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释何衡阳
薄从岁事躬敛山田。田家节隙野老为俦。言止谷稼务尽耕牧。谈年计耦无闻达义。重获微辩得用昭慰。启告精至愈惭固结。今复忘书往怀。以输未述。夫藉意探理。不若析之圣文三才之论。故当本诸三画。三画既陈中称君德。所以神致太上崇一元首。故前谓自非体合天地无以允应。斯弘研其清虑。未肯存同。犹以恐兼容罔弃广载不遗。笃物之志诚为优赡。恐理位杂越疑阳遂众。若恻隐所发穷博爱之量。耻恶所加尽祐直之正。则上仁上义。吾无间然。但情之者寡。利之者众。豫有其分。未臻其极者不得以配拟二仪耳。今方使极者为师。不极者为资。扶其敬让去其忮争。令䥸斧铸刃利害寝端。驱百代之民出信厚之涂。则何萌不滋何善不援。而诬以不算未值其意。三才等列。不得取偏才之器。众生为号。不可滥无生之人。故此去氓隶彼甄圣智。两藉俱举旨在于斯。若侨札未能道一。皇王岂获上附。伊颜犹共赖气化宜乎下丽。二涂之判易于赜指。又知以人生虽均被大德。不可谓之众生。譬圣人虽同禀五常。不可谓之众人。夫不可谓之众人。以茂人者神明也。今已均被同众。复何讳众同。故当殊其特灵。不应异其得生。徒忌众名未亏众实。得无似蜀梁逃畏卒不能避。所谓役物为养见役养人者。欲言愚慧相倾惛算相制。事由智出非出天理。是以始矜萌起终哀欝灭。岂与足下刍豢百品共其指归。凡动而善流下民之性。化而裁之上圣之功。谨为垣防犹患逾溢。况乃罔不备设以充侈志。方开所泰何议去甚。故知惨物之谈不得与薄夫同忧乐。杀意偏好生情博。所云与道为心者。博乎生情将使排虚率遂跖实。莫夭利泽通天而不为惠。庸适恩止麛卵事法豺獭耶。推此往也。非唯自己不复委咎市𮠔乎庖厨。且市庖之外非无御养。神农所书。中散所述。公理美其事仲彦精其业。是亦古有其传。今闻其人。何必以刲刳为禀和之性。爓𤅢为翼善之具哉。若以编户难齐忧鄙论未立是见。二叔不咸虑周德先亡。傥能申以远图要之长世。则日计可满岁功可期。精灵草木果已区别。游魂之答。亦精灵之说。若虽有无形天下宁有无形之有。顾此惟疑宜见正定。仲尼不答有无未辩。足下既辩其有。岂得同不辩之答。虽子嗜学。惧未获所附。或是晓晦涂隔隐着事悬。遂令明月废照世。智限心知谓必符之。言体之极于罔讲求。反意如非相尽。或世人守璞受让玉市将译胥牵俗还说国情苟未照尽。请复其具申近释。报施首称气数者以为物无妄。然各以类感。感类之中人心为大。心术之动隷历所不能得及其积致于可胜原而当断取世见据为高证。庄周云。莾卤灭裂报亦如之。孙卿曰。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后身着戒可不敬与慈护之人深见此数。故正言其本非邀其末。长美遏恶反民大顺。济有生之类。入无死之地。令庆周兆物尊冠百神。安宜祚极子胤福限卿相而已。常善以救善亦从之势。犹影表不虑自来何言乎。要惠悦报疑罪勤施。似由近验吝情远猜德教。故方罚矜功。而滥咎忘贤。遗存异义。公私殊意。已备前白。羌不重云。想处实陋华者。复见其居厚去薄耳。若施非周急惠而期誉。乃如之人诚道之蠧。惟子之耻丘亦耻之。
我因农事亲自在山田收成。农闲时节与乡野老翁为伴，言谈只涉谷物耕作，专注耕种畜牧。聊年景、论农具，未闻高深义理。承蒙您细致辩析，得以明晓慰藉。来信精诚恳切，反令我惭愧于固陋之见。现再忘掉书信往来，以表未尽之意。
探求义理，不如剖析圣贤经文。关于天地人三才的论述，本当本于《易经》三画卦象。三画既成，其中象征君德，所以能通至上天、尊崇元首。因此前文说：若非德性合于天地，便不能真正应合此宏大之理。细究您清雅的思虑，似乎仍不肯认同此见。您或许担心应兼容并包、广载不遗，这种厚待万物的心志确属深厚。但我恐道理位次混杂，如同阳光普照却众人疑惑。
若恻隐之心发露，穷尽博爱的分量；以丑恶为耻所加，尽到佑护正直的准则，那么至高的仁与义，我并无异议。但真怀此情者少，借之谋利者众。预先有其名分却未达极致者，便不可与天地二仪相配。现今应使达极致者为师，未极致者为资，扶助恭敬谦让，去除嫉妒纷争，令兵器铸为农具，利害争端止息，引导百代百姓走上诚信宽厚之路，则何种善芽不滋长？何种善行不得到扶助？而您以“不算”相责，尚未切中我意。
天地人三才并列，不可取偏才之器；“众生”作为统称，不可滥用于无生命之物。故此，一方去除氓隶，一方甄别圣智，两者并举，意旨在此。若子产、季札未能达至道之同一，三皇五帝岂能上附？伊尹、颜回尚且共赖气化而生，理应下属于众生。这两条路径的分别，易于明察。
又知您认为：人生虽均蒙受天地大德，但不可称为“众生”。譬如圣人虽同禀五常之德，不可称为“众人”。之所以不可称为“众人”，是因使人卓越的是精神灵明。现今既已同受天地之德，又何必讳言“众同”？故当区分其特殊灵性，不应异视其得生之实。徒然忌讳“众”之名，并未损减“众”之实。这岂非似蜀人畏梁而逃，终不能避？
所谓役使外物以养身、又被养生之事所役使——若说这是愚慧相倾轧、昏昧算计相制衡，事由智巧生出，非出天理自然。因此初始矜夸萌生，终了哀伤湮灭。这怎能与您所举百味饮食之例，共其旨归呢？
凡行动而善于流布，是下民之本性；教化而裁成之，是上圣之功业。谨设堤防，犹恐满溢，何况毫无防备以满足奢侈心志？正在开启安泰之路，何以议论去除过分？故知残酷待物之论，不得与薄德者同忧乐。杀伐之念偏重，好生之情广博。所谓与道同心者，广博于好生之情，将使排空者皆得遂愿，踏实者不早夭亡。利泽通达上天却不自以为恩惠，岂止恩惠限于幼鹿鸟卵，效法豺獭之祭呢？由此推之，非但自己不再归咎市集庖厨，且市庖之外并非没有养护生命之道。神农氏所记，嵇康所述，仲长统赞美其事，张仲景精研此业，这也是古有传承，今闻其人。何必以宰割为承受和顺之本性，以烹煮为助成善道的工具呢？
若因百姓难以齐一，忧虑浅论未能确立，这是见管叔、蔡叔不和便虑周德先亡。倘能申明长远规划，期以永世，则日计可满，岁功可期。精神与草木，确已区分。“游魂”之答，亦属精灵之说。若说虽有无形之物，天下岂有“无形之有”？顾此疑问，宜见纠正判定。孔子不答有无，是因未加辩析；足下既辩其有，岂能等同于不辩之答？虽您好学，恐未得所依附之理。
或是因明暗道路阻隔，隐显之事悬远，遂令明月般智慧废照，世间智识限隔心知。以为必然符合的言论、体现至极的义理，竟至于无从讲求。反观其意似未说尽。或许世人守璞玉却受让于玉市，译者牵于俗见，还论国情。倘若尚未照彻尽理，请容再备其详，申述近来解释。
关于报应施受，首论气数者认为万物无偶然，各以类相感。感类之中，人心最为重大。心念活动，非隶书历算所能测度，等到累积至可推究本源时，便当截取世间所见，据为高明验证。庄子说：“草率粗暴，报应亦如此。”荀子说：“报应之势，各以其类而至。”身后显明昭戒，岂可不敬？慈悲护生之人深见此理，故直言其根本，非求其末节。助长美善，遏止邪恶，使民风归于大顺，济度有生之类，进入无死之地。令福庆遍及万物，尊荣超越百神，岂宜仅止于福祚极于子孙、福禄限于卿相而已？
常以善行救度，善亦随之。犹如影随形、表随影，不虑自来，何须言“索求恩惠以取悦报应”？疑罪孽而勤施舍，似由近处验证而生吝惜之情，远处猜度德教。故方才惩罚自矜有功，而滥责忘贤。所遗存的异义，公私意图不同，已备述于前信，不再赘言。想来处实朴、鄙浮华者，亦能见其居心厚道、去除刻薄罢了。若施舍非为周济急难，行惠只为希求名誉，如此之人，实是道之蛀虫。不仅是您之耻，孔子亦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