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生品第七
观众生品第七。
第七品 观察众生
所以有此品来者,有三意:一者、远;二者、处中;三者、近。言远生者,此经是菩萨经,明菩萨行。菩萨行者,发心誓度一切众生,先人后己。故大经云: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礼初发心。既发心欲度一切众生,应须识众生相。若不识众生相,即不能度众生。为是今明观众生,令菩萨识众生相。虽度众生,实无众生可度。故金刚般若云:灭度一切众生,实无众生可度。此言通贯一切,故言远生。言中者,从问疾品生。彼文云:从痴有爱,即我病生。以众生病,是故我病。众生病灭,我病乃灭。前后际悲皆等。若尔,菩萨大悲由众生故有。故大论云:般若是佛母,谁是般若母?解云:大悲为般若母。谁为大悲母?众生为大悲母。众生从痴故爱,爱故受生,受生故病。以众生病故,菩萨有大悲病。以大悲故,说般若。是故众生为大悲本,大悲为般若本。根本起自众生,是故今须观众生在本。若正,即一切正。从菩萨正观所观为名,故云观众生品也。言近生者,即是不思议品生。不思议即是二知,二知即是能观,众生即是所观。又上不思议解脱即是缘教,众生即是教缘。上虽明能观缘教,竟未明所观教缘。若但明教不明缘,即不具足。为是故,上明教,今辨缘也。问:今观众生者,众生为是有故观?为是无故观耶?然此义众家释不同。萨婆多等云:实无众生,但有阴、入、界等法。众生但有假名,此名二世无,唯现在和合故有名耳。今明若实无众生即菩萨,菩萨本发心度众生,既无众生可度,何有菩萨?又且若无众生即是无见,若实有法即是有见,具足有无、断常二见,云何名为菩萨?故般若云:断一切诸见,名为菩萨。今既不离诸见,云何名菩萨?菩萨者,即是体道之人。古经詺菩萨为道士,体道之士故名道士。既体道,即应离一切见也。第二、犊子道人云:众生是有,众生不可无。何者?彼云:四大和合有眼法生,五阴和合有人法生。以是义故,故知实有人法。彼明假人不不可言真,故非无为、非三世、非有为,在第五藏中。今明此亦非菩萨。何者?既云度一切众生,实无众生得度。所以者何?若有众生见、寿者等见,即非菩萨。非但非菩萨,亦非二乘,乃是具缚凡夫。何者?我见是众生之本,故大品云:身见摄六十二见。故是具足凡夫也。次呵棃云:亦有亦无,世谛故有,真谛故无。大论及成实论并马鸣传皆作此说,明五阴为人,轮轴为车,世谛故有,第一义谛故无。若尔,斯义应好。然攒求之者,竝崇此句,以为栖神之宅,诧心之处。今明还是亦有亦无二见。何者?汝世谛有可无不?真谛无可有不?世谛不可无,真谛不可有。若尔,世谛定有,真谛定无,故是有无二见,非是菩萨也。今观众生悉离如此之法,如文如幻。师见幻,幻有非有,幻有非无四句,内外皆洗。只此一句,洗一切病。故师云:只假有一句,破一切病也。问云:观众生如第五大,此即是无,云何弹他耶?解云:今明观众生如第五大,何得同他?若观第五大,如第五可萨卫。今观众生如第五大,只众生菀然而无所有,故云观众生如第五大。所以大品云:菩萨度众生如虗空也。问:可无实众生,应有假幻众生。解云:为实故幻,无实何有幻?四句皆净,只此是实相。故大品云:众生即实际。建立众生于实际,即建立实际于实际也。实相既无所有,众生亦无所有。故论云: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又责:若尔,经中何意或说有人,或说无人耶?解云:诸佛或说我,或说于无我,诸法实相中,无我无非我。为是故,众生即实相也。
之所以有这一品的内容,主要出于三个原因:一是远因,二是中因,三是近因。
所谓远因,是因为这部经是菩萨的经典,阐明菩萨的修行。菩萨修行,就是发心立誓要度化一切众生,把他人放在自己之前。所以大经中说:自己尚未得度先度他人,因此要礼敬初发心者。既然发心要度化一切众生,就应该认识众生的真实面貌。如果不认识众生的真实面貌,就不能度化众生。为此现在说明观察众生,让菩萨认识众生的真实面貌。虽然度化众生,但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可度。所以《金刚般若经》说:灭度一切众生,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灭度。这个道理贯穿一切,所以说是远因。
所谓中因,是从《问疾品》产生的。那篇文章说:从愚痴产生贪爱,于是我的病就产生了。因为众生病了,所以我也病了。众生的病消除了,我的病才会消除。过去未来的悲心都是平等的。既然如此,菩萨的大悲心是因为众生才有的。所以《大智度论》说:般若是佛母,那么谁是般若的母亲呢?解释是:大悲是般若的母亲。谁又是大悲的母亲呢?众生是大悲的母亲。众生因为愚痴而产生贪爱,因为贪爱而投生,因为投生而生病。因为众生病了,所以菩萨有大悲的病。因为大悲,才演说般若。所以众生是大悲的根本,大悲是般若的根本。根本是从众生开始的,因此现在需要观察众生这个根本。如果根本正确,一切都正确。从菩萨正确观察所观察的对象来命名,所以称为《观众生品》。
所谓近因,是从《不思议品》产生的。不思议就是两种智慧,两种智慧就是能观察的主体,众生就是被观察的对象。另外,前面说的不思议解脱是教法的因缘,众生是教法的所缘。前面虽然说明了能观察的教法因缘,但还没有说明被观察的教法所缘。如果只说明教法而不说明所缘,就不够完整。因此,前面说明教法,现在辨别所缘。
问:现在观察众生,是因为众生实有才观察呢?还是因为众生空无才观察?关于这个问题,各家的解释不同。
萨婆多部等说:实际上没有真实的众生,只有五阴、十二入、十八界等法。众生只是假名,这个假名在过去世和未来世都不存在,只有在现在世和合时才有名称而已。
现在说明:如果确实没有众生,也就没有菩萨。菩萨本来发心要度化众生,既然没有众生可度,哪里还有菩萨?而且,如果没有众生就是无见,如果实有法就是有见,具备有无、断常二见,怎么能称为菩萨?所以般若经说:断除一切各种邪见,才能称为菩萨。现在既然不能脱离各种邪见,怎么能称为菩萨?菩萨,就是体悟大道的人。古经称菩萨为道士,体悟大道的人所以称为道士。既然体悟大道,就应该远离一切邪见。
第二,犊子道人说:众生是实有的,众生不可能没有。为什么呢?他们说:四大和合就有眼法产生,五阴和合就有人法产生。根据这个道理,所以知道确实有人法存在。他们说明假名的人不能说真实,所以不是无为、不是三世、不是有为,在第五藏中。
现在说明这也不是菩萨。为什么呢?既然说度化一切众生,实际上没有众生得到度化。为什么这样说?如果有众生见、寿者见等邪见,就不是菩萨。不但不是菩萨,也不是二乘,而是具足烦恼的凡夫。为什么呢?我见是众生的根本,所以《大品般若经》说:身见包含六十二种邪见。所以是具足烦恼的凡夫。
其次,诃梨说:也有也没有,从世俗谛来说是有,从真谛来说是无。《大智度论》和《成实论》以及马鸣的传承都这样说,说明五阴构成人,轮轴构成车,从世俗谛来说是有,从第一义谛来说是无。如果这样,这个道理应该很好。但是仔细推究的话,都推崇这个说法,作为安神立命之处。
现在说明这还是也有也无的二见。为什么呢?你的世俗谛有可以变成无吗?真谛无可以变成有吗?世俗谛不能无,真谛不能有。如果这样,世俗谛决定有,真谛决定无,所以是有无二见,不是菩萨。
现在观察众生都要远离这样的法,如同幻化。老师看见幻化,幻有不是实有,幻有不是实无,四句内外都洗净。只这一句,洗净一切病。所以老师说:只假借这一句,破除一切病。
问:观察众生如同第五大元素,这就是无,为什么批评他呢?解释:现在说明观察众生如同第五大元素,怎么会和他相同?如果观察第五大元素,如同第五可萨卫。现在观察众生如同第五大元素,只是众生宛然而无所有,所以说观察众生如同第五大元素。所以《大品般若经》说:菩萨度众生如同度虚空。
问:可以没有真实的众生,但应该有假幻的众生。解释:因为真实才有虚幻,没有真实哪里还有虚幻?四句都清净,只这是实相。所以《大品般若经》说:众生就是实际。建立众生在实际中,就是建立实际在实际中。实相既然无所有,众生也无所有。所以论说:诸法实相,心行言语断,无生也无灭,寂灭如涅槃。
又责问:如果这样,经中为什么有时说有人,有时说无人呢?解释:诸佛或者说我,或者说无我,在诸法实相中,无我无非我。因此,众生就是实相。
○就文为二:第一文殊净名观众生,第二身子天女观众生。此之四人,观即一切,人观即观一切。何者?文殊与净名即道俗二人,天女与身子即人天二人、男女二人、大小二人、幽显二人,故此四人观摄一切尽也。就文殊与维摩观众生中为二:第一明化他,第二明自行。就初为二:第一论所观众生,第二论能观四等。所以前论观众生后论四等者,如前释,以众生是四等本,故前论观众生后论四等。观众生既正,次令众生离苦故有大悲,次与大乐故有大慈,离苦得乐故有大憙,知苦乐不二得空平等故有大舍,为是故观众生后论四等也。
这段经文分为两部分:第一是文殊菩萨和维摩诘居士观察众生,第二是舍利弗尊者和天女观察众生。这四位圣者观察的当下就涵盖了一切,每个人的观察都代表着对一切现象的观照。为什么呢?文殊与维摩诘代表着出家与在家两种修行者,天女与舍利弗则代表着人间与天界、男性与女性、大乘与小乘、隐迹与显化这两类修行者,所以通过这四人的观照就能完全涵盖一切众生。
在文殊与维摩诘观察众生的经文中又分为两部分:首先是说明度化他人,其次是说明自我修行。度化他人这部分再分两段:第一讨论所观察的众生,第二讨论能观察的四种平等心。之所以先讨论观察众生再说四种平等心,正如先前解释的,因为众生是平等心的根本,所以要先讨论观察众生再谈四种平等心。正确观察众生之后,接着要让众生脱离痛苦而生起大悲心,随后给予众生安乐而生起大慈心,众生离苦得乐故生起大喜心,最终了知苦乐不二、证得空性平等故生起大舍心,因此要先讨论观察众生再论述四种平等心。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观于众生?维摩诘言: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𦦨,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阴,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无色界色,如焦谷芽,如须陀洹身见,如阿那含入胎,如阿罗汉三毒,如得忍菩萨贪恚毁禁,如佛烦恼习,如盲者见色,如入灭尽定出入息,如空中鸟迹,如石女儿,如化人烦恼,如梦所见已寤,如灭度者受身,如无烟之火,菩萨观众生为若此。
那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说:“菩萨应该怎样看待众生?”维摩诘回答说:“就像幻术师看他变出来的假人一样,菩萨看众生也是这样。就像聪明人看水中的月亮,就像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就像大热天远处的水汽,就像喊声的回响,就像空中的云,就像水里聚起的泡沫,就像水面上冒起的气泡,就像芭蕉的茎看似结实其实空心,就像闪电看似长久其实刹那,就像第五大,就像第六阴,就像第七情,就像十三入,就像十九界。菩萨看众生就是这样。就像无色界里还有色,就像烧焦的种子还想发芽,就像须陀洹还有自我执着,就像阿那含还要投胎,就像阿罗汉还有贪嗔痴,就像得忍菩萨还会贪心发怒犯戒,就像佛还有烦恼习气,就像盲人看得见东西,就像入了灭尽定还有呼吸,就像空中的鸟迹,就像石女的儿子,就像化人还有烦恼,就像梦醒了还以为梦里的事是真的,就像已经圆寂的人还来投胎,就像没有烟的火焰。菩萨看众生就是这样。”
今即第一。前文殊问:菩萨云何观众生?维摩言:如幻师者,净名答:明菩萨了悟众生无所有,故借十喻以明之。大品余处大乘,皆借十喻以晓也。言如幻者,此句有尽。言尽者,众生谓众生是实,信幻是虗。今菩萨还借其所信之虗,喻其所信之实,同其信之虗。既知实不实,即知虗不虗,此即尽也。不尽者,或情便谓:若使如此,乃无有实众生,应有虗众生。此于迷者不尽,复须洗之。本借虗为破实,既无有实,何处复有虗?借假破实,既舍实,即应舍虗,何领实无更着虗?如肇师云:无常为破常,非是有无常。今亦尔,将虗为破实,非是有于虗。破实破故,明虗实无,虗即无。此两句既无,四句内外皆净也。问:若无实无虗,乃至非虗非实,一切皆无,应无众生。解云:不如此。今明无所有者,明众生相无所有。众生相宛然而无所有,举譬如幻,语咲菀然而无所有。故肇师不真空论云:幻化人非无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彼人体诸法如此,所以什师叹云:秦人解空第一僧,肇其人也。如智者见水中月,此明智人见月菀然而无所有,不取;愚者不如弥猴捉水中月,没水而□。镜像亦尔,取智人见镜像宛然,了知无所有,不取;愚人不如鸡见镜像,即与之鬬,鸡为之碎爪,虎为之折牙,不取。此为喻,但取智者为喻也。如热时炎,此亦得类前智者见镜像实无所有,亦智者见热炎实无所有也,亦得异上上智见面知无所有。今或者谓热炎为水,实无水,故有异也。次如第五大乃至十九界等者,已如前释。今更明有二意:一者、因缘人;二者、破实人。明因缘人如幻有,无所有而有;二者、破实我。为破实我之病,明众生如十三入、十九界毕竟无所有也。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即体也。问:众生如十三入、十九界等毕竟无所有,菩萨观谁耶?众生既如十三入、十九界,菩萨亦如十三入、十九界,众生无所有,菩萨亦无所有,谁能观耶?解云:已如前明,只众生相如此,菩萨观众生宛然无所有。又众生知所有,亦不须菩萨度,只为众生于无所有中,于众生成有为,是故菩萨观众生无所有,令众生同悟无所有也。
现在这是第一段。前面文殊菩萨问:菩萨应该如何观察众生?维摩居士回答:就像幻术师那样。这是净名居士在说明:菩萨了悟众生本来空无所有,所以借用十种比喻来阐明这个道理。《大品般若经》和其他大乘经典,都借用十种比喻来使人明白。
说“如幻”这个比喻,这句话有说尽和没说尽两方面。说尽的意思是:众生总认为众生是真实存在的,却相信幻象是虚妄的。现在菩萨就借用他们所相信的虚妄,来比喻他们所执着的真实,让他们明白所谓的真实其实和虚妄一样。既然知道真实并不真实,也就知道虚妄并不虚妄,这就是说尽的一面。没说尽的意思是:有些人就会想——如果真是这样,虽然没有真实的众生,但应该有虚妄的众生啊。这对迷惑的人来说还没说透,需要进一步澄清。本来借用虚妄是为了破除对真实的执着,既然没有真实,哪里还有什么虚妄呢?借假破实,既然舍弃了真实,就应该同时舍弃虚妄,怎么能承认真实不存在却又执着虚妄呢?正如僧肇大师所说:说无常是为了破除对常的执着,并不是要确立一个无常。现在也是这样,用虚妄是为了破除对真实的执着,并不是要确立一个虚妄。破除了对真实的执着,明白了虚妄和真实都不存在,虚妄也就没有了。这两边都不存在,四句内外就都清净了。
有人问:如果没有真实也没有虚妄,乃至非虚非实,一切都不存在,那应该就没有众生了。解答说:不是这样的。这里说无所有,是说明众生的相状是无所有的。众生的相状宛然显现却是无所有的,就像幻术一样,言语笑貌宛然显现却是无所有的。所以僧肇大师在《不真空论》中说:幻化人不是没有幻化人,只是幻化人不是真实的人。他是这样体悟诸法实相的,所以鸠摩罗什大师赞叹说:秦地解空第一的僧人,就是僧肇啊。
又比如有智慧的人看水中的月亮,这是说明智者看见月亮宛然显现,却知道它是无所有的,所以不会去执取;愚痴的人就不像这样,如同猕猴想要捞取水中的月亮,结果溺水而死。镜中影像也是同样道理,有智慧的人看见镜中影像宛然显现,清楚知道它是无所有的,所以不会执取;愚痴的人就不像这样,如同公鸡看见镜中影像,就和它争斗,结果公鸡抓碎了爪子,老虎折断了牙齿,这就是执取的后果。这里用比喻,只取智者作为榜样。
又如热时的阳焰,这个比喻也可以类比前面智者见镜中影像知道实无所有,也是智者见阳焰知道实无所有,但和上面又有不同。上面是智者见面就知道无所有,这里是指有些人把阳焰误认为是水,实际上并没有水,所以有所不同。
接下来如第五大乃至十九界等,已经在前文解释过。现在再说明两层意思:一是因缘所生的人;二是破除实有的人。说明因缘所生的人如同幻化,是无所有而显现的;二是为了破除实有我的执着。为了对治实有我的毛病,说明众生如同十三入、十九界一样毕竟无所有。
菩萨就是这样观察众生的,这就是体性。有人问:众生如同十三入、十九界等毕竟无所有,菩萨又在观察谁呢?众生既然是十三入、十九界,菩萨也是十三入、十九界,众生无所有,菩萨也无所有,那又是谁在观察呢?解答说:已经如前所述,正因为众生相状如此,菩萨观察众生宛然显现却是无所有的。再说,如果众生自己知道是无所有的,也就不需要菩萨来度化了,正是因为众生在无所有中,把众生执着为实有,所以菩萨观察众生无所有,要让众生共同觉悟这个无所有的真理。
文殊师利言:若菩萨作是观者,云何行慈?维摩诘言:菩萨作是观已,自念: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是即真实慈也。行寂灭慈,无所生故;行不热慈,无烦恼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无诤慈,无所起故;行不二慈,内外不合故;行不坏慈,毕竟尽故;行坚固慈,心无毁故;行清净慈,诸法性净故;行无边慈,如虗空故;行阿罗汉慈,破结贼故;行菩萨慈,安众生故;行如来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觉众生故;行自然慈,无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无等慈,断诸爱故;行大悲慈,导以大乘故;行无厌慈,观空无我故;行法施慈,无遗惜故;行持戒慈,化毁禁故;行忍辱慈,护彼我故;行精进慈,荷负众生故;行禅定慈,不受味故;行智慧慈,无不知时故;行方便慈,一切示现故;行无隐慈,直心清净故;行深心慈,无杂行故;行无诳慈,不虗假故;行安乐慈,令得佛乐故。菩萨之慈,为若此也。文殊师利又问:何谓为悲?答曰:菩萨所作功德,皆与一切众生共之。何谓为喜?答曰:有所饶益,欢喜无悔。何谓为舍?答曰:所作福祐,无所悕望。
文殊师利菩萨问:“如果菩萨这样观察,该如何实践慈悲呢?”维摩诘回答:“菩萨这样观察后,心中思维:我应当为众生解说这样的真理。这就是真实的慈悲。实践寂灭的慈悲,因为一切本来无生;实践清凉的慈悲,因为没有烦恼;实践平等的慈悲,因为平等对待过去、现在、未来;实践无争的慈悲,因为无所生起;实践不二的慈悲,因为内心与外境不再对立;实践不坏的慈悲,因为终究要归于空寂;实践坚固的慈悲,因为内心永不退转;实践清净的慈悲,因为一切法本性清净;实践无边的慈悲,如同虚空没有边际;实践阿罗汉的慈悲,因为能破除烦恼贼;实践菩萨的慈悲,因为能安顿众生;实践如来的慈悲,因为证得真实相貌;实践佛陀的慈悲,因为觉悟众生;实践自然的慈悲,因为无需造作;实践觉悟的慈悲,因为平等无分别;实践无等的慈悲,因为断除一切贪爱;实践大悲的慈悲,因为引导众生走向大乘;实践无厌的慈悲,因为观照空性无我;实践法布施的慈悲,因为毫无保留;实践持戒的慈悲,因为教化破戒者;实践忍辱的慈悲,因为保护自他;实践精进的慈悲,因为承担众生重担;实践禅定的慈悲,因为不贪着禅悦;实践智慧的慈悲,因为适时通达一切;实践方便的慈悲,因为随缘示现;实践坦诚的慈悲,因为内心正直清净;实践深心的慈悲,因为行为纯一无杂;实践真实的慈悲,因为从不虚伪;实践安乐的慈悲,因为令众生获得佛陀的究竟安乐。菩萨的慈悲,就是这样的境界。”
文殊师利又问:“什么叫做悲?”维摩诘答:“菩萨所有修行的功德,全都与一切众生共同分享。”文殊师利问:“什么叫做喜?”答:“凡是能利益众生的事,都欢喜去做永不后悔。”文殊师利问:“什么叫做舍?”答:“修行所积累的一切福德善果,都不执着不企求回报。”
文殊师利!菩萨应作是观者,云何行慈下,第二、论能观四等。前文殊问接前观众生,菩萨既观众生,云何行慈也?维摩言:作是观,自念为众生说此法,即真实慈。然此中问易答难。所以尔者,问即狭狢,答即显道,故问易答难也。前问云:既无众生,菩萨云何行慈?今即如此说,即真实慈者,明菩萨作此观,即是中道正观。今众生悟此正观,得于法身之乐,即真实之慈。若凡夫、二乘只是断常观,得生死果,非真实慈。何者?凡夫见有即常见,二乘见无即断见,既是断常烦恼见,即得生死果。令菩萨双离此二观,众生无所有即离常见,无所有而观众生即离断见,离断常即中道正观,令众生悟此中道,得于法身,故是真实之慈也。又说此法真实慈悲之说,故云即真实慈也。然作此释犹未可解。何者?既无众生即应无说,云何言说如此即真实慈耶?解云:众生若知无所有毕竟无,菩萨亦无所说。故大品云:众生若知毕竟空,菩萨即无功夫。只为众生无所有于众生有,众生既无所有而有,菩萨无所说而说,无所说而说说无所有,令众生无所有有,悟有无所有故,说此无所有法即真实慈也。寂灭慈者,即寂灭诸见即寂灭慈也。阿罗汉者,问:二乘慈、横门慈、非好慈,今云何言行阿罗汉慈耶?解云:此借阿罗汉以目此慈耳。阿罗汉名𭣦结贼,明此慈能破结贼也。行菩萨慈亦尔,竝是借喻耳。所余三等如文。
文殊师利!关于菩萨应当这样观想的问题,前面问到“如何行持慈悲”,这是第二层,讨论能够观照的四无量心。前文文殊菩萨承接观照众生的议题发问:菩萨既然观照众生,又该如何行持慈悲呢?维摩诘回答说:作这样的观想,自发心为众生演说此法,就是真实的慈悲。然而这里问得容易答得难。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问题局限在具体层面,而答案需要彰显深奥法理,所以问易答难。前面问道:既然没有众生,菩萨又如何行持慈悲?现在这样解说“就是真实慈悲”,是阐明菩萨作这样的观想,就是中道正观。让众生领悟这种正观,获得法身之乐,便是真实的慈悲。像凡夫、二乘修行者只是持断灭或永恒的偏见,得到生死轮回的果报,并非真实慈悲。为什么呢?凡夫执着“有”就是常见,二乘执着“无”就是断见,既然是断常烦恼的妄见,就会获得生死果报。让菩萨同时远离这两种偏见,众生本无所有就脱离常见,无所有却仍观照众生就脱离断见,远离断常就是中道正观,令众生悟入此中道,证得法身,所以是真实慈悲。又因为宣说此法体现真实慈悲的演说,故称为真实慈悲。
但这样解释仍可能令人不解:既然没有众生就不该有说法,为何说这样就是真实慈悲呢?解答是:如果众生知道无所有毕竟空,菩萨也就无需说法。正如《大品般若经》说:众生若知毕竟空,菩萨便无用功之处。正因为众生在无所有中产生执着,众生既无所有却生起执着,菩萨无所说而方便演说,通过无所说而演说无所有,让众生从执着“有”悟入“有即无所有”,因此演说这无所有之法就是真实慈悲。
寂灭慈悲,是指寂灭各种妄见就是寂灭慈悲。关于阿罗汉慈悲的问难:二乘慈悲、横向比较的慈悲并非圆满慈悲,为何现在说修行阿罗汉慈悲呢?解答是:这是借阿罗汉之名来说明此种慈悲。阿罗汉意为杀烦恼贼,表明这种慈悲能破除烦恼贼。说修行菩萨慈悲也是如此,都是借用譬喻。其余三种无量心根据经文可类推。
文殊师利又问: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维摩诘言:菩萨于生死畏中,当依如来功德之力。文殊师利又问: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当于何住?答曰:菩萨欲依如来功德力者,当住度脱一切众生。又问:欲度众生,当何所除?答曰:欲度众生,除其烦恼。又问:欲除烦恼,当何所行?答曰:当行正念。又问:云何行于正念?答曰:当行不生不灭。又问:何法不生?何法不灭?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灭。又问:善、不善孰为本?答曰:身为本。又问:身孰为本?答曰:欲贪为本。又问:欲贪孰为本?答曰:虗妄分别为本。又问:虗妄分别孰为本?答曰:颠倒想为本。又问:颠倒想孰为本?答曰:无住为本。又问:无住孰为本?答曰:无住则无本。文殊师利!从无住本立一切法。
文殊师利接着问:“生死轮回让人畏惧,菩萨应当依靠什么来面对?” 维摩诘回答:“菩萨在面对生死畏惧时,应当依靠如来的功德力量。” 文殊师利又问:“菩萨想要依靠如来功德力量,应当安住于什么境界?” 维摩诘答:“菩萨想要依靠如来功德力量,应当安住在度化一切众生的愿行中。” 文殊师利追问:“想要度化众生,应当先去除什么?” 答:“想要度化众生,先要去除他们的烦恼。” 又问:“想要去除烦恼,应当修持什么?” 答:“应当修持正念。” 又问:“如何修持正念?” 答:“应当修持不生不灭的观照。” 又问:“什么法不生?什么法不灭?” 答:“不善的念头不生起,善法不消失。” 又问:“善与不善,以什么为根本?” 答:“以身体为根本。” 又问:“身体以什么为根本?” 答:“以欲望贪着为根本。” 又问:“欲望贪着以什么为根本?” 答:“以虚妄分别心为根本。” 又问:“虚妄分别心以什么为根本?” 答:“以颠倒妄想为根本。” 又问:“颠倒妄想以什么为根本?” 答:“以无住为根本。” 又问:“无住以什么为根本?” 答:“无住就没有根本。文殊师利啊!从无住这个根本,才建立起了世间一切法。”
文殊问:生死畏,菩萨当何所依者,初、文殊与居士观众生为二:第一、明化他竟;今第二、自行。此文更为二:初、文殊问;次、净名答。今第一、文殊问。然此问正为始行菩萨故,作此问也。问:何故卓尔有此文来,明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耶?解云:有此文来者,具有通、别二意。言通意者,此中正明始行菩萨发菩提心。既发菩提心,即有异二乘心。二乘心自调、自度,弃生死、入涅槃。今既是菩萨发菩提心,应在生死济度一切众生。既在生死,生死甚可怖畏。今是始行菩萨,未勉怖畏,畏于生死。既畏生死,菩萨当何所依?故作此问也。别意者,从前四等文生,菩萨既有大悲,即应在生死拔众生苦。生死既可畏,菩萨当何所依?勉怖畏故,问云: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也。维摩诘言:菩萨于生死畏中,当依如来功德者,上文殊问云:生死有畏,当何所依?今答云:当依如来功德。明上有所凭,故下无所畏。然依如来功德,即是念佛三昧,念佛三昧遍治一切。何者?有别治、通治。别治者,如贪欲多,教不净;瞋恚多,教慈悲;愚痴多,教因缘;觉观多,教数息;着我多,教界方便。此即别也。通治者,众生等有此病,应教念佛三昧,念佛三昧通治一切,故令依如来功德也。又如大品中,明菩萨九相观时,菩萨身毛皆竖,生于畏心,令作于六念。今亦尔也。文殊又问:菩萨依如来功德,当于何住者,明菩萨在生死怖畏,依佛功德何所作耶?净名答云:菩萨依如来功德,欲度脱一切众生也。又上依如来功德,即上所依;今明度众生,即下有所济;亦上有所弘,今下有所化。又此亦是释上依如来功德得无所畏。何者?以大来脱小,明菩萨运心欲遍度一切众生。此心既大,岂当复有于小畏者耶?二者、度一切众生,即有慈心。若有慈心,即无所畏,亦无有人能恼菩萨者。故世云:人无害兽之,兽无害人之意也。三者、念佛功德,此是胜法。既乐胜法,即忘畏事,故不畏也。又问:欲度众生,当何所除者,明菩萨度众生何所除。答云:所以度众生者,欲除众生烦恼故也。又问:何故除烦恼?答云:当行正念。既除烦恼,即行于正观,由观故能除烦恼也。又问:云何正念?答:得行不生不灭。此言不生不灭,非是八不中不生不灭。此言不生不灭者,明恶法不生,善法不灭,故云不生不灭也。又问:善、不善,熟为本?答曰:身为本者,明身能起善、起不善,故云身为本。问:身熟为本?答:欲贪为本者,明由欲贪故有。欲贪即是爱,由爱故有身。所以大经云:生死本际有二种:一、无明,二、有爱。爱故受身,所以欲贪为身本也。又问:欲贪熟为本?答:虗妄分别为本者,明为欲贪本也。又问:虗妄分别熟为本?答曰:颠想为本。何故分别于色?只为有颠倒之想,故虗妄分别,所以颠倒想为分别本也。又问:颠倒想熟为本?答曰:无住为本。此言难解,开中有二释:第一解言无住为本者,明颠倒妄想无有一念住时,若得一念住即为正法,只为不得一念住故为耶倒。举喻如水波动,波若静即水平影正,以波动不得静,水不平即影不正。今颠倒亦尔,不得一念住,故云无住为妄想颠倒本也。二者言无住为本者,明颠倒毕竟无所有,毕竟无所有于众生成,有无所有于众生有,故云无住为颠倒想本也。问:无住熟为本,此复难解。若言无本,便堕无因自然等义,与外道及由来更有何殊?且略类两家:一外道责十一根谁为本?若五大为本,乃至责𰩑初熟为本?答:𰩑初无本。答:责内学成论五住地义,见一处住地谁为本?答:欲爱为本。责欲爱熟为本?答:色爱为本。即责色爱熟为本?答:有爱。次责有爱?答:无明为本。次责无明熟为本?答:无明无本。今亦尔,从初责善不善,最后责无住无本,何异耶?今且依两释与由来人异:一者明成论即有五地义,僧佉法即有二十五谛义,今菩萨未曾有此义,但颠倒谓情有此等法,今菩萨却责彼不可得,故云无住无本也。有时举喻梦得钱饮酒,饮酒而相打,相打即许官,问云:何意相打?因饮酒何得酒?钱酤酒那得钱?即不知。今亦尔,责颠倒不得,故言无本。此是破义,非是立义也。二者明未曾有因、未曾无因,因与无因竝颠倒,谓谓有因责因,故云无住无本,故与他异也。
文殊菩萨问道:“生死轮回令人畏惧,菩萨应当依靠什么?”首先,文殊与维摩居士将众生视为相对的存在:第一部分讲度化他人已经结束;现在是第二部分讲自我修行。这段文字又分为两部分:先是文殊提问;后是维摩回答。现在是文殊提问。这个提问正是为初发心菩萨而设的。
问:为什么突然出现这段关于生死恐惧和菩萨依止之处的经文?解答说:这段经文的出现,有普遍和特殊两重含义。普遍意义是指,这里主要说明初发心菩萨发起觉悟之心。既然发起觉悟之心,就与声闻缘觉的心境不同。声闻缘觉只求自我调伏、自我解脱,舍弃生死、证入涅槃。而菩萨既发觉悟之心,就应当留在生死轮回中救度一切众生。既在生死中,生死实在令人恐惧。初发心菩萨难免会害怕生死轮回。既然畏惧生死,菩萨应当依靠什么?因此提出这个问题。特殊意义是指,承接前文关于慈悲喜舍的论述,菩萨既然怀有大悲心,就应在生死中拔除众生痛苦。生死既然可畏,菩萨当依止何处?为消除恐惧而问:生死有畏,菩萨当依何物?
维摩诘回答:“菩萨在生死恐惧中,应当依止如来的功德。”前文文殊问生死有畏当依何物,现在回答当依如来功德。说明上有依靠,故而下无恐惧。依止如来功德即是念佛三昧,念佛三昧能普遍对治一切烦恼。为何?有特殊对治和普遍对治两种。特殊对治指:贪欲重的教不净观,嗔恚重的教慈悲观,愚痴重的教因缘观,散乱多的教数息观,执着自我的教界分别观。这是特殊对治。普遍对治指:众生都有这些烦恼,应教念佛三昧,因为念佛三昧能通治一切烦恼,所以让众生依止如来功德。
又如《大品般若经》中说,菩萨修九相观时,身毛竖立产生恐惧,佛陀就教修六念法门。这里也是如此。
文殊又问:“菩萨依止如来功德,应当安住于何处?”这是问菩萨在生死恐怖中依佛功德要做什么。维摩回答:“菩萨依止如来功德,是为了度脱一切众生。”前文说依止如来功德是上有所依,现在说度众生是下有所济;也是上有所承,下有所化。这同时解释了依止如来功德得以无畏的原因:以宏大心愿超越微小恐惧,说明菩萨发心要普度一切众生。心愿如此广大,怎会还有微小恐惧?其次,度一切众生即怀慈悲心。有慈悲心则无所畏惧,也无人能伤害菩萨。正如世人说:人无害兽心,兽无害人意。其三,念佛功德是殊胜法门。既然乐于殊胜法门,就会忘却恐惧之事,故而不畏。
又问:“要度众生,应当去除什么?”这是问菩萨度众生需消除什么。答:“之所以度众生,是要消除众生的烦恼。”又问:“为何要除烦恼?”答:“应当修行正念。既除烦恼,即行正确观照,通过观照才能消除烦恼。”
又问:“什么是正念?”答:“做到不生不灭。”这里的不生不灭,不是中观八不中的不生不灭。此处的不生不灭是指:恶法不生起,善法不消失,故称不生不灭。
又问:“善与不善,以什么为根本?”答:“以身体为根本。”说明身体能造作善与不善,故说身为根本。问:“身体以什么为根本?”答:“以欲望贪爱为根本。”指出因欲望贪爱而有身体。欲望贪爱即是渴爱,由爱故有身。所以大经说:“生死根源有两种:一是无明,二是贪爱。”因爱故受身,所以欲贪是身体的根本。
又问:“欲望贪爱以什么为根本?”答:“以虚妄分别为根本。”说明这是欲贪的根源。又问:“虚妄分别以什么为根本?”答:“以颠倒妄想为根本。”为何会对事物产生分别?只因有颠倒妄想,才产生虚妄分别,所以颠倒想是分别的根本。
又问:“颠倒妄想以什么为根本?”答:“以无住为本。”这话难以理解,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认为无住为本,是指颠倒妄想没有一刻停住,若有一念停住即是正法,只因不得一念住故成颠倒。比喻如水波动,波浪若静则水面平映影正,因波动不静故水不平影不正。颠倒也是如此,不得一念住,故说无住是妄想颠倒的根本。第二种解释认为无住为本,是指颠倒毕竟无实体可得,对众生而言看似存在实则非有,故说无住是颠倒想的根本。
问:“无住以什么为根本?”这更难理解。若说无根本,就堕入无因自然等外道见解,与其它学说有何区别?姑且类比两家:外道问十一根以何为本?若说五大为本,继续追问最初以何为本?答:最初无本。再考察《成实论》五住地义,见一处住地以何为本?答:欲爱为本。问欲爱以何为本?答:色爱为本。再问色爱以何为本?答:有爱为本。追问有爱以何为本?答:无明为本。再问无明以何为本?答:无明无本。现在这里也是如此,从最初追问善不善,最后追问到无住无本,有何不同?
现在依两种解释说明与其它学说的差异:其一,《成实论》有五地义,数论有二十五谛义,但菩萨法中本无这些义理,只是颠倒妄情认为存在这些法。菩萨通过追问发现这些不可得,故说无住无本。有时用比喻:梦中得钱饮酒,饮酒后打架,被抓到官府问为何打架?因饮酒。酒从何来?用钱买酒。钱从何来?却不知道。这里也是如此,追问颠倒不得其源,故说无本。这是破斥之义,非建立之义。其二,说明本来无因亦非无因,因与无因都是颠倒妄想,认为有因而追问因,故说无住无本,所以与他人学说不同。
○时维摩诘室有天女者,第二章,身子与天女论众生。所以有此女者,终是诸佛菩萨更相影向,堪开道利。缘前维摩作男方便,今天女作女方便。故肇师云:原夫能天能人者,岂天人之所能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今亦尔,能男能女者,非男女之所能果,非男非女能男女耳。问:今天女、身子论众生,与前文殊居士何异?解云:通即不异。何者?通令识众生之实,凡夫不能知众生之实。此二章通令识众生之实,故不异也。别即有异。何者?前文殊与净名论众生即通,今天女与身子论即别。言上论通者,直论众生如幻、如炎、如十三入等众生,语通一切,故上论通。今论别者,今直男女,论男男不可得,论女女不可得,论女女不可得,所以为别也。然此二人论摄一切人尽。何者?已如前明。男女摄尽,人天摄尽,道俗摄尽,故此二人摄尽也。二人摄既尽,二人论即一切人论,此二人论不可得,即一切不可得也。问:今论众生,何故论男女耶?解云:由男女故,有一切众生。何者?男见男、女见女、女见男、男见女、女爱女、男爱男、男爱女、女爱男。由男女故,起爱见;有爱见故,有集谛;有集谛故,即有苦谛;有苦集,即轮转生死也。问:经云:生死本际凡有二种,谓无明与爱。今云何言见爱为本耶?解云:只见是无明,无明故起见。所以成论云:是痴增上,名之为见。为是故,今论男女,论男不可得即无男,论女不可得即无女,无男无女即无爱见,无爱见即无众生,故此二人论于男女也。
那时在维摩诘居室中有一位天女,这是第二章,舍利弗与天女讨论众生的问题。之所以安排这位天女出场,终究是诸佛菩萨互相辉映教化,能够开启众生的道根利智。因为前面维摩诘示现男性身作为方便,现在天女示现女性身作为方便。所以僧肇法师说:推究能够示现天身、人身者,岂是天人本身所能成就?正因为超越了天人之相,所以能随意示现天身人身。现在也是如此,能够示现男身女身者,并非男女之相所能局限,正是超越了男女之相才能自在示现男女身。
问:如今天女与舍利弗讨论众生,与前文殊菩萨与维摩居士讨论有何区别? 解答:从相通处看没有差别。为什么呢?都是为了让众生认识众生的真实相,凡夫不能了知众生的真实面目。这两章都是令众生认识众生实相,所以本质无别。但从特殊处看确有不同。因为前文殊与维摩诘讨论众生是通论,如今天女与舍利弗讨论则是别论。所谓前文通论,是直接讨论众生如幻、如阳炎、如十三入处等种种比喻,言语涵盖一切众生,所以称为通论。如今别论者,是专门就男女相而言,讨论男相则男相不可得,讨论女相则女相不可得,论女相女相不可得,所以称为别论。然而这二人的讨论已涵盖一切人。为什么呢?如前所述,男女相摄尽一切人相,人天相摄尽一切众生,出家在家摄尽所有道俗,所以这二人就代表了一切众生。二人既已摄尽一切,二人的讨论即是一切人的讨论,这二人的讨论不可得,即是一切讨论皆不可得。
问:现在讨论众生,为何要特别讨论男女呢? 解答:因为从男女相出发,才衍生出一切众生相。为什么呢?男子执着男相、女子执着女相、女子执着男相、男子执着女相、女子贪爱女相、男子贪爱男相、男子贪爱女相、女子贪爱男相。由于男女相的分别,就会产生贪爱执着;有了贪爱执着,就形成集谛;有了集谛,随即产生苦谛;有了苦集二谛,就会轮转生死。
问:经中说生死根本有两种,就是无明与爱。现在为什么说见爱是根本呢? 解答:须知执着就是无明,因为无明才会产生执着。所以《成实论》说:这种愚痴增长到极点,就称为执着。正因如此,现在讨论男女相,讨论男相不可得即是无男相,讨论女相不可得即是无女相,无男无女即无贪爱执着,无贪爱执着即无众生相,所以这二人要通过讨论男女相来阐明真理。
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
这时,维摩诘居士的房间里有一位天女,看见诸位天人正在听闻说法,便显现出自己的身形。
就此文有七番,且开为三:第一论义之由;第二正论义;第三佛迹。今即第一有天女者,什师云:是维摩八不思议宅神至人空同无像竝现十方,未曾有宅不宅随俗故宅,未曾有神不神随俗故有,神随俗宅宅异凡夫宅,八不思议宅随俗神,神异凡夫神、法身菩萨神,故云室有天女也。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身者,有二意:一者上开道;二者下斥声闻。上开道即供养菩萨之与正法,斥声闻即与身子论也。言见大人闻说法者,见文殊等诸菩萨来闻上所说不思议之法,故言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也。便现其身者,天本隐今即显。天女何意?隐者居士空室,既空物亦空神,今室有物神即现,前隐成空权巧,今现成有方便。又若隐若显若现若藏,皆为物开道皆是方便,前藏方便今现方便,故云现其身也。
这段文字分为七个部分,先分为三大段:第一是讨论的缘由;第二是正式讨论;第三是佛的教化痕迹。现在首先是关于天女的部分,鸠摩罗什法师说:这是维摩诘八种不可思议境界中的宅神。达到至高境界的人与虚空合一没有固定形象,同时显现于十方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住所,也不是没有住所,只是随顺世俗而显现住所;从来没有真正的神灵,也不是没有神灵,只是随顺世俗而显现神灵。随顺世俗显现的住所不同于凡夫的住所,八种不可思议境界中的住所随顺世俗显现神灵,这种神灵不同于凡夫理解的神灵,是法身菩萨的神灵,所以说室内有位天女。
天女见到诸位大菩萨听闻说法就显现身形,有两个用意:一是向上开启修行道路;二是向下呵责声闻弟子。向上开启修行道路是指供养菩萨和正法,呵责声闻是指与舍利弗进行辩论。所谓见到大菩萨听闻说法,是指天女见到文殊师利等诸位菩萨前来,听闻上面所说的不可思议法门,所以说见到诸位大菩萨听闻说法。随即显现身形,是指天女原本隐没现在则显露。天女为何先前隐没?因为维摩居士的房间是空的,既然是空,物品和神灵也都是空。现在房间里有物品,神灵就显现,先前隐没是为了成就空的权巧,现在显现是为了成就有的方便。无论是隐是显、是现是藏,都是为了给众生开启道路都是方便法门,先前隐藏是方便,现在显现也是方便,所以说显现她的身形。
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
这时,天花飘洒在诸位菩萨和大弟子们身上。当花瓣落到菩萨身上时,自然飘落在地;但飘到大弟子身上时,却黏着不落。所有大弟子用尽神通力想拂去花朵,却始终无法让花瓣离开。
即以天华散者,第二、正论义。就此为三:初、本身论;二、转身论;三、复身论。今初,言以天华散者,欲以华为论,故天女散华。又散华者,欲示供养,复欲挫诸小道,故散华也。言以华为论者,菩萨或依果论、或正果论,华即依果、身即正果,正果中或本身论、或转身论、或复身论,三业皆为。所以尔者,菩萨无依无碍种种为,或世界、或光明、或香华、或国土,如信相菩萨疑佛八十室忽然广博、土秽而忽净,即答𢭃寿之疑。何者?室狭而不狭,即知寿𢭃而不𢭃。光明论议,即如大经十九卷大众中忽有光明,非青见青、非黄见黄等,即是释德王之难也。香味论,即如此经下文香积品也。今此中即散华论,只散一华即双难大小,散菩萨、难菩萨、散大弟子、难声闻、散菩萨,皆堕落者,此是菩萨无碍问答。散华即无依之问,菩萨能去华,菩萨无依之答,此无碍之问问无碍之答,无碍之答答无碍之问,问答皆无碍,故华不着身也至大弟子,即无碍之问着而不堕,即有碍之答无碍之问,有碍之答答不成答,故云华不去也。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者,此即意业通。前天手散华身业问,今大弟子神力去不去,即意业通不通也。所以去不去者,此是无碍之华,故有碍之心去之不去。无碍华、无碍心,华即不着有碍心,故华即便着有碍心。非但无碍着有碍,亦着无碍心;非但无碍不着有碍,亦不着心。有碍、无碍、有碍皆着,无碍皆不着也。
用天花散落,这是第二段正式讨论义理。这部分分为三节:第一是本身论,第二是转身论,第三是复身论。现在先说本身论。所谓用天花散落,是要以花作为讨论的媒介,所以天女散花。又因为散花既能表示供养,又能挫败小乘修行者的见解,所以散花。说以花为论,是因为菩萨有时依果报而论,有时依正果而论——花就是依果,身就是正果。在正果中,又有本身论、转身论、复身论三种,身口意三业都能体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菩萨无所依托、无所障碍,能运用种种方式:或是世界、或是光明、或是香华、或是国土。比如信相菩萨曾疑惑佛的丈室为何忽然变得广阔,污秽的国土为何忽然清净,这就解答了寿命长短的疑问。为什么呢?丈室狭窄却不显狭窄,由此可知寿命长短实则无长短。光明论议就像《大经》第十九卷记载:大众中忽然出现光明,不是青色却显现青色,不是黄色却显现黄色等等,这就是在解答德王菩萨的疑难。香味论议就像本经下文的香积品所说。而现在这里是通过散花来论议——只是散一朵花就能同时质问大小二乘:散向菩萨时质问菩萨,散向大弟子时质问声闻。散向菩萨时花都飘落,这是菩萨无碍的问答:散花即是无依托的提问,菩萨能去除花即是无依托的回答。这无碍的提问问向无碍的回答,无碍的回答回应无碍的提问,问答皆无碍,所以花不沾身。到了大弟子这里,无碍的提问触及他们却不得脱落,即是有障碍的回答面对无碍的提问。有障碍的回答不成其为回答,所以说花不去。所有弟子用神通力去花却不能使花离去,这是指意业是否通达——此前天女亲手散花是身业提问,现在大弟子神力去花不去即是意业不通。之所以去花不去,因为这是无碍之花,所以有碍之心去之不去。无碍花遇到无碍心,花就不附着;遇到有碍心,花就立即附着。不但无碍能附着有碍,也能附着无碍心;不但无碍不附着有碍,也不执着于心。有碍、无碍、有碍皆被附着,无碍皆不执着。
尔时天问舍利弗:何故去华?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天曰: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观诸菩萨华不著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无能为也。结习未尽华着身耳,结习尽者华不着也。
这时天人问舍利弗:"为什么要抖落身上的花呢?"舍利弗回答:"这些花不符合佛法仪轨,所以要去除。"天人说道:"不要认为这些花不符合佛法。为什么呢?这些花本身没有分别,是您自己产生了分别的念头啊。如果依照佛法出家却心存分别,这才不符合佛法;若是心无分别,才是真正如法。你看诸位菩萨身上花不沾染,正是因为他们已经断除了一切分别念想。好比人恐惧的时候,非人就能趁虚而入;同样地,弟子们因为畏惧生死轮回,就会被色声香味触这些外境所牵制。已经超越恐惧的人,所有五欲都无法干扰他。烦恼习气没有断尽的人,花就会沾身;烦恼习气已断尽的人,花就不会沾染。"
尔时天问:何故去华?即口论义,身子声闻中第一,是故问身子何故去华也。身子答:此华不如法,故去之也。言不如法者,华本俗人所[托-七+巫],非[戒-廾+((巨-匚)/八)]律之法,非沙门之法,故云不如法。又言不如法者,不如华法,华法去之即去,今去不去,此非华法,故云不如法也。天曰:勿谓此华不如法,身子谓华不如法。天女今答:勿谓华不如法,乃是舍利弗不如法。何者?华无心言如法不如法,仁者谓如法不如法,故如法不如法在身子也。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不如法者,第二节,明若分别如法不如法皆不如法,若不分别如法不如法皆如法。舍利弗!分别如法不如法不如法皆在舍利弗菩萨,不分别如法不如法如法皆菩萨也。譬如人畏,不举譬晓,华着不着,前譬后合,今即譬言人畏。时非人得便者,什师云:外国有罗刹变为马,有人骑之,罗刹及头语云:马好不?此人即拔刀云:刀好不?此人若畏罗刹,即得其便,以不畏故,罗刹无如之何也。如是弟子畏生死故下,第二、合譬,有二:前明声闻畏生死故华着身,菩萨不畏生死故不着也;次云声闻结习未尽故华着身,菩萨结习尽故华不着身也。然此语难解,大论云:若菩萨断习,得佛时更断何物?然大论有两说:一、小乘人说菩萨未断一豪烦恼,大乘说菩萨得无生断烦恼习尽。论有双弹此二解,今当如实说,明菩萨断烦恼尽未断习。若使如此,今云何言菩萨断习耶?什师有二解:一云声闻、菩萨皆有习,但声闻有习即起,菩萨有习习不起,以起故言有,不起故言无,心起不起故言有不有,非是断不断故言有不有也。说解云:声闻有三界习,菩萨无三界内习,有念佛功德习。大论言有习者,有念佛功德习,此言无习,无三界习,故经论各有其意,无相违也。
这时天女问道:“为什么要除去这些花呢?”于是开口辩论义理。舍利弗在声闻弟子中智慧第一,所以天女问他为何要除去花朵。舍利弗回答:“这些花不合佛法,所以要除去。”所谓不合佛法,是因为这些花本是俗人所献,不符合戒律规范,不是出家僧众应有的做法,所以说不如法。另一种解释是:这些花本身没有如法不如法的概念,花该落时自然落下,现在该落却不落,这不符合花的自然规律,所以说不如法。
天女说:“不要认为这些花不合佛法。”舍利弗说花不合佛法,天女现在回应:不要认为花不合佛法,其实是舍利弗您自己不合佛法。为什么呢?花没有心念去分别如法不如法,是您在分别如法不如法,所以如法不如法的分别在于您自己。如果在佛法中出家修行却生起分别心认为某些事物不合佛法,这第二层含义说明:凡是分别如法不如法的,本身就不合佛法;凡是不分别如法不如法的,都合乎佛法。舍利弗啊!分别如法不如法的执着在您身上,不分别如法不如法的自在属于菩萨。
好比有人心生恐惧时,非人就会趁虚而入。鸠摩罗什法师解释说:外国有罗刹变成马,有人骑上它,罗刹突然回头问:“这马好不好?”这人立即拔出刀问:“这刀利不利?”这人如果害怕罗刹,就会被它控制,因为毫不畏惧,罗刹也无可奈何。
同样地,声闻弟子畏惧生死轮回,所以花会附着在身上;菩萨不畏惧生死,所以花不附着。其次,声闻烦恼习气未除尽所以花会附着,菩萨烦恼习气除尽所以花不附着。这个道理较难理解,《大智度论》说:如果菩萨断了习气,成佛时还要断除什么?《大智度论》有两种说法:小乘认为菩萨未断丝毫烦恼,大乘认为菩萨证得无生法忍时已断尽烦恼习气。论中对此二说都有评判,应当如实理解:菩萨断尽烦恼但未断尽习气。既然如此,为何这里说菩萨断尽习气?鸠摩罗什法师有两种解释:一说声闻与菩萨都有习气,但声闻的习气会现行,菩萨的习气不现行。因现行故说为有,不现行故说为无,这是根据心念是否生起来说有无,并非根据断不断来说有无。另一种解释说:声闻有三界内的习气,菩萨没有三界内的习气,但有念佛功德的清净习气。《大智度论》说的有习气是指念佛功德习气,这里说的无习气是指没有三界烦恼习气,所以经论各有侧重,并不矛盾。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脱。舍利弗言:止此久耶?天曰:耆年解脱亦何如久?舍利弗默然不答。
舍利弗问天女:“您住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多久了?” 天女回答:“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就像您证得解脱的时间一样长。” 舍利弗追问:“这么说您住在这里很久了?” 天女反问:“您证得的解脱,又有什么久不久的呢?” 舍利弗沉默不语。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有此文来者,可有二意:一者叹故问,何者上天女神力屈身子,神力言辨,屈身子言辨,此即内有无依之慧,外有无碍之辨,必久殖三多,处室应久,是故问云:止此室久如。如即正问止久近也。二者惊怪故问,何者天女有如此神力辨才,内有无依之慧,外有无碍之辨,不应复受女人之身,为此义故,所以问云:止此室其已久如也。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脱者,上身子作久近问,今天女破久近故,今答云:我止此室,如汝所证无为解脱。詺身子为耆年,六十为耆年,身子尔时亦老也。外书云:六十耆指使。不复自伇云耆年也。解脱者,然解脱有二种:一有为,二无为。有为解脱者,五分法身解脱,故数偈云:前及一切法,是皆五阴摄。前即是色阴,余四法身即行阴,五阴皆是有为,故五分法身解脱皆为也。无为者,数灭涅槃即无为解脱,今此问是无为解脱也。舍利弗言:止此久耶者,上天女云:我止此室,如汝所证无为。舍利弗言:若尔,天止此室久矣。何以故?无始已来,本有此无为解脱。故肇师云:超群有以幽深,量大虗以永久。随之弗得其纵,迎之罔眺其首。故知解脱来久。解脱既久,天止此室亦久。故云止此久耶也。天曰:耆年解脱亦如久者,即责解脱久近。明数灭无为解脱,即无生无灭,无始无终,无久无近。云何无为解脱久耶?若有久近,即来去生灭而不尔。所以今责解脱亦何如久也。舍利弗嘿然不答者,有二意:一者进退不答。若答言无久近,乃顺解脱,即违言失。若言有久近,不违前言,即伤解脱。言违前言者,前天女云:如耆年解脱,身子领云止此久耶,明解脱是久。今若言无久近,即违言。若言有久近,即永解脱。所以嘿然,不知所云也。二者身子既利根,闻此一责,玄悟解脱无久近,无不久近,是故嘿然也。然嘿有三品:下、中、上。下嘿,即是凡夫不知法相,故嘿然。中嘿者,即是身子知道无言,恐言伤道,故嘿然。上嘿然者,即是净名知道无言,言不乖道,故嘿。今身子知解脱出无言说,恐言说伤解脱,故嘿然也。
舍利弗问道:“天女您住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多久了?”这段文字的出现可能有两层含义:一是出于赞叹而发问——天女以神通力折服了舍利弗的言辩能力,可见她内心具足无依的智慧,外在展现无碍的辩才,必定是长久修行积累的成果,因此询问居住时间长短。二是出于惊异而发问——天女既有如此神通辩才,内外圆满,不应再受女身之相,故而追问居住时长。
天女回答:“我居住在此室的时间,正如您所证悟的无为解脱。”此前舍利弗以时间久暂发问,如今天女为破除时间概念而作答。她称舍利弗为“耆年”(年高德劭者),因舍利弗当时已年届六十。古书云“六十耆指使”,意指年长者不必亲自劳役。关于解脱,可分为两种:有为之解脱与无为之解脱。有为之解脱指通过戒定慧等五分法身达成的解脱,皆属有为法范畴;无为之解脱则指证得涅槃的究竟解脱。此处所问正是无为之解脱。
舍利弗追问:“如此说来,天女居住在此室已很久了吧?”因无为解脱本自无始以来已然存在。正如僧肇大师所言:解脱超越万有而幽深难测,如虚空般永恒存在。追寻它不见其踪迹,迎接它不见其源头。既然解脱亘古常在,天女居室自然也久远难量。
天女反诘:“您所证的解脱难道也有时间长短吗?”这是在破除对解脱久暂的执着。真正的无为解脱本无生灭、无始终、无久近之分。若执着时间概念,便落入生灭来去的范畴。因此天女质问解脱何来久暂之说。
舍利弗默然不答,此中蕴含两种深意:一是处于两难境地——若说解脱无久近,虽合真理却与前语相违;若说有久近,虽顺前语却损害解脱真义。二是舍利弗作为利根行者,闻此诘问即刻体悟解脱超越时间对待的境界,故以沉默表意。沉默可分三品:下品沉默是不解法相的凡夫之默;中品沉默是舍利弗这般恐言语损道的修行者之默;上品沉默则是维摩诘那样言谈不违真理的圣者之默。此刻舍利弗深知解脱超越言诠,故以静默应机。
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默?答曰:解脱者无所言说,故吾于是不知所云。天曰:言说文字皆解脱相。所以者何?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舍利弗!无离文字说解脱也。所以者何?一切诸法是解脱相。
天女问道:“您这样年高德劭、智慧深远的人,为何沉默不语呢?”
舍利弗回答:“解脱的境界是超越言语表达的,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女说:“言语文字本身都是解脱的表现。为什么呢?解脱既不在内也不在外,更不在内外之间;文字同样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所以说,舍利弗啊!不要试图离开文字去谈什么解脱。为什么呢?因为一切现象的本质都是解脱。”
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嘿?前来责语非语,明声闻不能圣说法,今即责嘿非嘿,明声闻不能圣嘿然。上生不得,今死不得,若生若死,若语若嘿,皆悉不成,是故今责何故大智而嘿也。答曰:解脱无所言说者,身子顺解脱而答,明解脱无有言说,是故嘿然也。天曰:言说文字皆解脱相者,明身子见一不见二,只知解脱无言说,不知言说即解脱,故言解脱出言说之水。如犊子之我,由来真谛地论棃耶出四句外,身子亦尔,唯知解脱绝四句,不知四句即解脱,故云文字皆解脱相也。所以者何,释文字即解脱,如文。所以者何,一切诸法是解脱相者,重释明一切皆解脱相。既云一切法皆解脱相,文字一法岂非解脱耶?二者只一切法是解脱,解脱是一切法也。
天女问:“您这样年高德劭、智慧深远的人,为何沉默不语呢?先前我指出言语的局限,是为了说明声闻弟子还不能像圣者那样善巧说法;现在指出沉默的局限,是为了说明声闻弟子还不能像圣者那样善巧沉默。往前不得,退后也不得,无论是进退、语默,都难以圆满,所以我才问:为什么大智慧者反而沉默呢?”
舍利弗回答:“因为解脱的境界是超越言语表达的。”这是顺着解脱的境界来回答,说明解脱本是不可言说的,所以保持沉默。
天女说:“但言语文字本身也都是解脱的显现啊。”这是在指出舍利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晓得解脱不可言说,却不明白言说本身就是解脱。这就好比犊子部执着“我”的概念,认为真谛和《地论》中的阿赖耶识超离四句范畴;舍利弗也是如此,只知解脱超越四句,却不知四句当下就是解脱,所以说“文字都是解脱的相状”。
为什么呢?(天女继续解释)文字就是解脱,正如经文所说。为什么?因为一切现象都是解脱的相状——这是再次阐明万物无非解脱。既然说一切法都是解脱相,文字作为万法之一,难道不正是解脱吗?再者,正因一切法即是解脱,所以解脱也即是一切法。
舍利弗言:不复以离婬怒痴为解脱乎?天曰:佛为增上慢人,说离婬怒痴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者,佛说婬怒痴性即是解脱。
舍利弗问道:“难道不是通过远离贪欲、嗔怒和愚痴才能获得解脱吗?”
天女回答:“世尊是为了那些傲慢自大的人,才说远离贪欲嗔怒愚痴就是解脱。若是没有傲慢心的人,佛陀说贪欲嗔怒愚痴的本性本身就是解脱。”
舍利弗言:不复以离三毒为解脱乎?舍利弗及难天女:若使一切法即解脱者,三毒亦是一切法,三毒亦是解脱,佛说离三毒为解脱。若尔,应离文字诸法为解脱,故作此问也。天曰:佛为增上慢人说离三毒为解脱耳。然身子至此凡四节屈:第一、华屈;第二、语屈;第三、嘿屈。语嘿即立屈,今此即引佛语屈,若语、若嘿、若引,皆悉不成也。言此是引佛语者,身子云:佛说离三毒为解脱,汝云何言一切诸法皆解脱耶?故今天答:佛为增上慢人说离三毒为解脱耳。何者?增上慢人未断谓断,未得谓得,未断烦恼谓得解脱,佛为此人说断烦恼尽乃得解脱。若为深行大士说三毒即解脱,故无行云:婬欲即是道,恚痴亦复然,如是三法中,无量诸佛道。如来所说各有其意,云何作定解耶?故云佛为增上慢人离三毒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三毒即解脱也。
舍利弗问道:“难道不是通过远离贪嗔痴三毒才得到解脱吗?”舍利弗在此向天女发难:如果说一切法本身就是解脱,那么三毒也属于一切法,三毒也应该是解脱,但佛陀明明说过要远离三毒才能得解脱。照此说来,岂不是应该远离文字诸法才能得解脱?因此提出这个疑问。
天女回答:“佛陀是为那些傲慢自大的人说远离三毒才能得解脱。”这里舍利弗已经四次受挫:第一次是被花朵难住;第二次是言语辩论落败;第三次是沉默应对失败。无论开口还是沉默都站不住脚,现在引用佛语也未能成立。所谓引用佛语,是指舍利弗说“佛陀说要远离三毒才得解脱,你为何说一切法都是解脱”?所以天女回答:佛陀是为傲慢者说离三毒得解脱。为什么呢?傲慢之人尚未断惑自以为已断,未证果自以为已证,未除烦恼自以为得解脱,佛陀为此类人说必须断尽烦恼方得解脱。若是为修行深厚的大菩萨说法,就会说三毒本身就是解脱。正如《无行经》所说:淫怒痴即是道,贪嗔痴也是如此,在这三毒之中,具足无量诸佛道。如来说法各有深意,怎能固执地理解呢?所以说佛陀是为傲慢者说离三毒得解脱。若是没有傲慢之心,三毒当下就是解脱。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天女!汝何所得?以何为证?辩乃如是。天曰:我无得无证故辨如是。所以者何?若有得有证者,则于佛法为增上慢。
舍利弗赞叹道:“太好了,太好了!天女啊!您得到了什么境界?凭借什么证悟?竟能如此善巧说理。”天女回答:“正因为我无所得、无所证,才能这样自在说法。为什么呢?如果存着‘有所得’‘有所证’的念头,在佛法中就成了傲慢之心。”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者,身子自知下劣高让菩萨,是故称叹逾杨善哉善哉也。身子问:汝何得何证,辩乃如是?身子既屈天女之辩,故今问辩也。曰:我无得无证,辨乃如是。弹其称叹,明声闻语嘿非语嘿,自谦称叹非称叹。声闻都无一切法,何但声闻无一切法,亦都无有声闻。故法华云:十方佛土无有二乘也。问:何者为得?何者为证?解云:得有为为得,证无为为证;亦得道谛为得,证灭谛为证。声闻有得有证即有所得,有所得即外有所依、内即有碍;菩萨无得无证即无所得,无所得故外无所依、内无碍。故大经云:有所得者无四无碍,无所得者有四无碍。故今答云:无得无证,辨乃如是也。然言无得无证,非是无得,故无得无证。今明乃得无所得、证无所证,故云无得无证。诸法无得无证而言有得有证,即增上慢人也。
舍利弗赞叹道:“太好了!太好了!”——这是舍利弗自知智慧浅薄,特意礼敬菩萨,所以用加倍的赞美来表达敬佩。舍利弗接着问:“您究竟获得了什么境界、证得了什么果位,才能拥有如此无碍的辩才?”(此前舍利弗曾在与天女的辩论中落败,故有此问)天女回答:“我既无所得,也无所证,所以才能这样自在应对。”这话点破了之前的赞叹——声闻弟子的言语或沉默都算不上真正的语默,谦逊赞叹也算不上真正的赞叹。声闻修行者本就空无一法可得,岂止是没有一切法?连“声闻”这个名相本身也是空的。所以《法华经》说:“十方诸佛国土中,根本没有二乘的存在。”有人问:“什么是得?什么是证?”可以这样理解:获得有为法叫做“得”,体证无为法叫做“证”;也可以说证得道谛是“得”,契入灭谛是“证”。声闻执着有所得、有所证,就是落入有所得的执念;有所得就会向外攀缘、内心产生滞碍。菩萨无得无证即是无所得;无所得便不依赖外境,内心通达无碍。所以《大般涅槃经》说:“怀着有所得心的人不具备四无碍智,安住无所得境的人才能具足四无碍智。”因此天女回答“无得无证,辩才如是”。但所谓“无得无证”,并非否定修行成就,而是指证得了无所得、悟入了无所证的真谛,所以说无得无证。如果对本来无得无证的诸法妄称有得有证,那就是增上慢人了。
舍利弗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天曰:以声闻法化众生故,我为声闻;以因缘法化众生故,我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众生故,我为大乘。
舍利弗问天女:“你在三种修行道路中,追求的是哪一种?”
天女回答:“当用声闻法门度化众生时,我就示现为声闻行者;当用因缘法门度化众生时,我就示现为辟支佛行者;当用大悲法门度化众生时,我就示现为大乘行者。”
舍利弗问天女:于三乘为何志求者,上天女言:我无得无证,故辩如是。身子!今更重问:汝于三乘为何志求?佛法不出三乘,故作问也。天曰:声闻法化,下天女答,明我怀𢬘非三非一、非大非小,不应问大小三一也。
舍利弗问天女:“你在三乘中追求什么目标?”天女回答:“我无所证得,所以这样回答。舍利弗!现在换我问你:你在三乘中追求什么?”(佛法不外乎三乘,所以这样提问)
天女接着说:(通过声闻法门示现教化)天女此番回答,表明我的境界既非三乘也非一乘,既非大也非小,本就不该用大小、三一来衡量。
舍利弗!如人入瞻卜林,唯齅瞻卜,不齅余香。如是,若入此室,但闻佛功德之香,不乐闻声闻、辟支佛功德香也。舍利弗!其有释、梵、四天王、诸天、龙、鬼、神等入此室者,闻斯上人讲说正法,皆乐佛功德之香,发心而出。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但闻菩萨大慈大悲不可思议诸佛之法。
舍利弗啊!就像有人走进檀香树林,只闻到檀香的芬芳,不会去闻其他香气。同样地,如果进入这个房间,只会闻到诸佛功德的芬芳,不会喜欢听闻声闻、辟支佛功德的香气。
舍利弗!凡是帝释天、大梵天、四大天王、诸天众、龙众、鬼神等进入这个房间,听到这位大德讲述正法,都会喜爱诸佛功德的芬芳,发菩提心而离去。
舍利弗!我住在这个房间十二年了,从未听过声闻、辟支佛的教法,只听闻菩萨大慈大悲、不可思议的诸佛妙法。
舍利弗!如人入瞻卜林,唯𭊴瞻卜者,上明无三无一,无大无小,便作无解,是故今明虽无大无小,而无失大小,故云入瞻卜林,唯𭊴瞻卜也。合譬,如文。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者,上弹其久近,明无久近,便谓无久近,是故今明虽无久近,不失久近,所以今云吾止此室十有二年也。何故的言十二年?解云:十二年是一纪之数,如肇师云:在什公门下十有余年。然在门什公实不得十二年,而云十二年,亦存其一纪数耳。庄子?外篇:老子问孔丘云: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亦得道乎?答:未得也。又问:恶乎求之?彼答曰:吾求之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
舍利弗啊!这就好比有人走进檀香树林,只闻到檀香的香气。前面说明没有三也没有一,没有大也没有小,有人就理解为完全空无。所以现在要说明:虽然没有固定的大小概念,但并不会失去大小的现象。所以说进入檀香林,只闻到檀香香气。
用比喻来配合义理,如经文所示。舍利弗!我住在这间屋里已经十二年了——前面破除人们对时间长短的执着,说明没有绝对的长短概念,有人就以为完全否定时间。所以现在要说明:虽然没有固定的久近概念,但并不会抹杀时间的显现。因此才说"我住在这间屋里已经十二年"。
为什么特别指出十二年呢?解释是:十二年是一个纪年的周期。正如僧肇大师说:"在鸠摩罗什大师门下十余年"。虽然实际在什公门下不满十二年,但说十二年,也是取一个完整的周期数。
(《庄子·外篇》记载:老子问孔子:"我听说您是北方的贤者,可曾悟得大道?"孔子回答:"还没有。"又问:"如何求道呢?"孔子答:"我从阴阳变化中求道,十二年仍未得道。")
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何等为八?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昼夜无异,不以日月所照为明,是为一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入者,不为诸垢之所恼也,是为二未曾有难得之法。
世尊!这间屋子里常常显现八种前所未有的殊胜境界。是哪八种呢?第一,这屋子始终散发着金色光芒,昼夜通明,不需要依靠日月的光照。第二,凡是进入这间屋子的人,都不会被各种烦恼所困扰。
此室常有释、梵、四天王、他方菩萨来会不绝,是为三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说六波罗蜜不退转法,是为四未曾有难得之法。
这间屋子里常有帝释天、梵天、四天王以及他方世界的菩萨来往不绝,这是第三种难得稀有的殊胜境界。这间屋子始终在演说六波罗蜜的不退转法门,这是第四种难得稀有的殊胜境界。
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乐,弦出无量法化之声,是为五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有四大藏,众宝积满,周穷济乏,求得无尽,是为六未曾有难得之法。
这个房间经常显现天界第一等的快乐,各种乐器奏出无量教法的音声,这是第五种难得稀有的特质。这房间拥有四大宝藏,各种珍宝堆积充盈,能救济一切贫困众生,任凭取用永不枯竭,这是第六种难得稀有的特质。
此室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阿閦佛、宝德、宝𦦨、宝月、宝严、难胜、师子响、一切利成,如是等十方无量诸佛,是上人念时,即皆为来广说诸佛秘要法藏,说已还去,是为七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一切诸天严饰宫殿、诸佛净土皆于中现,是为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
这间屋子里,当维摩诘居士忆念时,十方无量的诸佛——包括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阿閦佛、宝德佛、宝焰佛、宝月佛、宝严佛、难胜佛、狮子响佛、一切利成佛等,都会前来为他广说诸佛秘要的法藏,说完之后便返回本土,这是第七种难得稀有的功德。这间屋子能映现一切诸天庄严的宫殿与十方诸佛的清净国土,这是第八种难得稀有的功德。舍利弗啊!这间精舍恒常显现这八种不可思议的殊胜境界。
谁有见斯不思议事,而复乐于声闻法乎?
谁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后,还会留恋小乘佛法呢?
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者,此明净名依果。正果即以无生玅慧,依果即以无漏净业所起。此中八未曾有,束为四双相对,今即第一。此室常以金色光明,不俟日月火珠灯明。二者不为诸垢所恼,此即内外一双,外有光明,内无烦恼也。此室常有释梵四天他方菩萨,此明胜缘。此室常说六波罗蜜,此明玅教,即缘教一双。此室常作第一之乐,出无量法化,此明法无尽。此室有四大藏,此明财无尽,即财法无尽一双。此室释迦等佛,此明正果。此室一切诸天严餝,此明依果依正一双。所以此室一切诸天宫殿,诸佛净土于中现者,什师云:方寸金刚能见数里金刚,有漏颠倒业所起尚尔,岂况菩萨无漏净业而不能耶?谁有见斯而复乐声闻者,明二乘乞食尚不得,岂当不乐此耶?
舍利弗!这间屋子里常常显现八种难得稀有的境界,这是在说明维摩诘居士的依报庄严。正报是指他证得的无生妙慧,依报则是由清净无漏的业力所成就。这八种稀有境界可以分为四组相对应的特色,现在先说第一组:这间屋子始终散发着金色光芒,不需要依靠日月、灯火或宝珠照明。第二是屋内不会被任何污秽沾染,这就形成了内外相对应的特色——外有光明照耀,内无烦恼困扰。
这间屋子常有帝释天、梵天王、四大天王以及他方世界的菩萨前来聚集,这是显示殊胜的法缘。屋内恒常宣说六度法门,这是彰显微妙的教法,形成了法缘与教法相对应的特色。屋里始终洋溢着无上的法乐,流现出无穷无尽的佛法教化,这是显示法门无穷。屋内蕴藏着四大宝藏,这是显示财富无尽,形成了财宝与法门相互辉映的特色。
这间屋子能映现释迦牟尼佛等诸佛圣相,这是彰显正报庄严。屋内由一切天众庄严装饰,这是显示依报殊胜,形成了正报与依报相映成趣的特色。为什么这间屋子能映现一切天宫殿堂、诸佛净土呢?鸠摩罗什大师解释说:犹如金刚宝石能映照数里外的景象,凡夫由有漏颠倒业力所感的境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菩萨以无漏净业成就的功德,怎会做不到呢?见到这样殊胜的境界后,谁还会贪著声闻小果呢?这说明连乞食修行的声闻行者尚且向往这样的境界,怎会不心生欢喜呢?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转女身?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当何所转?譬如幻师化作幻女,若有人问:何以不转女身?是人为正问不?舍利弗言:不也。幻无定相,当何所转?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有定相,云何乃问不转女身?
舍利弗问道:“你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呢?”天女回答:“我十二年来,一直在寻找女人的样子,却根本找不到。既然如此,该转变什么呢?就像魔术师变出的幻化女子,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不转变这个女人身呢?这样的问题是正确的吗?”舍利弗说:“不正确。幻化出来的东西没有固定形态,能转变什么呢?”天女说:“一切事物也都是这样,都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呢?”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转女身?第三、复身论义。第一、本身论义竟。今即第二、转身论义者。女身论义为三:第一、女本身论义;第二、转身论义。转身论者,转身而论,故云转身而论。二者、转身即是论义,云转身而论义也。前身子问所以问者,身子语亦不得,嘿亦不得,故前云如何耆旧大智而嘿,既不得嘿,所以发言问何以不转女身也。二者、所以问何以不转女身者,惊恠故问何者有无碍之辨,即有无碍之身,有碍之身即有碍辨,好体应尔。而今女是有碍身,有无碍辨,何者?夫男女秽质,即是有碍身,而就秽中复有碍无碍,男即无碍,女即有碍,故女有三监五碍,今天女是女身,即有碍身,为是故,所以问云何以不转女身也。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相了不可得,前身子问何不转女身,今天女答曰求女相了不可得,竟何转耶?然身子两节迷,一谓有女复令女转身,今天女破其根本,求女尚不可得,何所转也?言十二年求女相不得者,可有二义:一者、就净名室为论。天女既在净名室十有二年,净名如行而说,天女如说而行。净名如行说,说无男女;天女如说而行,行无男女。为此故,所以云十二年求女相不可得也。二者、一日求女相不可得,乃至十日、十二年求女不可得,乃是毕竟不可得。故大品云:诸佛恒沙寿求众生相不可得。为此义故,故云十二年求女相不可得也。譬如幻师化作下,次举譬晓,如文。所以举喻者,一、即明女身如幻女;二者、释疑。疑云:今现女身,云何言无为?是故今举幻喻亦见幻女,了幻女应有。幻女既不有,故女身亦不有也。次问身子:幻师作幻女而问何不转,是正问不?身子答不也者,明身子作此问,是耶问故声闻,是耶问答是耶答菩萨问,问答皆正也。言幻无定相当何转者,身子度节悟幻尚无女,竟何所转?如大品常啼问:法尚水,从何海来?去至何所?常啼逈悟尚无水,云何言其来去?今亦尔,幻尚无女相,云何转女耶?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者,欲广类万法,明非但女身如此,诸法亦然也。
舍利弗问道:“你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呢?”这是第三部分,关于转变身体的讨论。第一部分关于本来身体的讨论已经结束,现在是第二部分关于转变身体的讨论。关于女人身的讨论分为三点:第一是关于女人本来身体的讨论,第二是关于转变身体的讨论。所谓“转身论义”,既可以理解为转变身体来讨论,所以说“转身而讨论”;也可以理解为转变身体本身就是讨论的内容,所以说“转身而论义”。前面舍利弗提问的原因在于,他说话也不对,沉默也不对,所以之前说“为何您这位年高德劭的大智慧者却沉默不语”,既然不能沉默,就开口问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再者,之所以问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是因为感到惊奇——按理说具有无碍辩才的人,就应该有无碍之身;有碍之身就只能有有碍的辩才,好的体性本该如此。但现在天女是有碍之身,却具足无碍辩才。为什么呢?凡夫男女的污秽体质就是有碍之身,而在污秽之中又分有碍与无碍:男性属于无碍,女性属于有碍。所以女性有三监五碍的束缚。如今天女既然是女性身份,就是有碍之身,因此才问为什么不转变女人身。
天女回答:“我十二年来寻觅女性特征,完全不可得。”前面舍利弗问为何不转变女人身,如今天女回答说连女性特征都找不到,究竟要转变什么呢?舍利弗有两重迷惑:一是认为存在女性实体,二是让女性转变身份。天女现在破除其根本认知——既然连女性特征都不可得,还有什么可转变的?说十二年求女相不可得,可有两种解释:一是从维摩诘居室的角度来说。天女在维摩诘居室已有十二年,维摩诘依实践而说法,天女依教法而修行。维摩诘依实践说法,开示无男女分别;天女依教法修行,践行无男女差别。因此说十二年来求女相不可得。二是哪怕只寻觅一天都不可得女相,乃至十日、十二年都不可得,这即是毕竟不可得。正如《大品般若经》所说:“诸佛如恒河沙数寿命中寻觅众生相,终究不可得。”为此缘故,所以说十二年求女相不可得。
“譬如幻术师变化出……”接下来举譬喻说明,如经文所示。之所以举这个比喻:一是阐明女人身如同幻化女;二是消除疑惑。有人怀疑:现在明明显现女身,为何说没有实体?因此举幻喻说明——虽然看见幻化女,但了知幻化女并非真实存在。幻化女尚且不存在,故而女人身也不存在。接着天女问舍利弗:“幻术师变出幻化女,问你为何不转变她,这是正确的发问吗?”舍利弗回答“不是”,表明舍利弗之前的提问属于颠倒问。声闻乘的颠倒问只能得到颠倒答,菩萨的问答才皆属正确。“幻化没有固定形相,要转变什么?”舍利弗此刻领悟到幻化尚且没有女人相,究竟能转变什么?如同《大品般若经》中常啼菩萨问:“法性尚且如水,从何处海来?去往何处?”常啼顿时觉悟连水相都不可得,怎还能说来去?现在也是如此,幻化尚且没有女相,怎么说转变女身呢?
天女总结:“一切诸法也都是如此。”这是要广泛类推万物,说明不仅女身如此,一切法也都是这个道理。
即时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问言:何以不转女身?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天曰:舍利弗!若能转此女身,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如舍利弗非女而现女身,一切女人亦复如是,虽现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
这时天女运用神通力量,把舍利弗变得和自己一样的天女形貌。天女则把自己变成舍利弗的模样问道:"你为何不转变这女身呢?"舍利弗以天女的形貌回答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女身。"天女说:"舍利弗啊!如果你能转变这个女身,那么世间所有女人也应当都能转变。就像你舍利弗本非女子却显现女身,一切女子也是这样——虽然显现女身,实质上并非真正的女性。所以佛陀说一切事物现象既没有男性相也没有女性相。"
即时天女以神力变舍利弗身者,成无碍辨故转。既有无碍之辨,故有无碍之身也。二者、成幻化之言。上虽有幻化之言,未有幻化之事。搆之虗言,未若验之以实。为此故,明非但幻化之言,亦有幻化之事。明男女不定男女,菩萨不定菩萨,声闻不定声闻。为是此故,转女身也。又所以转身者,欲生种种论。前本身论,今转身论。故转女为身子,变身子为女。以变女为男,女不定女,女身如幻;转男为女,男不定男,男身如幻。男女既然,万法亦尔。为是故,转女身为身子,而问何不转女也。身子以天女像答:不知何转而变为女?此非是非女为女,实无女可转。故云不知何转也。什师直云:就理而答,竟无女身,何所言转?故云不知何转也。天曰:舍利弗!若能转此女身,一切女人亦当能转者,明身子形虽是女,实非女,一切女亦尔。形虽是女,实无有女,既不能转;舍利弗!形虽是女,实无有女,亦不能转。舍利弗!女形无女而能转者,一切女形无女亦应能转。故云若能转此女身,即一切女亦能转也。是故佛说一切法非男非女者,良由大圣有于斯教,我禀此教而悟我如是也。
这时天女运用神力改变舍利弗身形,是为了成就无碍辩才而转变。既然具备无碍辩才,自然就有无碍之身。其次,为了印证幻化之理。先前虽提及幻化之言,却未展现幻化之事。空谈理论不如实际验证。为此特意表明不仅言语可幻化,事实也能幻化。意在说明男女相本非固定,菩萨相本非固定,声闻相亦非固定。因此才转变女身。
转变身形另有深意,是为展开多角度讨论。先前以本相论道,现在以转变之身论道。所以将天女转为舍利弗形,将舍利弗变为天女相。通过变女为男,证明女相非实存,女身如幻化;转男为女,证明男相非实存,男身如幻化。男女之相尚且如此,万物诸法莫不皆然。正因这般深意,才将女身转为舍利弗形,而反问为何不转女身。
舍利弗以天女形象回应:不知究竟如何转变才成女相?这并非真实女性转为女性,实则根本没有可转变的女身。所以说"不知如何转变"。鸠摩罗什法师直指:依真理作答,根本不存在女身,又何谈转变?故言"不知如何转变"。
天女道:"舍利弗!若能转变此女身,一切女人也当能转变",这是阐明舍利弗身形虽是女相,实则非女,一切女性亦然。形貌虽是女性,实则无女性实体,既不能转变;"舍利弗!你形貌虽是女性,实则无女性实体,同样不能转变。舍利弗!女相无实而能转变者,一切女相无实也该能转变"。因此说"若能转此女身,即一切女亦能转"。
"是故佛说一切法非男非女",正是由于佛陀有此教法,我秉承此教义而证悟如是真理。
即时天女还摄神力,舍利弗身还复如故。天问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舍利弗言:女身色相无在无不在。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在无不在。夫无在无不在者,佛所说也。
这时天女收回神通,舍利弗的身体就恢复原样了。天女问舍利弗:"你现在还能找到女性形体的踪迹吗?"舍利弗回答:"女性的形相,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天女说:"一切事物现象也都是如此,既不能说存在,也不能说不存在。这种'无在无不在'的真理,正是佛陀所说的道理。"
即时天女还摄神力。身子复如故下,第三、复身论义。复身子身,问:女身何所在也?身子答:女身无在无不在者,好体唯一无一有,应云女身无在,云何双无耶?解云:此有二意:一者、身子领悟竖入。何者?明本有女在故有不在,既无女在云何不在?故无在无不在,乃至四句皆净毕竟清彻也。二者、明了无女论何物在,今亦尔,了无女论何物在不在也。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者,明非但女身无在无不在,一切法亦复如是,向女今男、向女不在、今女亦不在,向凡今圣、向凡不在、今凡不在,故万法亦如是。然此中唯弹两句者,明佛世根利故也。
这时天女收回了神通之力,舍利弗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接下来是第三部分,关于身形与义理的讨论。恢复舍利弗的身形后,有人问:"女子的身形现在何处呢?"舍利弗回答:"女子的身形既不存在于某处,也不存在于非某处。"这个回答本应只说"女子身形不存在于某处",为何要同时说"不存在"与"非不存在"呢?这里有两层含义:第一,舍利弗是通过领悟而深入法义。原本有女子身形存在,所以才会有不存在的概念;既然女子身形本不存在,又何必讨论不存在呢?因此既不存在于某处,也不存在于非某处,乃至四种判断方式都清净无染,彻底通达。第二,明白了根本没有女子身形,还讨论什么存在与否?现在也是如此,明了没有女子身形,还讨论什么存在与不存在呢?天女说:"一切事物也都是如此。"这说明不仅女子身形不存在于某处也不存在于非某处,所有事物都是这样。先前是女子现在是男子,先前的女子不存在,现在的女子也不存在;先前是凡夫现在是圣人,先前的凡夫不存在,现在的凡夫也不存在,所以万事万物都是如此。这里只讨论两种判断方式,是因为佛陀时代众生根器敏锐的缘故。
舍利弗问天:汝于此没,当生何所?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曰:佛化所生,非没生也。天曰:众生犹然,无没生也。舍利弗问天:汝久如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天曰:如,舍利弗!还为凡夫,我乃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舍利弗言:我作凡夫,无有是处。天曰: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是处。所以者何?菩提无住处,是故无有得者。舍利弗言:今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得、当得如恒河沙,皆谓何乎?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天曰:舍利弗!汝得阿罗汉道耶?曰:无所得故而得。天曰:诸佛、菩萨亦复如是,无所得故而得。
舍利弗问天女:“你在这里命终之后,会往生到哪里去呢?”天女回答:“佛陀教化的地方,就是我往生的地方。”舍利弗说:“佛陀教化的地方,并不是通过死亡往生的啊。”天女说:“一切众生也是如此,本质上并没有真实的死亡与往生。”
舍利弗又问天女:“你还要经过多久才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天女回答:“等到你舍利弗退转为凡夫的时候,我才会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舍利弗说:“我要退转成凡夫,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天女说:“我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也同样绝无可能。为什么呢?因为觉悟的本性无所依附,所以根本不存在能证得它的人。”
舍利弗追问:“现在十方诸佛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无论是已证得、将证得的如同恒河沙数之多,这又该如何理解呢?”天女答道:“这都是顺应世俗的言语习惯而假说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并不是说觉悟本身存在过去、未来、现在的分别。”
天女反问:“舍利弗,你证得阿罗汉果位了吗?”舍利弗回答:“正是因为没有所谓证得的执着,所以才是真正的证得。”天女总结道:“诸佛菩萨也是如此——因为不执着于有所得,所以才是真正的证得。”
舍利弗问天:汝于此没当生何所?有此文来者,上论男女明无男女,今论生死辨无生死。所以身子问者,身子既见天女有如此神变辨才,故问汝于没当生何处也。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也。舍利弗问天:汝久如当得菩提者,上明不离生死无有生死,今明不得菩提无有菩提。身子问者,上天女既引佛化生必应邻佛,证菩提必当不久,故问得菩提也。天曰:答如文。
舍利弗问天女:“你在这里消失后,会转生到哪里去?”这段经文出现的原因,是前面通过男女相说明本无男女分别,现在则要通过生死现象辨明本无生死实相。舍利弗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见到天女展现出如此殊胜的神通智慧和辩才,所以询问她消失后将转生何处。
天女回答:“佛陀教法所化现之处,就是我的转生之处。”
舍利弗又问天女:“你还要多久才能证得觉悟?”前面说明不离生死却无生死实相,此处则阐明不求觉悟方是真觉悟。舍利弗这样问的原因是:既然天女说自己随佛陀教化而转生,必然已接近佛的境界,证悟觉悟应该为期不远,故有此问。
天女回答:“答案就在经文之中。”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是天女已曾供养九十二亿诸佛,已能游戏菩萨神通,所愿具足,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本愿故,随意能现,教化众生。
这时,维摩诰对舍利弗说:"这位天女曾经供养过九十二亿尊佛,已经能够自在运用菩萨的神通,所有愿望都已圆满成就,证得了无生无灭的境界,安住于永不退转的修行果位。由于她过去所发的誓愿,现在能随心自在地示现各种形象,来教化度脱众生。"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下,第三、净名拂天女迹。所以拂者,上身子与天女种种论义门门致屈,身子羞于大众,身子是如来右面弟子智慧第一,云何辨不及于小女?为此义故拂迹,明此女是无生大士法身菩萨,受屈大人何足为耻耶?二者、时□见天女内有无碍,辨外有无碍之身,未知是何地位之人,是故今显是无生大士不退转人本愿之力,为化众生故托斯贤也。
这时维摩诘对舍利弗说:接下来是第三部分,净名居士点明天女本迹。为什么要说明真相呢?前面舍利弗与天女多次辩论,在每一个议题上都理屈词穷。舍利弗在众人面前感到羞愧,他本是如来座下智慧第一的右面弟子,为何辩不过一位年轻女子?为此需要澄清事实,说明这位天女实则是证得无生法身的大菩萨。既然如此,输给这样的大德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再者,当时众人见天女对内具备无碍辩才,对外显现自在法身,却不清楚她究竟达到何种修行阶位。所以现在表明她本是证得无生法位、住于不退转地的大士,为度化众生之故,凭借本愿力量权现为此界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