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經疏第四(原本此卷唯卷尾有疏題,發首無題,直安品。自今例上,故安題。)
胡 吉藏 撰
不思议品第六
不思议品第六。
不可思议品第六
方丈再會,大開二章:第一、略明二智已竟。今即第二、廣明二智,凡有五品。今即第一、不思議品。且問:此經名不思議經,何故徧以此品標不思議品耶?答:唯此品名不思議品,餘不名不思議品者,亦應唯此品是不思議經,餘非不思議經。又難:不思議是法,維摩是人,如此巳不?解云:如此難。若不思是法,法通一經,而有不思議品;維摩是人,人通一經,亦應有維摩詰品。維摩是人,無別維摩品;不思議是法,無別不思議品。次到難:維摩是人,唯通而無別品者,亦應不思議是法,唯別應無通。法有別,不可無通;人有通,不可無別。是義云何?然解前難:此品名不思議,餘品不名不思議品;亦此品是不思議經,餘品非不思議經者。解云:例而不例者,維摩人義顯,不思議法不顯。何者?經名不思議,即通;此品名不思議者,明不思議別事。言此經通名不思議者,經題云:一名不思議解脫。又肇師云:始於佛土,終至法養,其文雖殊,不思議一。故是通也。今此品明不思議別者,方丈之室色三萬二千師子之座,即不思議事也。難:此經通名一不思議經,何不通名一不思議品?解云:有通、別。通名不思議經,通名不思品,即無十四品。今欲開十四品品別為義,故此品徧名不思議品也。人唯一通,無兩別,故不例(云云)。又難:此經名不思議經,有不思議品者,涅槃經名涅槃,應有涅槃品。解云:互例而不例者,涅槃般若明義已顯,故不須立涅槃時。若品此經名不思議,未顯故須立不思議品也。次一意,所以此經通名不思議經,別有不思議品者,欲以別貫通,用事顯理,亦用迹顯本。言以別灌通者,此品明大能入小,小能容大,此是菩薩不思議別事。此一事既不思議,經一切事皆不思議。何者?此品大小相容,絕凡夫二乘有所得,及以淺行境界。所餘一切事,舉足動步,皆絕凡夫二乘有所得,及以淺行境界,皆不思議也。言用事顯理者,只此大小相容,即是不思議之事。事既絕二乘有所得,淺行理亦絕此等境界。事既不思議,理亦不思議。迹既不思議,本亦不思議。為是義故,所以此品名不思議品也。又品辨不思議名,故下文云:菩薩有解脫,名不思議。辨體辨名明用事,故名不思議品也。問:若使此品通貫一經,名不思議者,何不正說之初,即明不思議,至此方明不思議耶?解云:欲通灌前後,故處中明之也。且此之一經,起於現病。由現病故,有此一經。為此故,前現病。現病故,文殊問。故病人顯不思議等事,故問疾後明不思議也。
方丈再次相会,广泛开示两种智慧的内容:第一章简要说明两种智慧已经结束,现在进入第二章详细说明两种智慧,共包含五品内容。当前是第一品《不思议品》。
有人问:这部经名为《不思议经》,为何唯独用这一品的名称来标作"不思议品"呢?若回答:只有这一品叫不思议品,其余不叫不思议品的话,那也应该只有这一品是不思议经,其余都不是不思议经了。
再追问:如果说"不思议"是指法理,维摩是人,这样理解对吗?解答说:这样的诘问有道理。如果"不思议"是法理,法理贯通整部经,却单独设立"不思议品";维摩是人,人物贯穿整部经,也应该设立"维摩诘品"。但维摩作为人物,没有单独的维摩品;不思议作为法理,也不应单独有不思议品。
接着诘问:维摩是人,只有贯穿全经而没有单独品目的话,那么不思议作为法理,也应该只有贯穿全经而不该有单独品目。法理可以有特殊表现,但不能没有贯通性;人物可以贯穿全经,但不能没有特殊表现。这个道理该如何理解?
解答前面的诘问:虽然这一品名为"不思议",其余品不叫"不思议品",但并不能说只有这一品是不思议经,其余不是不思议经。这就像有通例也有特例:维摩的人物意义很明显,而不思议的法理表现不显著。为什么呢?经题名为"不思议",这是贯通全经的;此品名为"不思议",是说明不思议的特殊事例。经题说:又名"不思议解脱"。僧肇大师也说过:从佛国净土开始,到佛法滋养众生为止,虽然经文内容不同,但"不思议"这个宗旨是统一的。所以这是贯通全经的。
现在这一品阐明不思议的特殊表现:方丈室内容纳三万二千师子座,这就是不思议的具体事例。有人问:这部经通称不思议经,为何不把所有品都称为不思议品?解答:有贯通与特殊的区别。通称不思议经,通称不思议品,那就没有十四品的分别了。现在为了开显十四品各自的特殊意义,所以这一品特别名为"不思议品"。人物只有贯通性,没有双重特殊性,所以不能类比。
再问:这部经名为不思议经,设有不思议品;那么《涅槃经》名为涅槃,也应该有涅槃品。解答:这属于交叉比较但不完全对应的情况。《涅槃经》和《般若经》的义理已经很明显,所以不需要设立涅槃品。而此经名为"不思议",其义理尚未显明,所以需要设立"不思议品"来阐明。
另一个意思是:此经通称"不思议经",又特别设有"不思议品",是要用特殊事例贯通整体,借事相显真理,借迹象显根本。所谓"以特殊贯通整体":此品阐明大的能入小的,小的能容大的,这是菩萨不思议的特殊事例。这一件事既然不可思议,那么经中所有事相都不可思议。为什么?此品中大小相容的境界,超越凡夫、二乘的有所得见地,以及浅层修行者的境界。其余所有事相,举手投足之间,也都超越凡夫、二乘的有所得见地,以及浅层修行者的境界,都是不可思议的。
所谓"借事相显真理":就这个大小相容的事相,正是不思议的具体表现。事相既然超越二乘的有所得见地和浅层境界,真理也同样超越这些境界。事相既然不可思议,真理也同样不可思议。迹象既然不可思议,根本也同样不可思议。为了阐明这个道理,所以这一品名为"不思议品"。
再者,此品辨明不思议的名称,所以后文说:菩萨有一种解脱,名为不思议。通过辨明本体、名称和作用事相,所以称为"不思议品"。
问:如果此品贯通整部经,名为不思议的话,为何不在正说开始时就直接阐明不思议,而要到这里才说明呢?解答:为了贯通前后文义,所以在中间位置阐明。这部经起始于示现疾病。因为示现疾病,才有这部经。为此,前面先示现疾病。因为示现疾病,所以文殊菩萨前来问疾。通过病人显现不思议等事相,所以在问疾之后阐明不思议。(详细说明)
问:若此经起现病,何不名现病经耶?解云:不得名现病经。现病语别,不思议语通。何者?健病一切皆不思议,现病是不思议中一事,故不得名现病经也。所以接问病品者,明问病品辨无量一义,此下明一无量义。上无量一者,但一病方便。下明一无量者,现众生数等身,说众生数等教故也。又意:前问疾品明菩萨赴缘之本意,今明菩萨本意。赴缘前本意者,有二种:众生本、菩萨本、众生痴爱本。菩萨以大悲为本,由大悲故有菩萨身心也。今为赴缘者,既大悲用,此大悲何为?大悲为众生现一切方便事,为众生故说教,令众生体悟如菩萨,为是故有此品来也。
问:如果这部经是因维摩诘示现疾病而兴起,为什么不称作《现病经》呢?
解释是:不能称作《现病经》。因为“现病”这个概念有特定含义,而“不可思议”这个概念涵盖更广。为什么呢?健康与疾病本质上都是不可思议的,示现疾病只是不可思议境界中的一件事相,所以不能以《现病经》为名。
之所以接着《问疾品》之后有本品,是为了说明:《问疾品》是阐明“无量即一”的义理,而本品则是阐明“一即无量”的义理。上文说的“无量即一”,是指通过一种疾病展现方便法门;下文说的“一即无量”,是指示现与众生数量相等的身相,宣说与众生数量相等的教法。
还有一层深意:前述《问疾品》是说明菩萨顺应机缘的根本用意,而本品则是彰显菩萨顺应机缘的根本精神。所谓根本用意包含两方面:一是众生的根本(众生的痴爱是根本),二是菩萨的根本(菩萨以大悲心为根本)。正因为有大悲心,才产生菩萨的慈悲行持。
现在说到顺应机缘:既然大悲是根本作用,那么这大悲心究竟为何而生?大悲心是为了众生而示现一切方便事相,为了众生而宣说教法,让众生能够像菩萨那样体证真理。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有了本品的出现。
尔时,舍利弗见此室中无有床座,作是念:斯诸菩萨大弟子众,当于何坐?长者维摩诘知其意,语舍利弗言:云何,仁者!为法来耶?求床座耶?
这时,舍利弗见房间里没有座椅,心里想:这些菩萨和大弟子们,该坐在哪里呢?长者维摩诘明白他的心思,就对舍利弗说:请问仁者,您是为求法而来,还是为找座位而来?
就此品中大开为二:第一、明方便实慧;第二、明实方便慧。又方便实即迹本,实方便即本迹。又开云:第一、呵求坐;第二、给坐。今即第一有数番问答不开,今即身子嘿念床坐。问:众中有菩萨、有声闻,何故声闻念座、菩萨不念座耶?解云:此有所以菩萨不念座者,有二义:一者、菩萨以法身为身,身无疲𤷄,故不念座。又且菩萨闻于胜法,怡神悦意,不念于疲𤷄。何以知然?世间人闻音乐等尚复忘疲,岂况菩萨闻斯胜法而当有疲𤷄?故不念座。二乘反此。何者?声闻心虽无漏,身犹结业,有结业故身有待,所以念座。二者、设使未得法身菩萨结业身者,此菩萨闻法入心,不觉有𤷄,故不念座。声闻虽闻胜法,法不入心,如法华中声闻自序云:我闻如来说成就众生、净佛国土,都不喜乐,但念空、无相、愿。故知不入心。既不入心,故身有惓,有惓故念床也。又欲贬挫声闻、不斥菩萨,由其念坐故,所以得贬斥声闻,故其嘿念也。问:何故不彰言而嘿念耶?解云:此乃坐更相影发,两圣神交,居士神力空室,身子嘿念,故不彰言也。二者就事为论,声闻[券-刀+((巨-匚)@一)],故不彰言。何者?菩萨法身为身,无诸患累,声闻身有患累,[券-刀+((巨-匚)@一)]彰言不见床,故嘿念坐也。又身子所以念座者,竝是方便,为开道门,身子为道方便,居士为俗方便,居士空室方便,身子念床方便,居士知身子应念,故空室,身子知居士借座,故身子念床也。问:二人皆方便,何故令声闻念,不令菩萨念耶?解云:令声闻念,长得一种。何者?长得呵声闻,若令菩萨念,即为取座,不得呵。今念得呵声闻,令声闻高杨菩萨,然后为取座也。今即身子念,身子是众人之长,体疲身惓,以己察人,故云诸菩萨大弟子,当于何坐也。长者知其意,即责汝为法来,床座来,作两关问也。
在这一品中主要分为两部分:第一是说明方便中的真实智慧;第二是阐明真实中的方便智慧。所谓方便即真实,是从现象显本质;真实即方便,是从本质显现象。又可以这样划分:第一是呵责求座位的执念;第二是供给座位。现在第一部分有多番问答不作细分,当下是舍利弗默想座位之事。
问:法会中有菩萨、有声闻,为何只有声闻惦记座位,菩萨却不念及座位? 解答:这有其深意。菩萨不念座位有两个原因:其一,菩萨以法身为体,身心清净无疲惫,故不念座位。再者,菩萨听闻殊胜法义时心神怡悦,根本不觉疲倦。何以见得?世间人聆听音乐尚能忘疲,何况菩萨闻此无上妙法岂会感到疲惫?故不念座。声闻则相反。为何?声闻虽证无漏心,肉身仍受业力束缚,有业报故需依赖外物,所以会念座位。其二,即便是未证法身的菩萨虽也有业报身,但因深解法义入心,亦不觉疲倦故不念座。声闻虽闻胜法,却未能融会于心,如《法华经》中声闻自述:“闻如来演说度众生、净佛土等法,心不喜乐,唯思空、无相、无愿。”可见法不入心。既不入心,身便疲倦,因倦故念床座。
又此举为显声闻不足而不伤菩萨体面。因声闻念座,故可借机显其局限,所以让舍利弗默念。问:为何不明言而要默念?解答:此乃二圣默契相映,维摩居士以神力现空室,舍利弗心念相应,故不须言说。再就事相而论,声闻有惭耻心——菩萨法身无累,声闻身有疲患,若明言索座反显不堪,故默念求座。
其实舍利弗念座本是方便法门,为开启教化因缘。舍利弗示现道法方便,维摩居士展现世俗方便:居士现空室为缘,舍利弗念座为引。居士知舍利弗心念故现空室,舍利弗知居士借机施教故念床座。问:二人皆施方便,为何偏让声闻念座不让菩萨念?解答:令声闻念座可收双重成效:既能呵责声闻执著,又可显菩萨超然。若让菩萨念座,则成单纯取座,失却教化意义。今借声闻念座受呵,令声闻仰慕菩萨境界,而后方施设座位。
此刻舍利弗念座,因其为僧众上首,感自身疲倦而推己及人,故言“诸菩萨大弟子,当于何坐”。长者维摩诘知其心意,便责问:“为求法而来?为求座而来?”以此两难之问开启法义。
舍利弗言:我为法来,非为床座。维摩诘言: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贪躯命,何况床座?夫求法者,非有色、受、想、行、识之求,非有界、入之求,非有欲、色、无色之求。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夫求法者,无见苦求,无断集求,无造尽证、修道之求。所以者何?法无戏论,若言我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是则戏论,非求法也。唯,舍利弗!法名寂灭,若行生灭,是求生灭,非求法也;法名无染,若染于法,乃至涅槃,是则染着,非求法也;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法无取舍,若取舍法,是则取舍,非求法也;法无处所,若着处所,是则着处,非求法也;法名无相,若随相识,是则求相,非求法也;法不可住,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法不可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法名无为,若行有为,是求有为,非求法也。是故,舍利弗!若求法者,于一切法应无所求。说是语时,五百天子于诸法中得法眼净。
舍利弗说:“我是为了求法而来,不是为了床座。”维摩诘说:“喂,舍利弗!真正求法的人,连身家性命都不贪恋,何况床座呢?求法的人,不应执着于色、受、想、行、识这五蕴,不应执着于十八界、十二入,也不应执着于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三界。喂,舍利弗!求法的人,不执着于佛相而求,不执着于法相而求,不执着于僧相而求。求法的人,不为见苦而求,不为断集而求,不为证灭、修道而求。为什么呢?因为真理本身远离一切戏论。如果想着‘我要见苦、断集、证灭、修道’,这已经是落入戏论,不是真正的求法了。喂,舍利弗!真理的本质是寂灭,如果还在生灭法中打转,那就是在求生灭,不是求真理;真理的本质是无染,如果对法产生执着,甚至对涅槃产生执着,那就是染著,不是求真理;真理没有固定的行处,如果认为法有可行之处,那就是在找行处,不是求真理;真理没有取舍,如果对法有所取舍,那就是在取舍,不是求真理;真理没有固定处所,如果执着于某个处所,那就是在找处所,不是求真理;真理的本质是无相,如果追逐各种表相,那就是在求相,不是求真理;真理不可停留,如果停滞在某个法上,那就是在住着,不是求真理;真理超越见、闻、觉、知,如果还在见闻觉知里打转,那就是在追求见闻觉知,不是求真理;真理是无为法,如果行持有为法,那就是在求有为,不是求真理。所以说,舍利弗!真正求法的人,对一切法都应该无所求。”维摩诘说这些话时,五百位天子在诸法中获得了法眼清净。
舍利弗答:为法来,明庵园精舍非无床座。今所以来者,为法故来,此言自死。何者?且竝。汝若求法不求座,即应念法不念坐;既念坐不念法,即应求座不求法也。又依文难:汝为求法来,此言复死。何者?若有法可求,即非求法。度即节破也。夫求法者下,前身子有二:一者云不求座,已如前竝;二者为求法故来。是故今更破其求法。言夫求法者非五阴等求者,明五阴毕竟不可得故,不应五阴求;界入不可得故,不应界入等求也。非有欲色下,前横洗六道,今竖穷三界也。舍利弗!夫求法不着佛求者,上明世间六道非求法,今明出世三宝亦非求法。求三宝毕竟不可得,云何着佛等求?所余文可寻。造音掺。说是语时五百人得法眼净者,此中呵身子诸天得道,呵声闻化菩萨,通二意也。又作此呵即是无得宝相,若有所得求即有所依,即心眼不净;若无所得即是悟,心眼即净,故云得法眼净。此云法眼净者,小乘亦法眼,大乘亦法眼。小乘法眼即初果,见四谛法名法眼;大乘法眼即初地,得真无生法,故云法眼净。今此中大乘法眼,肇师作此释也。问:此中法眼与五眼中法眼何异?解云:异。此中云法眼只是慧眼,见四谛法慧眼开名慧眼。而今言法眼者,见四谛法故云法眼。若五眼中法眼二乘所无,唯在菩萨明知三乘根性而为说法,故云法眼也。
舍利弗回答说,是为了求法才来的。这说明庵园精舍并不是没有床座,现在之所以来,是因为求法的缘故才来的。这话本身就站不住脚。为什么呢?况且如果你们是求法而不是求座,那就应该心里想着法而不是想着坐;既然你们想着坐而不想着法,那就应该是求座而不是求法了。又根据经文来质问你们:你们是为求法而来的,这话也站不住脚。为什么呢?如果真有法可以求得,那就不是求法了。这是逐句破除。下面说“夫求法者”,前面舍利弗有两层意思:第一,说不求座,这已经像前面质问过了;第二,说为了求法才来,所以现在进一步破除他求法的念头。说“夫求法者,非五阴等求”,是说明五阴毕竟不可得,所以不应该在五阴上求;界、入不可得,所以不应该在界、入等上面求。“非有欲色”以下,前面是横向扫除六道,现在是竖向穷尽三界。舍利弗,“夫求法不著佛求”,上面说明世间六道不是求法,现在说明出世间的三宝也不是求法。求三宝毕竟不可得,怎么能执着于佛等去求呢?其余的文字可以自己去推寻。“造”字音同“摻”。说这话的时候,五百人得到法眼净。这里呵责舍利弗,诸天因此得道;呵责声闻,教化菩萨,有两层意思。又作这样的呵责,就是无所得的宝相。如果有所得、有所求,就有所依,心眼就不清净;如果无所得,就是开悟,心眼就清净,所以说得到法眼净。这里说法眼净,小乘也有法眼,大乘也有法眼。小乘的法眼就是初果见四谛法,叫做法眼;大乘的法眼就是初地证得真无生法,所以说“法眼净”。这里说的是大乘的法眼,僧肇大师是这样解释的。问:这里的法眼和五眼里的法眼有什么不同?回答说:不同。这里说的法眼只是慧眼,见四谛法,慧眼开显就叫慧眼;而现在说法眼,是因为见四谛法的缘故叫做法眼。如果是五眼里的法眼,那是二乘所没有的,只在菩萨才有,能清楚知道三乘根性而为他们说法,所以叫法眼。
尔时,长者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仁者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何等佛土有好上玅功德,成就师子之座?
这时,维摩诰长者问文殊师利:"您游历过无量千万亿阿僧祇那么多佛国,请问哪个佛土有殊胜微妙的功德,能够成就师子座呢?"
尔时,长者维摩诘问:仁者!下品开两章:第一、明方便实慧竟;今第二、明实方便慧。问:何故明此二慧耶?解云:经文如此,今依经而明。又问:经何故明二慧?解云:此经以二慧为宗,前一品略明二智,今下去广明二智。为此故,前章明实慧,此章明方便慧也。问:何故前明实慧,后明方便慧;不前明方便,后明实慧耶?解云:此无所在。既前明实慧,亦得前明方便慧;而今前明实慧,后明方便慧者,随缘故尔。前身子念座求法,是故前破其念座求法之心,明毕竟无所求,即实慧也;今明如此小室容此大座,即拥慧也。又前明实慧,今明拥慧者,今明如此大座及以小室,竝是十方诸佛无依无徧净业所感;今将明无依无碍之用,故前破其有依碍之心。若破有得有碍,即得无依无碍之法。为是义故,前破有得有碍之心毕竟净,今方得明无依无碍之法也。今即第一居士问文殊:何处有好上玅第一之座?吾为汝取之。问:主人设容座,即应为设座,云何问容何处有好高座,吾为取之耶?解云:所以尔者,欲显净名不可思议神力,令文殊选取之,应言即取也。又所以问文殊者,复有二义:一者、若不问文殊,居士自设如此大座者,恐是居士化作,非是实来;二者、恐是一室一国之最上,非是十方国土之第一。为是义故,所以问文殊:仁者游于十方,何处有第一之座?应言为取也。文殊游十方,菩萨悉游十方一切佛土,如华严中云一切处文殊故,文殊遍游十方,是故问之。又问者,非是净名不曾游十方,文殊游十方,故问文殊。今问者,欲令文殊自选取,故问也。问:实若为胜化耶?解云:实难化易,如幻化师从牛口入、牛尾出,此事为易。又二乘亦能化,不能实用,是故问觅不化作也。
这时,长者维摩诘问道:"仁者啊!下品分为两章:第一、阐明方便实慧已经结束;现在是第二、阐明实方便慧。问:为什么要说明这两种智慧呢?解释是:经文这样安排,我们依照经文来阐明。又问:经文为何要说明二慧?解释是:此经以二慧为宗旨,前一品简略说明二智,从这里开始详细阐明二智。为此缘故,前一章阐明实慧,这一章阐明方便慧。问:为什么先阐明实慧,后阐明方便慧;不先阐明方便,后阐明实慧呢?解释是:这没有固定规则。既然可以先阐明实慧,也可以先阐明方便慧;而现在先阐明实慧后阐明方便慧,是随顺因缘如此。先前舍利弗想着座位求法,所以先破除他念座求法之心,说明毕竟无所求,这就是实慧;现在说明这样的小室能容纳这些大座,就是方便慧。又先前阐明实慧,现在阐明方便慧,是因为现在说明这样的大座和小室,都是十方诸佛无依无偏净业所感得;现在将要阐明无依无碍的妙用,所以先破除他有依有碍之心。若是破除有得有碍,就能获得无依无碍之法。为了这个道理,先破除有得有碍之心达到究竟清净,现在才能阐明无依无碍之法。现在这是第一段居士问文殊:什么地方有上好妙绝的第一之座?我为你取来。问:主人安排容座,就应该设座,为什么问容何处有好高座,我去为你取来呢?解释是:之所以这样,是要显示净名不可思议的神通力量,让文殊来选择,他说取就应该取到。又之所以问文殊,还有两个意义:一者、若不同文殊,居士自己设这样的大座,恐怕是居士变化所作,不是真实而来;二者、恐怕是一室一国之最上,不是十方国土之第一。为了这个道理,所以问文殊:仁者游于十方,何处有第一之座?说取就应该取到。文殊游十方,菩萨都游十方一切佛土,如华严经中说一切处文殊的缘故,文殊遍游十方,所以问他。又问,并非净名不曾游十方,而是文殊游十方,所以问文殊。现在发问,是要让文殊自己选择,所以问他。问:实相难道胜过化现吗?解释是:实相难化现易,如幻化师从牛口入、从牛尾出,这事容易。又二乘也能化现,但不能实际运用,所以问寻而不化作。
文殊师利言:居士!东方度三十六恒河沙国,有世界名须弥相,其佛号须弥灯王,今现在。彼佛身长八万四千由旬,其师子座高八万四千由旬,严饰第一。于是长者维摩诘现神通力,即时彼佛遣三万二千师子之座,高广严净,来入维摩诘室。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见。其室广博,悉皆包容三万二千师子座,无所妨碍。于毗耶离城及阎浮提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见如故。
文殊师利菩萨说:“居士,往东方越过三十六条恒沙之数的国土,有个世界名叫须弥相,那里的佛号称为须弥灯王,如今正在那里说法。那位佛的身高有八万四千由旬,他的狮子座高达八万四千由旬,庄严华丽堪称第一。”这时长者维摩诘显现神通力量,须弥灯王佛即刻派遣三万二千座狮子宝座前来。这些座位高大宽广、庄严清净,飞入维摩诘的居室。所有菩萨、大弟子、帝释天、梵王、四大天王等,都是前所未见。这间居室顿时变得广阔无边,完全容纳了三万二千座狮子宝座,没有丝毫拥挤障碍。整个毗耶离城乃至阎浮提四天下,也都没有显得狭窄,一切景象依然如故。
文殊答:居士應言而取。如文。淨名入定,彼佛即遣座者,淨名不取而至,彼亦不動而到,正意(云云)。其室廣博悉苞客者,次簡此勾。如芥納須彌,須彌入芥;芥納須彌,須彌不小,芥子不大;蹵山令小,開芥令大。若爾,即非不思議。只芥納須彌,須彌不小,芥子不大,亦應小室容大座,大座不狹,室亦不廣,此是例義。而今文云:室苞大座。室既廣博者,芥納須彌,芥應開大。叡師解云:自內觀即廣,自外觀即如,故在室內觀即廣博,出外觀只是八尺之室,內廣不礙外狹,外狹不礙內廣,只此復是不思議也。法師更一意成叡師此說,明客座故廣,室相如故不開也。
文殊菩萨回答说:居士应该用言语来表达。正如经文所说,维摩诘进入禅定时,那位佛陀就派遣了座中众人——维摩诘没有移动却已到达,众人也没有行动却已来到。正意(详细解释)。
他的居室广阔无边能容纳所有来客,接下来要辨析这个道理。就像芥子能容纳须弥山,须弥山能进入芥子;芥子容纳须弥山时,须弥山不会变小,芥子也不会变大;若硬要把山踩小、把芥子撑大,那就不是不可思议的境界了。既然芥子容纳须弥山时,须弥山不显小,芥子不显大,那么小室容纳大座时,大座不显拥挤,小室也不显宽敞,这是同样的道理。
而经文中说“居室包容大座”,居室既然显得广阔博大——就像芥子容纳须弥山时,芥子似乎应该变大。叡法师解释说:从内部观察就显得广阔,从外部观察则保持原貌。所以在室内观看就觉得宽广,到室外看仍是八尺小屋。内部的宽广不妨碍外部的狭小,外部的狭小也不妨碍内部的宽广,这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境界。
法师另有一说可印证叡师这个观点:因为来客与座位的缘故显得宽广,而居室的外相如常所以没有扩大。
尔时,维摩诘语文殊师利:就师子座,与诸菩萨上人俱坐,当自立身如彼座像。其得神通菩萨,即自变形为四万二千由旬,坐师子座;诸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皆不能升。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就师子座。舍利弗言:居士!此座高广,吾不能升。维摩诘言:唯,舍利弗!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乃可得坐。于是,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即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便得坐师子座。
这时,维摩诘对文殊师利说:"请您登上师子座,和各位菩萨大德一起就座。应当让自己身形如同那座像一般。"那些已得神通的菩萨,随即将自己的身形变为四万二千由旬高,安然坐在师子座上;而那些刚发心修行的菩萨和各位大弟子,都无法登上宝座。
这时,维摩诘对舍利弗说:"请上师子座。"舍利弗回答:"居士!这座位如此高大宽广,我实在登不上去。"维摩诘说:"喂,舍利弗!只要向须弥灯王如来顶礼,就能入座。"于是,那些初发心的菩萨和大弟子们立即向须弥灯王如来恭敬行礼,果然都得以安坐于师子座上。
新发意菩萨及身子等皆不能升。身子答云:吾不能升,何吾之有?吾只是我之异名,我自在义,既不自在,何得称吾耶?又问:身子罗汉之人,入神通时能变身满三千世界,云何不能升此座耶?有人解云:维摩神力制不能升,如前菩萨品明魔不能去者,居士神力制魔不得去。今亦尔,身子实能升,居士制不能升。今明不然,明此等高座竝诸佛无漏净业所起,身子等结业之身故不能升,为灯王如来作礼,佛借神力乃可得升也。
新学佛的菩萨和舍利弗等人都无法登上这个座位。舍利弗回答说:"我既然不能自由登座,哪里还称得上'吾'呢?'吾'不过是'我'的别称,含有自在的意思。既然不得自在,又怎能称为'吾'?"有人问:"舍利弗这样的罗汉,施展神通时能化身遍布三千大千世界,为何不能登上这个座位?"有人解释道:"这是维摩居士的神通力限制使他不能登座,就像前文菩萨品中提到魔王无法离开那样,是居士的神力制约了魔王。现在情况相同,舍利弗原本能够登座,但被居士的神力所阻。"
但这里要说明的是:这个宝座乃是诸佛清净无漏的功德所化现,而舍利弗等人仍是受业力束缚的肉身,所以无法登座。直到向灯王如来顶礼后,借助佛陀的神力加持,才得以登上宝座。
舍利弗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广之座,于毗耶离城无所妨碍。又于阎浮提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诸天、龙王、鬼神宫殿,亦不迫迮。维摩诘言:唯,舍利弗!诸佛、菩萨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诸天,不觉不知巳之所入,唯应度者,乃见须弥入芥子中,是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娆鱼、鼈、[元/?]鼍水性之属,而彼大海本性如故;诸龙、鬼神、阿修罗等,不觉不知己之所入,于此众生亦无所娆。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着右掌中,掷过恒沙世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己之所住;又复还置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以为一劫,令彼众生谓之一劫;或有众生不乐久住而可度者,菩萨即促一劫以为七日,令彼众生谓之七日。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一切佛土严饰之事,集在一国示于众生。又,菩萨以一切佛土众生,置之右掌飞到十方,徧示一切而不动本处。又,舍利弗!十方众生供养诸佛之具,菩萨于一毛孔皆令得见。又,十方国土所有日、月、星宿,于一毛孔普使见之。又,舍利弗!十方世界所有诸风,菩萨悉能吸着口中而身无损,外诸树木亦不摧折。又,十方世界劫尽烧时,以一切火内于腹中,火事如故而不为害。又,于下方过恒河沙等诸佛世界,取一佛土举着上方过恒河沙无数世界,如持针锋举一枣叶而无所娆。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能以神通现作佛身,或现辟支佛身、或现声闻身、或现帝释身、或现梵王身、或现世主身、或现转轮圣王身。又,十方世界所有众声,上、中、下音皆能变之令作佛声,演出无常、苦、空、无我之音,及十方诸佛所说种种之法,皆于其中普令得闻。舍利弗!我今略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之力,若广说者穷劫不尽。
舍利弗赞叹道:“居士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么小的屋子,竟能容纳如此高大宽广的宝座,而且对毗耶离城没有丝毫妨碍,就连阎浮提的村落城邑、四天下诸天、龙王、鬼神的宫殿,也都感觉不到拥挤。”
维摩诘说道:“正是如此,舍利弗!诸佛菩萨有一种解脱境界,名为‘不可思议’。若菩萨安住在这种解脱中,就能将巍峨雄伟的须弥山纳入一粒芥菜籽中,山体不会缩小,芥子也不会胀大,须弥山原本的样貌依然如故。而居住在山上的四天王、忉利天等天人,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已进入芥子之内,只有那些有缘得度的众生,才能看见须弥山融入芥子的奇景——这就叫做不可思议解脱法门。
“又如将四大海水汇入一个毛孔,不会惊扰水中的鱼鳖鼋鼍等生物,大海的本性也毫无改变;诸龙鬼神、阿修罗等众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进入毛孔,更不会受到任何困扰。
“再者,舍利弗!安住不可思议解脱的菩萨,能够截取三千大千世界,像陶匠转动陶轮般轻巧地置于右掌,抛掷到恒河沙数世界之外,其中的众生却浑然不觉自己已迁居他处;等到再将世界放回原处,众生也毫无往来移动的感觉,这个世界依然保持原貌。
“还有,舍利弗!若遇到那些需要长久住世才能得度的众生,菩萨就会将七日延展为一劫,让他们感觉确实经历了一劫时光;若遇到那些不喜久住人间的众生,菩萨则把一劫浓缩为七日,让他们以为只过了七天。
“安住不可思议解脱的菩萨,还能将一切佛土的庄严妙相汇集于一国,展示给众生观看;又能将一切佛土的所有众生置于右掌,飞至十方世界普遍示现,而其实并未离开本处。
“十方众生供养诸佛的器具,菩萨能在一个毛孔中完全显现;十方国土所有的日月星辰,也都能在一个毛孔中清晰映现。
“十方世界所有的风,菩萨都能吸入腹中而身体无恙,外界树木也不会被摧折;十方世界劫末大火燃烧时,菩萨能将所有火焰纳入腹中,火势依然炽盛却不会伤害其身。
“甚至能从下方越过恒河沙数佛土,取来一个佛世界,举至上方超越无数恒河沙世界之外,就像用针尖挑起一片枣叶那般轻巧,不会惊扰任何众生。
“安住不可思议解脱的菩萨,还能以神通化现佛身,或现辟支佛身、声闻身、帝释身、梵王身、世间君主身、转轮圣王身。十方世界所有的音声,无论高亢、低沉还是中和,都能转化为佛音,演说着无常、苦、空、无我的妙义,乃至十方诸佛宣说的种种法要,都能让众生清晰听闻。
“舍利弗!我现在只是简略说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的威神力用,若是详细解说,纵使历经一劫也说不尽啊!”
又问:如此大小相容,唯应度者乃能见之。今身子等既见不思议,应解不思议。解云:身子等不解。何以知不解?故下文迦叶谓身子云:于盲者前现众色像,声闻之人闻不思议。不解不知亦尔也。即难:既不解,应不见。答:见何必解事?如世间人作一物极精玅,众人皆见而不解也。问:解有何失?解云:声闻若解,即具三慧,与菩萨无异也。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以为一劫者,复是一种不思议。且问:与大座入少室何异?上明须弥入芥,须弥如故;芥客须弥,芥亦如故。今演七日为一劫,七日如故;促一劫为七日,一劫如故。此义是[〦/(刀*ㄚ*(留-刀-田))/日]也。难:若不异者,今演七日为一劫,七日即长;促一劫为七日,一劫即𢭃。亦应芥纳须弥,芥子应开;须弥入芬,须弥应小。既不蹵须弥开芬子,亦应不延七日促一劫。解云:此文言延七日为一劫者,乃延说之演。演说七日为一劫,何时延牵七日令长言演耶?过不识字训,斯意僻也。又解云:此明延促与上相容义异。上明大小相容不思议,今明延促不思议;上明不改不思议,今明改不思议。上明改不思议者,小能容大,大能入小,而大小宛然,故不思议;今明改不思议者,余人不能改七日为一劫,改一劫为七日,菩萨能改不改者,改故不思议。示菩萨拥道非一,故有此二文不同。上明相容大小如故,今亦七日为一劫,一劫为七日,长𢭃如故。今既延𢭃为长,促长为𢭃,上亦开小为大,蹵大令小,欲示菩萨拥非一,故有斯二也。问:此之延促自在之智,五智中为是若个智耶?五智者:一、泥洹智,二、法住智,三、无诤智,四、边际智,五、愿智。此是五智中边际智、边际知,能延促自在也。问:此是菩萨权变自在,大小相容,今时若为能得解脱耶?解云:且举一喻。如一小镜,尚写百丈大山,镜容大山而不大,大山入镜,大山如故。菩萨体诸法如梦、如幻、如镜中像,故能如此也。次明延促长短者,如人眠梦,梦经百年,百年之梦只是一觉之眠。百年之梦,一觉之眠不长;一觉之眠,百年之梦不𢭃也。他云:梦颠倒虗妄,何得为喻?解云:梦中梦历历,觉中觉分明。梦既虗妄,觉亦颠倒。是故菩萨体诸法如梦、如幻,故能如此也。次文明作无量事,现无量身,辨不思议事。问:魔亦能化作佛身、声闻身及一切物,今菩萨亦能如此,复何足为奇耶?解云:菩萨能圆现,彼不能圆现。言菩萨能圆现者,现一切身故。华严云:现众生数等身,说众生数等教。彼不能如此,故菩萨不可思议也。舍利弗!我今略说菩萨不可思议者,明不思议事不可具说,今略说之也。问:略说尽不尽?解云:略尽一者,略而不尽。今尽而言略尽者,明不思议事不出形之与声。既明形声,即摄一切,故云略尽也。
又问:这样的大小互相容纳,只有应该度化的人才能看见。现在舍利弗等人既然看见了不可思议境界,应该理解不可思议。解释说:舍利弗等人并不理解。怎么知道他们不理解呢?所以下文迦叶对舍利弗说:在盲人面前显现各种色相,声闻之人听闻不可思议境界,同样也是不理解、不知道。随即有人问难:既然不理解,应该也看不见。回答:看见了就一定要理解吗?就像世间人造作一件极其精巧的物品,众人都能看见却不理解其原理。问:理解有什么不对?解释说:声闻如果理解,就具备三种智慧,与菩萨没有差别了。
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于长久住世而可度化的,菩萨就能将七日演化为一大劫,这又是一种不可思议。试问:这与大座进入小室有何区别?前面说明须弥山纳入芥子,须弥山保持原样;芥子容纳须弥山,芥子也保持原样。现在将七日演化为一大劫,七日保持原样;将一大劫压缩为七日,一大劫也保持原样。这个道理是相通的。有人问难:如果没有差别的话,现在将七日演化为一大劫,七日就变长了;将一大劫压缩为七日,一大劫就变短了。那么芥子容纳须弥山,芥子就应该扩大;须弥山进入芥子,须弥山就应该缩小。既然不扩大须弥山、不撑开芥子,也就不应该延长七日、缩短一大劫。解释说:这段经文说将七日演化为一大劫,是指说法的演绎。通过演说将七日表现为一大劫,什么时候真的拉扯七日让它变长才叫演化呢?这是不理解文字训诂,所以理解偏颇了。
又解释说:这里说明延长缩短与前面大小相容的意义不同。前面是说明大小相容的不可思议,现在是说明时间延缩的不可思议;前面是说明不改变的不可思议,现在是说明改变的不可思议。前面说明不改变的不可思议:小的能容纳大的,大的能进入小的,而大小各自保持原状,所以不可思议;现在说明改变的不可思议:其他人不能将七日改为一大劫,将一大劫改为七日,菩萨却能改变这不改之理,因为能改变所以不可思议。显示菩萨具备的功德法门不止一种,所以有这两处经文的不同。前面说明相容而大小如故,现在也是七日化为一大劫,一大劫化为七日,长短保持原状。现在既然延长短的变长,缩短长的变短,前面也是扩大小的容大,压缩大的入小,为了显示菩萨具备的功德法门不止一种,所以有这两种表现。
问:这种延长缩短的自在智慧,在五种智慧中属于哪一种?五种智慧是:一、涅槃智,二、法住智,三、无诤智,四、边际智,五、愿智。这是五种智慧中的边际智,边际智能够自在延长缩短。问:这是菩萨权巧变化的自在境界,大小互相容纳,现在要怎么才能理解而获得解脱呢?解释说:姑且举一个比喻。比如一面小镜子,尚且能映现百丈大山,镜子容纳大山而不变大,大山进入镜子,大山保持原状。菩萨体悟诸法如同梦境、如同幻化、如同镜中影像,所以能够如此。
其次说明延长缩短的道理:比如人睡眠做梦,梦中经历百年,百年的梦境只是一觉的睡眠。百年的梦境,一觉的睡眠并不变长;一觉的睡眠,百年的梦境并不变短。有人说:梦境是颠倒虚妄的,怎么能用作比喻?解释说:梦中觉得历历分明,醒时觉得清清楚楚。梦境既然是虚妄的,醒觉也是颠倒的。所以菩萨体悟诸法如同梦境、如同幻化,所以能够如此。
后面经文说明造作无量事业,显现无量身形,办不可思议之事。问:魔也能化现佛身、声闻身及一切物象,现在菩萨也能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稀奇呢?解释说:菩萨能够圆满显现,魔不能圆满显现。说菩萨能够圆满显现,是指能显现一切众生身形。华严经说:显现与众生数量相等的身形,宣说与众生数量相等的教法。魔不能做到这样,所以菩萨的境界不可思议。
舍利弗!我现在简略说明菩萨不可思议的境界,表明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能详尽述说,现在只是简略说明。问:简略说明是否穷尽了?解释说:简略说明有两种:一种是简略而不穷尽。现在说穷尽而称简略穷尽,是说明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外乎形相与音声。既然说明了形相与音声,就统摄了一切,所以说简略而穷尽。
是时,大迦叶闻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谓舍利弗:譬如有人于盲者前现众色像,非彼所见;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能解了为若此也。智者闻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为永绝其根,于此大乘已如败种?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萨应大欣庆,顶受此法。若有菩萨信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者,一切魔众无如之何。大迦叶说此语时,三万二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时,大迦叶听闻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的讲解,感叹这是前所未有的,就对舍利弗说:好比有人在盲人面前呈现各种色彩景象,盲人却无法看见;所有声闻弟子听闻这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却不能理解,正是这样的情形。有智慧的人听闻此法,谁不会发起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呢?我们为何要永远断绝善根,在这大乘法中如同腐烂的种子?所有声闻弟子听闻这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都应当悲泣哽咽,哭声震动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萨则应当欢欣鼓舞,恭敬顶受这个法门。若有菩萨能够信受理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所有魔众都奈何不了他。大迦叶说这些话时,三万二千天子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心。
时大迦叶闻说未曾有,次举譬,即证前明声闻见而不解也。然可有四句:一者见闻而解即菩萨,二者见闻不解即声闻,三者不见不闻而今闻即世人,复有不见不闻不解即底下之人也。言未曾有者有二:一前见未曾,二闻未曾也。
这时大迦叶听闻如此不可思议之事,接着举出譬喻,正是为了印证前面所说声闻众人虽然亲眼目睹却不能真正理解的状况。其实可以分成四种情形:第一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闻就能领悟的,这就是菩萨;第二种是看见听见却不能理解的,这就是声闻;第三种是原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闻,现在初次听闻的,这就是普通世人;还有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闻更不能理解的,这就是根基浅薄之人。所说的"不可思议"包含两层含义:一是此前亲眼所见的不可思议,二是现在亲耳听闻的不可思议。
尔时,维摩诘语大迦叶:仁者!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故,教化众生,现作魔王。又,迦叶!十方无量菩萨,或有人从乞手、足、耳、鼻、头、目、髓、脑、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马、车乘、金、银、瑠璃、砗磲、码碯、珊瑚、琥珀、真珠、珂贝、衣服、饮食,如此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而往试之,令其坚固。所以者何?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有威德力,故行逼迫,示诸众生如是难事;凡夫下劣,无有力势,不能如是逼迫菩萨。譬如龙象蹴踏,非驴所堪,是名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智慧方便之门。
这时,维摩诘告诉大迦叶:仁者啊!十方无量无数世界中的那些魔王者,多半是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菩萨,他们以善巧方便的力量,为了教化众生,才显现为魔王的形象。再者,迦叶!十方世界有无量菩萨,有时会遇到有人向他们乞求手、脚、耳朵、鼻子、头颅、眼睛、骨髓、脑髓、鲜血、皮肉、骨骼、村落、城池、妻子儿女、奴婢仆从、大象、马匹、车乘座驾、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珂贝、衣服、饮食等等。像这样来乞求的人,多半也是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菩萨,他们凭借善巧方便的力量前去考验对方,使对方的道心更加坚定。为什么这样说呢?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菩萨具有威猛德行之力,所以才施行这样逼迫的行为,向众生示现如此难行之事;而凡夫俗子能力低劣,没有这样的力量势能,不可能如此去逼迫菩萨。就好比龙象践踏的力量,不是驴子所能承受的,这就叫做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菩萨的智慧与善巧方便法门。
尔时维摩诘,大迦叶,仁者十方作魔王者,明迦叶见一不见一,唯知菩萨住不思议解脱,魔无如之何,不知只魔是住不可思议解脱也。又上明顺不思议顺法门,今明逆不思议逆法门;上明善法门,今明恶法门。上明顺不思议有二:一形,二声,形声摄尽。今明逆不思议亦有二:一天,二人。天摄一切天,人摄一切人,人天摄一切尽,魔即天,乞人即人也。然乞人非是世间容容人,乃是住不思议菩萨能作如此化耳。此就何物乞?解云:此就垂度檀河人,檀河垂满,人乞强就其乞,外即国城妻子,内即四支百体,其若施即度檀河,檀河即满,故乞人是不思议人,令行者行满也。次与龙象蹴𨆚,非驴所堪,是不思议菩萨所能乞,非浅行所能乞也。有时云:凡魔如驴,不思议菩萨魔如龙象,乃是不思议菩萨能了,非凡魔所能也。此言龙象者,只是一象耳,如好马名龙马,好象龙象也。
这时维摩诘对大迦叶说:"仁者,十方世界作为魔王的,说明迦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晓得菩萨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时,魔王无可奈何,却不明白魔王本身也正是安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啊。"
前面说明顺向的不可思议法门,现在说明逆向的不可思议法门;前面讲的是善法门,现在讲的是恶法门。先前说的顺向不可思议分两种:一是形相,二是音声,形与声包含了一切。现在说的逆向不可思议也分两种:一是天,二是人。天包含一切天神,人包含一切人类,天人两类就含摄了一切。魔王属于天,乞讨者属于人。
然而这个乞讨者并非世间普通的乞讨者,而是安住于不可思议境界的菩萨所化现。他向什么人乞讨呢?解答说:这是向即将圆满布施功德的人乞讨。当布施功德将要圆满时,有人强行向他乞讨,外乞国城妻子,内乞四肢百骸。若能布施,则能度越布施之河,使布施功德圆满。所以这乞讨者是不可思议之人,为令修行者功德圆满。
接下来用龙象践踏来比喻,这不是驴子所能承受的。这种乞讨只有不可思议菩萨能做到,不是浅薄行者所能为。有时说:凡夫魔王如同驴子,不可思议菩萨的魔王如同龙象。只有不可思议菩萨能通达此理,非凡夫魔王所能及。
这里说的龙象,其实就是一种象,如同好马称作龙马,好象就称作龙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