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不敬王者论求宗不顺化第三
问曰。寻夫老氏之意。天地以得一为大。王侯以体顺为尊。得一故为万化之本。体顺故有运通之功。然则明宗必存乎体极。求极必由于顺化。是故先贤以为美谈。众论所不能异。异夫众论者则义无所取。而云不顺化何耶。答曰。凡在有方同禀生于大化虽群品万殊精麁异贯统极而言。有灵与无灵耳。有灵则有情于化。无灵则无情于化。无情于化。化毕而生尽。生不由情。故形朽而化灭。有情于化。感物而动。动必以情。故其生不绝。生不绝则其化弥广而形弥积。情弥滞而累弥深。其为患也。焉可胜言哉。是故经称泥洹不变以化尽为宅。三界流动以罪苦为场。化尽则因缘永息。流动则受苦无穷。何以明其然。夫生以形为桎梏。而生由化有化以情感。则神滞其本而智昏其照。介然有封。则所存唯己所涉唯动。于是灵辔失御生涂日开。方随贪爱于长流。岂一受而已哉。是故反本求宗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尘封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则生可灭。不以生累其神。则神可冥。冥神绝境。故谓之泥洹。泥洹之名。岂虚搆也哉。请推而实之。天地虽以生生为大。而未能令生者不化。王侯虽以存存为功。而未能令存者无患。是故前论云。达患累缘于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于禀化。不顺化以求宗。义存于此义存于此。斯沙门之所以抗礼万乘高尚其事。不爵王侯而沾其惠者也。
有人问：探究老子的思想，天地以得“一”为根本，王侯以顺应自然为尊贵。得“一”所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源，顺应自然所以有通达运转的功用。既然如此，那么阐明根本宗旨必定在于体悟终极真理，追求终极真理必然要通过顺应自然变化。因此，先贤将这种观点视为美谈，各种议论都不能与之相异。与各种议论不同的主张，在道理上就无所可取，而你却说不顺应自然变化，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道：凡是存在于有形的世界之中，都同样禀受于大道的运化。虽然万物种类繁多，精粗有别，但从根本上说，不过是有灵性的与无灵性的两类罢了。有灵性的，就对运化有所感知和情执；无灵性的，就对运化没有感知和情执。对运化没有情执，运化终结生命也就穷尽，生命并非由情执产生，所以形体朽坏运化也就止息。对运化有情执的，就会感应外物而动，动必然源于情执，所以它的生命流转就不会断绝。生命流转不绝，那么它的运化范围就越广大，形体的积聚就越深厚；情执越滞重，牵累就越深重。它所带来的祸患，哪里能说得尽呢？
因此佛经上说：涅槃的境界永恒不变，以运化穷尽为归宿；三界生死流转不息，以罪业痛苦为场所。运化穷尽，则因缘永远止息；生死流转，则受苦无穷无尽。怎么证明是这样呢？生命以形体为枷锁，而生命是由运化产生的；运化因为情执而感召，那么精神就滞留在根本的执着上，智慧就昏暗了它的观照。固执地划定界限，那么所顾念的只有自己，所涉入的只有躁动。于是，心灵的缰绳失去控制，轮回生死的路途日益展开，正随着贪爱在长河中漂流，哪里是承受一次生死就完结了呢？
所以，返归本原、探求宗旨的人，不因生命而拖累他的精神；超脱尘世束缚的人，不因情执而拖累他的生命。不因情执拖累生命，那么生命就可以寂灭；不因生命拖累精神，那么精神就可以冥寂。精神冥寂、境界断绝，这就叫做涅槃。涅槃这个名称，难道是凭空虚构的吗？请让我推究其实质。
天地虽然以化生万物为伟大，却不能让所生的万物不经历变化消亡；王侯虽然以保存存在为功业，却不能让所保存的没有祸患。因此前面讨论说：明白祸患牵累缘于拥有这个身体，便不执着身体来止息祸患；知道生命流转是由于禀受运化，便不顺应运化来求取根本宗旨。道理就在这里，道理就在这里。这就是出家人之所以敢于与帝王分庭抗礼，以自己所行之事为高尚，不接受王侯的爵位，也不沾取他们恩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