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罗什法师大义

慧远问道：佛经上说，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不能自己产生自己，却能产生物质现象。 那么请问，物质现象能不能再产生别的物质现象呢？ 如果物质现象能产生物质现象，那就违背了它所属的类别规则。 如果它不能产生物质现象，那水中月、镜中像这些现象，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如果说水中月、镜中像确实存在，那它们本身不就是物质现象吗？这又怎么解释呢？ 再请问，水中月、镜中像算不算物质现象这一类别？ 如果算物质现象，那它们就是没有实体根基的假象，但毕竟还是属于物质现象的范畴，不能说不是物质现象。 为什么这么说呢？ 凡是物质现象，必定有它的形象；凡是有形象的，必定属于物质现象。 如果水中月、镜中像有形象，却不属于物质现象，那佛经里这种

鸠摩罗什法师回答说：佛经里说，一切所有的物质现象，都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以及由这四大所产生的东西构成的。这个道理很深奥，不容易明白。我现在简单解释一下它的意思。地、水、火、风，叫做“四大”。这四种东西，有的在身体内部，有的在身体外部。外部的是什么呢？就是山河、风、热气这些。内部的呢，就是骨骼、面部、体温、呼吸这些。四大就是这样，无处不在。而每个众生都把这四大和合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身体”。在这个身体的基础上，才依次产生了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这五种感觉器官，叫做“五根”。这五根本身，虽然我们的五种感觉（眼识、耳识等）不能直接感知到它们，但也不能说它们不存在。为什么呢？打个比方，头发和指甲，虽然是身体的一部分，但它们本身没有感觉能力，因为它们离开了感觉的根本。又比如得了麻风病的人，身体的感知功能坏了，虽然有皮肤和肉，但感觉不到东西。所以要知道，在皮肉里面，另有一种能感知、能起作用的东西，而且它能产生身体的触觉。因为这个缘故，才叫做“身根”。假如身体只有“身根”这一种感知能力，那么用手指触碰食物，就只知道冷热，不知道香味。所以要知道，另外还有鼻子、舌头等感知的根。如果是这样的话，由四大构成的身体，必然会产生这五种感知的根，用来分别认识色、声、香、味、触这“五尘”。五根的物质形态非常微细，不是五种感觉能直接知道的，很难理解，很难明白。所以佛陀把由四大所产生的物质现象，都叫做“四大所生色”。如果问：五根难以明白，佛陀称之为四大所生色，那么五尘为什么也叫做四大所生色呢？回答是：五尘也同样微细。就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影像一样，虽然眼睛能看见，但没有实在的物体存在。如果离开了其他条件，它就不是实在的“色”。比如声音，是因为有物体碰撞才产生，我们才听得到，它没有固定的住处，时间一过就消失了。产生声音的条件虽然还在，但已经没有声音可以听了。香味如果离开了颜色、味道、触感，也是得不到的。味道和触感也是这样。所以五尘，也叫做“四大所生色”，因为它们也是微细的。有人说，身根的感知遍布整个身体，而其他四根只在身体的很小一部分产生作用。比如眼睛，只是在瞳孔针尖那么大的地方，眼根看见东西，但整个眼睛都因此被叫做“眼”。其他几根也是这样。身体接触东西，能清楚地感觉到。普通人把自己身体感觉到的事情，当作是真实的。比如一个人犯了法，被官府用刀杖惩罚，他绝不会认为这是其他感官对象在起作用。快乐的感觉也是这样。众生大多贪恋五种欲望，在细腻光滑的触感中，淫欲的念头特别重，甚至有人因此而死。所以佛经里有时把它放在第一位。又比如，人能看见东西，在黑暗中虽然看不见，但用身体一碰，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应当知道，身根常常有实际的感知作用，其他几根没有这种力量。而且身根能普遍产生身体的触觉认识。所以身体所感知到的现象，就叫做“四大”。如果问：身体能感觉到十一种东西（坚、湿、暖、动、轻、重、涩、滑、冷、饥、渴），为什么只说地水火风这四种是“大”呢？回答是：其余七种，都包含在这四大里面。四大是根本，其余是它们表现出来的不同状态和性质罢了。轻重是感觉上的分别。坚硬是地大的性质，物质紧密。如果分散开，就是轻的东西；如果聚集在一起，就是重的东西。“涩”也是这样。地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微尘紧密相近，叫做“滑”；如果微尘疏松远离，叫做“涩”。寒冷是风大和水大的性质。水本身是冷的，如果和火结合就变热，离开火就恢复它本来的冷相。风也是冷的，如果火的力量偏多，就叫做热风，离开火还是冷风。就像天热时摇扇子，就得到冷风。又比如身体内部的风发动起来，就会让身体发冷。如果吃了热药，冷风就止住了。水有两种性质：一是流动，二是寒冷。佛经里大多说它的流动相，因为这个性质是恒常的、不可破坏的。一切事物都有两种相：一种是外来的、暂时的“客相”，一种是它本来的“旧相”。佛陀因为通达一切事物的根本和枝末，所以只说它的旧相。比如水，有时和火结合，可以变热，但“流动”是它的旧相，即使和热结合，也不会舍弃流动的性质。所以寒冷是包含在火大里的。饥和渴，是因为人肚子里的风大和火大的力量，能够消化食物。食物消化后，又会反过来消耗人的身体。所以即使饿了，吃难消化的东西，也不会出问题，因为能消化。如果这样分别下去，四大所表现出来的不同状态和性质，应该是无穷无尽的。比如长短、彼此、粗细、方圆、燥湿、合散等等，都可以用身体感觉到，哪里只限于这十一种呢？佛陀是一切智者，所以只说“四大色”和“四大所生色”。有人说，眼睛看见草木从种子长出来，这样微细的东西是粗大东西的原因。就像种子里没有树，那么树是从哪里来的呢？有人说，没有原因，没有条件，自己就生出来了。有人说，万物都是从“大”生出来的。有人说，是从微尘生出来的。有人说，是从一个永恒的本性生出来的。只有佛陀说，是从四大生出来的，就是种子里的地水火风。这里面虽然还有其他东西，但佛陀只说四大，因为四大能帮助成果：地大的坚性能持载，水大的湿性能润泽，火大的暖性能成熟，风大的动性能增长。这样树才能长得茂盛。颜色等其他东西没有这种作用，所以不说。还有，身体内部的四大，在人最初投胎的时候，地大能持载，水大能和合，火大能成熟，风大能开通各种孔窍，让胎儿得以增长。那时候小孩还没有眼耳等根，不能分别事物。但因为最初得到了身根，所以能分别四大各自的作用。因此说，一切物质现象，都以四大为根本。就像佛经里说的“六种”、“十二触”、“八十八意行”、“四善处”，这叫做“人”。这里面分别解释就是：比如小孩刚入胎时，还没有眼耳等根，所以只有“六种”——四大、虚空和识。虽然有颜色、香味等，但因为感觉不到，对人没有利益，所以不说。六根形成后，对外界粗大的感受产生乐受，叫做“触生受”。而意识常常发动作用，眼识看见颜色，分别美丑好坏……乃至意识所知道的法，分别美丑好坏，这叫做“十八意行”。最终能够安住在四种善的地方：乐于分别诸法，这是智慧之处；乐于真实不虚，这是诚谛之处；乐于舍弃就能舍弃恶，这是舍离之处；乐于远离喧闹，这是寂灭之处。有人说，世界是依次产生的。比如大劫结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虚空。那时虚空中，有各方风来，互相吹持。后来天上下雨，风托住这些水，水上面又有风，扰动水就产生了水沫。水沫堆积厚了，就成了大地，然后长出草木等等。这样观察一切水的颜色，最初都是从风产生的，因为风能持载。所以说，所有的一切都以四大为根本。现在颜色、味道等，也是四大的因缘，四大也是颜色、味道等的因缘。只是因为最初得名，所以这样说。比如谷子里面，大有颜色、有味道等。发芽的时候，颜色、味道里也有四大。只是分别先后因果，得到不同的名称罢了。比如身体内部的四大，最初入胎时，系在父精母血这些不净物之中。虽然有颜色、香味，但因为还没有眼耳等根，感觉不到，不知道。只有身根，能感觉到四大的作用。佛陀根据这个道理，所以说四大是产生物质现象的根本。所以在十二因缘中，第三“识”缘“名色”的时候，虽然有四大所生的微细物质，但因为太微细，还不能障碍识，识的力量增长发动，所以叫做“识缘名色”。到了“歌罗罗”（受胎后第一个七日）时，四大成就了，反而叫做“色”；“歌罗罗”时识成就了，反而叫做“名”。所谓“成就”，就是清清楚楚的相状显现出来了。所以说，内部的四大，是产生物质现象的根本。佛陀说“所有色，四大，四大生有”，这是总体的说法。或者有三大、二大、一大。四大具足的，比如活人的身体。只有三大的，比如死人身体里没有火大。只有二大的，比如热水、热风，是热和合在一起。只有一大的，比如风，风里没有地和水。四大所生色里也是这样，或者四种都有，或者只有一种。比如饮食，有味、香、触。比如干净的玉器接天上的雨水，只有颜色、味道、触感，没有香气。要和地气结合，才可能有香。又比如火从珍珠或太阳出来，没有香没有味，只有颜色和触感——烧是触，照是色。又比如镜中像、水中月，只有一种颜色。四大不能自己创造自己，而能创造的说法，佛经里没有这样说过，也没有“创造”这个名称。这只是翻译时失去了原意罢了。佛陀只说，所有的物质现象，或者是四大本身，或者是四大所生的。因为四大，又再生出四大。比如种子里的四大，又生出芽里的四大。芽里四大所生的色，又再生出四大所生的色。也是互相产生的，就像前面说的。另外，外道说四大是永恒的，无时不在。如果佛陀说所有的物质现象都是四大，那就会增加外道的邪见。所以佛陀说，物质现象不只是四大而已，因为四大的缘故，还有其他的色产生，这叫做“四大所生色”。这种色有三种：善的、不善的、无记的。因为善的身业和口业所产生的色，能生起天界和人道的果报四大；不善的身业口业色，能生起三恶道的果报四大。无记色有自然因和共生因。《阿毗昙》里也这样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说四大不是自己生自己呢？就像人还生人，或者生畜生，而生出来的东西，并不正好说明是从四大生的。所有从四大生的，都是“四大所生色”。就像《阿毗昙》里分别四大，属于一阴、一入、一界所摄。如果只是四大本身，就没有另外的阴、界、入，因为四大太少。四大所生色，属于色阴、十一入（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法）、十一界所摄。如果只是四大所生色，就没有另外的阴，属于十入、十界所摄。这样，四大和四大所生色，虽然自己产生自己，产生对方，这没有过错。为什么呢？因为“生”这个观念本身，就是建立在“空”的名相上的。就像前面说的水中月、镜中像。《阿毗昙》的学者，有执着于法相的，认为这些都属于阴、界、入所摄。就像佛经说三种色：一是有色可见、有对碍的；二是有色不可见、有对碍的；三是有色不可见、无对碍的。又比如，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触不到的东西，尚且叫做“色”，何况眼睛看到的镜中像，难道不是色吗？所以水中月、幻化等现象，是可见的色。而佛法为了度化众生，才说水月、镜像、光影、阳焰、幻化等比喻。有智慧的人终究不会贪着，认为它们是实有的，所以用它们来比喻空性。就像幻化出来的色，虽然不是真实的事物，但能欺骗迷惑人的眼睛。世间的色相也是这样。所以佛陀灭度五百年后，许多学佛的人又执着于法，堕入颠倒。佛陀用幻化作比喻，让他们断除对法的贪爱，得到解脱。所以佛陀有时说“有”，有时说“无”。凡夫没有慧眼，深深执着于美丑、粗细等，生起种种罪业。这样怎么能说“没有”呢？佛陀说一切物质现象，都是虚妄颠倒、不可得到的，它们的本质是舍弃、离弃自性，毕竟是空寂的相。阿罗汉用慧眼，菩萨用法眼，从根本上完全通达，观察知道色相的本质，怎么能说一定有固定的色相呢？诸佛所说的美丑、彼此，都是随顺众生心力的理解，而说出的对他们有利益的法，没有固定的相状，不可以戏论。然而，如果非要追求一个固定的相状，像这样来问难，倒有点像戏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