"道士惊惶退走。想来这也是幻术所致。古今以来借梦境感化他人的事例,多半都是这类手法。譬如迦旃延尊者度化希罗王,汉明帝夜梦金人,唐玄宗梦见空中显现金色文字,唐肃宗梦见僧人诵念宝胜如来名号,唐代宗梦见游访山寺,宋徽宗梦见神霄仙境,宋神宗梦见神僧驰马空中——大抵皆属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