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谬解第三
念佛三昧名三昧王。境界甚深卒难究竟。古今师授互有不同。至于天台其说大备。慈恩贤首各引其长。企仰禅宗亦极明显。但后学浅陋莫得指归。尚未升堂。焉能入室。寻门未得。异见多途。遂将禅宗六祖大师坛经说净土处。暗地搏量随语生解。便谓本无净土。不必求生。而不知我大师非但所说随机。实乃义符经旨。纵随其语但言净土不必生。亦不说无净土。净土既有。生理昭然。何故初机执指为月。若依大师所云。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又云。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又言净土远近但随众生善根不同。而佛土焉有远近之异。是谓不必求生也。然要众生永断十恶八邪。具修十善八正。又令妙识心地性王不离此身。但迷悟有异。若悟则能行慈悲喜舍。能净平直等善。即是观音势至释迦弥陀。若迷则分别人我。邪心虚妄尘劳之殊。即是须弥海水之境。龙鬼地狱之党。今详大师旨意。但能心净则随处皆净。实与维摩会上佛。足按地变秽为净。其诸大众各各自见坐宝莲华。义实无二。则经所谓随其心净即佛土净。其说明矣。大师之辩岂不称可佛心深符经旨。但圣人说法遮表不同。其有位未至于此者。不可引彼遮诠而自诳也。况一大藏教或说遮诠一切皆非。何必求生。或说表诠。一切皆是。必当求生。此二法说同出佛口。义无有殊。岂可偏执遮诠之说。顿弃表诠求生之义耶。若果直谓于土不必舍秽取净而但净其心者。则大师亦当谓人但净心而已。不必令人断诸恶业而修善行也。今既令人断恶行善。则必于土舍秽取净。其义益明。故佛说遮诠之时。正欲显于表诠令求生。说表诠时。正是依于遮诠知无生。故知曹溪令人因心先净则报境自净。不令求生遮诠也。卢山令人佛报境净则因心自净。教必求生表诠也。然佛祖说法因果不二。非前非后。二义未甞相离。虽使人所入不同。而法体本一。奈何今人才闻遮诠之说谓是。便谓表诠之谈为非。自生退障。良可悯伤。不知大师作此遮诠不必求生之说。正是显于表诠令求生净土故也。又如释尊一代圣教诸部历谈。无非一味。而于显说法中。定多赞显说。于密说义中。必特称密说。各宗当部而置别谈。然佛岂无别谈妙于此者。盖欲应机使众会受持。得以一志无犹豫也今像季中扶宗树教。岂无抑扬之时。六祖既欲弘一行三昧。理宜杜绝诸乘。卢山特欲阐念佛三昧。使之横超直截。正当圆摄群机。后学岂可妄生二见。宜详审之。又谓东方西方之人心净无罪不净有愆者。正谓东方恶境麁强。佛已灭度。不能心净。如俗在家。火宅万煎。纵修亦失。譬如小石入水即沈。故必求生西方。弥陀圣众现在。境胜行深。逃子既回。佛亲诲益。如出家在寺。善缘具足决不退转故。生彼国心净无愆。如彼大石乘船入水不沈故也。又东方西方理本一体。彼佛国土非但境胜。其佛现在能除愆罪。心必清净圣地可阶。故必远胜娑婆。须求生也。若是根胜如曹溪会中者。尚能入生死大海。寻声救苦教化众生。何必求生。其或道力未充。妄効先觉。自不求生。教人亦不求生。譬如救溺。无船彼此俱溺。可奈何哉。又我大师实弘禅宗之六祖。所说岂非阐扬少室之禅。乃云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若依此语。则谓不必持戒修禅矣。而不知心若平则我待物无不乎。物我既乎。岂可杀他自养。盗彼自利。分男女相而行非行。语不真实。而更饮酒使醒醉异时。心平既无此犯戒之相。则一切戒皆在其中。岂可全不持戒与劫杀人等而云心平。是知作此心平何劳持戒之语。正是显于大戒也。禅字乃是梵语。此翻静虑。或翻正定。或翻一行三昧。岂有行直之人其心虑而不静。其住定而不正。其行有不一者。是知何用修禅之语。正是显于深禅也。大师行超天人之表。道隆像季之间。恐后学着法泥迹。于戒体中。说何劳持戒之语。于禅境中。说何用修禅之言。例此则知。亦于必当求生净土法中。而说不必求生之语也。后学犹转泥迹。谓实不必求生。愚之甚也。盖大师所说反劝也。诸祖所谈顺赞也。非顺则无以启进修之路。非反则不显圆顿之修。反劝顺赞。悉应当时之机。无有实法。如云逢佛杀佛。岂真杀佛乎。若杀佛之语是实。则文殊仗剑。亦是真杀佛乎。苟随古人之语。不求古人之心。谓实不必求生者。正所谓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药矣。是故大师称彼三谛圆妙之理。于有生中说无生。于无证中说修证。二边叵得。中道不存。合教乘圆顿法门。坦然明白。如揭日月于昏衢。无不蒙照。而谓禅宗于念佛三昧净土旨趣有所未尽。可乎。若夫河西绰公。长安善导。信源禅师。智觉慈觉。岂非继其后者。皆能远禀遗音。力弘斯道。道珍。怀玉。行业厥彰。圆照诸师其验益着。况今禅林为病僧念诵。及荼毘十念称佛名号。俾其往生事载典章。余风尚在。更奚惑焉。
念佛三昧被称为三昧之王，这其中的道理非常深奥，很难一下子就彻底搞明白。古往今来的师父们传授的教法也各有不同。到了天台宗，这方面的理论讲得最全面。慈恩宗和贤首宗也各自引用了他们的长处，禅宗也非常重视这个法门，讲得很明白。只是后来的学者根基浅薄，找不到修行的根本方向，连门都没摸到，怎么能登堂入室呢？因为找不到门路，就产生了各种不同的见解，于是就拿着禅宗六祖大师《坛经》里讲净土的地方，私下里胡乱揣测，抓住字面意思就生出了自己的理解。他们说根本没有净土，不必追求往生，却不知道我们六祖大师说法，不只是随顺众生的根机，实际上道理完全符合佛经的本意。就算他的话只说“净土不必生”，也并没有说“没有净土”。净土既然存在，那么往生的道理自然是很明白的。为什么初学者会死抓住手指头当作月亮本身呢？如果按照六祖大师说的：迷惑的人念佛求生到西方，觉悟的人自己清净自己的心。又说：东方人只要心清净就没有罪过，即使西方人，心不清净也会有罪过。东方人造了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了罪，念佛求生到哪里呢？凡夫愚痴不明白，不认识自己身体内的净土，只知道执着于东方西方。觉悟的人在哪里都一样。大师还说：净土的距离远近，只是随着众生善根的深浅而不同，佛土哪有什么远近的差别呢？这就是在说“不必求生”啊。但是，大师的本意是要众生永远断除十恶八邪，具足修持十善八正。又让众生要妙悟认识自己的心地就是法王，离不开这个身体，只是迷惑和觉悟有所不同。如果觉悟了，就能行慈悲喜舍，能修清净平等正直等善法，这就是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如果迷惑了，就会分别人我，产生邪见、虚妄、尘劳等种种差别，这就是须弥山、大海的境界，以及龙、鬼、地狱的同类。我现在详细推敲大师的旨意：只要心清净，那么无论在哪里都是清净的，这实际上和《维摩诘经》上，佛陀用脚按地，把污秽的国土变成清净，所有大众都各自看到自己坐在宝莲花上，道理完全一样。所以说，经典上讲“随着心清净，佛土就清净”，这个道理就很分明了。大师的辩论，难道不是完全契合佛心、深深地符合经典的意思吗？只是圣人在说法的时候，有“遮”和“表”两种方式，含义不同。对于那些修行功夫还没达到这个境界的人，不能引用“遮”的方式来欺骗自己啊。何况整个大藏经里，有的说“遮”的方式，认为一切都不是，何必求生净土；有的说“表”的方式，认为一切都是，所以一定要求生。这两种说法都出自佛口，道理没有差别。怎么能偏执“遮”的说法，就立刻抛弃“表”的求生意义呢？如果真有人说，对于国土不必舍弃污秽、选择清净，只要清净自己的心就行了，那么六祖大师也应该说“人只要净心就行了”，不必让人断除各种恶业、修行善法了。现在既然大师让人断除恶业、修行善法，那就一定是对于国土要舍弃污秽、选择清净，这个道理就更明显了。所以佛陀说“遮”的方式的时候，正是要显示“表”的方式而让人求生；说“表”的方式的时候，正是依据“遮”的方式而让人知道没有真正的生。所以要知道，曹溪六祖大师让人先使内心清净，那么外在的果报环境自然就清净，这是不让人求生，是“遮”的方式。庐山慧远大师让人先使佛的果报环境清净，那么内心自然就清净，教导人一定要求生，是“表”的方式。然而佛和祖师说法，因果不二，没有先后之分，这两种意义从来没有互相脱离。虽然让人进入的门路不同，但法的本体本是一个。无奈现在的人，刚刚听到“遮”的说法认为是对的，就认为“表”的说法是错的，自己产生退缩障碍，真是可怜可伤。他们不知道大师做出这种“遮”的、不必求生的说法，正是为了显示“表”的说法，让人求生净土啊。又像释迦牟尼佛一代的圣教，各种经典反复宣说，无非都是同一个味道。然而在显说法的部分，一定多赞叹显说；在密说义理的部分，一定特别称赞密说。各个宗派都推崇自己本部的经典，而暂时放下其他说法。难道佛说的其他法门就不如这个好吗？这不过是为了顺应根机，让法会大众能够受持，得以一心一意没有犹豫。现在末法时期，要扶持宗派、树立教法，难道就没有抑扬顿挫的时候吗？六祖大师既然要弘扬一行三昧，按理就应该杜绝其他各种法门。庐山慧远大师特别要阐明念佛三昧，让人能够横超三界、直截了当，正好应该圆满摄受各种根机的众生。后学之人怎么可以妄生二种见解呢？应该仔细地审慎思考。还有，经文里说：“东方西方的人，心清净就没有罪，不清净就有罪。”这正是说：东方世界恶境界粗重强大，佛陀已经灭度，众生不能心清净，就像在家人家里，被火宅万般煎熬，即使修行也会退失，好比小石头扔到水中就会沉下去。所以一定要求生西方。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和圣众现在住世，境界殊胜，修行深入，流浪的孩子既然回头，佛陀亲自教导利益，就像出家人在寺院，善缘具足，决定不会退转。所以往生到那个国土，心清净就没有罪过，就像大石头乘着船，进入水里也不会沉下去。又往深里说，东方和西方，从理上讲是一体的。阿弥陀佛的佛土，不只是境界殊胜，佛现在还住世，能消除罪业，心一定能够清净，圣人的境界可以到达。所以必定远远胜过娑婆世界，必须要求生西方。如果是根器殊胜，像曹溪法会上的人一样，尚且能进入生死大海，寻声救苦，教化众生，又何必求生呢？如果自己道力不够，却狂妄地模仿那些觉悟的人，自己不求生，也教导别人不求生，好比救人溺水，却没有船，结果彼此都淹死了，这有什么办法呢？
再说，我六祖大师实际上是弘扬禅宗的祖师，他说的难道不是阐扬达摩祖师传来的禅法吗？他曾经说：“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如果按照这句话，就认为不必持戒、不必修禅了。却不知道：心如果平了，那么我对一切事物就没有不平的。既然外物和我都平等，难道还能杀害别的生命来养自己，偷别人的东西来利己，分别男女相而行淫，说话不真实，再喝酒让人醒醉不同吗？心既然平了，就没有这些犯戒的现象，那么一切戒律都在其中了。怎么能完全不持戒，和杀人抢劫的人一样，却说自己心平呢？所以要知道，这句“心平何劳持戒”的话，正是要显示大戒啊！“禅”字是梵语，翻译过来叫“静虑”，或者叫“正定”，或者叫“一行三昧”。难道行为正直的人，他的心思能够不静吗？他的安住正定能不端正吗？他的修行有不统一的吗？所以要知道，“何用修禅”这句话，正是要显示深妙的禅啊！六祖大师的修行超脱了天人的境界，道德盛行于像法末期。他恐怕后学的人执着于教法、停留在形式上，所以在戒律的本体上说“何劳持戒”的话，在禅定的境界上说“何用修禅”的话。根据这个例子就可以知道：他也同样在“必须求生净土”的法门上，说了“不必求生”的话。后学的人还是转过来死抓住表面形式，认为真的不必求生，实在是愚昧极了！这是什么道理呢？六祖大师所说的是“反劝”，诸大祖师所说的是“顺赞”。没有“顺赞”就不能开启进修的道路，没有“反劝”就不能显示圆满顿教法门的微妙。“反劝”和“顺赞”，都是顺应当时众生的根机，并没有实实在在的法执。比如禅宗说“逢佛杀佛”，难道真的是要杀佛吗？如果“杀佛”这句话是实有的，那么文殊菩萨拿剑，也是真的去杀佛吗？如果随着古人的话语，而不去求取古人的心，认为真的不必求生，正是所谓的“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到这种人，反而变成了毒药啊！所以，六祖大师赞叹那三谛圆融微妙的道理，在“有生”中说“无生”，在“无证”中说“修证”，两边都得不到，连“中道”也不存。这个法门完全符合教下、圆教和禅门的道理，坦荡明白，如同在昏暗的大路上高高挂起日月，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又怎么能说禅宗对于念佛三昧和净土的旨趣有所不圆满呢？可以吗？另外，像河西道绰大师、长安善导大师、信源禅师、智觉延寿大师、慈觉宗赜大师，难道不是继承其后的人吗？他们都能远远地秉承佛陀和祖师的遗教，努力弘扬这个法门。道珍法师、怀玉法师，他们的行业都很显著。圆照法师等各位大师，他们的应验更加明显。何况现在的禅林，为生病的僧人念诵，以及火化时十念念佛，称念阿弥陀佛名号，让他们往生净土，这些事都记载在图书馆里，这种遗风还在。哪里还有什么疑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