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定教分齐者,此方南北诸师异说纷纭,无劳叙记,且辨西国诸德所传亲问大原寺翻经中天竺三藏法师地婆诃罗,唐言日照,说云:「近代中天竺那烂陀寺,同时有二大德论师:一名戒贤,一名智光,并神解超伦、声高五印,六师稽颡、异部归依,大乘学人仰之日月,如天竺独步,轨范成规,遂各守一宗,互为矛盾。」谓戒贤则远承弥勒、无着,近踵护法、难陀,依《深密》等经、《瑜伽》等论,明法相大乘,广分名数,用三教开宗,显自所依为真了义,谓佛初鹿园转于四谛小乘法轮,虽说人空翻诸外道,然于缘生定说实有;第二时中,虽依遍计所执,而说诸法自性皆空翻彼小乘,然于依他、圆成犹未说有;第三时中,就大乘正理,具说三性、三无性等,方为尽理。是故于因缘生法,初时唯说有,则堕有边;次说于空,则堕空边;既各堕边、俱非了义,后时具说所执性空、余二为有,契会中道方为了义。是故依此所说,判般若等经多说空宗,是第二教摄,非为了义。此依《解深密经》判也。二、智光论师远承文殊、龙树,近禀青目、清辨,依《般若》等经、《中观》等论,显无相大乘,广辨真空,亦以三教开宗,显自所依真为了义。谓佛初鹿园为诸小根,转于四谛小乘法轮,说心境俱有;次于第二时,为中根说法相大乘境空心有则唯识义等,以根犹劣故,未能全入平等真空,故作是说;于第三时,方为上根说此无相大乘,显心境俱空、平等一味,为真了义。又初则为破外道自性等,故说因缘生法决定是有;次则为破小乘实有,说此缘生但是假有,以恐彼怖畏此真空,故犹存有而接引之;第三方就究竟大乘,说此缘生即是性空、平等一相,此亦是入法之渐次也。则依此说,判法相大乘有所得等为第二教,非了义也。此三教次第,智光法师《般若灯论释》中引《大乘妙智经》所说,是故依此教理,《般若》等经是真了义,余法相名数是方便说耳。
第三、确定教义的分类和界限:我们这边的南方和北方的各位法师,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争论很多,没必要详细记录。现在先说说西域各位大德传下来的说法。我在大原寺亲自问过翻译佛经的中天竺三藏法师地婆诃罗,他中国话叫日照。他说:“近代中天竺那烂陀寺,同时有两位大德论师:一位叫戒贤,一位叫智光。两人智慧神通都超凡脱俗,名声远播五印度。六师外道见了他们都磕头,不同教派都归顺他们。大乘佛法的学者,把他们看得像日月一样崇高。就像天竺独一无二的权威,他们制定规范成为规矩。于是各自坚守一个宗派,互相矛盾对立。”
戒贤法师这一派,远的是继承弥勒菩萨和无著菩萨,近的是跟随护法菩萨和难陀论师。他们依据《解深密经》等经典、《瑜伽师地论》等论著,阐明法相大乘,广泛分别名相和数量。用三种教法来划分宗派,显示自己所依靠的才是真正的究竟义理。他们认为,佛最初在鹿野苑为小乘根性的人讲小乘的四谛法轮,虽说要破除人我执、推翻外道,但对因缘所生法,却坚持说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第二时中,虽然依据遍计所执性,说一切法自性本空,来推翻小乘,但对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还没有说它们是有还是空。第三时中,才根据大乘正理,完整地讲说三性、三无性等道理,这才算是把道理说尽。所以,对于因缘所生法,最初只讲有,就堕入“有”的极端;接着讲空,又堕入“空”的极端。既然各自堕入极端,就都不是了义教。最后时全面地讲,遍计所执性是空,其余两性是有,这才契合中道,才是了义教。因此,根据这种说法,他们认为《般若经》等很多讲空宗的经典,属于第二教,不是了义教。这是依据《解深密经》来判定的。
智光论师这一派,远的是继承文殊菩萨和龙树菩萨,近的是接受青目论师和清辨论师的教导。他们依据《般若经》等经典、《中观论》等论著,阐明无相大乘,广泛辨析真空。也用三种教法来划分宗派,显示自己所依靠的才是真正的了义教。他们认为,佛最初在鹿野苑为小根性的人转四谛小乘法轮,讲说心和境都是“有”。第二时为中等根性的人讲说法相大乘,讲说“境空心有”也就是唯识的道理。因为这些人根性还差一些,不能完全悟入平等的真空,所以这样说。第三时中,才为上等根性的人讲说这种无相大乘,阐明心和境都是空、平等无二,这才是真正的了义教。另外,最初是为了破除外道说的“自性”等概念,所以讲因缘所生法决定是有。接着是为了破除小乘说的“真实存在”,讲说这个因缘所生法只是假有。因为怕他们害怕这个真空,所以还保留“有”的概念来引导他们。第三时才依据究竟大乘,讲说这个因缘所生法本身就是性空、平等一相。这也是进入大法的逐步过程。那么,根据这种说法,他们判定法相大乘(认为有法可得之类)属于第二教,不是了义教。这三种教的次序,智光法师在《般若灯论释》中引用《大乘妙智经》的说法来证明。因此,根据这种教理,《般若经》等经典才是真正的了义教,其余法相的名相和数量,只是方便说法罢了。
问:如前二师所说,何得何失?答:若以机会教,二说俱得,以各依圣教为定量故。何者?谓此二说三教次第,俱不可以三时前后定限而取。何以知之?如《密迹力士经》说「佛初鹿园转四谛法轮,无量众生得初果二果乃至阿罗汉果,无量众生发菩提心,无量菩萨得无生法忍,住初地二地等」,乃至广说。《大品经》中亦同此说,是故不可定说前后。但知如来施设教,则了不了义有其二门:一、约摄机宽狭、言教具阙,以明了不了;二、约摄机入法、显理增微,以明了不了。初是戒贤所得。何者?谓如《解深密经》中,初施鹿园唯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等。第二时唯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乃至以隐密相转正法轮。第三时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乃至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解云:准此经文,初则唯摄声闻、次则唯摄菩萨,摄机狭故,名非了义;后具摄小大,故云普为发趣一切乘者说也。又初唯说小教、次唯大乘,此二言教各互阙,故名非了;后具说二教用摄二机,此则教具,故名了义,非是理有浅深。又准此文,亦不可定判《般若》等为第二时教。以《大品经》云「若人欲得须陀洹果者,当学般若波罗密,乃至欲得阿罗汉果及无上菩提等,皆云当学般若波罗密。」故知《般若经》等亦具摄大小,亦是普为发趣一切乘者说。《智论》亦云「此摩诃衍中具摄菩萨、声闻二众故也。」解云:既具二谛、俱摄两机,岂得定判为第二教?是故若定判《般若》,则违此所引;若定执前后,则违《力士经》文。是故但约摄机有宽狭、言教有具阙,判此三教有了不了者,理教无也。二、约摄机入法显理增微门者,智光所承立也。谓初说心境俱有,不达性空;次显境空心有,已显一分性空;后心境俱空,平等具显,方为了义。又于缘生初说实有,次说似有,后方说空。此文并是入法有渐次、显理有增微,以明三教了不了义。若定执前后定判,经文亦有违害,准可知耳。又戒贤约教判,以教具为了义;智光约理判,以理玄为了义。是故二说所据各异,分齐显然,优劣浅深,于斯可见。
问:前面两位大师说的,谁对谁错? 答:如果看场合施教,两种说法都正确。因为它们各自都有佛经作为依据,可以作为判断标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两种说法对三个时期教法的安排,都不能用固定的时间先后来限制判断。怎么知道呢?比如《密迹力士经》里说:佛最初在鹿野苑讲四圣谛的教法,无数量众生证得初果、二果乃至阿罗汉果,无数量众生发起菩提心,无数量菩萨证得无生法忍,住于初地、二地等等,还有很详细的说明。《大品经》里也有相同的说法。所以不能硬性规定哪个先哪个后。只要明白如来讲经论教有两种方法来区分完整和不完整就行:第一种,根据接受对象范围宽窄、讲的内容是否完满,来判断完整不完整;第二种,根据接受对象进入佛法的过程、讲道理的浅深程度,来判断完整不完整。
第一种是戒贤大师的主张。怎么说呢?比如《解深密经》里的说法:第一阶段在鹿野苑讲法,是专门为只追求声闻乘修行成果的人,用四圣谛的说法来说法。第二阶段是专门为追求大乘修行的人,说一切法都没有固定自性,甚至隐含地讲出这个道理来。第三阶段是全面地针对追求所有修行层次的人,说一切法都没有固定自性、甚至没有固定自性的本性,明显地说出这个道理。解释一下:根据这段经文,第一阶段只包含声闻众,第二阶段只包含菩萨众,接收对象狭窄,所以不算完整教法;第三阶段则把大小乘都包含在内,所以说是“全面地针对追求一切修行成果的人”来说法。再加上第一阶段只说了小乘教法,第二阶段只说了大乘教法,两者讲解的内容都互相缺一块,所以说不完整;第三阶段同时讲了两种教法,用来接收两类对象,这叫教法圆满,所以称为完整教法——这并不是说道理本身有深浅之别。再根据这段经文,也不能硬性规定《般若经》等经典就属于第二阶段。因为《大品经》说:“如果有人想证得须陀洹果,就应该学习般若波罗蜜;一直到想证得阿罗汉果乃至无上菩提,也都应该学习般若波罗蜜。”所以知道《般若经》这类经典也同时包含了大小乘,也是全面针对追求一切修行成果的人说的。《大智度论》也说:“这大乘法教化中同时包含了菩萨和声闻两类修行人。”解释一下:既然同时包含两类修行人、接受两类对象,怎么能硬性判定这是第二阶段的教法呢?所以如果硬性判定《般若经》是第二阶段,就和这里的引用矛盾;如果硬要认定时间先后,就和《力士经》的说法冲突。所以只能用接受对象范围宽窄、教学内容是否完满来判断这三个阶段教法是否完整,想在时间上强行区分,道理和经上都是说不通的。
第二种,根据接受对象进入佛法的过程、讲道理的浅深程度——这正是智光大师所主张的。意思是这样:第一阶段说心和外部境界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懂万物本性是空的;第二阶段显出外部境界是空的、但心是存在的,已经讲出了一部分本性是空的道理;第三阶段说心和外部境界都是空的,平等显现一切真相,这才算是完整教法。并且对于缘生事物,第一阶段说是实在有,第二阶段说像是存在着,第三阶段才说是空。这段文字都是说明进入佛法有阶段性、讲道理有浅深不同,由此来说明三个教法的完整不完整问题。如果硬要用固定时间来判定先后,经文同样会有矛盾,按这个道理就能推断出来。另外,戒贤大师根据教法的内容来判断,认为教法完满就算是完整教法;智光大师根据道理深浅来判断,认为道理深奥才是完整教法。所以这两种说法各自依托的标准不同,区分得很清楚,它们哪个更好、哪个更浅,从这里就能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