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赞父子相见品第十九
佛于摩竭国, 化种种异道,
悉从一味法, 如日映众星。
出彼五山城, 与千弟子俱,
前后眷属从, 往诣尼金山。
近迦维罗卫, 而生报恩心,
当修法供养, 以奉于父王。
王师及大臣, 先遣伺候人,
常寻从左右, 瞻察其进止。
知佛欲还国, 駈驰而先白:
「太子远游学, 愿满今来还。」
王闻大欢喜, 严驾即出迎,
举国诸士庶, 悉皆从王行。
渐近遥见佛, 光相倍昔容,
处于大众中, 犹如梵天王。
下车而徐进, 恐为法留难,
瞻颜内欣踊, 口莫知所言。
顾贪居俗累, 子超然登仙,
虽子居道尊, 未知称何名?
自惟久思渴, 今日无由宣,
子今默然坐, 安隐不改容。
久别无感情, 令我心独悲,
如人久虚渴, 路逢清冷泉。
奔驰而欲饮, 临泉忽枯竭,
今我见其子, 犹是本光颜。
心踈气高绝, 都无荫流心,
抑情虚望断, 如渴对枯泉。
未见繁想驰, 对目则无欢,
如人念离亲, 忽见画形像。
应王四天下, 犹若曼陀王,
汝今行乞食, 斯道何足荣?
安静如须弥, 光相如日明,
庠行牛王步, 无畏师子吼,
不受四天封, 乞求而养身。
佛知父王心, 犹存于子想,
为开其心故, 并哀一切众,
神足升虚空, 两手捧日月,
游行于空中, 种种作异变,
或分身无量, 还复合为一,
或入水如地, 或入地如水,
石壁不碍身, 左右出水火。
父王大欢喜, 父子情悉除,
空中莲花座, 而为王说法:
「知王心慈念, 为子增忧悲,
缠绵爱念子, 宜应速除灭。
息爱静其心, 受我子养法,
人子所未奉, 今以奉父王。
父未从子得, 今从子得之,
人王之奇特, 天王亦希有,
胜妙甘露道, 今以奉大王。
自业业受生, 业依业果报,
当知业因果, 勤习度世业,
谛观于世间, 唯业为良朋。
亲戚及与身, 深爱相恋慕,
命终神独往, 唯业良朋随。
轮回于五趣, 三业三种生,
爱欲为其因, 种种类差别。
今当竭其力, 净治身口业,
昼夜勤修习, 息乱心寂然。
唯此为己利, 离此悉非我,
当知三界有, 犹若海涛波。
难乐难习近, 当修第四业,
生死五道轮, 犹众星旋转。
诸天亦迁变, 人中岂得常?
涅槃为最安, 禅寂乐中胜。
人王五欲乐, 危险多恐怖,
犹毒蛇同居, 何有须臾欢?
明人见世间, 如盛火围绕,
恐怖无暂安, 求离生老死。
无尽寂静处, 慧者之所居,
不须利器仗, 象马以兵车,
调伏贪恚痴, 天下敌无胜。
知苦断苦因, 证灭修方便,
正觉四真谛, 恶趣恐怖除。」
先现妙神通, 令王心欢喜,
信乐情已深, 堪为正法器,
合掌而赞叹: 「奇哉誓果成,
奇哉大苦离, 奇哉饶益我!
虽先增忧悲, 缘悲故获利,
奇哉我今日, 生子果报成。
宜舍胜妙乐, 宜精勤习苦,
宜离亲族荣, 宜割恩爱情。
古昔诸仙王, 唐苦而无功,
清凉安隐处, 汝今悉已获,
自安而安彼, 大悲济众生。
昔本住世间, 为转轮王者,
无自在神通, 令我心开解,
亦无此妙法, 使我今日欢。
设为转轮王, 生死绪不绝,
今已绝生死, 轮回大苦灭,
能为众生类, 广说甘露法。
如此妙神通, 智慧甚深广,
永灭生死苦, 为天人之上;
虽居圣王位, 终不获斯利。」
如是赞叹已, 法爱增恭敬,
居王父尊位, 谦卑稽首礼。
国中诸人民, 覩佛神通力,
闻说深妙法, 兼见王敬重,
合掌头面礼, 悉生奇特想,
厌患居俗累, 咸生出家心。
释种诸王子, 心悟道果成,
悉厌世荣乐, 舍亲爱出家。
阿难陀难陀, 金毘阿那律,
难图跋难陀, 及军荼陀那,
如是等上首, 及余释种子,
悉从于佛教, 受法为弟子。
匡国大臣子, 优陀夷为首,
与诸王子俱, 随次而出家。
又阿低梨子, 名曰优波离,
见彼诸王子, 大臣子出家,
心感情开解, 亦受出家法。
父王见其子, 神力诸功德,
自亦入清流, 甘露正法门。
舍王位国土, 禅一甘露饭,
闲居修静默, 处宫习王仙。
如来悉随摄, 本族知识已,
道中颜和悦, 亲戚欢喜随。
时至应乞食, 入迦维罗卫,
城中诸士女, 惊喜举声唱:
「悉达阿罗陀, 学道成而归。」
内外转相告, 巨细驰出看,
门户窓牖中, 比肩而侧目。
见佛身相好, 光明甚晖曜,
外着袈裟衣, 身光内彻照,
犹如日圆轮, 内外相映发,
观者心悲喜, 合掌涕泪流。
见佛庠序步, 歛形摄诸根,
妙身显法仪, 敬惜增悲叹,
剃发毁形好, 身被染色衣。
堂堂仪雅容, 束身视地行。
应戴羽宝盖, 手揽飞龙辔,
如何冒游尘, 执钵而行乞?
艺足伏怨敌, 貌足婇女欢,
华服冠天冠, 黎民咸首阳,
如何屈茂容, 拘心制其形?
舍妙欲光服, 素身着染衣,
见何相何求, 与世五欲怨?
舍贤妻爱子, 乐独而孤游,
难哉彼贤妃, 长夜抱忧思。
而今闻出家, 性命犹能全,
不审净饭王, 竟见此子不?
见其妙相身, 毁形而出家,
怨家犹痛惜, 父见岂能安?
爱子罗睺罗, 泣涕常悲恋,
见无抚慰心, 用学此道为?
诸明相法者, 咸言太子生,
具足大人相, 应享食四海;
观今之所为, 斯则皆虚谈。
如是比众多, 纷纭而乱说;
如来心无着, 无欣亦无戚,
慈悲愍众生, 欲令脱贫苦,
增长彼善根, 并为当来世。
显其少欲迹, 兼除俗尘谤,
入贫里乞食, 精麤任所得,
巨细不择门, 满钵归山林。
佛陀在摩竭陀国,度化了种种外道, 全都归向同一解脱法门,如同太阳映照群星。 他离开那座五山环绕的王城,带着千名弟子, 前后都有随从簇拥,前往尼金山。 临近迦毗罗卫城时,生起报恩之心, 决定以法供养,来奉养父王。
国王的老师和众大臣,先派遣了探子, 时常跟随在佛陀左右,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得知佛陀将要回国,便快马加鞭先行禀告: “太子远游求学,如今功德圆满,即将归来。” 国王听闻大喜,立即备好车驾出城迎接, 举国的士人百姓,都跟随国王一同前往。
渐渐走近,远远望见佛陀, 身光威相更胜往昔容颜, 安处在大众之中,犹如梵天王一般。 国王下车缓缓前行,心中唯恐佛法有所隔阂, 瞻仰着佛陀的容颜,内心欣喜涌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中思忖:我贪恋世俗牵累,儿子却已超然登达圣境; 虽然儿子已成道尊,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自己长久思念焦渴,今日却无从表达; 儿子如今默然静坐,安然稳重温润不改容颜。 久别重逢却不见情意波动,让我独自心伤, 如同久渴之人,路上遇见清冽泉水, 飞奔想要畅饮,临泉却发现泉水枯竭。 如今我见到儿子,容颜虽如往日光明, 心意却已疏淡超绝,全无荫护顾念之心。 压抑亲情、空怀期望而终断念,就像渴者对著枯泉。 未见时思绪纷飞,对面相视却无欢欣, 如同人思念离别的亲人,忽然见到画像一般。
“你本应统治四天下,犹如曼陀王一般尊贵, 如今却托钵乞食,这条道路有何荣耀? 你安详静定如须弥山,光明相好如日辉耀, 步履从容如牛王行步,无畏说法如狮子吼, 不受四天王般的封赐,却乞求饮食以养身。”
佛陀知道父王心中,仍存著父子情执, 为了解开他的心结,并悲悯一切众生, 便以神通力升上虚空,双手捧起日月, 在虚空中自在游行,示现种种神奇变化: 有时分身无量,又再合而为一; 有时入水如履平地,有时入地如涉水般自在; 穿越石壁毫无阻碍,左右随意出水出火。
父王见此大为欢喜,世俗父子之情顿时消除。 佛陀在虚空现出莲花座,为父王说法: “知道父王慈心忆念,因儿子增添忧悲, 这般缠绵爱念之心,应当迅速舍离灭除。 止息爱执、静定其心,接受我作为人子的法供养—— 世人子所未曾奉献的,今日以此奉于父王。 父亲未曾从儿子处得到的,今日从儿子处得到了。 人王的奇特供养,天王也难以企及, 这殊胜微妙的甘露正道,今日奉献给大王。
众生依自己的业力受生,业力依业果而报应, 应当知晓业的因果,精勤修习度脱世间的正业。 仔细观察这世间,唯有业力是真正的伴侣。 亲戚乃至自身,虽深深爱恋系缚, 命终时神识独自离去,只有业力紧紧相随。 轮回于五道之中,身口意三业招致三种生处, 爱欲是其根本因,衍生种种差别品类。 如今应当竭尽全力,清净整治身口意业, 昼夜精勤修习,止息散乱,心得寂然。 唯有这才是真正的自利,除此以外皆非我所应执。 应当知晓三界的存在,犹如海浪波涛起伏, 难以令人安乐,难以真正亲近,应当修习那超越的第四种业。 生死五道的轮转,犹如众星旋转不停, 诸天尚且迁流变化,人间岂能常存不变? 涅槃最为安稳,禅定寂灭是乐中最胜。 人王的五欲之乐,充满危险与诸多恐怖, 犹如与毒蛇同居,哪有片刻真正的欢喜? 明智者看待世间,如同被盛大火圈围绕, 恐怖之中无片刻安宁,因而寻求脱离生老病死。 那无尽寂静的境地,是智慧者所安住之处。 不须凭借利器杖棒、象马车乘等兵力, 调伏了贪欲、嗔恚、愚痴,便是天下无敌的胜者。 知晓苦谛、断除苦因,证得灭谛、修习正道, 这无上正等正觉所悟的四圣谛,能除灭恶趣的恐怖。”
佛陀先示现微妙神通,令父王心生欢喜, 待他信乐之情已深,堪能成为正法容器, 便合掌赞叹道:“奇妙啊!誓愿果真成就! 奇妙啊!大苦已然脱离!奇妙啊!丰饶利益于我! 虽先前增添忧悲,却因这悲念而获得利益。 奇妙啊!我今日,生子果报终得圆满。 正应舍弃殊胜妙乐,正应精勤修习离苦之道, 正应远离亲族荣华,正应割舍恩爱之情。 往昔诸位仙王,徒然苦行而无功果; 那清凉安稳的境地,你如今已全然获得。 自身安稳而又安顿他人,以大悲心济度众生。 往昔若住于世间,即使成为转轮圣王, 也无此自在神通,令我心开意解, 亦无此微妙正法,使我今日如此欢欣。 假设成为转轮王,生死之流仍不断绝; 如今你已断绝生死,轮回大苦皆已灭尽, 更能为一切众生,广说甘露妙法。 如此微妙神通,智慧如此甚深广大, 永灭生死之苦,成为人天之上尊; 即使居于圣王之位,终究不能获得这样的利益。”
如此赞叹之后,对正法的敬爱倍增,更加恭敬, 虽居父王尊位,却谦卑地稽首顶礼。 国中所有人民,目睹佛陀神通之力, 听闻宣说深妙正法,又见国王如此敬重, 皆合掌以头面顶礼,全都生起奇特之想, 厌患世俗牵累,都萌生出家之心。
释迦族诸位王子,心中悟入道果成就, 全都厌离世间荣华享乐,舍弃亲爱眷属出家。 阿难陀、难陀、金毘罗、阿那律、 难图、跋难陀,以及军荼陀那, 如是等为上首,及其余释迦族子弟, 全都跟随佛陀教导,受法成为弟子。 辅国大臣之子,以优陀夷为首, 与诸位王子一同,依次随佛出家。 又有阿低梨之子,名叫优波离, 见到那些王子、大臣之子出家, 心中感发、心意开解,也接受了出家法。
父王见到儿子具有神力与种种功德, 自己也进入清净法流,踏入甘露正法之门。 他舍离王位国土,禅位给甘露饭王, 闲居修习静默,在宫中实践王道仙人的境界。
如来普遍摄受本族亲友知识之后, 于道途中容颜和悦,亲戚们欢喜跟随。 时至日中应供乞食,便进入迦毗罗卫城。 城中男女百姓,惊喜地高声传唱: “悉达多(或译:阿罗陀)学道成就归来了!” 内外辗转相告,老幼奔走出来观看, 门窗缝隙之中,人们并肩侧目。 见到佛陀身相美好,光明极其辉耀, 外披袈裟法衣,身光由内透彻映照, 犹如太阳圆满光轮,内外互相映发, 观看者心中悲喜交集,合掌涕泪流淌。
见佛陀步履安详有序,收摄身形、调伏诸根, 妙身彰显法度威仪,令人敬惜又增悲叹—— 剃除须发、舍离形好,身披染色僧衣。 堂堂仪容雅正,收束身心、视地而行。 本应头戴羽饰宝盖,手执飞龙缰绳, 为何却蒙受游尘,手持钵盂而行乞? 武艺足以降伏怨敌,容貌足以令婇女欢欣, 华服应配天王宝冠,黎民皆应仰望尊崇, 为何屈尊丰茂容颜,约束心意、制约形貌? 舍弃妙欲光鲜服饰,朴素身着染色衣, 究竟是见到何种相、追求何道,而与世间五欲为敌? 舍弃贤惠妻子、爱子,乐于独处、孤身游化, 艰难啊那位贤妃,长夜怀抱忧思。 而今闻你出家,性命尚且能够保全, 不知净饭王,最终是否得见儿子? 见到他妙相庄严之身,毁形而出家, 就连怨家犹觉痛惜,父亲见了怎能心安? 爱子罗睺罗,哭泣涕泪常怀悲恋, 见他却无抚慰之心,修学此道是为了什么? 那些明相知法的智者,都说太子出生时, 具足大人相,应享王权统御四海; 观察今日之所行,这些预言都成空谈。”
如此之类众多议论,纷纭杂乱地传说; 如来心中无所执著,无欣喜亦无忧戚, 以慈悲怜悯众生,欲令他们脱离贫苦, 增长他们的善根,也为当来世众生。 示现少欲的行迹,兼除世俗尘劳诽谤, 入贫里平等乞食,精粗饮食随缘所得, 大小门户不择贫富,钵满即归返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