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 第十八
空有之说久矣、迦文之时、未之有也、何也、是乏于实理也、其为有之者、亦托之也、小乘二十部、皆以有为宗、大乘文殊之徒、作般若、以空为宗、深密法鼓法华氏之徒、皆以不空实相为宗、摩诃迦旃延之徒、则作蜫勒论、以亦空亦有为宗、车匿之徒、则作离有无经、以非空非有为宗、此二宗、不传于汉、空有之说、盖至此而极矣、其实皆乏于实理、诸家互言所无、以相压已、大论云、恶口车匿、如心濡伏者、应教那陀迦旃延经、即可得道、又云、摩诃迦旃延、佛在世时、解佛语、作蜫勒、秦言箧藏、乃至今传于南天竺、又云、摩诃迦旃延分别修多罗第一、以是观之、盖亦一部之魁也、其不传于汉、可惜、大论又云、方广道人、亦以空为宗、可见空有之说、诸家仍此。
关于"空"和"有"的讨论已经持续很久了,但在释迦牟尼佛住世的时代,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说法。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这些理论缺乏真实的修行体证。后来出现的各种主张,也都是依托佛经而建立的。
小乘佛教分出二十个部派,都以"有"为根本宗旨。大乘佛教中,文殊菩萨这一系的学者创作《般若经》,以"空"为宗旨。《解深密经》《法鼓经》《法华经》这派的学者,都以"不空实相"为宗旨。摩诃迦旃延这一系的学者,则著作《蜫勒论》,主张"既空又有"。车匿(阿难弟子)这一系的学者,著作《离有无经》,提倡"既不空也不有"。
后面这两种宗派没有传到中国来。关于"空"和"有"的讨论,到这里算是达到了顶峰。其实这些理论都缺乏真实的修行体证,各家互相指责对方的缺失,以此来压制对方。
《大智度论》中提到:对恶口的车匿,如果他的心变得柔顺了,应该教他学习那陀迦旃延经,这样就能得道。经中又说:摩诃迦旃延在佛在世时,就善于解释佛语,著作了《蜫勒论》(中文意思是"宝库藏"),这部经典至今还在南天竺流传。还说:摩诃迦旃延是分析解说佛法最为第一的。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一个宗派的杰出代表。这些经典没有传到中国,实在可惜。
《大智度论》还提到:方广派的修行人也以"空"为宗旨。由此可见,关于"空"和"有"的讨论,各个宗派都延续了这样的传统。
然而是皆乏于实理、何以谓之乏于实理、譬之儒家有性之说、世子云、性有善有恶、告子云、性无善无不善、孟子云、性善、荀子云、性恶、杨子云、性善恶混、韩子云、性有三品、苏子云、性未有善恶、性善恶之说、盖亦至此而极矣、然而其实皆空言也、何也、苟于其身、为善则可、亦何择乎性之善恶、苟于其心、无恶、则可、亦何察乎理之空有、徒以是说互相喧豗者、事皆属于无用、故曰、其实乏于实理、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是真孔子之说、性善恶、此时未之有也、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是真迦文之教、理空有、此时未之有也、是事诚乎相类、足以譬焉。
然而这些说法都缺乏实实在在的道理。为什么说缺乏实理呢?好比儒家关于人性的各种主张:世子说人性有善有恶,告子说人性没有善恶之分,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杨子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提出人性分三品,苏轼则认为人性最初没有善恶。关于人性善恶的讨论,到这里已经说尽了,但其实都是空谈。为什么呢?如果一个人能行善事,那又何必纠结人性本是善是恶?如果一个人心中没有恶念,那又何必考辨道理是空是有?仅仅因为这些学说互相争论不休,其实都没有实际用处。所以说,这些理论都缺乏实实在在的道理。
孔子说"人性本来相近,因为习染不同才渐渐相差远了",这才是真知灼见。在他那个时代,并没有人性善恶性之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才是释迦牟尼真正的教导。在他那个时代,也没有空有之理的分辨。这两件事确实非常相似,足以拿来做比喻。
又案、般若空言、法华不空、固异其归、然而龙树作大论以解般若云、实般若波罗密、名三世诸佛母、能示一切法实法、而又命华严以不共般若、是则合异宗、其实失之、然而其作中论以明八不、诚法性所宗、道法加上之极也、法性乃清辨所始、智光所述、全宗般若空言者也、三藏传云、无着夜升覩史陀天、于慈氏所、受瑜伽师地论、庄严大乘论、中边分别论、昼则下天、为众说法、是高尚其事云尔、其实瑜伽庄严诸论、皆无着亲造、非托之慈氏、则人不信也。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般若经讲"空",法华经讲"不空",本来宗旨不同。但龙树菩萨写《大智度论》解释般若经时说:真正的般若智慧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诸佛的根本,能揭示万法实相。他又将《华严经》归为不共般若,这样融合不同宗派的做法其实是有偏差的。
不过龙树所著的《中论》用"八不"理论阐明中道,确实是法性宗的根本宗旨,达到了佛法理论的极高境界。法性宗由清辨论师开创,经智光论师阐述,完全遵循般若空观。
据三藏法师传记记载:无著菩萨夜间升到兜率天,从弥勒菩萨那里受学《瑜伽师地论》《大乘庄严经论》《辨中边论》,白天就返回人间为大众说法。这固然是表示对经典的尊崇,但实际上《瑜伽师地论》等著作都是无著菩萨亲自撰写的——若不是假托弥勒菩萨所传,当时的人们恐怕难以信受。
吕子博志篇云、孔丘墨翟、昼日讽诵习业、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是事亦相类。
孔子和墨子白天读书学习,晚上就在梦中亲眼见到文王和周公,向他们请教学问。这样的事情确实有相似之处。
其意全承法华楞伽深密、而述不空唯识之理、名此为法相宗、亦各各立一家、而相争者也、礼师云、并是有相、无相云者、是尽染碍、非如太虚空无一物、岳师云、无相不相、小乘犹太虚无生理、大乘犹明镜具像、或云、三千即空假中、或云、三千唯假、何谓空中、辩争不一、要皆六龙之舞已、余尝蔽之曰、一家称空、谓实皆空、一家称不空、弃之无空、其实特立言以相拗已、其争色具可否者亦然、何则弃色无空、弃空无色、山川楼阁、本空中物、亦无此物、空无所在、谓之空可也、谓之不空可也、空不空皆人所命、大道泛焉、如大论云、如无名指、亦长亦短、观中指则短、观小指则长、长短皆实、有说无说亦如此、是足以解之、余又尝蔽之曰、空有之说久矣、皆非佛意、而皆有理、不妨佛意、佛说内外中间之言、遂即入定、时有五百罗汉、各释此言、佛出定后、同问世尊、谁当佛意、佛言、并非我意、又白佛言、既不当佛意、将无得罪、佛言、虽非我意、各顺正理、堪为正教、有福无罪、此事出于成实论、此则似之、大论亦云、问曰、上种种人、说般若波罗密、何者为实、答曰、有人言、各各有理、皆是实、如经说、五百比丘、各各说二边及中道义、佛言皆有理、以是观之、此事本经说、然而不知是何经说、出定之义、实出于此。
这段经文主要继承了《法华经》《楞伽经》《深密经》的精髓,阐述了“不空唯识”的教理,被称为法相宗。各派都自立门户,相互争论。礼师说:这些都是有相的观点;所谓无相,是指去除一切烦恼障碍,并非像太虚空那样空无一物。岳师说:无相即无不相。小乘就像太虚空般否定万法生起之理,大乘则如明镜般具足万象。有人主张三千世界即空、假、中三谛圆融,有人坚持三千世界唯是假名,质疑空与中的真实含义。争论不休,本质上都是像六龙舞动般各显神通。
我曾总结说:一派主张空,认为万法皆空;一派主张不空,否定空性本身。其实都是刻意立论相互驳斥。关于现象是否真实存在的争论也是如此——舍弃现象便没有空性,舍弃空性便没有现象。山川楼阁本是虚空中的存在,同时也可以说并不存在。空性无所不在,称之为空可以,称之为不空也可以。空与不空都是人为安立的概念,而大道广阔无边。正如《大智度论》所说:好比无名指,既可以说长也可以说短。相对于中指它显得短,相对于小指它显得长。长短都是真实的立场。有说法与无说法也是同理,这个比喻足以解释其中的道理。
我还曾总结道:空与有的争论由来已久,虽然都不完全符合佛陀的本意,但各自都有道理,并不违背佛法真义。佛陀在开示内、外、中道的教法后,便入定沉思。当时五百罗汉各自解释这段开示。佛陀出定后,众人同时请教世尊:谁的理解符合您的本意?佛陀回答:都没有完全契合我的本意。众人又问:既然不符合佛意,是否会造业得罪?佛陀说:虽不契合我的本意,但都符合正法之理,可以作为正道教法,不仅没有罪过还能积累福德。这个故事出自《成实论》,现在的争论与之相似。《大智度论》也记载:有人问:这么多不同派别解说般若波罗蜜,哪种才是真实的?回答是:有人说各有各的道理,都是真实的。正如佛经记载:五百比丘各自解说二边义与中道义,佛陀都说有其道理。由此看来,这个典故原本出自佛经,虽然不确定具体是哪部经典。关于“出定后开示”的渊源,确实来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