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集

问：纵观历代史书，从上古圣王以来，凡居正统地位的学派宗派，都不曾偏离其根本宗旨。根本之道不可有二，因此百代遵循同一典章，都归于一统。正所谓“只有天是至大的，唯有尧能效法天”。这样看来，并非智慧有照不到的地方，而是根本没有外在事物需要去照；并非观照有不能穷尽之处，而是根本没有道理需要去穷尽。由此推论，在视听感官之外的世界是空廓无物的。道理无所依附，那么最高宗旨便可得以显明。如今诸位沙门不能领悟文字背后的深意，反而迷惑于教义表面的说法，他们的错误实在已经很彻底了。若再想从表象上验证这个道理，那真是世间少有的见解了。

回答道：那些幽深的宗旨旷远，神妙的道理精微，可以用道理去探寻，却难以用具体事物来追问。既然涉及教化，就要因应时代来检验。虽然应世的法具有优劣万般差别，但只要能灵活运用，就能感通民心而契合其本分。本分到了就停止，智慧所不能知的，就不去强求。如果是这样，那么不是体悟究竟真理的人就不能兼通，而能兼通的人也不可能同时驾驭一切。所以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过五次变化才能讲清形名，九次变化才能说明赏罚。这只是世俗之内的等级差别，尚且不能一下子设立，何况是世俗之外的呢？请让我再推演开来，延伸到更远的类别。天地四方之外的事情，存而不论，不是不能论，而是论了可能出错；天地四方之内的事情，论而不辩，不是不能辩，而是辩了可能引起疑惑；《春秋》记载先王治世的志向，辩而不议，不是不能议，而是议了可能造成混乱。这三者，都是把自身耳目所不能及的范围，当作界限，而不去关注视听之外的世界。由此来推求圣人的本意，那么内外的道理就可以结合起来明白了。我常认为，道法与名教，如来与尧帝、孔子，出发点虽然不同，却暗中互相影响；出世入世确实有异，但最终的目标却是相同的。仔细辨析，宗旨可见。道理上，有先相合而后背离的，也有先背离而后相合的。先合而后离的，诸佛如来就是这类人；先离而后合的，历代未能体悟究竟真理的君王，就属于这一流。怎么证明呢？佛经上说：佛有自然神妙的法门，用权巧方便来度化众生，广泛随顺众生的根机。有时示现为灵仙、转轮圣帝，有时示现为卿相、国师、道士。像这类示现，在所变化显现的对象中，诸位君王君子都不知道是谁。这就是所谓先合而后离的情况。有的人开创大业而功业教化尚未完成，事迹表现有参差，所以所受的果报不同。有的期望功业在身后成就，有的在当年就显现应验。圣王依此而形成教化，也多得不可胜数。虽然引导的方法不一，但最终必然归向相通的途径。这就是所谓先离而后合的情况。如果是先离而后合，那么那些探寻大道通途的人，必定不会把自己局限在单一的标准里。如果是先合而后离，那么释迦牟尼与尧帝、孔子，最终的归趣并无不同，这就可以断定了。因此，从背离处去寻求相合，就知道道理终归会同归一处；从相合处去探求背离，就能悟到体证真理的途径是多样的。只是拘泥于形迹的人不能兼通，所以往往因途径众多而惊骇于它们的差异。由此看来，天地之道，功用在运化万物上达到极致；帝王之德，道理在顺应通达上臻于顶点。但如果用它们来比对那独绝超然的教法、永恒不变的宗旨，那就不能相提并论其优劣了，这也是很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