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刘遗民书问
般若无知论有三章。第一正是论文。第二刘公致问。第三肇师释答。今是第二刘公致问也。庐山远法师作刘公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汉楚元王裔也。承积庆之重粹。体方外之虚心。百家渊谈。靡不游目。精研佛理。以期尽妙。陈郡殷仲文谯圀桓玄诸有心之士莫不崇。拭禄寻阳柴桑。以为入山之资。未旋几时。桓玄东下格称。永始逆谋始。刘便命孥考室林薮。义熙公候咸辟命皆逊辞以免。九年。大尉刘公。知其野志冲邈。乃以高尚人望相礼。遂其放心。居山十有二年。卒有说云。入山已后。自谓是国家遗弃之民。故改名遗民也。初生法师入关。从什法师禀学。后还庐山。得无知论。以示刘公。刘公以呈远法师。因共研尽。遂致此书。问其幽隐处。虽言迹在于刘公。亦是远法师之意也。
《般若无知论》共有三章。第一章是正式论述,第二章是刘公提出的疑问,第三章是僧肇师父的解释回答。现在要讲的是第二章刘公提出的疑问。庐山慧远法师在《刘公传》中记载: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是汉代楚元王的后代。他继承了深厚的福慧根基,胸怀超脱尘世的虚静之心,诸子百家的渊博学说无不涉猎,更精研佛理以求通达玄妙境界。陈郡殷仲文、谯国桓玄等有志之士都对他十分推崇。他曾担任寻阳柴桑令,积蓄入山修行的资粮。没过多久,桓玄顺江东下篡位称帝,刚开始密谋叛逆时,刘程之就带着家眷隐居山林。义熙年间朝廷多次征召,他都婉言推拒。九年后,太尉刘裕知其志向高远,便以隐士的礼节对待,成全他的出世之心。他在山中居住十二年直至往生。据说入山后,他自认为是遭国家遗弃之民,故而改名为“遗民”。当初慧远法师入关中,跟随鸠摩罗什法师求学,后来回到庐山,获得《无知论》便交给刘公。刘公将此论呈送慧远法师,两人共同研讨深究,因而促成这封问询书信。虽然文字出自刘公之手,其中深奥之处的疑问也代表了慧远法师的见解。
遗民和南下 书有三章。第一序暄凉。第二正致问。第三总结。今初暄凉中。文有数节。通是一段也。而言和南者。外国致敬之辞也。顷飡徽闻有怀遥伫者。顷者俄顷。谓比来也。飡者耳中承闻。如飡食也。徽美也。闻者名闻。虽是闻字。而作问音也。承闻美名怀中遥思相见。故云遥伫。伫待也。音寄壅隔增用抱蕴者。当尔之时。南是晋。北是秦。两国既其不通。书信难得。传寄怀抱。以此增加蕴积也。弟子沉疴下。有本云枕。亦可然也。今以沉滞疴疾。在草泽之中。瘵犹是疾也。因慧明道人北游下。谓此已前。曾有慧明道人向北。通书信也。古人不以形疎致淡下。形虽乖疎。而情不淡薄。悟解相关。即为近矣。而言古人者。世说云。嵆康吕安暂一相思。则千里命驾。安时寻康。康不在。见嵆熹。熹要安过。安不应。直书门上作凤字。古凤字凡中着鸟。谓熹为凡鸟。故不过也。是以虽复江山悠邈不面当年下。悠邈皆是远也。不面当年。谓当今之年。不对面也。企怀风味。谓怀抱企慕肇法师体。风理味也。镜心像迹。谓镜照其心于肇法师无知论。论如肇法师之像及迹也。伫待也。悦忻也。懃劳也。良信也。缅然无因瞻霞永叹者。缅远也。南北隔绝。无因相见。瞻望云霞。长叹息也。有本作遐远字。不及云霞字也。顺时爱敬者。顺四时自爱自敬也。冀行李承问者冀望也。左传注云。行李使人也。有人云。古时字少。即以李字当履。相仍不改。以至于今。李犹是履。履谓人信行履来往也。望得书问。故云承问耳。伏愿彼大众康和者。康乐也。外国法师常休纳者。什法师也。休谓休泰。纳谓内也。出郑玄注诗耳。上人以悟发之一器而遘兹渊对者。遘遇也。有本作构。谓架构也。上人谓肇法师也。器谓才器。悟解发明。故云悟发。问答深玄。故云渊对也。想开究之功足以尽过半之思者。尔雅云。究穷也。周易系辞云。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所以然者。彖谓断也。断一卦之吉凶。故名为彖。寻易彖辞。则于易道思虑通悟。过于一半。今谓此论开究般若义过于半。如彖辞之开易道也。故每惟乖濶愤愧何深者。为肇法师能如此开究般若之理。故每欲相见。思惟南北乖阔。怀抱愤结愧叹何深也。弥厉者。厉严也。恂恂穆穆者。尔雅云。恂恂栗也。广雅云。恂恂敬也。王肃注论语云。恂恂温恭貌也。穆穆和顺也。宿心者。本心求隐。今从本志。故云遂也。上轨者。轨是车轨。轨训法也。通谓佛法为上轨也。亦可别说庐山德众轨则也。感寄之诚日月铭至者。感远法师之思。寄在佛法之中。至诚明显。如日月也。而言铭者。铭记也。有人云。铭训明也。明已云诚如日月也。远法师顷恒履宜者。履休宜也。思业精诣者。心思精业行诣。诣进也。干干宵夕者。周易乾卦九三之爻辞云。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今用此语也。言宿夜精懃也。自非道用潜流理为神御者。说文云。御者使马也。尚书云。御治也。按乘马曰御。御马字经史皆作驭也。以远法师用道潜流于心内。用理御心神。故能然也。孰以过顺之年下。孰谁也。谁何也。过顺谓六十已上也。论语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六十已上老人。神气湛然。如此懃厉也。所以凭慰既深下。仰凭法师。俯慰思深。不能仰谢。故云逾绝也。此才运清俊旨中沈允者。运才思清雅俊逸。意旨中当沈深允惬也。易云允当也。尚书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孔安国注云。允信也。推涉圣文婉而有归者。左传云。婉曲也。说文云。婉顺也。圣文谓佛经。推验佛经。肇法师所作。有旨归也。披味殷勤下。披阅玩味手不释也。真可谓浴心方等之渊下。谓肇法师。将心于大乘水中得浴。将怀于幽玄之津取悟。亦可刘公自云。今寻此论。有如此也。而言津者。尔雅云。津极也。若令此辨遂通下。此辨谓无知论也。宣流天下为通也。般若众流。谓诸部般若也。殆不言而会者。殆字有多义。易云。殆差也。广雅云。殆败也。郑玄注云。殆几也。毛长诗传云。殆始也。今依郑玄也。殆者是几也。几者是近也。此论若流通天下。则般若之理。不待言近可契会也。可不欣乎者。意言欣也。再言者。谓大欣也。广雅云。欣喜也。然其理微者辞崄者。道理既幽微。言辞则崄绝。如前云。知非为知。欲以通其鉴。不知非不知。欲以弁其相。弁相不为无。通鉴不为有。又云。言用则同而异。言寂则异而同。同故无心于彼此。异故不失于照功等。并是言语崄绝处也。唱独者应希者。谓肇法师。唱此般若无知之义。文理独绝。难应和也。其事者。文选宋玉对楚王问云。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引商引羽杂以流徵。属而和不过数人。是其曲弥高。和弥寡也。苟非绝言像之表下。若绝言像之人。则无所复疑。且非其人。则执文多滞。谓言般若是智。不得无知也。言谓文言。像谓象辞也。意谓若以缘求智之章下。叹前答中善巧也。婉转谓回曲皆尽也。无所间然。谓无有间阻不通处也。但暗者难可顿晓下。叙问意也方言云。晓明也。余疑如后问也。想纵容之暇复能粗为释之者。广雅云。纵容举动也。国语云。暇闲也。粗略也。然书中纵容字皆单作。今此论诸本皆作纵容也。释者。小雅云。释解也。字林云渍米。今谓解释问义。如渍米之释也。
遗民写给南方的书信有三章。第一是问候寒暖,第二是正式提问,第三是总结。现在先说问候部分。文字有几小节,整体是一段。“和南”是外国表示敬意的用语。“近来听闻美誉,心中怀念遥望”这句话:“顷”指近来,“飡”指耳中听闻,就像吃饭吞咽;“徽”是美好,“闻”是名声。虽然写作“闻”字,但要读作“问”音。意思是听闻美名后心中遥思相见,所以说“遥佇”,“佇”就是等待。
“音信阻隔更添积郁”:当时南方是晋朝,北方是秦国,两国不通,书信难传,只能将思念寄托胸怀,越积越深。“弟子沉疴”有的版本写作“枕病”,也说得通。意思是沉滞病痛在草泽之中,“瘵”也是疾病的意思。“因慧明道人北游”指此前曾有慧明道人北上传递书信。
“古人不因形疏情淡”:古人虽然形体疏远,但情谊不淡薄。只要悟解相通,就是亲近。所谓“古人”,《世说新语》记载:嵇康和吕安只要一时想念,哪怕千里也会驾车相见。有次吕安去找嵇康,嵇康不在,见到嵇熹,嵇熹邀请吕安进屋,吕安不应,直接在门上写了个“凤”字(古体凤字凡中带鸟),讽刺嵇熹是凡鸟,所以不进门。
“虽然江山遥远不能当面”:悠邈都是遥远的意思。“不当面”指当今之年不能相见。“心怀仰慕风尚意趣”是怀抱企慕僧肇法师的体悟,体味其风骨理趣。“映照心识于行迹”指通过《无知论》映照自心,此论如同僧肇法师的影像行迹。“佇”是等待,“忻”是喜悦,“懃”是劳苦,“良”是确实。“远隔无由望云长叹”:“缅”是遥远,南北隔绝无法相见,只能仰望云霞长声叹息。有的版本写作“遐”字,不如“云霞”贴切。
“顺时珍重”是顺应四时节律自我爱护。“期盼信使传讯”:“冀”是盼望,《左传》注说“行李”就是使者。有人说古时字少,用“李”字代替“履”字,沿袭至今。“李”就是“履”,指信使往来行走。盼望得到书信问候,所以说“承问”。
“祈愿彼方大众安康”:“康”是安乐。“外国法师常得安泰”指鸠摩罗什法师,“休”是休泰,“纳”是内敛,出自郑玄《诗经注》。
“上人以悟性之才器得此深奥对话”:“遘”是遭遇,有的版本作“构”,指构建。“上人”指僧肇法师,“器”是才具,悟解发明所以称“悟发”。问答深奥玄妙,所以称“渊对”。
“想来开显究明之功已得大半领悟”:《尔雅》说“究”是穷尽。《周易·系辞》说:“智者看到彖辞,就领悟大半了。”之所以如此,因为“彖”是判断,断定一卦吉凶,所以叫彖。研读易学彖辞,就能对易道领悟过半。现在说此论开显般若义理超过一半,如同彖辞开显易道。
“每每思及阻隔愤愧何深”:因为僧肇法师能如此开显般若真理,所以常想相见,思及南北阻隔,怀抱愤结愧叹何等深切。“弥厉”是更加精严。“恂恂穆穆”:《尔雅》说“恂恂”是肃敬,《广雅》说“恂恂”是恭敬,王肃注《论语》说是温恭貌,“穆穆”是和顺。
“宿愿”是本心求隐,现在随从本志,所以说“遂愿”。“上轨”:“轨”是车轨,引申为法则,通指佛法为上等轨则。也可特指庐山僧团的德行规范。
“感怀寄托之诚如日月铭刻”:感念慧远法师的恩情,寄托在佛法之中,至诚明显如日月。“铭”是铭记。有人说“铭”训为“明”,表明己心至诚如日月。
“远法师近来常得安适”:履休是安适之意。“思业精进”是心思精纯,业行增进,“诣”是进步。“乾乾宵夕”出自《周易》乾卦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指日夜精勤。
“若非道用潜流以理御心”:《说文》说“御”是驾马,《尚书》说“御”是治理。按乘马叫“御”,经史多写作“驭”。因为远法师以道潜流心内,以理驾驭心神,所以能如此。
“谁能在耳顺之年”:“孰”是谁、何。“过顺”指六十岁以上。《论语》说:“我十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六十以上老人神气清明,还能如此精勤。
“因此仰赖慰藉既深”:仰凭法师,俯慰深思,不能当面致谢,所以说“逾绝”。
“此人才思清雅旨趣深沉”:运才清雅俊逸,意旨深沉允当。《易经》说“允”是恰当,《尚书》“允执其中”说四海困穷则天禄永终,孔安国注说“允”是信实。
“推究圣典婉转有归”:《左传》说“婉”是曲折,《说文》说“婉”是顺遂。“圣文”指佛经,推究验证佛经,僧肇法师的著述都有旨归。
“研读玩味手不释卷”:真可说是沐浴心灵于大乘深渊,启悟心怀于幽玄津渡。也可说刘公自称:如今寻究此论,有此体会。“津”《尔雅》说是极至。
“若使此论通达”:“此辨”指《无知论》。宣流天下就是通达。“般若众流”指各部般若经典。“几乎不言而会”:“殆”字有多义,《易经》说“殆”是差失,《广雅》说“殆”是败坏,郑玄注说是近乎,毛亨《诗传》说是初始。这里依郑玄,“殆”是近乎。此论若流通天下,则般若真理不需言语就近乎契会。
“岂不欣喜”:意思是欣喜。重复说表示非常欣喜。《广雅》说“欣”是喜乐。
“然而理微辞险”:道理幽微,言辞险绝。如前文说“知非为知,欲通其鉴;不知非不知,欲辨其相。辨相不为无,通鉴不为有”,又说“言用则同而异,言寂则异而同。同故无心于彼此,异故不失于照功”等,都是言语险绝之处。
“独唱者和寡”:指僧肇法师倡此般若无知之义,文理独绝,难以应和。这个典故出自《文选·宋玉对楚王问》:有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下里巴人》,城中应和数千人;唱《阳阿薤露》,应和数百人;唱《阳春白雪》,应和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应和不过数人。这就是曲越高和越寡。
“若非超绝言象之表”:若是超绝言象之人,自然没有疑惑。但若非其人,就会执着文字多有滞碍。比如执着说般若是智慧,不得说无知。“言”指文言,“像”指象辞。
“意谓‘以缘求智’章”:赞叹前答中善巧。“婉转”指回环曲折皆尽,“无所间然”指没有阻隔不通之处。
“但愚暗者难以顿悟”:《方言》说“晓”是明白。叙述提问之意,其余疑问如后文所问。
“想您闲暇时能略作解释”:《广雅》说“从容”是举动,《国语》说“暇”是空闲,“粗”是粗略。但书中“从容”都单写,此论各本都作“纵容”。“释”:《小雅》说是解脱,《字林》说是渍米。现在指解释问义,如同渍米溶解。
论序般若之体下 第二正致问也。文中有二。前通问。后别问。今初。通之中。先牒前文。然后作问也。夫圣心冥寂下。正作问也。谓冥然寂然。理之至极。与空无同也。不疾而疾不徐而徐者。谓至人神变宽急也。不疾而疾。则无定疾。不徐而徐。则无定徐也。此语出庄子。庄子外篇天道章云。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斵轮于堂下。释搥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公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而已矣。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于手应于心口不能言也。而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斵轮古人与其不可传者死矣。然则公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矣。是以知不废寂下。明动静不二也。运物成功者。运转众生。令向善道。功业成也。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与无名同者。老子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意云有名是有也。无名是无也。圣人虽在有而同无也。斯理之玄固常所弥昧者。尔雅云。固久也。弥益也。昧冥也。此理玄妙。常来久所昧处。非但于今论方始生疑也。但今谈者下。第二别问也。总有三问。第一问智体是有知是无知。第二问照境有相无相。第三问境智相对有是无是。有当无当。今初。言谈者。自谓也。所疑于高论。谓疑于肇法师之论耳。欲求圣心之异者。为有知邪为无知耶。为谓穷灵极数妙尽冥符耶者。此是有知也。为当穷般若之灵照。极圣智之心数。妙能尽知冥符法性耶。为将心体自然灵怕独感耶者。为当般若之体自然无知。精灵恬泊。不与众生相感应耶。然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者。虽无所不知。以慧为体。故是知也。而言定者。定心知法。名为定慧耳。此言定慧为体。犹是十大地中心数定也。慧以为般若体耳。十心数者。所谓想欲触慧念思解脱境定受也。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者。若自然寂泊无所感应。此则无知。固者。易注云。固牢也。几者。此字凡有三音。一者机音。二者纪音。三者祈音。易云。知几其神乎。又云几者动之微。此是机音也。如人几岁。此是纪音。今云几者是祈音也。论语云。不几乎一言而可以兴邦。此是纪音也。左传注云。几近也。郭象注庄子云。几尽也。夫心数既玄下。覆前句也。圣人心数既玄。何谓更有其照。照谓慧也。略不言定。具足应言心数既玄。何得孤运定慧。以定慧为体乎。神淳化表下。覆后句也。圣人既心神恬泊淳和。在世间之表。何得复有慧明独存。不与众生相应会乎。当有深证者。应当有别深证悟。更为我辨之。广雅云。辨别也。疑者当以下。第二问照境有相无相也。文中有二。前明覩变之知应是有。后明覩变之知异无相。覩变之知若是有。何得言无知。覩变之知异无相。当知必是有也。抚会者。抚化众生。与缘契会也。应机者。应接机缘也。覩变者。覩见变动也。而论旨云本无惑取者。汝论但云无有惑取之知。不可以知名之。而未言所以不惑取之意者也。谓宜先定圣人下。第二明覩变之知异无相也。为当见空为当见有耶。见无相即是见空。见变动即是见有。而言惑者。兼见有也。若覩其变下。若见变动。即是有相非无相也。若唯照无相下。若俱见空。则不见有众生可抚接教化也。无会可抚而有抚会之功下。既无会可抚。何言圣人有抚会之功耶。幸复诲之者。幸复示诲。诲教也。论云无当则物无不当下。第三明境智相对有是无是有当无当也。先牒。后难。今初牒也。夫无当下。正难也。无当而物无不当。乃是当无。故云至当。无是而物无不是。乃是是无。故云真是。斯则有是有当。何谓无是无当乎。若谓至当非常当下。若言当无为至当。非谓当有是常当。是无为真是。非谓是有之常是者。理固应然。常是常当是惑。至当真是是悟。此两义本别。不须论也。汝论本意亦不谓至当非常当为非当。真是非常是为非是也。以祛其惑者。祛遣也。
论及般若本体后,第二段正式提出疑问。文中分为两部分:先总问,后分问。现在是总问部分。总问之中,先承接前文,然后提出疑问。
圣人之心幽深寂静,是真理的至高境界,与虚空无相同在。"不疾而疾不徐而徐"是说圣人的神奇变化可缓可急。不疾而疾,就没有固定的快;不徐而徐,就没有固定的慢。这话出自《庄子》。《庄子·天道篇》记载: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制车轮。他放下锤凿上前问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书?"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一个匠人怎能妄加议论?说得有理便罢,说不出道理就要处死。"轮扁说:"我用我的工作来看这事。砍制车轮,慢了就松滑不牢固,快了就滞涩难入。不快不慢,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嘴里说不出来,却有奥妙存在其间。我不能把它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所以我年已七十还在老迈地砍制车轮。古人和他们不可言传的东西都一起消逝了,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由此可知不废弃寂静而能显发功用,说明动静本是一体。"运物成功"指运转众生,令其趋向善道,成就功业。"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与无名同":《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意思是"有名"代表存在,"无名"代表空无。圣人虽处于"有"的境界,却与"无"相通。"斯理之玄固常所弥昧":《尔雅》说"固"是长久的意思,"弥"是更加的意思,"昧"是幽暗的意思。这道理深奥玄妙,长久以来一直处于幽暗难明之境,并非直到今日讨论才产生疑问。
"但今谈者"以下是第二段分问。总共有三问:第一问智慧本体是有知还是无知;第二问观照外境是有相还是无相;第三问心境相对时,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是相应还是不相应。现在是第一问。"谈者"是自称。"所疑于高论"指对肇法师论述产生的疑问。"欲求圣心之异"是要探究圣人之心究竟是有知还是无知。"为谓穷灵极数妙尽冥符"这是指有知的一面——是否穷尽般若的灵明观照,极尽圣智的心识活动,妙能完全了知并冥合法性?"为将心体自然灵怕独感"这是指无知的一面——是否般若本体自然无知,精神恬淡寂泊,不与众生相互感应?
"然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虽然无所不知,但以慧为体,所以是知。而说"定",是指定心知法,称为定慧。这里说定慧为体,还是属于十种大地法中的心所定,以慧作为般若本体。十种心所是:想、欲、触、慧、念、思、解脱、境、定、受。"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如果自然寂泊无所感应,这就是无知。"固":《易经注》说"固"是牢固的意思。"几":这个字有三种读音。一是读作"机",如《易经》"知几其神乎",又说"几者动之微";二是读作"纪",如说人几岁;现在文中的"几"读作"祈"。《论语》"不几乎一言而可以兴邦"这里读"纪"。《左传注》说"几"是接近的意思。郭象注《庄子》说"几"是尽的意思。
"夫心数既玄"是承接前句:圣人心识活动既已玄妙,为何还要另有观照?"照"指慧。这里简略未提"定",完整应该说心识活动既已玄妙,怎能单独运行定慧,以定慧为本体?"神淳化表"是承接后句:圣人既然心神恬泊淳和,超脱于世间表象之外,怎会还有慧明单独存在,不与众生相感应?
"当有深证"是说应当别有深刻证悟,请再为我辨明。《广雅》说"辨"是分别的意思。
"疑者当以"以下是第二问,关于观照外境是有相还是无相。文中分两部分:先说明观察变化的认知应该存在,后说明观察变化的认知不同于无相。"睹变之知"如果存在,怎能说是无知?观察变化的认知不同于无相,可知必定是存在的。
"抚会"指化度众生,与机缘契合。"应机"指应对机缘。"睹变"指观察变动。"而论旨云本无惑取"是说你的论述只说没有迷惑执取的认知,不可用通常的"知"来称呼,但未说明之所以不迷惑执取的理由。
"谓宜先定圣人"以下是第二部分,说明观察变化的认知不同于无相。是要见空还是见有?见无相就是见空,见变动就是见有。而说"惑"是兼指见有而言。
"若睹其变":如果看见变动,就是有相,不是无相。"若唯照无相":如果只见空相,就不见有众生可以化度接引。
"无会可抚而有抚会之功":既然没有机缘可以化度,怎能说圣人有化度接引的功用?"幸复诲之"是希望再赐教诲。"诲"是教导的意思。
"论云无当则物无不当"以下是第三问,关于心境相对时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是相应还是不相应。先引述,后诘难。现在是引述部分。
"夫无当"以下是正式诘难。说"无当而物无不当",这是以"无当"为至当;"无是而物无不是",这是以"无是"为真是。这样就是有"是"有"当",怎能说是无是无当呢?
如果说至当不是常当,真是不是常是——至当不是指通常的当,真是不是指通常的是,道理本应如此。常是、常当是迷惑,至当、真是是觉悟。这两者本有区别,不需要讨论。你的论述本意也不是说至当非常当就是非当,真是非常就是非是。
"以祛其惑"指祛除迷惑。"祛"是遣除的意思。
论至下 第三总结也。详省者。详审省察也。亦好相领得者。得汝意也。但标位似各有本者。远法师以法性为宗本。谓性空非法性。肇法师以性空为真谛。与远法师不同也。顷兼以班诸有怀者。班者班赋也。出尔雅。案赋分布也。有怀谓有怀抱悟解人也。屡有击其节者。谓多有击难要节之人也。而恨不得与斯人同时者。叹讶肇法师云。能恨不得同时也。彼时诸人。知是肇法师所作。而云尔者。借古事以美之。故云然也。史记云。蜀人扬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美之曰。独不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中司马相如。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天子大悦。今言诸人之美肇论。如汉武帝之子虚赋。故叹不同时也。
说到下面第三段,这是总结部分。"详省"的意思就是仔细审察思考。"亦好相领得"是说能够领会你的意思。"但标位似各有本"指的是:慧远法师以法性为根本宗旨,认为性空并不等同于法性;而僧肇法师则以性空为真谛,这与慧远法师的见解有所不同。"顷兼以班诸有怀"中"班"是分配的意思,出自《尔雅》,意为分布传播。"有怀"指那些怀有悟解之人。"屡有击其节者"是说经常有人提出关键性的诘难。"而恨不得与斯人同时"是表达对僧肇法师的赞叹:真遗憾不能与他生活在同一时代。当时人们明知这是僧肇的著作还这样说,是借用典故来表达赞美。《史记》记载:蜀人扬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子虚赋》后赞叹说:"偏偏不能与这位作者同时代啊!"扬得意说:"这是我同乡司马相如写的。"皇上惊讶地召见相如,相如说确有此事,但那是描写诸侯的事迹不足为观,请求创作天子游猎赋。赋成献上后,天子非常喜悦。现在众人赞美《肇论》,就如同汉武帝赞叹《子虚赋》,所以感慨生不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