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答颜永嘉
吾少信管见。老而弥笃。既言之。难云。将堙腐方寸。故愿凭流飏以托鳞翮。厚意垂怀慧以重释。稽证周明华辞博赡。夫良玉时玷。贱夫指其瑕。望舒抱魄。野人睨其缺。岂伊好辩未获云。已复进请益之问。庶以研尽所滞。来告云。三才之论。故当本诸三画。三画既陈中称君德。所以神致太上崇一元首。若如论旨。以三画为三才。则初拟地爻三议天位。然而遯世无闷。非厚载之目。君子干干。非苍苍之称。果两仪罔托。亦何取于立人。但爻在中和。宜应君德耳。又云。恻隐穷博爱之量。耻恶尽祐直之方。则为上仁上义。便是许体仁义者为三才寻。又云。侨札未获上附。伊颜宜其下丽。则黄裳之人。其犹不及。虽赜之指高下无准。故惑者未悟也。夫阴阳陶气刚柔赋性。圆首方足霄貌匪殊。恻隐耻恶悠悠皆是。但参体二仪必举仁义为端耳。知欲限以名器慎其所假。遂令惠人洁士比性于毛群。庶几之贤同气于介族。立象之意。岂其然哉。
我年轻时见识浅薄，到老却更加坚定。既然已经说出口，难以收回，只怕让心里憋闷，所以想借着流水托付给鱼鸟传扬。您深情关怀，用智慧再次解释，考据周全、文辞华美广博。美玉偶尔有瑕疵，普通人也会指出它的斑点；月亮出现月食，乡野之人也能看见它的缺损。这哪里是我喜欢争辩呢？只是话还没说完，所以再提出请教的问题，希望能彻底弄清疑惑之处。
您来信说：“三才的说法，本应源自卦象的三画。三画既已排列，中间一画代表君主的德行，因此能通向至高无上的境界，推崇至一的根本。”如果按照您的论点，把三画当作三才，那么初画代表地，三画象征天。然而隐居避世而无忧，并不是大地的特质；君子自强不息，也不是苍天的称呼。如果天地都没有依托，又何必确立“人”这一才呢？只是爻象处于中和之位，应当对应君主的德行罢了。
您又说：“同情之心穷尽博爱的容量，羞耻憎恶穷尽正直的准则，就是上等的仁和义。”这便等于承认体现仁义的人属于三才。您接着又说：“子产、季札未能附于上等，伊尹、颜回应归于下等。”那么连具备黄裳美德的人，似乎还够不上标准。虽然深奥的旨意高低没有定准，所以疑惑的人未能明白。
天地阴阳化育气息，刚柔赋予本性，圆头方足的人类，形貌并无不同，同情之心与羞耻憎恶，人人皆有。只是参配天地二仪时，必须举出仁义作为根本罢了。知道您想用名分礼制来限定，慎重对待所借助的象征，却让仁惠高洁之士被比作兽类，贤能杰出之人被等同于甲壳虫族。设立卦象的深意，难道是这样的吗？
又云。已均被同众复何讳众同。故当殊其特灵。不应异其得生。夫特灵之神既异于众。得生之理何甞暂同。生本于理而理异焉。同众之生名将安附。若执此生名必使从众。则混成之物亦将在例耶。又云。谨为垣防犹患逾溢。况乃罔不设备以充侈志。方开所泰何议去甚。足下始云。皇圣设候物之教。谨顺时之经。将以反渐息泰。今复以方开所泰为难。未详此将难鄙议将讥圣人也。又云。市庖之外岂无御养。神农所书中散所述。何必以刲刳为禀和。爓𤅢为翼善。夫禋瘗茧栗宗社三牲。晓芗豆爼以供宾客。七十之老俟肉而饱。岂得唯陈列草石取备上药而已。吾所忧不立者。非谓洪论难持退嫌此事不可顿去于世耳。又云。天下宁有无形之有。顾此惟疑宜见正定。寻来旨。似不嫌有鬼。当谓鬼宜有质得无惑。天竺之书说鬼别为生类故耶。昔人以鬼神为教。乃列于典经布在方策。郑侨吴札亦以为然。是以云和六变实降天神。龙门九成人鬼咸格。足下雅秉周礼近忽此义。方诘无形之有为支离之辩乎。
又云。后身着戒可不敬与慈护之人深见此数。未详所谓慈护者。谁氏之子。若据外书报应之说。皆吾所谓权教者耳。凡讲求至理曾不析以圣言。多采谲怪以相扶翼。得无似以水济水耶。又云。物无妄然必以类感。常善以救善亦从之。势犹影表不虑自来。斯言果然。则类感之物轻重必侔。影表之势修短有度。致饰土木。不发慈愍之心。顺时獀狩。未根惨虐之性。天宫华乐焉赏而上升。地狱幽苦奚罚而沦陷。昌言穷轩轾。立法无衡石。一至于此。且阿保傅爱慎及溷腴良庖提刀情怵母族彼圣人者。明并日月化开三统。若令报应必符。亦何妨于教而缄扃羲唐之纪。埋闭周孔之世。肇结网罟。兴累亿之罪。仍制牲牢。开长夜之罚。遗彼天厨甘此刍豢。曾无拯溺之仁。横成纳隍之酷。其为不然宜简渊虑。若谓穷神之智。犹有所不尽虽高情爱奇想。亦未至于侮圣也。
又说道：“后世持戒者岂可不敬？慈爱护生之人深明此理。”不知这里说的“慈护者”究竟是谁家子弟？若依据世俗典籍的报应之说，不过都是我所称的权宜教化罢了。凡是探讨终极真理，却不用圣人之言剖析，多采荒诞怪异之说相互佐证，岂不像用水去济助水，徒增泛滥吗？
又说：“万物不会凭空而生，必以同类相感。常行善法以救度善人，善报自然随之。其势如影子随形、回响应声，不待思虑而自来。”此言若确，则同类感应的事物轻重必当相称，如影随形的趋势长短应有定准。然而人们大兴土木雕饰寺院，未必生起慈悲怜悯之心；顺应时节狩猎杀生，未必根除残忍暴虐之性。若天宫华丽享乐真是奖赏，为何能使人上升？地狱幽暗痛苦若是惩罚，又因何令人沉沦？纵情谈论却缺乏权衡标准，设立教法没有公平准则，竟到了如此地步。
况且乳母养育之爱会顾及污秽之处，良厨操刀时会对牲畜生恻隐之情。那些圣人，智慧如日月明照，教化开启天地人三统。若因果报应必然确凿，又何妨早显于教化之中？为何隐没于伏羲唐尧的时代，埋没在周公孔子的世道？自结网捕猎始，便兴起亿万杀生之罪；仍制定牺牲祭祀，开启长夜受苦之罚。舍弃天厨甘露，甘享草畜之味，从未展现拯救沉沦的仁德，却横设陷民于苦难的酷法。此说显然不妥，宜当明辨深思。若说穷究神妙的智慧仍有未能尽解之处，纵然情怀高远喜爱奇思，也不至于轻侮圣人之教吧。
足下论仁义则云。情之者少利之者多。言施惠则许其遗贤忘报在情既少孰能遗贤利之者多曷云忘报。若能推乐施之士。以期欲仁之俦。演忘报之意。别向义之心。则义寔在斯。求仁不远。至于济有生之类入无死之地。庆周兆物尊冠百神。斯旨宏诞非本论所及。无乃秦师将遁行人言肆乎。岂其相迫。居吾语子。圣人在上不与百神争长。有始有卒。焉得无死之地。夫辩章幽明研精庶物。及初结绳终繁文教。性以道率。故绝亲誉之名犯违。造化无伤博爱之量。以畋以渔养兼贤鄙。三品之获实充宾庖。金石发华。笙籥协节。醉酒饱德。介兹万年。处者弘日新之业。仕者敷先王之教。诚着明君泽被万物。龙章表观鸣玉节趋。斯亦尧孔之乐地也。及其不遇考槃阿㵎以善其身。杀鸡为黍聊寄怀抱。或负鼎割烹扬隆名于长世。或屠羊鼓刀凌高志于浮云。此又君子之处心也。何必陋积善之延祚。希无验于来世。生背当年之真欢。徒疲役而靡归。系风补景非中庸之美。慕夷眩妖违通人之致。蹲膜揖让终不并立。窃愿吾子舍兼而遵一也。及蜀梁二叔。世人驿胥之譬非本义所继。故不复具云。
您谈到仁义时，说真正出于情义的少，为谋利的多；说到施恩惠时，却又赞许那种不看重对方是否贤德、不图回报的施予。既然情义之心少，谁还能不看重对方是否贤德？为利的多，又怎能说不图回报？如果能推崇那些乐于施舍的人，来引导那些向往仁德的人，阐明不图回报的心意，区分出真正向义的心，那么道义就在这里了，追求仁德也就不远了。
至于说到救济一切生灵，进入不死的境界，福泽遍及万物，地位超越众神——这些宏阔玄远的旨趣，并非我们当前讨论的主题。莫非是像秦国军队将要撤退时，斥候故意虚张声势吗？何必如此急切呢？请听我对您说：圣人在位时，不与众神争高下；万物有始有终，哪里有什么不死的境地？
辨明幽暗与显明之事，深入研究万物之理，从最初结绳记事，到后来礼乐文教兴盛，人的本性由大道引导，因此能超脱亲疏赞誉之名分。即便有所违逆，也无损于博爱的胸怀。通过打猎捕鱼，供养贤者与平民，各类收获充实了宴飨之需。金石乐器奏出华章，笙箫管乐合乎节律，酒足饭饱，德行充盈，以此祈愿万年安康。隐居者弘扬日日更新的德业，出仕者传布先王的教化，忠诚显扬于明君，恩泽遍施于万物。身着华服彰显仪表，佩玉叮咚节制步履，这也就是尧、孔子所认可的安乐之境啊。
至于生不逢时之时，就在山涧溪谷中隐居自得，修养自身；杀鸡做饭，姑且寄托情怀。有人像伊尹那样负鼎烹调，以此扬名后世；有人像屠羊说那样操刀为业，却怀抱超越浮云的高远志向。这又是君子的处世之心啊。何必去轻视积善行能延绵福泽的道理，却希求那无法验证的来世呢？活着时违背了当下真切的欢愉，白白疲于奔命而没有归宿。捕风捉影，并非中庸之道；羡慕夷狄、眩惑于妖异，违背了通达之人的旨趣。跪拜偶像与揖让礼教，终究不能并存。我私下希望您能舍弃兼收并蓄，而专一遵从圣人之道。
至于您提到的蜀地与梁州那两位隐士的比喻，是世人驿卒胥吏般的浅见，并非根本义理的延续，所以不再详细陈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