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赞大般涅槃品第二十六
尔时有梵志, 名须跋陀罗,
贤德悉备足, 净戒护众生。
少禀于邪见, 修外道出家,
欲来见世尊, 告语阿难陀:
「我闻如来道, 厥义深难测,
世间无上觉, 第一调御师。
今欲般涅槃, 难复可再遇,
难见见者难, 犹如镜中月。
我今欲奉见, 无上善导师,
为求免众苦, 度生死彼岸。
佛日欲潜光, 愿令我暂见。」
阿难情悲感, 兼谓为讥论,
或欣世尊灭, 不宜令佛见。
佛知彼希望, 堪为正法器,
而告阿难言: 「听彼外道前,
我为度人生, 汝勿作留难。」
须跋陀罗闻, 心生大欢喜,
乐法情转深, 加敬至佛前。
应时随顺言, 软语而问讯,
和颜合掌请: 「今欲有所问。
世有知法者, 如我比甚众,
唯闻佛所得, 解脱异要道。
愿为我略说, 沾润虚渴怀,
不为论议故, 亦无胜负心。」
佛为彼梵志, 略说八正道,
闻即虚心受, 犹迷得正路。
觉知先所学, 非为究竟道,
即得未曾闻, 舍离于邪径。
兼背痴暗障, 思惟先所习,
瞋恚痴冥俱, 长养不善业。
爱恚痴等行, 能起诸善业,
多闻慧精进, 亦由有爱生。
恚痴若断者, 则离于诸业,
诸业既已除, 是名业解脱。
诸业解脱者, 不与义相应,
世间说一切, 悉皆有自性。
有爱瞋恚痴, 而有自性者,
此则应常存, 云何而解脱?
正使恚痴灭, 有爱还复生,
如水自性冷, 缘火故成热,
热息归于冷, 以自性常故。
当知有爱性, 闻慧进不增,
不增亦不减, 云何是解脱?
先谓彼生死, 本从性中生,
今观于彼义, 无得解脱者。
性者则常住, 云何有究竟?
譬如燃明灯, 何能令无光?
佛道真实义, 缘爱生世间,
爱灭则寂静, 因灭故果亡。
本谓我异身, 不见无作者,
今闻佛正教, 世间无有我。
诸法因缘生, 无有自在故,
因缘生故苦, 因缘灭亦然。
观世因缘生, 则灭于断见,
缘离世间灭, 则离于常见;
悉舍本所见, 深见佛正法。
宿命种善因, 闻法能即悟,
已得善寂灭, 清凉无尽处。
心开信增广, 仰瞻如来卧,
不忍观如来, 舍世般涅槃,
及佛未究竟, 我当先灭度。
合掌礼圣颜, 一面正基坐,
舍寿入涅槃, 如雨灭小火。
佛告诸比丘: 「我最后弟子,
而今已涅槃, 汝等当供养。」
佛以初夜过, 月明众星朗,
闲林静无声, 而兴大悲心,
遗诫诸弟子: 「吾般涅槃后,
汝等当恭敬, 波罗提木叉,
即是汝大师, 巨夜之明灯,
贫人之大宝。 当所教诫者,
汝等当随顺, 如事我无异。
当净身口行, 离诸治生业,
田宅畜众生, 积财及五谷,
一切当远离, 如避大火坑。
垦土截草木, 医疗治诸病,
仰观于历数, 步推吉凶象,
占相于利害, 此悉不应为。
节身随时食, 不受使行术,
不合和汤药, 远离诸谄曲。
顺法资生具, 应当知量受,
受则不积聚, 是则略说戒。
为众戒之根, 亦为解脱本,
依此法能生, 一切诸正受。
一切真实智, 缘斯得究竟,
是故当执持, 勿令其断坏。
净戒不断故, 则有诸善法,
无则无诸善, 以戒建立故。
已住清净戒, 善摄诸情根,
犹如善牧牛, 不令其纵暴。
不摄诸根马, 纵逸于六境,
现世致殃祸, 将坠于恶道。
譬如不调马, 令人堕坑陷,
是故明智者, 不应纵诸根。
诸根甚凶恶, 为人之重怨,
众生爱诸根, 还为彼伤害。
深怨盛毒蛇, 暴虎及猛火,
世间之甚恶, 慧者所不畏。
唯畏轻躁心, 将人入恶道,
以彼乐小恬, 不观深险故。
狂象失利钩, 猨猴得树林,
轻躁心如是, 慧者当摄持。
放心令自在, 终不得寂灭,
是故当制心, 速之安静处。
饭食知节量, 当如服药法,
勿因于饭食, 而生贪恚心。
饮食止饥渴, 如膏朽败车,
譬如蜂采花, 不坏其色香,
比丘行乞食, 勿伤彼信心。
若人开心施, 当推彼所堪,
不筹量牛力, 重载令其伤。
朝中晡三时, 次第修正业,
初后二夜分, 亦莫着睡眠,
中夜端心卧, 系念在明相。
勿终夜睡眠, 令身命空过,
时火常烧身, 云何长睡眠?
烦恼众怨家, 乘虚而随害,
心惛于睡寐, 死至孰能觉?
毒蛇藏于宅, 善呪能令出,
黑虺居其心, 明觉善呪除,
无术而长眠, 是则无惭人。
惭愧为严服, 惭为制象钩,
惭愧令心定, 无惭丧善根,
惭愧世称贤, 无惭禽兽伦。
若人以利刀, 节节解其身,
不应怀恚恨, 口不加恶言,
恶念而恶言, 自伤不害彼。
节身修苦行, 无过忍辱胜,
唯有行忍辱, 难伏坚固力,
是故勿怀恨, 恶言以加人。
瞋恚坏正法, 亦坏端正色,
丧失美名称, 瞋火自烧心,
瞋为功德怨, 爱德勿怀恨。
在家多诸恼, 瞋恚故非怪,
出家而怀瞋, 是则与理乖,
犹如冷水中, 而有盛火燃。
憍慢心若生, 当自手摩顶,
剃发服染衣, 手持乞食器,
边生裁自活, 何为生憍慢?
俗人衣色族, 憍慢亦为过,
何况出家人, 志求解脱道,
而生憍慢心? 此则大不可。
曲直性相违, 不俱犹霜炎,
出家修直道, 谄曲非所应,
谄伪幻虚诈, 唯法不欺诳。
多求则为苦, 少欲则安隐,
为安应少欲, 况求真解脱?
悭悋畏多求, 恐损其财宝,
好施者亦畏, 愧财不供足,
是故当小欲, 施彼无畏心。
由此少欲心, 则得解脱道,
若欲求解脱, 亦应习知足。
知足常欢喜, 欢喜即是法,
资生具虽陋, 知足故常安。
不知足之人, 虽得生天乐,
以不知足故, 苦火常烧心。
富而不知足, 是亦为贫苦,
虽贫而知足, 是则第一富。
其不知足者, 五欲境弥广,
犹更求无厌, 长夜驰骋苦。
汲汲怀忧虑, 反为知足哀,
不多受眷属, 其心常安隐。
安隐寂静故, 人天悉奉事,
是故当舍离, 亲踈二眷属。
如旷泽孤树, 众鸟多集栖,
多畜众亦然, 长夜受众苦,
多众多缠累, 如老象溺泥。
若人勤精进, 无利而不获,
是故当昼夜, 精勤不懈怠。
山谷微流水, 常流故决石,
钻火不精进, 徒劳而不获,
是故当精进, 如壮夫钻火。
善友虽为良, 不及于正念,
正念存于心, 众恶悉不入。
是故修行者, 常当念其身,
于身若失念, 一切善则忘。
譬如勇猛将, 被钾御强敌,
正念为重铠, 能制六境贼,
正定捡觉心, 观世间生灭,
是故修行者, 当习三摩提。
三昧已寂静, 能灭一切苦,
智慧能照明, 远离于摄受。
等观内思惟, 随顺趣正法,
在家及出家, 斯应由此路。
生老死大海, 智慧为轻舟,
无明大暗冥, 智慧为明灯,
诸缠结垢病, 智慧为良药,
烦恼棘刺林, 智慧为利斧,
痴爱𫘝水流, 智慧为桥梁,
是故当勤习, 闻思修生慧。
成就三种慧, 虽盲慧眼通,
无慧心虚伪, 是则非出家。
是故当觉知, 离诸虚伪法,
逮得微妙乐, 寂静安隐处。
遵崇不放逸, 放逸为善怨,
若人不放逸, 得生帝释处,
纵心放逸者, 则堕阿修罗。
安慰慈悲业, 所应我已毕,
汝等当精勤, 善自修其业,
山林空闲处, 增长寂静心。
当自勤劝勉, 勿令后悔恨。
犹如世良医, 应病说方药,
抱病而不服, 是非良医过。
我已说真实, 显示平等路,
闻而不奉用, 此非说者咎。
于四真谛义, 有所不了者,
汝今悉应问, 勿复隐所怀。」
世尊哀愍教, 众会默然住。
时阿那律陀, 观察诸大众,
默然无所疑, 合掌而白佛:
「月温日光冷, 风静地性动,
如是四种惑, 世间悉已无。
苦集灭道谛, 真实未曾违,
如世尊所说, 众会悉无疑。
唯世尊涅槃, 一切悉悲感,
不于世尊说, 起不究竟想。
正使新出家, 情未深解者,
闻今慇懃教, 疑惑悉已除。
已度生死海, 无欲无所求,
今皆生悲恋, 叹佛灭何速?」
佛以阿那律, 种种忧悲说,
复以慈愍心, 安慰而告言:
「正使经劫住, 终归当别离,
异体而和合, 理自不常俱。
自他利已毕, 空住何所为?
天人应度者, 悉已得解脱。
汝等诸弟子, 展转维正法,
知有必磨灭, 勿复生忧悲,
当自勤方便, 到不别离处。
我已燃智灯, 照除世暗冥,
世皆不牢固, 汝等当随喜。
如亲遭重病, 疗治脱苦患,
已舍于苦器, 逆生死海流,
永离众苦患, 是亦应随喜。
汝等善自护, 勿生于放逸,
有者悉归灭, 我今入涅槃。」
言语从是断, 此则最后教。
入初禅三昧, 次第九正受,
逆次第正受, 还入于初禅,
复从初禅起, 入于第四禅,
出定心无寄, 便入于涅槃。
以佛涅槃故, 大地普震动,
空中普雨火, 无薪而自焰。
又复从地起, 八方俱炽燃,
乃至诸天宫, 炽燃亦如是。
雷霆动天地, 霹雳震山川,
犹天阿修罗, 击鼓战鬪声。
狂风四激起, 山崩雨灰尘,
日月无光晖, 清流悉沸涌,
坚固林萎悴, 华叶非时零。
飞龙乘黑云, 垂五首泪流,
四王及眷属, 含悲兴供养。
净居天来下, 虚空中列侍,
观察无常变, 无忧亦无喜。
叹世违天师, 眼灭一何速?
八部诸天神, 遍满虚空中,
散华以供养, 戚戚心不欢;
唯有魔王喜, 奏乐以自娱。
阎浮提失荣, 犹山頺巅崩,
大象素牙折, 牛王双角摧。
虚空无日月, 莲花遭严霜,
如来般涅槃, 世间悴亦然。
那时,有一位修行的婆罗门,名叫须跋陀罗,他品德贤善,戒律清净,爱护众生。但他从小受了一些邪见影响,出家修的是外道法门。他听说佛陀要入涅槃了,心里很想见佛陀一面。他对阿难说:“我听说佛所觉悟的道理,深奥难测,是世间无上的觉悟者,是第一调御师。现在佛要涅槃了,以后再也难遇到这样的大师了。能见到这样的大师太难了,就像镜中月一样稀有难得。我现在想见这位无上的善导师,想请他帮我脱离众苦,渡过生死的苦海。佛的智慧像太阳,快要落山了,希望让我见最后一面。” 阿难听了,心里既悲伤又有些疑虑,心想这个人可能是来刁难佛的,或者是听说佛要涅槃了来幸灾乐祸的,不太想让他见佛。但佛知道须跋陀罗的善根成熟了,是可以接受正法的人,就对阿难说:“让他进来吧,我是为了度化众生而活的,你不要阻拦他。” 须跋陀罗听到佛愿意让他进来,心里非常欢喜,对佛法的渴望更深了。他恭恭敬敬地走到佛面前,用温和的言语问讯请安,和颜悦色地合掌请求说:“我想请教一些问题。世间懂得道理的人,像我这样的也不少,但只有听说佛所证得的解脱,是不同于一般的究竟大道。希望您能为我简单说说,我内心像干渴的人需要水一样,我是真心求法,不是为了辩论,也没有争胜的心。” 佛就对这位婆罗门简略地讲了八正道。须跋陀罗一听,立刻虚心接受,就像迷路的人找到了正路。他觉悟到自己以前所学的并不是究竟的道理,听到了从未听过的真理,便舍弃了错误的道路,也摆脱了愚痴黑暗的障碍。他回想自己以前修的那些法门,贪瞋痴都混在一起,养成了许多不善的业。爱、瞋、痴这些行为,能造作各种善业,而多闻、智慧、精进,也还是从爱里生出来的。如果瞋恚和愚痴断了,就能脱离各种业力。各种业力既然除掉了,就叫做业的解脱。但业的解脱,和真理并不相应。世间人说一切事物都有自性,如果爱、瞋、痴也有自性的话,那就应该永远存在,怎么能解脱呢?就算瞋恚和愚痴灭了,爱还会再生出来。就像水本性是冷的,遇到火就变热,热消了就回到冷。因为自性常在,所以要知道爱的本性,听闻智慧也不能让它增加,不增也不减,那怎么能叫解脱呢?以前我以为生死是从本性中生出来的,现在观察这个道理,根本没有所谓的解脱者。本性如果是常住的,怎么会有究竟的解脱呢?就像点燃的明灯,怎么能让它没有光呢?佛所证的真实道理是:因为有爱,所以有世间;爱灭了,就归于寂静。因灭了,果也就灭了。以前我以为有一个独立的“我”和身体,看不到没有造作者。现在听了佛的正法,知道世间没有真实的“我”,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独立自主的本性。因缘和合所以有苦,因缘消散苦也就灭了。观察世间因缘而生,就断除了断见;观察因缘消散而世间灭,就远离了常见。须跋陀罗完全舍弃了以前所有的见解,深深见到了佛的正法。因为他过去世种过善根,所以听法就能立刻开悟。他已经得到了善的寂灭,清凉无边的境界,心开意解,信心增长广大。他仰头看着卧着的佛陀,不忍心看着佛舍弃世间而入涅槃,心想:“趁佛还没有完全涅槃,我要先灭度。”于是他合掌向佛行礼,在一边端正地坐下,就这样舍弃身体入了涅槃。就像一阵雨浇灭了一堆小火。佛告诉比丘们:“我最后的一位弟子,现在已经涅槃了。你们应当供养他的遗体。” 佛在初夜过后,明月当空,众星闪耀,寂静的树林里没有声音。佛生起大悲心,留下最后的教诫给弟子们:“我涅槃之后,你们应当恭敬波罗提木叉,它就是你们的大师。它是漫漫长夜里的明灯,是穷人的大宝。我所教导你们的,你们要随顺奉行,就像我在世时一样。应当清净自己的身口意行为,远离各种谋生的俗业。田地、房屋、畜养众生、积蓄财物和五谷,这一切都应当远离,就像躲避大火坑一样。开垦土地、砍割草木、给人治病、仰观天象历法、推算吉凶、占卜看相,这些事都不应该做。要节制身体,按时吃饭,不接受使唤差遣的术法,不配制汤药,远离一切谄媚虚伪。随顺正法来获取生活所需,应当知道适量接受,接受了就不要积存。这就是简略说的戒律,是一切戒律的根本,也是解脱的根本。依止这个法,能生起一切正定,一切真实的智慧,都由此而究竟成就。所以应当坚持戒律,不要让它毁坏。净戒不断,就有各种善法;没有戒,就没有善法,因为一切善法都建立在戒的基础上。已经安住在清净戒律中的人,要好好收摄眼耳鼻舌身意这些根门,就像好的牧牛人看管牛群,不让它们放纵暴乱。不收摄诸根的人,就像野马在六种境界里放纵奔驰,现世招来灾祸,将来堕落恶道。就像不调伏的马,会让人堕入坑陷。所以有智慧的人,不应该放纵诸根。诸根非常凶恶,是人的大怨家。众生贪爱诸根,反而被它们伤害。深重的怨恨、毒蛇、猛虎和烈火,这些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有智慧的人都不怕,唯独害怕轻躁的心,因为它会把人的灵魂带入恶道。因为人们贪图那一点点小快乐,看不到深险的后果。就像狂象失去了铁钩的控制,猿猴得到了树林就乱窜,轻躁的心就是这样。有智慧的人应当摄持它。放任心念自由自在,终究得不到寂灭。所以应当制伏心念,赶快让它安住在宁静的地方。吃饭要知道节制,应当像服药一样。不要因为吃饭而生起贪心或瞋恨心。饮食只是为了止住饥渴,就像膏油滋润破旧的车子。就像蜜蜂采花,不损坏花的颜色和香气,比丘出去乞食,也不要伤害施主的心。如果有人诚心布施,应当衡量他的能力,不要像不估量牛的力气就让它拉重载,使它受伤。早晨、中午、下午三个时段,要依次修习正业。初夜和后夜,也不要贪着睡眠。中夜可以端心躺下,心里系念着明相,不要整夜睡觉,让生命白白空过。大火常常烧着身体,怎么能长久睡眠呢?烦恼这些怨家,会乘虚而入伤害我们。心昏沉在睡眠里,死到临头谁能觉醒呢?毒蛇藏在宅子里,好的咒语能把它赶出来;黑蛇盘踞在心中,要用明觉的善咒来除掉它。没有方法而长睡不醒,这就是没有惭愧的人。惭愧是庄严的衣服,惭愧是制伏狂象的铁钩。惭愧能让心安定,没有惭愧就丧失善根。有惭愧的人,世间称为贤者;没有惭愧的人,就和禽兽同类。如果有人用利刀一节一节地割你的身体,你不应该心怀怨恨,口里也不要说恶言。恶念和恶言只会伤害自己,不能伤害别人。节制身体修苦行,没有比忍辱更殊胜的。只有行忍辱,才能降伏难以调伏的坚固之力。所以不要心怀怨恨,不要用恶言加害别人。瞋恚毁坏正法,也毁坏端正的容貌,丧失美好的名声。瞋恚之火会烧自己的心,瞋恚是功德的怨家。爱惜功德就不要怀恨。在家有种种烦恼,发脾气还不奇怪;出家了还心怀瞋恚,那就违背道理了。就像冷水中却有盛火在燃烧。如果憍慢心生起来,应当自己用手摸摸头顶:已经剃度出家,穿着染色衣,手持乞食的钵,靠乞食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生憍慢心呢?俗人因为衣饰和种族而生憍慢,尚且是过失,何况出家人立志求解脱道,还生憍慢心,这就更不应该了。弯曲和正直的性质相反,不能并存,就像霜和火。出家修行正直之道,谄曲不是出家人该有的。谄曲、虚伪、幻化、虚诈,这些都不是正法。正法不欺诳人。贪求多是苦的,少欲则安稳。为了安稳应当少欲,何况是为了求证真正的解脱呢?悭吝的人害怕多求,怕损失自己的财宝。好布施的人也害怕,怕财物不够供养。所以应当少欲,让施主没有畏惧心。由此少欲的心,就能得到解脱之道。如果想求解脱,也应当修习知足。知足就常常欢喜,欢喜就是法。生活用具虽然简陋,因为知足所以常常安乐。不知足的人,就算生到天上享乐,因为不知足,苦火常常烧心。富有而不知足,也是贫穷痛苦;虽然贫穷但知足,这才是第一富有。不知足的人,五欲的境界越来越广,还更贪求没有厌足,长夜奔驰受苦,汲汲营营怀着忧虑。反过来,知足的人才是最可哀愍的?不是,知足的人是真正安乐的。不要多收眷属,心要常常安隐。安隐寂静的缘故,人和天都来奉事。所以应当舍弃亲疏两种眷属的执着。就像旷野沼泽边的一棵孤树,众鸟都来栖息;畜养很多眷属也是这样,长夜受众多苦恼。多众就多缠累,就像老象陷在泥里。如果人精进努力,没有什么利益是得不到的。所以应当昼夜精勤,不懈怠。山谷里细小的流水,因为常流所以能滴穿石头。钻火如果不精进,白白辛苦而得不到火。所以应当精进,就像壮汉钻木取火一样。善友虽然好,但比不上正念。正念存在心里,一切恶法都不能侵入。所以修行的人,应当常常忆念自己的身体。如果对身体失去正念,一切善法就都忘了。就像勇猛的将领披着铠甲抵御强敌,正念就是重铠甲,能制伏六境的贼。正定能检束觉心,观察世间的生灭。所以修行的人,应当修习三摩提。三昧已经寂静,能灭一切苦。智慧能照明,远离于执着。平等观察,内心思惟,随顺趋向正法。在家和出家,都应当由此路前进。生老病死的大海,智慧是轻舟。无明的大黑暗,智慧是明灯。各种缠结垢病,智慧是良药。烦恼的荆棘林,智慧是利斧。愚痴爱欲的急流,智慧是桥梁。所以应当勤修闻、思、修,成就三种智慧。虽然眼盲,慧眼却通达。没有智慧,心就是虚伪的,这就不算真正的出家。所以应当觉悟,远离各种虚伪的法,证得微妙的快乐,寂静安稳的处所。遵从崇敬不放逸,放逸是善法的怨家。如果人不放逸,能生到帝释天处。放纵心念放逸的人,就会堕入阿修罗道。安慰慈悲的事业,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你们应当精进,好好修自己的道业。在寂静的山林空闲处,增长寂静的心。应当自己劝勉自己,不要将来后悔。就像世间良医,对症开药方,但病人拿着药却不吃,这不是医生的过错。我已经说了真实的道理,指示了平等的道路,听了却不奉行,这不是说法者的过错。对于四真谛的道理,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们现在都应该问,不要隐藏心中的疑问。” 世尊慈悲地教导后,大众都默然安住。那时阿那律陀观察大众,大家都没有疑问了,就合掌对佛说:“月亮变温了,太阳变冷了,风静止了,大地之性动了,这四种反常的现象,世间都已经没有了。苦集灭道四谛的真理,真实不虚,没有违背。就像世尊所说的,大众都没有疑问了。只是世尊要涅槃了,大家都感到悲伤。但对于世尊的说法,没有人认为不究竟。即使是新出家、对法义还没深入了解的人,听了今天这样恳切的教导,疑惑也全都消除了。大家已经度过生死海,没有欲望没有追求,现在都生起悲恋之情,感叹佛灭度怎么这么快。” 佛听了阿那律陀种种忧悲的诉说,又以慈悲心安慰大家说:“就算住世一劫,终究还是要分别的。不同的身体而和合共处,道理上本来就不能永远在一起。自利利他的事已经做完了,再留在世间又有什么用呢?天上人间应该度化的众生,都已经得到解脱了。你们这些弟子,要辗转维护正法。要知道有生必有灭,不要再悲伤了。应当自己精进方便,到达不分别的境界。我已经点燃了智慧之灯,照除了世间的黑暗。世间一切都不牢固,你们应当随喜。就像亲人得了重病,治疗脱离了苦患,已经舍弃了痛苦的躯体,逆着生死之流,永远离开了众苦,这也应当随喜。你们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放逸。一切存在的事物终归要消灭,我现在要入涅槃了。言语从今天起就断绝了,这就是我最后的教诫。” 佛说完后,进入初禅三昧,依次进入九次第定,又逆次第回到初禅,再从初禅起,进入第四禅。出定后心无所住,便入了涅槃。因为佛涅槃的缘故,大地普遍震动,虚空中普遍下雨火,没有柴薪而自然燃烧。又从地上生起火焰,四面八方都炽燃起来,甚至诸天宫殿也这样燃烧。雷霆震动天地,霹雳震撼山川,就像天和阿修罗击鼓战斗的声音。狂风四面激起,山崩地裂,灰尘如雨。日月失去了光辉,清流都沸腾涌起。坚固的树林枯萎凋零,花朵树叶非时飘落。飞龙乘着黑云,垂下五个头流泪。四大天王及眷属,含着悲伤供养佛。净居天从天上下来,在虚空中列队侍立。他们观察无常的变化,既无忧愁也无欢喜,只是感叹世间失去了天人之师,智慧之眼灭得这么快。八部天神,遍满虚空,散花供养,忧愁戚戚,心中不乐。只有魔王欢喜,奏乐自娱。阎浮提失去了荣耀,就像大山崩塌,峰巅坠落。大象的象牙折断了,牛王的双角摧折了。虚空中没有日月,莲花遭受严霜。如来涅槃了,世间就是这样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