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处汤狱不妨受记门第四
问曰:「若破戒观佛皆成正觉,固不可轻,可信矣。如现处汤狱或婴鬼趣,菩提难发,河清未期,安得来敬同于念佛之士欤?」
有人问:“如果说破戒的人观想佛也能成佛,所以不能轻视,这我还能相信。但像那些现在身处地狱受煎熬,或者投生为饿鬼的众生,他们很难发起菩提心,成佛的日子遥遥无期,怎么能把他们和念佛修行的人一样看待,对他们生起同样的恭敬心呢?”
对曰:「岂不闻夫采良药者,必在山险,非华堂所出;集法药者,必在于险有,非无为自出。则《首楞严经》说四种记:一、未发心记,二、初发心记,三、密与授记,四、现前授记。今虽现处鬼、狱,即未发心,佛记当来必发大志,遇真善友,行菩萨行,还成正觉。故不可轻,即是未发心之记也。佛说四种记时,迦叶白佛:『我等从今,当于一切众生,生世尊想,若生轻心则为自伤。』佛言:『善哉!快说!人皆不应称量众生,唯有如来乃能量尔。以是因缘故,我勅诸声闻及余菩萨,于诸众生,应生佛想。』《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破百万障门亦用此想。夫如是则现居恶趣,蒙与记者,亦犹宅宝未开,不妨宝在于宅内,额珠鬪没,何废珠隐于额中。若不念众生为当来佛,必以六尘为寇贼,则犹防魔军自坏其壁垒,存敌国常起于怨仇,金革所以未宁,鼙鼓于焉尚振,安得高枕于其间哉?若使不降者来降,不服者咸服,则使天下一统矣!猎猎旌旗而焉用?翩翩飞将而奚适?吾将却马以粪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帝尧之圣,于我何力哉?百姓日用而不知,方明圣化之广被矣!若能悟色、声而为佛者,念众生为当来佛者,必不立心前之凡境也,或想自身为本尊也,瑜伽真言深妙观门,不谋而会。夫因想而有者,岂得不空哉?则大鹏将尺鷃以齐,太山与秋毫而一,无夷岳之僻,续𠒎之忧矣。」
回答说:“难道没听说过吗?采好药的人,一定要去险峻的山里,不是华丽厅堂能长出来的;收集佛法良药,也必须在艰难困苦的地方,不会从安逸无为中自己冒出来。所以《首楞严经》里说了四种授记:第一,未发心授记;第二,初发心授记;第三,秘密授记;第四,现前授记。现在他虽然看起来在饿鬼道、地狱道受苦,这只是‘未发心’的阶段,但佛已经授记:将来必定会发大心,遇到真正的善知识,修行菩萨道,最终成就正觉。所以不能轻视他,这就是‘未发心授记’的道理。佛说这四种授记的时候,迦叶尊者对佛说:‘我们从今以后,应当对一切众生,都当作世尊来想;如果生起轻视的心,就是伤害自己。’佛说:‘说得好!说得痛快!人都不应该去衡量评判众生,只有如来才能真正了知。因为这个缘故,我告诫所有声闻弟子和其他菩萨:对一切众生,都应该生起‘这是佛’的念头。’《华严经·普贤行愿品》里破除百万种障碍的法门,也是用这个‘众生即佛’的观想。照这样看,那些现在身处恶道、却蒙受授记的众生,就像房子里藏着宝贝还没打开,不妨碍宝贝就在屋里;又像额头上嵌着宝珠因为打斗被遮住了,哪能说宝珠就不在额头里了呢?如果不想着‘众生是未来佛’,必然把色、声等六尘境界当作敌人贼寇,那就像为了防备魔军,结果自己先拆了城墙;心里老惦记着敌国,就会不断生出怨恨仇视。刀兵战乱所以不能平息,战鼓所以还在敲响,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如果能让不投降的都来投降,不臣服的全部臣服,那天下就统一了!飘扬的军旗还有什么用?飞舞的战将又去哪里?我就要让战马回去耕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算帝尧那样的圣人,对我又有什么功劳呢?百姓天天在用却不知道,这才显出圣贤教化的广大普及啊!如果能领悟色、声等境界就是佛,能念着众生都是未来佛,就一定不会把眼前的凡俗境界当真了,或者观想自身就是本尊。瑜伽真言那些深妙的观想法门,不用刻意去求,自然就能契合。凡是依靠观想而存在的东西,哪能不空呢?那样的话,大鹏鸟和尺鷃小鸟没有区别,泰山和秋天毫毛一样大小,没有夷平山岳的偏僻,也没有接续断绳的忧虑了。”
问曰:「汤狱之子殊未发心,如来法王宥过与记,千光散射,十号圆明。诚如佛言,孰敢不信?原夫未悟,从何得醒耶?」
有人问:“商汤监狱里的那个孩子,根本还没发心修行,如来法王却宽恕他的过错,还给他授记,说他会成佛,佛光千道照耀,具备十种圆满名号。如果真像佛说的那样,谁还敢不信呢?但问题是,他原本还没开悟,到底是怎么醒过来的呢?”
对曰:「言未悟者,亦有义焉。夫长江之源滥乎一觞,大迷之本存乎二见。若谓念外立无念,生外立无生,则生死异于涅槃也。万佛洪音,莫之能训矣!若了念而无念,观生而不生,烦恼即菩提也。一相庄严,斯之能悟矣!亦犹岩上群蜂已房纯蜜,井中七宝何废称珍,皆本有之,非适今也。念未来佛,罪从何生,吾放其心,遍一切所缘之处,皆见如来,道从恚等生。于是乎,在《如来藏经》,佛告金刚慧菩萨言:『善男子,我以佛眼,观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乃至德相备足,如我无异。』广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以九喻况之。《宝性论》释而结颂言:
回答说:"说还没有觉悟,这里面也有道理。长江的源头不过是一小杯水那么大,巨大迷惑的根本在于两种错误见解。如果认为在念头之外另立一个'无念',在生死之外另立一个'无生',那就把生死和涅槃看成两样不同的东西了。这样理解,就算万佛一起宣讲,也没法纠正!如果明白了念头本身就是无念,看清了生死就是不生,那么烦恼当下就是觉悟。一切现象本来庄严,这样就能觉悟了!这就像岩石上的蜂群,蜂房里全是纯蜜;井里的七种珍宝,难道就不算珍宝了吗?这些都是本来就有的,不是现在才出现的。观想未来的佛,罪过从哪里产生呢?我放开自己的心,让它遍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处处都能见到如来,觉悟之道就从愤怒等等烦恼中生起。所以,在《如来藏经》里,佛告诉金刚慧菩萨说:'善男子,我用佛眼观察,看到一切众生的贪欲、愤怒、愚痴等等各种烦恼当中,都有如来的智慧、如来的眼目、如来的身体,结跏趺坐,庄严不动。乃至具备一切功德相貌,和我没有差别。'这部经广泛说明一切众生都有如来藏,用了九种比喻来说明。《宝性论》解释并总结说:"
「『萎华中诸佛, 粪秽中真金,
地中珍宝藏, 诸果子中牙,
朽故弊坏衣, 缠裹真金像,
贫贱丑陋女, 怀转轮圣王,
焦黑泥模中, 有上妙宝像。
众生贪瞋痴, 妄想烦恼等,
尘劳诸境中, 皆有如来藏。
下至阿鼻狱, 皆有如来身,
真如清净法, 名为如来体。』
枯萎的花朵里藏着佛, 粪土污秽中有真金, 大地深处有珍宝, 果核里面藏嫩芽, 破旧肮脏的衣服里, 包裹着黄金佛像, 贫贱丑陋的女子腹中, 怀着转轮圣王, 焦黑的泥模里面, 有精美的宝像。 众生虽然充满贪嗔痴, 被妄想烦恼所困, 在种种尘劳境界中, 都有如来藏。 即使是最深的地狱里, 也有如来的身影, 那清净的真如法性, 就是如来的本体。
「以此文证汤狱之记,顿觉明焉。三昧门自然洞启。」
用这段文字来验证汤狱的记载,一下子就觉得清楚明白了。三昧法门自然就完全打开了。
问曰:「至人用心,澹然清净,攀缘永绝。今说放心遍缘一切所缘之处皆见如来,教何在焉?」
有人问:“得道的人,心是平静清明的,完全断除了对外界的攀附执着。现在却说‘放下心来,随处都能见到如来’,这教导的根据在哪里呢?”
对曰:「亦有教说,起心遍缘六尘三业仍发妙愿,入佛境界,一一缘起不离如来,名悉皆见矣。此是圆见,非由眼也。故《涅槃经》云:『声闻人虽有天眼,名为肉眼;学大乘者虽有肉眼,名为佛眼。何以故?晓了己身,有佛性故。』又如《胜天王经》中,佛告天王菩萨摩诃萨:『以方便力行般若波罗蜜,于一切法,心缘自在。缘一切色,愿得佛色,无所得故;心缘众声,愿得如来微妙音声;心缘众香,愿得如来清净戒香;心缘诸味,愿得如来味中第一大丈夫相;心缘诸触,愿得如来柔软手掌;心缘诸法,愿得如来寂静之心;心缘自身,愿得佛身;心缘自口,愿得佛口;心缘自意,愿得如来平等之意。』天王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无有一心、一行空过不向萨婆若者,遍缘诸法而能不着,观见诸法,无不趣向菩提之道。菩萨修习诸行,皆因外缘而得成立。又如大地住在水上,若凿池井,即得水用;其不凿者,无由见之。如是圣智境界遍一切法,若有勤修般若方便,则便得之;其不修者,云何能得心缘之理?岂不大哉!」
回答说:“也有这样的教导:当心念生起,普遍攀缘六种感官对象和身口意三业时,仍然发起殊胜的愿力,进入佛的境界,每一个因缘生起的现象都不离开如来的本质,这就叫做‘悉皆见’。这是一种圆满的见地,不是依靠肉眼来看的。所以《涅槃经》说:‘声闻乘的人即使有天眼,也只能叫做肉眼;修学大乘佛法的人,即使只有肉眼,也可以叫做佛眼。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明了自身之中,本来就具有佛性。’
又比如在《胜天王经》中,佛告诉胜天王菩萨摩诃萨:‘凭借善巧方便修行般若波罗蜜,对于一切事物,心念攀缘都能自在无碍。攀缘一切颜色,就发愿获得佛的清净色相,因为明白一切色相本质是空,不可得;心念攀缘各种声音,就发愿获得如来微妙的音声;心念攀缘各种香气,就发愿获得如来清净的戒律之香;心念攀缘各种味道,就发愿获得如来在一切味道中最为殊胜的大丈夫相;心念攀缘各种触觉,就发愿获得如来柔软的手掌;心念攀缘一切法,就发愿获得如来寂静的心;心念攀缘自己的身体,就发愿获得佛身;心念攀缘自己的口,就发愿获得佛口;心念攀缘自己的意念,就发愿获得如来平等无分别的意念。’
胜天王菩萨摩诃萨修行般若波罗蜜,没有一念心、一个行为是白白浪费而不导向一切智慧的。他们普遍攀缘一切事物,却能够不执着;观察一切事物,发现没有一样不趋向觉悟之道。菩萨修习各种修行法门,都是借助外在的因缘条件才能成就。就好比大地安住在水上,如果去挖掘池塘或水井,就能得到水的用处;那些不去挖掘的人,就没有办法见到水。同样的道理,圣者的智慧境界遍及一切事物,如果有人勤奋修行般若智慧与善巧方便,就能证得;那些不修行的人,怎么能懂得心念攀缘的真理呢?这难道不是非常伟大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