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大乘论本入所知相分第四
如是已说所知相,入所知相云何应见?多闻熏习所依,非阿赖耶识所摄,如阿赖耶识成种子;如理作意所摄似法似义而生似所取事有见意言。
通过以上说明了所知相,那么应该如何认识进入所知相呢?这是依靠多闻熏习所形成的依托,它不属于阿赖耶识的范畴,却像阿赖耶识一样能成为种子;由如理作意所包含的、类似佛法教义而产生的,仿佛能认知对象的、具有觉照力的意识活动。
此中谁能悟入所应知相?大乘多闻熏习相续,已得逢事无量诸佛出现于世,已得一向决定胜解,已善积集诸善根故,善备福智资粮菩萨。
能够悟入所知境界的是怎样的人呢?是那些通过广泛听闻大乘教法、持续熏陶心识,得以值遇无量诸佛现世,对佛法生起坚定不移的信解,并已圆满积聚善根功德,具足福慧两种资粮的菩萨。
何处能入?谓即于彼有见似法似义意言,大乘法相等所生起;胜解行地,见道,修道,究竟道中,于一切法唯有识性,随闻胜解故,如理通达故,治一切障故,离一切障故。
在哪里能够证入呢?就是在那个有着种种见解、似真非真的法和义理所呈现的心识活动中,通过大乘佛法所生起的境界。在胜解行地、见道位、修道位和究竟成佛的历程中,对于一切现象唯有心识的真实体性,随着听闻而生起深刻信解,依循真理彻底通达,对治所有烦恼障碍,最终超越一切执着束缚。
由何能入?由善根力所住持故,谓三种相练磨心故,断四处故,缘法义境止观恒常殷重加行无放逸故。
通过什么能够进入呢?依靠善根力量的护持,通过三种相状来磨练心志,断除四种过失,并且持续不断地以法义为境界,专心修习止观,精进努力不放逸。
无量诸世界,无量人有情,刹那刹那证觉无上正等菩提,是为第一练磨其心。由此意乐,能行施等波罗蜜多;我已获得如是意乐,我由此故少用功力修习施等波罗蜜多,当得圆满,是为第二练磨其心。若有成就诸有障善,于命终时即便可爱一切自体圆满而生;我有妙善无障碍善,云何尔时不当获得一切圆满,是名第三练磨其心。
在无量无边的世界中,有无数众生,每一刹那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这是第一种激励自心的方法。怀着这样的信念去修行布施等波罗蜜多;既然我已生起这样的信念,只要稍加用功修习布施等波罗蜜多,必定能够圆满成就,这是第二种激励自心的方法。如果修行有障碍的善法,命终时尚且能获得善妙圆满的果报;我如今修持的是清净无碍的妙善,怎会不能证得究竟圆满呢?这就是第三种激励自心的方法。
此中有颂:
这里有一首偈颂说:
「人趣诸有情, 处数皆无量,
念念证等觉, 故不应退屈。
诸净心意乐, 能修行施等,
此胜者已得, 故能修施等。
善者于死时, 得随乐自满,
胜善由永断, 圆满云何无?」
人道中的众生, 数量与处所都不可计数, 每一刻都有人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因此不应心生退怯。
那些清净的誓愿与心意, 能够实践布施等善行—— 这些殊胜品质修行者已经具足, 所以必能践行布施等善业。
善者在临终之时, 尚能随愿获得圆满, 更何况通过永断烦恼的殊胜善法, 圆满功德怎会不能成就?
由离声闻独觉作意,断作意故;由于大乘诸疑离疑,以能永断异慧疑故;由离所闻所思法中我我所执,断法执故;由于现前现住安立一切相中无所作意无所分别,断分别故。
远离声闻独觉的造作心念,断除这种造作意念;对大乘种种疑惑全然消解,因为能永远断除乖谬的见解和疑虑;远离在所学所思法门中对自我与所属的执着,破除对法相的执取;在面对一切显现的境界时,保持无造作、无分别的心念,止息分别妄念。
此中有颂:
这里有一首偈颂说:
「现前自然住, 安立一切相,
智者不分别, 得最上菩提。」
当一切现象自然地呈现在面前, 智者不执着于任何表象分别, 便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由何云何而得悟入?
怎样才能真正觉悟?
由闻熏习种类如理作意所摄似法似义有见意言;由四寻思,谓由名、义、自性、差别假立寻思;及由四种如实遍智,谓由名、事、自性、差别假立如实遍智,如是皆同不可得故。以诸菩萨如是如实为入唯识勤修加行,即于似文似义意言,推求文名唯是意言,推求依此文名之义亦唯意言,推求名义自性差别唯是假立。若时证得唯有意言,尔时证知若名,若义,自性,差别皆是假立,自性差别义相无故,同不可得。由四寻思及由四种如实遍智,于此似文似义意言,便能悟入唯有识性。
通过听闻佛法形成的正确思维,在意识中显现出类似教法、类似义理的形象;借助四种寻思观察——即对名称、义理、自性、差别的假立进行推究;再通过四种如实洞察——即对名称、事物、自性、差别的假立进行真切认知,最终了悟这些本质都不可得。菩萨们为此真实契入唯识真理精进修行,就在这似文似义的意识活动中,推究文字名称只是意识分别,推究依附文字的意义也只是意识分别,推究名称义理的自性差别都只是假立概念。当真正体证到唯有意识活动时,便彻底明白:一切名称、义理、自性、差别都是假立存在,因为自性差别的真实相状根本不存在,同样不可得。通过四种寻思和四种如实洞察,就能在这种似文似义的意识活动中,觉悟到唯识的真谛。
于此悟入唯识性中,何所悟入?如何悟入?入唯识性,相见二性,及种种性:若名,若义,自性,差别假,自性差别义,如是六种义皆无故;所取能取性现前故;一时现似种种相义而生起故。如暗中绳显现似蛇,譬如绳上蛇非真实,以无有故。若已了知彼义无者,蛇觉虽灭,绳觉犹在。若以微细品类分析,此又虚妄,色香味触为其相故,此觉为依绳觉当灭。如是于彼似文似义六相意言,伏除非实六相义时,唯识性觉犹如蛇觉亦当除遣,由圆成实自性觉故。
在领悟唯识实相的过程中,要领悟什么?怎样领悟?所谓悟入唯识实相,是指认识到主观认知与客观现象这两种存在方式,以及一切分别执着的本质:无论是名称概念、事物内涵、本质属性、差别特征这些虚构的分别,还是所谓本质与差别的真实意义——这六种认知对象其实都不存在。正因为主观能取与客观所取的认知模式仍在运作,才会同时显现出各种看似真实的相状与概念。就像暗处绳索被错看成蛇,但绳子上根本没有真实存在的蛇。若已明白蛇相只是错觉,对蛇的执着虽会消失,但对绳子的认知仍然存在。若用更细微的角度观察,绳子也是虚妄的,它不过是由色香味触等暂时和合而成的现象——藉由这种觉悟,对绳子的执着也将消融。同理,当我们在意识分别中平息了对文字、概念等六种虚妄相的执着后,那个"唯识实相"的念头就像对蛇的错觉一样也需舍弃,唯有依靠对圆满真实本质的觉悟。
如是菩萨悟入意言似义相故悟入遍计所执性,悟入唯识故悟入依他起性,云何悟入圆成实性?若已灭除意言闻法熏习种类唯识之想,尔时菩萨已遣义想,一切似义无容得生,故似唯识亦不得生;由是因缘,住一切义无分别名,于法界中便得现见相应而住。尔时,菩萨平等平等所缘能缘无分别智已得生起,由此菩萨名已悟入圆成实性。
如此,菩萨通过认识到意识分别所形成的似有外境之相,从而领悟了遍计所执性;通过认识到唯识无境的真理,从而领悟了依他起性。那么如何悟入圆成实性呢?当修行者已经消除由听闻教法所形成的唯识观念,这时菩萨既已遣除了对外境的执着,一切似有外相的显现便无从生起,连"唯识"之想亦不复存在。正因为如此,修行者安住于对一切境相都不作分别的境界,在法界中得以现量证见真如而与之相应安住。此时,菩萨能所双泯、平等一如的无分别智便自然生起,达到这般境界的菩萨,才可说是真正悟入了圆成实性。
此中有颂:
这里有一首偈颂说:
「法,补特伽罗, 法,义,略,广,性,
不净,净,究竟, 名所行差别。」
诸法有情众,法理与含义,简要与详尽,本质与现象, 不净与清净,究竟之境界,名称所行处,种种差别相。
如是菩萨悟入唯识性故,悟入所知相;悟入此故,入极喜地,善达法界,生如来家,得一切有情平等心性,得一切菩萨平等心性,得一切佛平等心性,此即名为菩萨见道。
当菩萨真正理解了“一切现象都是心识所显现”这个真理,就悟入了所应认知的实相;因为悟入这个真理,就能进入极欢喜的境地,透彻通达法界的真实面貌,诞生于如来的法脉中,获得与一切众生平等无二的心性,获得与一切菩萨平等无二的心性,获得与一切佛陀平等无二的心性——这就叫作菩萨的见道。
复次,为何义故入唯识性?由缘总法出世止观智故,由此后得种种相识智故。为断及相阿赖耶识诸相种子,为长能触法身种子,为转所依,为欲证得一切佛法,为欲证得一切智智入唯识性。又后得智于一切阿赖耶识所生一切了别相中,见如幻等性无倒转,是故菩萨譬如幻师,于所幻事,于诸相中及说因果,常无颠倒。
再者,为什么要证入唯识的实性呢?因为要通过观照一切现象的智慧,生起超越世俗的止观智慧;由此之后能获得辨别各种现象的认识。为了断除阿赖耶识中一切现象的种子及执着,为了增长能证得法身的种子,为了转变生命根基,为了成就一切佛法的功德,为了证得无上圆满的智慧——因此要证入唯识实性。
在获得后得智慧之后,对于从阿赖耶识显现的一切分别现象,能够如实照见其如幻如化的本质而不产生颠倒认知。所以菩萨就像幻术师,对于所变幻的事物,无论是现象本身还是其中展现的因果规律,始终都能保持正确无谬的见地。
于此悟入唯识性时,有四种三摩地,是四种顺决择分依止。云何应知?应知由四寻思,于下品无义忍中,有明得三摩地,是暖顺决择分依止。于上品无义忍中,有明增三摩地,是顶顺决择分依止。复由四种如实遍智,已入唯识,于无义中已得决定,有入真义一分三摩地,是谛顺忍依止。从此无间伏唯识想,有无间三摩地,是世第一法依止。应知如是诸三摩地,是现观边。
在悟入唯识实性的过程中,有四种三昧境界,作为四种顺决择分的修行基础。如何理解这一点呢?应当知道:通过四种寻思观修,在对"诸法无实义"的初步领悟阶段(下品无义忍),会产生明得三昧,这是暖位顺决择分的根基;在对"诸法无实义"的深彻领悟阶段(上品无义忍),会产生明增三昧,这是顶位顺决择分的根基。进而通过四种如实证知,已契入唯识实相,对"诸法无实义"生起决定见,此时显现入真义一分三昧,这是谛顺忍位的根基。从此修行相续不断,降伏对唯识概念的执著,产生无间三昧,这是世第一法的根基。应当了知这些三昧境界,都是现观智慧的必经阶梯。
如是菩萨已入于地,已得见道,已入唯识,于修道中云何修行?于如所说安立十地,摄一切经皆现前中,由缘总法出世后得止观智故,经于无量百千俱胝那庾多劫数修习故,而得转依。为欲证得三种佛身,精勤修行。
这样的菩萨已经进入圣位,已经证得见道,已经通达唯识真理,那么在修道过程中应当如何修行呢?在如前所述安立的十种阶位中,所有经典教法都清晰现前,通过缘于总体法性的出世后得止观智慧,经过无量百千亿劫的反复修习,从而完成根本转变。为了证得三种佛身,精进勤勉地修行。
声闻现观,菩萨现观,有何差别?谓菩萨现观与声闻异,由十一种差别应知:一、由所缘差别,以大乘法为所缘故。二、由资持差别,以大福智二种资粮为资持故。三、由通达差别,以能通达补特伽罗法无我故。四、由涅槃差别,摄受无住大涅槃故。五、由地差别,依于十地而出离故。六、七、由清净差别,断烦恼习,净佛土故。八、由于自他得平等心差别,成熟有情加行无休息故。九、由生差别,生如来家故。十、由受生差别,常于诸佛大集会中摄受生故。十一、由果差别,十力,无畏,不共佛法无量功德果成满故。
声闻的现观境界,与菩萨的现观境界,有什么不同呢?应当知道,菩萨的现观有十一种不同于声闻的特点:
第一是所缘对象的差别,因为菩萨以广大深奥的大乘法作为修行所缘。
第二是资粮支撑的差别,因为菩萨依靠广大福德与智慧两种资粮作为修行助力。
第三是通达深度的差别,因为菩萨能彻底通达众生无我与万法无我的真理。
第四是涅槃境界的差别,因为菩萨证得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大般涅槃。
第五是修行阶位的差别,因为菩萨依循十地次第逐步获得解脱。
第六和第七是清净程度的差别,因为菩萨不仅断除烦恼更净除习气,并能庄严清净佛国净土。
第八是对待自他平等心的差别,因为菩萨以永不间断的精进,平等救度一切众生。
第九是生命本质的差别,因为菩萨已生在如来法性之家。
第十是受生方式的差别,因为菩萨常能化生在诸佛菩萨的殊胜法会之中。
第十一是修行果德的差别,因为菩萨最终圆满成就佛果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等无量功德。
此中有二颂:
这里有两个偈颂:
「名事互为客, 其性应寻思,
于二亦当推, 唯量及唯假。
实智观无义, 唯有分别三。
彼无故此无, 是即入三性。」
名称与事物互为客尘,应当深入思惟它们的本质, 对于这两者也要推究,唯有心识的度量与假名安立。 真实智慧观照并无实义,唯有三类分别存在。 彼对象不存在故此认识也不存在,如此便契入三性真理。
复有教授二颂,如《分别瑜伽论》说:
又有教导修行的两首偈颂,正如《分别瑜伽论》中所说:
「菩萨于定位, 观影唯是心。
义相既灭除, 审观唯自想。
如是住内心, 知所取非有,
次能取亦无, 后触无所得。」
菩萨在禅定中,观照外境如影皆是自心所现。 既已消融外相的实在性,便觉知一切皆是自心分别。 如此安住于内观,了知所执取的外境本不存在, 进而能执取的心识亦不可得, 最终证入无所得的境界。
复有别五现观伽他,如《大乘经庄严论》说:
另有五種現觀的詩偈,如《大乘經莊嚴論》中所說:
「福德智慧二资粮, 菩萨善备无边际,
于法思量善决已, 故了义趣唯言类。
若知诸义唯是言, 即住似彼唯心理,
便能现证真法界, 是故二相悉蠲除。
体知离心无别物, 由此即会心非有,
智者了达二皆无, 等住二无真法界。
慧者无分别智力, 周遍平等常顺行,
灭依榛梗过失聚, 如大良药销众毒。
佛说妙法善成立, 安慧并根法界中,
了知念趣唯分别, 勇猛疾归德海岸。」
菩萨通过积累无边的福德与智慧资粮, 对佛法深入思惟并正确抉择, 因而通达一切义理本质只是名言概念。
若能了知万法唯是假名, 就能安住于唯心所现的境界, 进而亲证真如法界, 彻底消除能所对立的二相执着。
彻悟离心之外别无实境, 由此照见心识本身亦空, 智者通达心境二者皆无自性, 平等安住于无二的真实法界。
以无分别智的光明力量, 周遍平等恒常顺应真如, 清除烦恼障蔽的过失积聚, 犹如妙药能消融一切剧毒。
佛陀善巧建立的殊胜法教, 令智慧安住于根识与法界, 明了一切心念无非分别造作, 勇猛迅速地抵达功德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