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昔者菩萨为大国王,名曰长寿,太子名长生。其王仁恻,恒怀悲心,愍伤众生,誓愿济度,精进不惓。刀杖不行,臣民无怨,风雨时节,宝谷丰沃。隣国小王执操暴虐,贪残为法,国荒民贫,谓群臣曰:『吾闻长寿,其国丰富,去斯不远,怀仁不杀,无兵革之备。吾欲夺之,其可获乎?』群臣曰:『可。』则兴战士到大国界。
从前菩萨是一位大国王,名叫长寿,他的太子名叫长生。这位国王心怀仁慈,常怀悲悯,哀愍众生,发誓要救度众生,精进不懈。他不用刀杖刑罚,臣民没有怨言,风调雨顺,珍宝谷物丰饶。邻国的小王行为暴虐,以贪婪残暴为治国之道,国家荒芜百姓贫困,他对群臣说:我听说长寿王的国家富足,离这里不远,心怀仁德不杀生,没有军备。我想要夺取它,能成功吗?群臣回答:可以。于是发兵前往大国的边界。
「蕃屏之臣,驰表其状惟愿备豫。长寿则会群臣议曰:『彼王来者,惟贪吾国民众宝多。若与之战,必伤民命,利己残民贪而不仁,吾不为也。』群臣佥曰:『臣等旧习军谋兵法,请自灭之,无劳圣思。』王曰:『胜则彼死,弱则吾丧,彼兵、吾民皆天生育,重身惜命,谁不然哉?全己害民,贤者不为也。』群臣出曰:『斯天仁之君不可失也。』自相捡率以兵拒贼。
藩国屏卫之臣紧急上表陈述情状,恳请预先备战。长寿王召集群臣商议道:敌国君主前来进犯,不过是贪图我国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若与之交战,必然伤及百姓性命。为求私利而残害民众,此乃贪婪不仁之举,我绝不行之。群臣齐声奏对:臣等素来熟习军事谋略与兵法,请让我们自行歼灭敌军,不必劳烦陛下忧心。君王叹道:若取胜则敌军殒命,若败北则我国沦亡。敌军与我民皆为天地所生,珍爱自身、顾惜性命,谁人不是如此?保全自己而祸害百姓,贤明之君绝不为也。群臣退朝后感叹:此乃上天赐予的仁德之君,不可错失。于是自发整肃军纪,率兵抵御入侵之敌。
「长寿觉之,谓太子曰:『彼贪吾国,怀毒而来。群臣以吾一人之身,欲残民命。今吾委国,庶全天民。其义可乎?』太子曰:『诺。』父子逾城,即改名族隐于山草。
长寿王觉察此事,对太子说:他们贪图我的国土,怀着恶意而来。朝臣们因我一人之身,竟要残害百姓性命。如今我愿舍弃王位,以求保全民众。这样的选择合乎道义吗?太子答道:甚善。于是父子二人逾越城垣,更改姓名,隐居于山林草野之中。
「于是贪王遂入其国,群臣黎庶失其旧君,犹孝子丧其亲,哀恸躃踊无门不然。贪王募之黄金千斤、钱千万。
于是贪王进入该国,群臣百姓失去旧主,如同孝子丧亲般哀痛捶胸,无人不悲。贪王悬赏黄金千斤、钱千万以求寻觅。
「长寿出,于道边树下坐精思,悲愍众生生死勤苦,不覩非常、苦、空、非身,为欲所惑,其苦无数。远国梵志,闻王好施,济众生之命,远来归穷于树下息。俱相问讯,各陈本末。梵志惊曰:『天王何缘若兹乎?』流泪自陈:『吾余年无几,故来乞匃,庶存余命。大王亡国,吾命穷矣。』即为哀恸。王曰:『子来归穷,而正值吾失国,无以济子,不亦痛乎!』抆泪而曰:『吾闻新王募吾甚重,子取吾首,可获重赏。』答曰:『不然。遥服天王仁济众生,润等天地,故委本土庶蒙自济。今勅斩首,不敢承命矣。』王曰:『身为朽器,岂敢保哉?夫生有死,孰有常存?若子不取,会为灰土矣。』梵志曰:『天王布天仁之惠,必欲殒命以济下劣者,惟愿散手相寻去耳。』王即寻从,之故城门,令缚以闻。
长寿王出城,在路旁树下静坐沉思,悲悯众生陷于生死轮回的艰辛痛苦,却未能觉知无常、苦、空、无我的真谛,被欲望所迷惑,承受无数苦难。有位远方婆罗门学者,听闻国王乐善好施,救济众生性命,特从远方来此求助,恰在同一棵树下歇息。两人相互问候,各自叙述经历。婆罗门惊叹道:天王为何落到这般境地?流泪诉说:我余生无几,特来乞讨,只求延续残生。如今大王失去国家,我的生路也断绝了。说罢悲痛不已。王言:你来此求助,偏逢我亡国,无力救济你,岂不令人哀痛!拭泪道:听说新王悬重赏捉拿我,你取我首级,可得丰厚奖赏。婆罗门答:万万不可。我素来敬服天王以仁德济度众生,恩泽如天地般浩荡,因此离乡背井指望蒙您救济。如今您命我斩首,实不敢从命。王说:肉身本是易朽之物,岂能长存?有生必有死,谁能够永恒不死?若你不取,终将化为尘土。婆罗门言:天王既愿施舍生命救济卑微之人,惟愿请您束手随我同行。王随即跟随,来到旧都城门前,让婆罗门捆缚自己禀报新王。
「国人覩王,哀号动国。梵志获赏。贪王命于四衢生烧杀之。群臣启曰:『臣等旧君当就终没,乞为微馔以赠死灵。』贪王曰:『可。』百官黎民哀恸塞路,躃踊宛转靡不呼天。太子长生亦佯卖樵,当父前立。父覩之,仰天曰:『违父遗诲,含凶怀毒,蕴于重怨,连祸万载非孝子矣。诸佛四等弘慈之润,德韬天地,吾寻斯道杀身济众,犹惧不获孝道微行,而况为虐报雠者乎?不替吾言,可谓孝矣。』子不忍视父死,还入深山。
国人见王,哀号之声震动全国。梵志获得赏赐。贪王下令在四衢道口将其活活烧死。群臣启奏道:臣等旧君即将殒命,乞求备办微薄饭食以馈赠将死之灵。贪王说:可。百官百姓哀痛哭泣阻塞道路,捶胸顿足辗转翻滚无不呼天抢地。太子长生也假装卖柴,站在父亲面前。父亲看见他,仰天说道:违背父亲遗训,心怀凶恶毒念,积聚深重怨恨,招致万世灾祸并非孝子。诸佛以四无量心广施慈悲润泽,功德涵盖天地,我追寻此道杀身济众,尚且担心不能获得孝道细微之行,何况作恶报仇之人?不违背我的话,可称为孝了。儿子不忍目睹父亲赴死,返回深山之中。
「王命终矣,太子哀呼,血流于口,曰:『吾君虽有临终尽仁之诫,吾必违之,当诛毒鸩。』遂出佣赁,为臣种菜。臣偶行园,覩菜甚好,问其意状。园监对曰:『市赁一人,妙于园种。』臣现问曰:『悉所能乎?』曰:『百工之巧,吾为其首。』臣请其王令为上馔,有逾太官。王曰:『斯食谁为之乎?』臣以状对。王即取之,令为厨监。每事可焉,擢为近臣,告之曰:『长寿王子,吾之重雠,今以汝为蕃屏。』即曰:『唯然。』王曰:『好猎乎?』对曰:『臣好之。』王即出猎,驰马逐兽与众相失,唯与长生俱处山三日,遂至饥困,解劒授长生,枕其膝眠。长生曰:『今得汝不乎?』拔劒欲斩之,忽忆父命,曰:『违父之教,为不孝矣。』复劒而止。
国王命终之时,太子悲声呼喊,口中泣血,说道:我父王虽有临终尽仁的训诫,但我必定违背它,定要诛杀那投毒的恶人。于是外出受雇为人劳作,替大臣种菜。大臣偶然巡行菜园,见蔬菜长势极好,询问其中缘由。园监回禀道:集市雇来一人,精于园圃种植。大臣召来问道:你可通晓所有技艺?答道:百工之巧艺,我皆位居首位。大臣请他为国王制备御膳,其手艺超越御厨。国王问:此膳是何人所作?大臣据实回禀。国王随即召用此人,命其担任厨监。每件事都处理得当,便擢升为近臣,告知他说:长寿王子是我心头大患,现今任命你为藩屏护卫。当即应答:遵命。国王问:你可喜好狩猎?回禀道:臣甚喜好。国王便出猎,驰马逐兽与众人失散,唯与长生独处山中三日,以至饥困交加,解下佩剑交给长生,枕其膝入睡。长生心道:此刻岂非取你性命之时?拔剑欲斩之际,忽忆父王遗命,思忖道:违背父亲的教诲,实为不孝。便收剑入鞘止息杀念。
「王寤曰:『属梦长生欲斩吾首,将何以也?』对曰:『山有强鬼喜为灼热,臣自侍卫,将何惧矣?』王复还卧,如斯三者也,遂投劒曰:『吾为仁父,原赦尔命。』王寤曰:『梦见长生原吾命矣。』太子曰:『长生者,吾身是也。念父追雠之于今矣。吾父临没口遗仁诫,令吾遵诸佛忍辱、恶来善往之道。而吾含极愚之性,欲以两毒相注。三思父诫,三释劒矣。愿大王疾相诛除重患也,身死神迁,恶意不生。』王悔过曰:『吾为暴虐,不别臧否。子之先君,高行纯备,亡国不亡行,可谓上圣乎!子存亲全行,可谓孝乎!吾为豺狼残生苟饱,今命在子赦而不戮,后岂违之乎!今欲返国,由何道也?』对曰:『斯惑路者,吾之为也。』将王出林与群寮会。王曰:『诸君识长生不乎?』佥曰:『不识。』王曰:『斯即长生矣!今还其国,吾返本居。自今为伯仲,祸福同之。』立太子之日,率土悲喜交并莫不称寿。贪王还其国,更相贡献,遂致隆平。」
国王惊醒说:方才梦见长生要斩我的头,这是为何?侍从回答:山中有强鬼喜好作祟发热,臣等在此护卫,有何可惧?国王重新入睡,如此反复三次,终于掷剑说:我身为仁德之父,姑且赦免你的性命。国王醒悟道:梦中见长生饶恕了我的性命。太子说:长生就是我自己。为报父仇至今难忘。先父临终时留下仁德训诫,令我遵从诸佛忍辱、恶来善往之道。而我怀揣极愚之性,竟欲以双毒相倾。三次思及父训,三次放下利剑。愿大王速除我这重患,身死神迁之后,恶意自当消弭。国王忏悔道:我暴虐无道,不辨善恶。你的先君德行高洁纯备,亡国而不丧德,可称至上圣者!你保全亲族延续德行,可称真孝!我如豺狼般残害生灵苟且求饱,今日性命在你手中得赦免而不诛戮,日后岂敢再违仁道!如今欲返故国,该从何路而行?太子答:这迷惑之路,原是我所设。便引国王走出丛林与群臣相会。国王问:诸位可识得长生?群臣皆答:不识。国王说:此人便是长生!今日归还其国,我返本居。自今结为兄弟,祸福同当。册立太子之日,举国悲喜交集无不庆贺。贪王返回本国后,两国相互朝贡,终致太平盛世。
佛告诸沙门:「时长寿王者,吾身是也。太子者,阿难是。贪王者,调达是。调达世世毒意向我,我輙济之。阿难与调达本自无怨,故不相害也。吾世世忍不可忍者,制意立行,故今得佛为三界尊。菩萨慈惠度无极行布施如是。」
佛告诉诸位僧人:那时的长寿王,就是我的前身。太子是阿难。贪婪的国王是提婆达多。提婆达多世世代代以恶意对待我,而我总是救助他。阿难与提婆达多原本没有仇怨,所以不会相互伤害。我世世代代忍耐难以忍受之事,克制心念、确立修行,因此如今成佛成为三界至尊。菩萨以慈悲智慧践行无上布施波罗蜜,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