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前瞩尘象,归当见根。
眼前所见种种现象,终将回归本心根源。
此破见不从空生也。若从空生,则空必前瞩尘象,乃名为见。盖空为能见,尘象为所见。今此眼根,实在我面,则我乃尘象矣,空应反归而见我之眼根。如其不能见眼,则前瞩尘象之义不成矣,安得见从空生?
这是在破除“见”不是从虚空中产生的观点。如果说见是从虚空产生的,那么虚空必须先看到尘世的景象,才能称为见。也就是说,虚空是能见的主体,尘世的景象是被见的对象。现在这眼根,实实在在地长在我的脸上,那么我自身就成了尘世景象的一部分,虚空就应该反过来看见我的眼根。如果它不能看见眼根,那么它先前能看见尘世景象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怎么能说见是从虚空产生的呢?
见闻逆流,流不及地。
感知回溯本源,妄念消融于空性。
依孤山,解稳当。见闻逆流者,五根顺流,惟意能旋。其见闻逆流而缘五尘,以其逆流,故揽尘而为忆也。流不及地者,如是逆流所不及之分际,则閴然懵然而无所缘,以流不及,故失忆而为忘也。
依照孤山法师的解释,较为稳妥:所谓见闻逆流,是指眼耳等五根顺着外境流转,只有意识能够回转方向。当意识逆着见闻之流去攀缘色声等五尘境界时,由于它是逆向的,所以能抓住外尘而形成记忆。所谓流不及地,是指这种逆流作用所达不到的界限,在那片区域里,一切寂静茫然,没有可攀缘的对象;因为逆流无法触及,所以失去记忆而成为遗忘。
声来耳边。
声音传到耳边。
耳之有听,经明言非声来耳边矣。今以事证之,有可疑者。假如钟鼓楼介乎城南北之中央,南风作则北城闻之而南不闻,北风作则南城闻之而北不闻,风送声而人得闻,如何道不是声来耳边?人多于此草草看过,无发难者。愚意佛言:宁有错乎?声定不来耳边,心定徧周法界。但诸众生粘湛发听,失本妙圆,局而碍之,束而小之,是以风顺则闻,风逆则否,反为境使而不得自在。耳之过也,非声之故也。以是推之,隔垣听音响,遐迩皆可闻,亦复可难。既垣不碍音,何为城内一人面城而语,城外一人附城而听,乃杳尔无闻乎?此亦同前。盖耳之过也,非垣与城之故也。是以耳通者彻听,或听一世界乃至恒沙世界而无尽也。
耳朵能够听见声音,佛经里明确说过不是声音来到耳边。现在用实际事例来验证,有让人疑惑的地方。比如钟鼓楼在城南北的中间,刮南风时北城能听见而南城听不见,刮北风时南城能听见而北城听不见,明明是风把声音送过来人才听见,怎么能说不是声音来到耳边呢?很多人在这里马虎看过,没有提出疑问的。我的想法是:佛说的话难道会有错吗?声音确实不会来到耳边,心性本来就是周遍法界的。只是众生粘着清净本性而引发听觉,失去了本来的微妙圆满,局限它、障碍它,束缚它、缩小它,所以风顺就能听见,风逆就听不见,反而被外境所左右而不得自在。这是耳朵功能的局限,不是声音的问题。以此类推,隔墙听声音,远近都能听见,这也可以提出疑问:既然墙不阻碍声音,为什么城里一个人对着城墙说话,城外一个人贴着城墙听,却完全听不见呢?这也和前面一样。是耳朵功能的局限,不是墙或城的问题。所以听觉通达的人能透彻地听,有的能听见一个世界乃至恒河沙数世界的声音而没有穷尽。
此摩所知,谁为能触?
这个能感知的,是谁在接触呢?
凡物须一能一所,彼此相感,然后成触。则一有知,一无知也。今以手摩头,手与头各各有知,将以谁为能触乎?若手为能触,头则木石也。今头亦有知,何得名触?若头为能触,手则木石也。今手亦有知,何得名触?此明身之觉触,皆虗妄也。问:手摩头,固不成触矣。若手摩外物,岂不成触?答:是亦妄分能所也。然此意人所难明,故借头手引起。毕竟身触虗妄,皆如头手耳。
任何事物都需要一个能接触的主体和一个被接触的对象,双方相互作用,才能形成触觉。这样看来,一方是有知觉的,另一方则是无知觉的。现在用手去触摸自己的头,手和头各自都有知觉,那么究竟该把谁当作能接触的主体呢?如果把手当作能接触的主体,那头就成了木头石头一样的无知之物。可现在头明明也有知觉,这怎么能叫作“触”呢?如果把头当作能接触的主体,那手就成了木头石头一样的无知之物。可现在手明明也有知觉,这又怎么能叫作“触”呢?这说明身体所感知的触觉,都是虚妄不实的。有人问:手摸自己的头,固然不能算真正的触觉了。但如果手去触摸外物,难道还不算触觉吗?回答:这也是错误地区分了能接触与被接触罢了。但这个道理一般人很难明白,所以借头和手的例子来引导理解。说到底,身体所感知的一切触觉都是虚妄的,都如同头与手的关系一样。
从变则变,界相自无;不变则恒,既从色生,应不识知虗空所在。
如果它是会变化的,那界限和形态自然就不会存在;如果它是不变的,那就应该永远保持原样,既然它从色相中产生,就应该无法感知到虚空的存在。
上文言此识若从色生,色灭应与俱灭,识既俱灭,则空独存,谁识空者?若色灭时,识不俱灭,则识独存,无色为侣,谁界空者?今又重申上意,言不但识存无界,假使随色变灭,则识已变灭,亦谁与空为界者?不但识灭不应识空,假使识不变灭,则恒常与色一体,与空无干,谁识空者?反复较量,眼识不生于色明矣。
上文说到,这个眼识如果是从色尘产生的,那么色尘消散时,眼识也应该随之一起消散。既然眼识已经一起消散了,那么虚空便独自存在,这时还有谁能认知虚空呢?如果色尘消散时,眼识不随之一起消散,那么眼识便独自存在,没有色尘作为伴侣,这时又由谁来界定虚空呢?现在再次重申上面的意思,说明不但眼识单独存在时无法界定虚空,就算它随着色尘一同变易消散,那么眼识已经变易消散了,又有谁能与虚空互为界别呢?不但眼识消散后不应再认知虚空,就算眼识不随色尘变易消散,那它便恒常与色尘成为一体,与虚空毫不相干,这时又有谁能认知虚空呢?这样反复推究比较,眼识并非从色尘产生就很清楚了。
合则中离,离则两合。
聚合时就从中间分离,分离时又从两边聚合。
承上文,眼识不从眼生,不从色生矣。既不分二处而各生,得无兼二处而合生乎?然汝欲合之,彼则中离矣。盖眼自属有知,色自属无知,有知无知,两相敌对,如之何其可合也?若汝欲离之,彼则两合矣。盖眼根必合色,色尘必合眼,而后识生其中,两相和会,如之何其可离也?合之则离,离之则合,此之体性,浑然杂乱,将于何处立共生之界乎?前明眼色虗妄,今言识亦虗妄,故曰三处俱无。
(承接上文)眼识既不是从眼睛单独产生,也不是从外物单独产生。既然不能从这两处各自产生,难道是从两处结合共同产生的吗?然而,当你想要把它们结合时,它们本质上是分离的。因为眼睛本身属于有知觉的,外物本身属于无知觉的,有知觉与无知觉,两者性质相对,怎么能结合呢?如果你想将它们分开,它们却又是结合着的。因为眼根必须接触到外物,外物必须接触到眼根,然后识才会在这接触中产生,两者相互交会,又怎么能分开呢?想结合时它们本质分离,想分离时它们又实际结合,这个(眼识的)体性,混杂混乱,又能在哪里确立一个“共同产生”的界限呢?前面说明了眼睛和外物的虚妄不实,现在说眼识也是虚妄不实的,所以说三处(眼、色、识)都了不可得。
又汝识心与诸思量兼了别性,为同为异?
你的意识心,以及那些思量、辨别的作用,它们究竟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
旧解初句识心是意,次二句是识,但初句明标识心,何得作意?今谓仍以初句为识,下二句为意,以意属思量,亦能了别也。盖云今此识心,与彼意之思量义,乃了别义,同乎?异乎?若识同意,则识即意,何得云意之所生?若识异意,则识乃无知,与意判隔,何得云意之所生?若识异意,而又能思量了别,则意无知而识有知,应当反识乎意而为识意,又何得云意之所生?同之不可,异之不可,识非意生,何疑焉?而谓以意为界者,非也。一说识心与思量之意,俱能了别,既俱能了别,则同矣,何得又问为同为异?既俱能了别,则有识矣,何得又问无识有识?或谓意思量,识了别,今说意兼了别,何也?盖心意识三古称,义可通用,如金光明言意根分别一切诸法,则意兼了别,有何不可?
旧解将第一句的“识心”解释为意,后两句解释为识,但第一句明明标出“识心”,怎能当作意呢?现在我认为仍以第一句为识,后两句为意,因为意属于思量,也能了别。这里问:现今这个识心,与那个意的思量义、了别义,是相同还是不同呢?如果识与意相同,那么识就是意,怎么能说是“意之所生”?如果识与意不同,那么识就是无知,与意完全分隔,又怎么能说是“意之所生”?如果识与意不同,却又能够思量了别,那么意无知而识有知,应当反过来是识生于意而成为“识意”,又怎么能说是“意之所生”?说同也不行,说异也不行,识并非意所生,还有什么疑问呢?因此,认为以意为界限的说法,是不对的。
另有一种说法:识心与思量的意,都能了别。既然都能了别,那就相同了,何必又问是同是异?既然都能了别,那就已经有识了,何必又问是无识还是有识?或许有人问:意主思量,识主了别,现在说意兼有了别,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心、意、识这三者,自古称呼上含义可以通用,例如《金光明经》说“意根分别一切诸法”,那么意兼有了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了然自知,獲本妙心,常住不滅。(此節當在空則同無後。)
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找回了那原本就奇妙无比的真实心性,它是永远存在、不会消失的。(这一节应当放在“空则同无”的后面。)
如上微妙开示,自决择心见,以至发明五阴、六根、六尘、六识、七大,皆即如来藏心,因此了知自心常住不灭,此是一经大旨趣、大眼目。诚得此心,则我常为主,万法为客,长安虽閙,我国晏然。彼摩登伽犹如妖狐,忽遇明镜,窜伏无地,尚安所施其魔力耶?
以上这些精妙的开示,从自己辨别心识与见性开始,一直到阐明五阴、六根、六尘、六识、七大,都是如来藏心的显现,由此了知自心是常住不灭的——这就是整部经的核心宗旨和关键所在。若能真正证得此心,那么我便恒常作主,一切现象都如过客;长安城虽然喧闹,我的内心却始终安宁。那摩登伽女就如同妖狐,忽然撞见明镜,无处躲藏、无处容身,又哪里还能施展她的魔力呢?
自汝整衣,云何倒拂?
整理衣裳时,为何会颠倒拂拭呢?
此文因自汝整衣四字,故解者不一。今只依文顺释,其意自显。盖此是明风不生彼面也。言风若生于彼面,则当从彼至此拂汝阿难。然今此风自汝整衣现拂于彼,既风生彼面,何为不顺拂汝而倒拂彼耶?故知风决不生彼面也。若以倒拂属阿难,则非明风不生于彼面,乃明风不生于阿难袈裟矣。
这篇文章因为“自汝整衣”这四个字,所以解释的人各有不同。现在只依照文字顺序来解释,其中的意思自然就清楚了。这是在说明风并不是从对方脸上产生的。如果说风是从对方脸上生起的,那就应该从那边吹到这边,拂向你阿难。可是现在这风是从你整理衣服时显现出来,反而吹向对面。既然风是从对方脸上生起,为什么不顺着吹向你,反倒反向吹到对面去呢?所以知道风绝对不是从对方脸上产生的。如果把“倒拂”理解成吹向阿难,那就不是在说明风不是从对方脸上产生,而是说明风不是从阿难的袈裟上产生的了。
见觉无知,因色空有。
能见能觉的本性本无知见,只因色相与虚空的对立才显现作用。
或谓此言见觉无知,下文举见觉空顽作对,则觉乃有知,上下矛盾。宜以上觉字属身根,下觉字属知觉,虽似有理,然不应一觉两解。今谓无知者,非实无知也,以此引起因色空有一句。盖色空不现时,见觉寂然,宛似无知;因色空现,而后见觉有知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问我者,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子实无知,谁答问者?两无知相比,意极痛快。
有人说这里讲见闻觉知没有知觉,下文举出见闻觉知空洞顽固作为对照,那么觉知就是有知觉的,前后矛盾。应当把上面的“觉”字归属于身体感官,下面的“觉”字归属于知觉能力,虽然似乎有道理,但不应该同一个“觉”字有两种解释。现在认为“无知”并非真的没有知觉,而是用这个引出因为色相与虚空存在这一句。当色相与虚空不显现时,见闻觉知寂静安然,仿佛没有知觉;因为色相与虚空显现,而后见闻觉知才有了知觉。孔子说:我有知识吗?其实没有知识。有人来问我,我就从问题的正反两端推究到底来回答。孔子如果真的没有知识,那是谁在回答提问呢?两个“无知”放在一起比较,意思非常透彻痛快。
性见觉明,觉精明见。
本性所见的觉知本是明澈,觉知的精粹便是明澈的见性。
时解七大,作一例看。初地大云:性色真空,性空真色。言真妄本同一性,全性之色即空,全性之空即色,犹言全湿之波即水,全湿之水即波也。今此见大云:性见觉明,觉精明见。照上一例,文小异而意实同也。言全性之见即明,全性之明即见也。乃至识大云:性识明知,觉明真识。亦言全性之识即知,全性之知即识也。真俗交互,七大一例。温陵后二大与前五不同,时解为是。又地等四大用空字,麤细之谓也。空大用觉字,无情有情之谓也。见大用明字,见乃妄明,明者真明也。识大用知字,识乃妄知,知者真知也。
当时解释七大时,把它们看作同一道理。最初讲地大时说:本性的色相就是真空,本性的空寂就是真色。这是说真实与虚妄原本同属一性,全体本性所现的色相就是空,全体本性所现的空就是色相,好比说全部湿润的波浪就是水,全部湿润的水就是波浪。现在这里讲见大时说:本性的见就是觉的明,觉的精明就是见。对照前面的例子,文字稍有不同但意义其实相同。这是说全体本性的见就是明,全体本性的明就是见。乃至讲到识大时说:本性的识就是明知的觉,觉的明就是真识。也是说全体本性的识就是知,全体本性的知就是识。真谛与俗谛相互交融,七大都是同一道理。温陵认为后二大与前五大不同,当时的解释是正确的。另外,地等四大用“空”字,是指粗细的分别。空大用“觉”字,是指无情与有情的分别。见大用“明”字,见是虚妄的明,明才是真实的明。识大用“知”字,识是虚妄的知,知才是真实的知。
空则同无,有非同物,纵发汝识,欲何分别?
虚空本是无,却不同于绝对的空无;万物虽是有,却不同于实体的存在。即便启动你的意识思维,又该如何去分辨界定呢?
此明识必不生于空也。若生于空,则非相非见。夫识应在相见之中,今乃处此相见两非之地,将顽然一空欤?空则毕竟同无,既无矣,识何由发?将实然有是识欤?有则同于何物,既非物矣,识何由发?纵许发识,而空本自无分别,则其所发之识,应与空同,岂有分别乎?识不生于空,审矣。
这里说明意识必定不会从虚空中产生。如果意识是从虚空产生的,那就既不是事物的表象,也不是能见的觉知。意识本应存在于表象与觉知之中,如今却处在这既非表象也非觉知的境地——难道要变成僵固的一片虚空吗?如果只是虚空,那就终究等同于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意识从哪里发生呢?难道要说确实有这样一个意识存在吗?如果存在,那它又和什么东西相同呢?既然它不是任何事物,意识又从哪里发生呢?即便勉强假设意识能从虚空发生,但虚空本身是没有分别的,那么它所发生的意识,应该和虚空一样,怎么会有分别作用呢?意识不从虚空中产生,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不历僧祇获法身。
不经过无数劫的修行,就能证得法身。
获法身,吴兴谓是实证,其说甚详。长水、温陵、孤山诸师,皆同此说。盖是分证法身,不言五分究竟也。即不通指大众言,阿难证亦复何碍。其以阿难后卷文中仅证二果为碍,而曰是解非证,又是佛神力故,暂俾得见。今皆不必作如是解,只依前来诸师言证法身,后卷仅证二果,至文自有详辨。
获得法身,吴兴认为这是真实证悟,他的说法非常详细。长水、温陵、孤山诸位法师,都持相同观点。这属于分证法身的境界,并非指五分法身完全圆满。即便不泛指所有在场者,单说阿难证得法身又有何妨碍?有人因阿难在后卷经文中只证得二果而觉得矛盾,便说这只是理解而非实证,又说是凭借佛陀神力加持,暂时让他得以现见。其实现在不必这样理解,只需依照先前诸位法师所说——阿难证得法身,后卷仅证二果——等到相关经文处自然会有详细辨析。
舜若多性可销亡,烁迦罗心无动转。
即使那虚空的本性可以消亡,我这金刚般坚定的心念也永不退转。
舜若多空也,此有二义:其一,空决不可销亡。今欲极言心无动转,取以相形言,空尚可销,心必不动。如虗空可量,风可系,无能尽说佛功德之类也。其二,一人发真归元,虗空消殒。则实说空可消殒,心不可消殒。如海水可竭,须弥可倾之类也。劫坏之时,海涸山崩,非喻说也。
舜若多(虚空)的本质是空性,这里有两层含义:其一,空性本身是绝不会消失灭尽的。现在为了彻底说明心性的如如不动,特地用虚空作为对比来说:就连虚空尚且可以被消解,但真心却必定不会动摇。这就像说“虚空可以测量,风可以拴住”一样,是为了衬托佛功德无法用言语说尽的表达方式。其二,当一个人真正证悟、回归本性时,连虚空的概念都会消融。这是真实说虚空可以消殒,而真心不会消殒。就像说海水可以枯竭、须弥山可以倾倒这类比喻一样。当世界坏劫到来时,海水干涸、山岳崩毁,这并非只是比喻,而是实际可能发生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