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大阿罗汉颂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躳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宋。葢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梵相奇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公。少时游京师。还遇蜀乱。绝粮不能归。困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余供。今轼虽不亲睹其人。而困厄九死之余。鸟言卉服之间。乃获此奇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竆其思致。以为之颂。
四川金水有位姓张的画家画了十八幅大阿罗汉像。我被贬谪到儋耳时，在民间得到了这套画。海南荒凉偏僻，不像人间世界。这套画，是怎么流传到这里的呢？长久以来我就像逃遁在空旷的山谷里，见到这些画，如同见到了老师朋友。于是我叫儿子苏过重新装裱，点上灯烛，摆上涂香和果品来礼敬它们。张氏因为画罗汉在唐宋时期很有名，大概是世代擅长这门技艺。现在成都的僧人敏行，就是他的玄孙。画中罗汉的梵相奇特古朴，敏行学识渊博。蜀地人都说，这是罗汉投生到他家了。我的外祖父程公，年轻时游历京城，回来时遇到蜀地动乱，断了粮无法回家，困在旅舍里。有十六位僧人，前去见他，说：“我们是您同乡。”每人给了他二百文钱。外祖父靠这才得以回家，最终也不知道那些僧人去哪里了。外祖父说：“这些就是阿罗汉啊。”从此每年设四次大斋供养。外祖父活到九十岁，总共设了二百多次斋供。如今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人，但在困苦危难、九死一生之后，在这言语不通、穿着奇异服饰的地方，竟然获得了这套珍贵的画作，难道不是非常稀有难得的际遇吗？于是我就根据每幅画的形象，尽力揣摩画中的意趣，为它们写了赞颂。
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颂曰。
第一位尊者。盘腿端坐。仆从侍立一旁。有鬼差跪拜在前。侍者接过文书呈递。偈颂说：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惟有启明。咨尔上座及阿阇梨。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月明星稀，谁在谁逝。明亮的东方，只有启明星。诸位上座及阿阇梨，代佛出世，唯有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瑠璃缾。贮舍利十数。颂曰。
第二位尊者。双手合十盘腿而坐。一位异族侍从手捧书匣在前。老人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只琉璃瓶。装着十几颗舍利。赞偈写道。
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
佛陀本无生灭。通达或阻塞全在于人。墙壁瓦砾，哪一样不是法身的显现。尊者合掌静坐，并非起身行礼。这只是表示敬意罢了，若刻意起心动念，反倒失了真意。
第三尊者。扶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
第三位尊者，手扶乌木杖，身心调适安然端坐。座下有白猴献上鲜果，侍者手托果盘恭敬承接。
我非标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柳子。勿憎王孙。
我不是那作标记的人，众人都不认识我。这位身着雪衣的，难道是独具慧眼的存在？正要进食便懂得奉献，比起猿猴又有何惭愧？告诉柳子厚吧，不必厌恶那灵性的王孙。
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戯捕龟者。颂曰。
第四位尊者。侧身坐着，屈起三根手指，正在回答胡人的问题。下方有个蛮族仆人捧着木匣，还有个童子嬉笑着捕捉乌龟。颂词说：
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汝观明月。在我指端。
那人问道："如何计算？"我以数字作答："是三还是七？"无人知晓。雷声震动，风吹过，只在屈伸手指的瞬间。你看那明月，正停在我的指尖。
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
第五位尊者。面对深渊的波涛，抱膝而坐。神女从水中出现，蛮奴接过她递来的书信。
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府。奚往而碍。婉彼奇女。跃于涛泷。神马凥舆。摄衣从之。
形体与道本是一体。道无处不在。无论是天界宫殿还是幽冥地府，哪里会有阻碍呢？看那灵慧的女子，在激流险滩中跃身而出。神马宝车，她提起衣襟从容相随。
第六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拊穉。师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颂曰
第六位尊者。右手托着脸颊。左手抚摸着幼狮。狮子回头张望。侍从正在挑选瓜果准备切开。
手拊雏猊。目视瓜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竝入。心亦徧知。即此知者。为大摩尼。
手抚幼狮，目视瓜果。甜美芬芳之意，仿佛流露在面容之上。六种感官境界同时涌入，心亦能全然感知。就在这感知之中，蕴藏着广大的智慧宝珠。
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钵而立颂曰。
第七位尊者，坐在水边。有一条龙从水里钻出来，把宝珠吐到他手里。一位胡人拿着短锡杖，一位蛮奴捧着钵盂站在旁边。颂文说：
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助力为护法龙。道成愿满见佛不忙。尽取玉函以卑思邈。
我用智慧之眼作为传法的根本，你用辅助之力作为护法的巨龙。道行成就、心愿圆满时，见到佛也不用着急。要把珍贵的玉函都取来，像医圣孙思邈那样谦卑地去参悟。
第八尊者。竝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宝。颂曰。
第八位尊者，双膝并拢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有个侍从打水路过，前面突然从地下冒出一个神人，手里捧着盘子献上宝物。颂词说：
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宝则谁有。视我如尔。取与则同。我尔福德如四方空。
你愿意舍弃，我则用慈悲接受。 双方都满足了心愿，那宝物该归谁呢？ 你把我看作你自己，索取与给予就没有区别。 你我的福气功德，就像四方的虚空一样广大无边。
第九尊者。食已。撲鉢持數珠誦咒而坐。下有童子搆火具茶。又有理荷注水蓮池中者頌曰。(荷一作筒)
第九位尊者吃完饭以后，把钵盂一扣，手里拿着念珠念起咒语坐下。下面有个童子在生火烧水泡茶，还有个人在莲花池里面拿着水罐接水。有首诗这么说。
饭食已毕。扑钵而坐。童子茗供。吹籥发火。我作佛事。渊乎玅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吃完饭，放下钵盂坐下。童子奉上茶水，吹着竹管生火。我在这里做佛事，真是深奥又奇妙啊。空寂的山中不见人影，只有溪水流淌，花儿开放。
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
第十位尊者，手拿经书端正坐着。有仙人和侍女，在他面前点香供奉。赞颂说
飞仙玉洁。侍女云眇。稽首炷香。敢问至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飞行的仙人像玉石一样洁净。随侍的仙女如云彩般缥缈。他们叩首焚香，恭敬地询问那至高无上的道法。我的道法广大而包容，关键在于觉悟，不在于刻意修行。难道他们不想追求长生不老吗？但那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目标。
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颂曰。
第十一位尊者。盘腿坐着烧香。侍者恭敬地合着手。一位胡人捧着盒子站在旁边。颂词说。
前圣后圣。相喻以言。口如布糓。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
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 他们用言语互相启发， 嘴巴像播种一样不停说话， 但真正的意思却难以传达。 鼻子静静观察，内心寂静， 其他感官也自然平静下来。 谁能知道，这一炷香里， 蕴含着千首偈颂的深意呢？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
嘿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怀毒不已。愿解此相。问谁缚尔。
第十三尊者。倚杖埀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窥之。颂曰。
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髬髵。导师悲悯。为尔颦叹。以尔猛烈复性不难。
第十四尊者。持鈴杵。正坐誦咒。侍者整衣於右。胡人橫矩錫。跪坐於左。有虯一角若仰訴者。頌曰。(矩一作短)
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以无言音。诵无说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合掌而立。颂曰。
闻法最先。事佛亦久。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
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
盆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点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间有曲。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臨水側坐。仰觀飛鶴。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籃取果實投水中。頌曰。(一本水中之下有餽魚二字)
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皆沈。大阿罗汉。入佛三昧。俯仰之间。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
植拂支颐。寂然跏趺。尊者所游。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是未发时。 跋尾。
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圣贤皆隐不现。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传十六罗汉像。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名。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倘其然乎。今于海南得此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輙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媍德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