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璎珞经三界品第四十五
是时,有菩萨名净施王,前白佛言:「世尊!如我从佛所闻正要法甚深,若有菩萨摩诃萨受菩萨记号,则受六十二见邪径之道。何以故?六十二见者,皆出生菩萨、出生菩萨道果。道果者,则出生六十二见。所以者何?菩萨道果不从欲界、不从色界、不从无色界得,不从有为无为、有漏无漏得。何以故?菩萨名字不可得亦无处所,六十二见邪径名号亦复如是,本竟清净无形而不可见。
这时,有位叫净施王的菩萨走到佛陀面前,恭敬地问: “世尊!我听您讲佛法深奥的道理,如果一位菩萨被授予成佛的称号,那他其实也走上了六十二种错误见解的弯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六十二种错误见解里,其实也孕育着菩萨,孕育着菩萨修行的成果。菩萨修行的成果,反过来也包含了这六十二种错误见解。为什么这么说呢?菩萨的修行成果,不是从欲望世界来的,也不是从物质世界来的,更不是从没有物质和精神的世界来的;也不是从有作为、无作为,或者有烦恼、没烦恼的境界中得到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菩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空,没有固定位置;六十二种错误见解的名字也是如此,它们本来就清净,没有实际形状,也看不见摸不着。”
「云何?世尊!犹如有人欲得寻究虚空边际,料量齐限青黄赤白,复与五阴施设名字,色痛想行识,是生是灭、是有为是无为、是有漏是无漏、是有常法是无常法、是苦是乐。云何?世尊!此士夫于深法中有慧不乎?」
世尊!好比有人想要找到虚空的边界,还要给虚空标上青、黄、赤、白这些颜色,又给色、受、想、行、识这五种身心现象起名字,区分它们是生还是灭,是有为造作还是无为自在,有烦恼还是没烦恼,是永恒的还是无常的,是苦还是乐。世尊!请问这个人,对深奥的佛法真能产生智慧吗?
佛告净施王菩萨:「虚空无形而不可见,云何立字与作名号?欲于空中求空,此事不然。」
佛对净施王菩萨说:“虚空没有形状,也看不见,怎么能给它起个名字呢?想在虚空里找虚空,这是不可能的。”
尔时,施王菩萨白佛言:「如是,世尊!菩萨道果及无碍慧,三十七品、空无相无愿、六十二见,悉无所有而不可见,亦如虚空无形不可护持,诸法之相非愿求可得。何以故?本无所有故,以超三界越过三世。若不尔者,佛及菩萨道便生二见,以有二见便有二想,以有二想便堕邪部,以堕邪部便入五趣,已入五趣流转生死,诽谤贤圣道言非道,亦不言有贤圣法律。愚惑之人自相谓言:『佛异道异生死亦异,生死既异岂有泥洹?亦复无佛修菩萨道,何况当有成无碍慧乎?此事不然。』」
那时,施王菩萨对佛陀说:“是的,世尊!修菩萨道的成果、没有障碍的智慧、三十七种修行方法、以及‘空’‘无相’‘无愿’这三种修行境界,还有六十二种错误的见解,这一切本质上都没有真实的存在,也看不见摸不着,就像虚空一样没有形状,无法抓住或守护。所有事物的本质,都不是靠许愿或强求就能得到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切从根本上一开始就不存在,已经超越了三个世界和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佛和菩萨道就会让人产生两种对立的看法,有了这两种看法就会产生两种念头,有了两种念头就会掉进错误的派别里,掉进了错误派别就会堕入五种轮回的道路,已经堕入五种轮回就会在生死中打转,还会诽谤圣贤的道理,说这根本就不是正道,也不承认有圣贤们的戒律和法则。那些愚昧迷惑的人互相说:‘佛是另外一套,道理是另外一套,生死又是另一回事,既然生死都跟佛和道理不同,哪里还会有涅槃呢?既然没有佛,也没人修行菩萨道,那又怎么可能成就没有障碍的智慧呢?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尔时,坐上有菩萨名曰究竟,问净施王曰:「云何?族姓子!菩萨摩诃萨发趣大乘辩无碍慧,得成无上至真等正觉。」
那时,在场的有一位名叫究竟的菩萨,向净施王提问说:“善男子!菩萨大士发起追求大乘的决心,并获得无碍的智慧,最终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净施王菩萨曰:「若有菩萨从初发意至成无上等正觉者,习菩萨行非为不习,亦不舍正法而习邪业,亦不见行菩萨道,亦不见不行菩萨道,是谓菩萨摩诃萨以过行地习无所习。」
淨施王菩萨说:「有的菩萨从最初发心愿,一直到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他们修学菩萨的行为,不是故意不去修学,同时也不会放弃正法去学歪门邪道。他们不觉得自己在走菩萨道,也不觉得自己没走菩萨道。这叫做大菩萨超越了修行的阶段,修学却好像没有修学一样。」
究竟菩萨复问净施王曰:「云何?族姓子!菩萨摩诃萨以过行地习无所习,而修无上道得菩萨号?」
究竟菩萨又问净施王:“怎么样?善男子!大菩萨已经超越了修行位次,不执着于修行的形式,却还是修行无上的佛道,得到菩萨的称号吗?”
净施王报究竟菩萨曰:「不受取一切诸法之相,眼耳鼻口身心,以过此界故超诸地习无所习。」
清净施王告诉究竟菩萨说:“不执着于一切事物的外在形象,眼耳鼻口身心,因为这些都已经超越了世俗的境界,所以超越了所有修行层次,既没有要修习的,也没有修习的行为。”
究竟菩萨复问:「云何?族姓子!以过行地习无所习乎?」
那个究竟菩萨又问:"怎么样?仁者!对于那些已经超越修行阶段的人,他们还需要再修习吗?还是不再修习了呢?"
净施王菩萨报究竟菩萨曰:「不遍过诸地习菩萨道。何以故?一切诸法出生菩萨道教。」
净施王菩萨回答究竟菩萨说:“不是非要走遍所有修行阶段才能修菩萨道。为什么呢?因为世间万法本来就能生出菩萨的教导法门。”
究竟菩萨曰:「云何?族姓子!诸法复有境界乎?何以故说超过诸地习无所习?」
究竟菩萨问:“怎么样?善男子!各种事物还有具体的区域范围吗?为什么说‘超越了所有境界,在修行中又好像没有在修行’?”
净施王菩萨曰:「诸法如如道性亦如,亦不见来时亦不见去时,是故菩萨摩诃萨出生道教习无所习。」
净施王菩萨说:“世间万物本来就是这样,佛法的道理也是这样,看不见它从哪里来,也看不见它到哪里去。所以,大菩萨们创立佛法教化众生,他们的修行就像什么也没做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
究竟菩萨谓净施王菩萨曰:「族姓子!云何发趣道心?」
族姓子,要怎样才能生起走修行这条路的心呢?
净施王曰:「如道如。」
净施王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
究竟菩萨曰:「云何如道如?」
究竟菩萨问:“什么是像道一样?”
净施王曰:「夫道如者,亦不在过去当来今现在,是故菩萨摩诃萨于三世中不见道性清净如亦清净,尔乃发无上至真等正觉,如过去如如、未来如如、现在如如,自然性空,亦不见来亦不见去,趣无所趣,尔能发无上至真等正觉习无所习。」
淨施王说:「所谓的『如』或『道』,并不存在于过去、未来或现在。所以,大菩萨在三个时间阶段中都看不到所谓『道』的本质是清净的、或者『如』是清净的——这样才能真正发起至高无上的觉悟。如同过去的真理、未来的真理、现在的真理,它们本质上是空的。这个『如』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它不走向任何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发心追求觉悟,而实际上没有需要学习的对象。」
究竟菩萨复问:「云何发无上至真等正觉习无所习?」
菩萨又问:"怎么才能做到发下追求无上觉悟的心愿,同时又不执着于努力修行呢?"
净施王菩萨曰:「失道径者乃能发趣于道,加以大哀令无恐惧,虽处三界五无间处不怀其劳,等心周遍能发道意习无所习。」
净施王菩萨说:“那些迷失了修行道路的人,才能真正走上成佛的大道。我们要用大慈悲心让他们不再害怕,即使身处三界或最苦的地方,也不怕辛苦。用平等心关爱一切,发起求道的心,做到不执着于一切的修行。”
究竟菩萨复问:「云何?族姓子!若如无目焉得视瞻?吾今倍生狐疑,唯愿开解,今当为我说之,除去犹豫,令心得寤。如汝所云,失道径者能发趣于无上道,加以大哀令无恐惧,于平等法亦无增减。是病无能疗之,唯族姓子为我演说,令心重疑而得微轻。」
那位菩萨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善男子!如果像没有眼睛的人,怎么能看得见东西呢?我现在更加困惑了,恳请您为我开导解释,去掉我的疑虑,让我的心能够明白。就像您所说的,迷失了道路的人能够走上无上的道路,再加上大慈悲心让他不再害怕,在平等的法义中也没有什么增加或减少。这个病没人能治,只有请您善男子为我讲说,让我心中的重重疑虑能够稍稍减轻。”
净施王菩萨曰:「善哉,善哉!族姓子!令发汝问者,皆佛威神之所感也。今文殊师利为众上首,因可请求令知机变。」
净施王菩萨说:“很好,很好!善男子!让你能提出这个问题,都是佛的神力在暗中推动。现在文殊师利菩萨是大家中的领头人物,你可以去向他请教,让他帮你们懂得变通的方法。”
时,究竟菩萨谓文殊师利:「向我狐疑。净施王言:『云何?族姓子能解。』唯愿演说令无余难。」
那时,究竟菩萨对文殊师利说:“我刚刚心里还有些疑惑。净施王问我:‘怎么样?孩子,你能明白吗?’希望您能再说得清楚些,让我彻底没有疑问。”
时,文殊师利报究竟菩萨曰:「大哀菩萨三界无碍,若入深妙其法审谛习无所习,亦无所着亦无所疑,亦无所难亦无所畏。若如是者已为得哀,得住本际而得安身,无所归者得受其归。虽处三界五无间处不损其劳,等心周遍能发道意习无所习。」
那时,文殊师利回答究竟菩萨说:“大悲的菩萨在世间万物中都是自由自在的,没有阻碍。如果他能进入那深奥微妙、真实无误的佛法真理,做到能修但心里不执着于修,没有牵挂,没有疑惑,没有困难,也没有害怕。能做到这样,那就算是获得了真正的慈悲,安住在了最根本的真理境界,让自己安下心来。那些没有依靠、迷茫的人,也能从菩萨这里得到庇护。即使他身处在充满烦恼的世间,甚至在最苦最难的地方,也不会让身心劳累。他平等地对待一切众生,发起了求觉悟、行善道的决心,做了善事但心里却不把做善事当回事。”
究竟菩萨复问:「云何?文殊师利!以何为本?若如所言习无所习,诸法所生可有异乎?可以眼耳鼻舌身意异乎?大哀菩萨平等异乎?」
究竟菩萨又问:"文殊师利!你之前说的'修行就像没修行一样',那一切事物的产生会不会有不同?能不能用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识来区别?大悲菩萨的平等心,跟这些不同吗?"
文殊师利言:「且止!且止!族姓子!其言道者,非有道也。若不念有吾我寿命众生之类,是者以得大哀,等心周遍能发道意习无所习。」
文殊师利说:“停一停,停下!善男子!你所说的‘道’,其实并不是有个东西叫‘道’。如果你不去想什么‘我、我的寿命、众生’这些概念,这样就能得到大慈悲心,内心平等地对待一切,从而生起追求觉悟的心,并且在修行上达到‘没有刻意修行’的境界。”
究竟菩萨复问:「文殊师利!夫道性如,不持三界不舍三界,云何得发无上至真等正觉道乎?」
弟子又问文殊师利:“道的本性就像这样,它既不执着于三界,也不抛弃三界。那怎么能发起想要成佛的心愿呢?”
文殊师利曰:「心无所持亦不有缘,亦不因四大地水火风,亦不猗五阴色痛想行识,亦不于六衰兴六尘劳。不念有德、不念无德,不著于俗、不生道心,无罪福念、无慧无愚,不见有余、不见无余,亦不见戒身、定身、慧身、解脱身、解脱所见身,不见缠缚生死染着、泥洹清净,不见本无生灭着断。亦不见有常无常、苦空无我,悉观诸法寂泊虚空,住如是者住无所住,已得等哀平等无二习无所习,得发无上至真等正觉,虽处三界五无间处不辞其劳。」
文殊师利说:心不要抓住任何东西,也不要有特别的缘份依赖,不依靠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也不依赖色、受、想、行、识这五种感觉组合,不在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感觉里兴起烦恼。不想自己有功德、不想自己没有功德,不贪恋世俗、也不刻意追求成道的心,没有罪过和福气的念头,不分智慧还是愚笨,看不见有多余的、也看不见缺少的,也看不见守戒的身体、禅定的身体、智慧的身体、解脱的身体、解脱后所见到的身体,看不见被生死束缚和纠缠、也看不见最终清净的境界,看不见本来就没有生灭和执着断灭。也看不见有常住不变、也看不见无常、苦难、空无、没有自我,而是把一切事物都看作是安静平和的虚空。能这样安住的人,就是安住在没有固定的地方,已经达到了平等慈悲,没有两种分别,不再有修行和不修行的念头,这样就能发起最高、最正、最圆满的觉悟。即使还处在欲望世界、物质世界、无物质世界这三界里,或者在五种最痛苦的境界中,也不会推辞这些劳苦。
究竟菩萨闻是法已,倍复踊跃不能自胜:「唯愿文殊师利!令我逮此无习之习,获泥洹第一无碍,复缘此法而得安隐。」
"菩萨听完这段话,心里特别激动,高兴得无法控制自己,就说:'希望文殊师利能让我达到这种不用刻意修行的修行境界,得到涅槃中最自在无碍的状态,并且能依靠这个法门得到真正的安稳。'"
文殊师利答曰:「族姓子!若住学地习无所习,然有悕望于诸法者,便有所缘欲得安隐。此则不然。所以者何?若无所缘则无安隐,岂得从缘得获泥洹?其法寂静无所从来,不缘过去念灭不断,不想现在有计常心,不虑未来有对无对。是故诸法不住有习亦无所习,不见有念亦无所念,亦不有安亦无所安,亦不贡高无有断灭,一切诸法无闻无声亦无音响,不见有余不见无余,是则名曰得处安隐而获泥洹,通达诸法无起灭想。」
文殊师利回答说:“修行人啊!如果你还在努力学习、有目标地去修炼,同时对佛法还有期待和追求,那就说明你心中有所依靠,想要得到安宁。但这样做其实不对。为什么呢?如果内心没有依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怎么能通过依赖某样东西来获得解脱呢?真正的佛法本来寂静,不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执着过去,因为过去的念头不停息;也不执着现在,觉得一切都永恒不变;更不担心未来,管它有没有对立的东西。所以,所有佛法都不停留于学习,也没有学习这回事。看不见有什么念头,也就没有念头可安放;没有安宁,也就没有安宁可执着;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也没有彻底的消灭。一切佛法没有听闻、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响。看不到有剩余,也看不到没有剩余——这才叫做找到了安宁的境地,得到了解脱,透彻地明白了所有佛法本来就没有生起和消灭的念头。”
文殊师利复告究竟菩萨曰:「若族姓子若念无念不生于念,中间无意后无灾异,设当生念有灾异者,是则不安。从本至竟不脱有患亦无患,若当分别不见有灾不见无灾,是乃名曰通达泥洹永处安隐,无复往还有习无习,应第一义。」
文殊师利又告诉究竟菩萨说: “如果有修行的人,心里想着‘不要有念头’,其实也还是生了念头。真正不生念头,是中间不起任何心意,后面也不会产生什么祸患。如果起了念头,就会有麻烦,那就不能安稳。 从根本到最终,既没有脱离苦难,也没有苦难本身。如果能分辨清楚:看不见什么苦难,也看不见没有苦难——这样才叫做真正明白了涅槃的境界,能够永远处在平安之中,不再有轮回往来,也不再有修习和不修习的区别,这才符合最根本的道理。”
尔时,究竟菩萨言:「云何?文殊师利!若有士夫作是说言:『空有住耶?空无住耶?空有习无习耶?有生无生耶?』若言是者,其义云何?」
那时,究竟菩萨问:“文殊师利!要是有人说:‘‘空’这个东西有固定地方待着吗?还是没地方待?‘空’有习惯或没习惯?有生或没生?’这样说的人,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殊师利言:「云何?族姓子!若空有住若空无住,若空有猗无猗,有习无习,有生无生,有愿无愿,有想无想,其念是者,云何得至泥洹应于无习?」
文殊师利问:“这位居士啊!如果空有安住或没有安住,空有依靠或没有依靠,有修行或没有修行,有生起或没有生起,有愿望或没有愿望,有念头或没有念头——人要是心里总想着这些,怎么能达到涅槃的境地,真正通晓‘无修’的道理呢?”
时,究竟菩萨曰:「云何?族姓子!空者亦不有住亦不无住,亦不缘二亦不缘一,复无中间。离此者,当复云何得至泥洹第一无习?」
那时,究竟菩萨问道:“怎么说呢?善男子!‘空’这个东西,它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不固定的住处;既不是因缘两种事物而起,也不是因缘一种事物而起,而且也没有中间状态。离开了这些,那又怎样才能达到涅槃这个最高境界、不再任何造作呢?”
文殊师利答言:「若空有住亦无所住,若空无住本无所住,有猗无猗,有习无习,有生无生,有愿无愿,有相无相,本无有相非不有相,相亦无相,无相亦无相。一切诸法亦复如是,不见有作不见无作,非不有作非不无作,不见有相无相,不见有异无异、有求无求,不念我有所作我无所作,不猗身口意言善恶行,是乃应于第一无习。所以者何?无生死想,不着有为不着无为,不缘三世根本深固,不言泥洹永寂无为。是谓,族姓子!菩萨大士从初发意乃至成佛,于其中间不生是者,应于无上无习不习。」
文殊师利回答说:“如果‘空’有固定的处所,那也不是真正的‘空’;如果‘空’没有固定的处所,那本来就没有处所可住。无论是依靠什么还是不依靠什么,无论修行还是不修行,无论有生命还是没生命,无论有愿望还是没愿望,无论有样子还是没样子——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样子;所谓的‘样子’本身也没有固定的形象,连‘没有形象’这个想法也要放下。所有的事物和道理都是这样,不能看到一个‘有作为’,也不能看到一个‘没作为’,不能说不存在作为,也不能说不存在不作为;看不到有样子或没样子,看不到有差别或没差别,也看不到有所求或无所求。心里不惦记‘我做了什么事’或‘我没做什么事’,也不贪着在身体、言语、意念上说好话、做好事、起好念,这才是真正适合这‘最根本的修行’。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对生死产生执着,既不贪恋生活中的一切,也不执着于超脱的境界;不去攀缘过去、现在、未来的各种念头;不把‘涅槃’说成是永远寂静、什么也不做。所以说,善男子!菩萨大士从他初发心开始,一直到成佛,在这中间如果不产生这类执着的想法,那他就是在实践那最根本、不刻意修行的修行。”
时,究竟菩萨复问:「云何?文殊师利!何谓觉欲菩萨有求无求、有生死无生死,不念三世有尽无尽、有至不至、有常无常,复于诸法觉禅三昧有增有减?作如是者,岂有生死不乎?」
那时候,究竟菩萨又问文殊师利菩萨:“我该怎么说呢?文殊师利!如果说一个人想要觉悟那些‘欲望’本质,是该认为他有追求还是没有追求、有生死还是没有生死、不去想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尽头、是到达了哪里还是没到达、是永恒的还是不永恒的?还在种种事物里修习禅定和三昧,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要是这样去理解,那这个人究竟还有没有生死问题呢?”
文殊师利言:「云何?族姓子!生死何所止处?」
文殊菩萨问道:“这位善男子啊,出生和死亡到底停在哪里呢?”
答言:「处无所处。」
回答说:"所谓的'处所'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
又问:「云何?与道合耶?」
又问:“怎么样?是和‘道’融为一体了吗?”
答曰:「生死者则与道合,道者则是生死。」
回答说:“活着和死了,其实就是和大道相合;大道本身,就在生死里头。”
究竟菩萨言:「云何?族姓子!日明暗冥共合不乎?」
究竟菩萨问:“怎么样?善男子!太阳的光芒和黑暗能混在一起吗?”
文殊师利言:「族姓子!明与暗合,但汝不见谓为不合。」
文殊师利说:“善男子!光明和黑暗其实是一体的,只不过你没看明白,就误以为它们是分开的。”
究竟菩萨又问:「云何?族姓子!冥止在何所?」
这位菩萨又问道:“怎么回事?善男子!黑暗的停驻处在哪里?” 到底菩萨又问:“好哥们儿!这愚痴到底停在哪里?”
文殊师利言:「不可见者,是谓暗冥。处无所处。所以者何?若日出时月亦俱照,岂可复言无益于明乎?共相受入不可离别。族姓子且听!如日出时冥为所在?归东归西归南归北,四维上下为在何所?勿生斯观。所以者何?暗者常在无所归趣,明亦如是与暗共合,当观此义生死与道合,道则是生死。」
文殊师利说:“所谓‘看不见’,指的就是黑暗。但黑暗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为什么呢?就像太阳升起时,月亮也同样在发光,怎么能说月亮对光明没有帮助呢?光和暗互相融合,不可分离。善男子,请听好!当太阳出来时,黑暗去了哪里?是去了东边、西边、南边、北边,还是上上下下的某个地方?不要这样想。为什么呢?黑暗一直都存在,并没有一个去处;光明也是如此,它和黑暗是合在一起的。应该这样理解:生死和大道其实是同一回事,大道就是生死本身。”
文殊师利复语究竟菩萨言:「近取方喻,智者以此自悟。须弥山者,东黄金色,南水精色,西琉璃色,北白银色,其有趣者色岂有异乎?莫造斯观。所以者何?色者是一亦无若干,但愚者念谓为有异。是故,正士!道与生死合,生死与道合,其知此者,一切诸法亦复如是。何以故?皆悉空故。云何生念于诸法中言不合者,此事不然。」
文殊师利又对究竟菩萨说:“打个近一点的比方,聪明的人能够从中领悟。须弥山这个东西,它的东面是金色,南面是水晶色,西面是琉璃色,北面是白银色。可是,向着须弥山的那些人,看到的颜色难道不一样吗?可别这么想啊。为什么呢?颜色本身是一样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傻乎乎的人心里在想,觉得不一样罢了。所以啊,正直的修行人!修行的道路和生死这两者其实是合在一起的,生死和修行的道路也是合在一起的。能明白这一点的人,就能懂得所有事物和现象也都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一切事物本质都是空的。怎么还能在一切事物中冒出念头,说它们不相合呢?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时,究竟菩萨复问文殊师利:「未解脱者,复与解脱合乎?」
那时,解到底的菩萨又问文殊师利:"还没解脱的人,和已经解脱的人是一回事吗?"
对曰:「如是。」
他回答说:就是这样。
又问:「云何?族姓子!解脱未解脱合耶?」
又问:喂,这位善男子!解脱和不解脱能融合在一起吗?
答曰:「未脱者已脱,已脱者不念有脱、不念无脱。无脱者无性,无性者无生,无生者亦不见来时亦不见去时,是谓为道亦为泥洹。」
回答说:“已经解脱的人不会再想着解脱这件事,不惦记自己有没有解脱。真正的解脱不是一种固定的状态,没有固定状态就没有真正的实体,没有实体就没有生命的起伏变化。这种解脱的境界,既看不到从哪里来,也看不到往哪里去,这就叫做大道,也叫做超越生死的境界。”
又问:「云何无求无脱而为大道?」
那人又问:“那为什么说不追求、不摆脱才是真正的大道呢?”
文殊师利言:「于脱不念有脱,是为不脱、是为道,不生二见者乃应泥洹。」
文殊师利说:“对于解脱这件事,不去想着‘我解脱了’,这才是真正的解脱,这才符合佛道。一个人如果心中不产生‘解脱’和‘不解脱’这两种对立的想法,这才算是真正达到了涅槃的境界。”
究竟菩萨又问:「其道者与泥洹异乎?」
须菩提就问:“这条修行之路,和解脱的境界不一样吗?”
文殊师利言:「不也。族姓子!道一无二,道则是泥洹,泥洹则是道,亦无若干。」
文殊菩萨说:“不是这样的。修行人,佛法是独一无二的,没有第二种。佛法就是涅槃,涅槃就是佛法,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究竟菩萨复问:「颇复有法出于泥洹耶?」
菩萨又问:“是否还有别的法门,能让人超出涅槃境界呢?”
答曰:「无也。」
回答说:没有。
又问:「谁处泥洹言泥洹耶?有法从来,此是俗法,此是道法,此生死法,此泥洹法?」
他又问:“谁说进入了涅槃就是涅槃呢?如果能找到某个法则从过去一直延续到现在,这个叫世俗法则,那个叫修行法则,这个是关于生死的法则,那个是关于涅槃的法则——这只是一套说辞罢了。”
文殊师利言:「无处所者则是泥洹,亦无往者亦无来者,无生无灭亦无着断。其知道者亦复如是,道等泥洹亦等,求之不可见亦无处所,是故道等泥洹亦等。」
文殊师利说:“‘没有固定的地方’就是涅槃,它既没有去的地方,也没有来的地方,既没有生起也没有消灭,既没有执着也没有断绝。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也是这样。‘道’和‘涅槃’是一样的,去寻找它们都找不到,也没有固定的处所。所以,‘道’和‘涅槃’是一样的。”
究竟菩萨又问:「颇有巧便住无所住而学道耶?」
究竟菩萨又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巧妙的方法,能够让自己既不住在任何一个地方,又能学习修行这条道路呢?”
文殊师利报曰:「住无所住异于道耶?欲从此法而学道乎?」
文殊师利回答说:“真正的修行不是说非要停留在某个特定状态。难道停留在‘不执着’这个念头里,和求道是两回事吗?你想按这个方法来学习大道吗?”
究竟菩萨又问:「何者是道?何者非道?」
菩萨又问了:"什么是正确的路?什么是不正确的路?"
文殊师利言:「住无所住者此则为道,何得从住而学道乎?此则不然。从有为法至无为法,从净戒身、三昧身、智慧身从住学乎?此亦不然。是故当知,不从无住而学道也。夫学道者,不缘三十七品、空无相愿、戒、定、慧、解脱、知见品,诸禅三昧身相众好,权现适化,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一心、智慧、解脱而学于道,此法不然。何以故?道者非学亦无有学,不见贡高住无所住,作如是者乃应于道。不缘三界论慧之想,复不见法成无上道,作此观者乃有住处,如道性空泥洹亦空。是故,正士!勿生狐疑于泥洹道。」
文殊师利菩萨说:真正安住于无所执着的心境,这才是真正的道。怎么能通过执着于某个地方来学习道呢?这是不行的。从有形的修行方法到无形的境界,从清净的戒行、禅定、智慧这些修行中,能不能靠执着来学习道呢?同样也是不行的。所以要知道,并不能靠什么都不执着来学习道。学习道的人,不应该执着于三十七道品、空、无相、无愿这些概念,也不要执着于持戒、禅定、智慧、解脱这些修行方法,以及各种禅定境界、佛的庄严相好、方便善巧、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解脱等修行方式来求道,这样想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道不是用来学习的,也没有一个学习的主体。看不到骄傲自满,安住于无所执着的心境,这样才合于道。不要执着于三界中任何关于智慧的念头,也不执着于看到有什么法成就了无上道。这样观察的人,才算是有了真正的安住之处。就像道的本质是空的一样,涅槃的本质也是空的。所以啊,正士!不要在涅槃之道上产生怀疑和困惑。
尔时,究竟菩萨复问文殊师利言:「若善男子、善女人,欲求无上至真等正觉,当行何法而得至道?」
那时,究竟菩萨又问文殊师利:“善男善女想要追求最高的觉悟,应该修什么法门才能达到佛道呢?”
文殊师利报言:「族姓子!若善男子、善女人,从初发意乃至成佛,于其中间不失道心,虽处五无间处亦不复畏,五阴、六衰、生老病死,世间苦恼魔若魔天,无能奈何。若男子、女人欲求道者,亦不见法有常无常、有为无为、有漏无漏、有脱无脱,亦不见法是我所非我所、我人寿命、善恶所趣,悉空悉寂,一切法性生死泥洹亦复如是。诸世俗法及与度世凡夫佛法、学不学法声闻缘觉,普皆一等而无差别,解空无相,弃捐诸种无生无行,于此法等修如此业,随宜分别作如是学,乃谓为道。」
文殊师利菩萨回答说:“各位善男子、善女人!从最初发心修行一直到成佛,在这整个过程里,如果能够保持道心不退转,即使身处最重的五无间地狱也不会再恐惧。五蕴、六根六尘、生老病死、世间的苦难和魔障,都不能动摇他。想要追求道法的人,既不会执着于某样东西是永恒的还是无常的,是有造作的还是无造作的,是有烦恼的还是无烦恼的,是解脱的还是未解脱的;也不会执着于‘这是我的’‘那不是我的’‘我’‘人’‘寿命’‘善恶所向’等观念。一切都本空、都寂静,一切法性的本质是这样,生死和涅槃也是这样。所有世俗法与出世间法、凡夫法与佛法、有学法与无学法、声闻缘觉法,全都平等没有差别。理解了空性和无相,放下了各种概念,明白没有真实产生也没有真实行为,在这样的平等法中修习相应的行持,根据实际情况加以辨别,这样修行才能真正称为‘道’。”
尔时,究竟菩萨赞文殊师利言:「善哉,善哉!如所说者饶益一切。我自思惟,不敢有疑于诸法相。何以故?如诸法者,无吾无我亦无寿命,分别法观平等无二。如来至真解脱无碍,唯佛能察演布说耳。所以者何?如来以尽诸漏,爱欲声色秽患未曾复起,贪欲结网人尊皆脱,诸生死苦已断无余,善权方便住无所住,处形教化为人执劳,皆为众生而演经典,使趣无为泥洹大道,所尽以尽无所复尽,所度以度无所复度,施为佛事广济无量。复以圣慧渐度彼岸,独善无伴亦无畴匹,应正觉律习无所习,心无愦乱专精一意,常怀惭愧如耻不及,内外清净如水澄净,圣慧道德如海无厌,定意三昧游无量界,贤圣默然以自娱乐,真谛受证终无有疑。今文殊师利!赐有此德难量难测,现不思议总持法门,亦使鄙贱逮此深藏,多所饶益感动一切。」
那时,究竟菩萨赞叹文殊师利说:“太好了,太好了!你所说的这番话,能够利益一切众生。我自己思量着,对于各种事物的本质,不敢有任何疑问。为什么呢?因为一切事物的本质,没有‘我’,没有‘我所拥有的’,也没有‘寿命’这类概念;看待万物时,要以平等的眼光看待,没有分别对立。如来已经达到了彻底解脱的境界,没有任何障碍,只有佛才能做到看清这一切,并且把道理解说清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来已经完全断除了所有烦恼,那些爱欲、声音、美色带来的污秽和祸患,从此不再生起;贪欲这层纠缠的网,这位最尊贵的人已经完全挣脱了;所有生死轮回的痛苦,都彻底铲除,没有残留。他有着巧妙方便的能力,住在‘无所住’的境界里;以种种形象去教化众生,为众生辛勤工作,都是为了向大家讲解经典,引导大家走向无为的、涅槃解脱的大道。该结束的,已经结束,再也没有什么可结束的;该度化的,已经度化,再也没有什么可度化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佛陀的事业,广泛地利益无量众生。然后又以圣人的智慧,一步步引导大家渡到彼岸;独自一人,没有同伴,也没有与他齐平的境界;他顺应正觉的规则,在‘不修习’中去修习;内心没有昏乱,专注一个目标,心思专一;常常怀着惭愧心,好像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内心和外表都清净无染,就像清澈平静的水面;圣人的智慧和道德,像大海一样没有满足的时候;在禅定中游戏,游历无量的世界;以圣人默然寂静的方式,让自己得到快乐;对真实的道理已经亲身证得,没有丝毫疑惑。如今,文殊师利!您有这般功德,难以衡量、难以理解,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总持法门,也让我这个凡俗之人,得以获得此深广的宝藏,极大地利益了众生,感动了一切在场的人。”
尔时,文殊师利说此法时,有七万二千立行菩萨住不退转地,皆逮得深法之藏。复有无量众生皆发无上正真道意。梵释四天王、天龙鬼神,皆兴供养,散花烧香加敬微意向文殊师利。
那时候,文殊师利菩萨讲解这个法门的时候,有七万二千个修行菩萨达到了不退转的境界,都获得了深奥佛法的宝藏。还有无数众生都发下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愿望。梵天、帝释天、四大天王,以及天龙八部、鬼神等,都来供养,撒花烧香,对文殊师利菩萨表示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