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
「昔者有国名摩天罗,王名难,学通神明,靡幽不覩,觉世非常,曰:『吾身当朽为世粪壤,何国之可保?』捐荣弃乐,服大士之法服,一钵食为足,禀沙门戒,山林为居积三十年。树边有坑,坑深三十丈。时,有猎者,驰骋寻鹿堕于坑中。时,有鸟、蛇各一,亦惊俱陨焉,体皆毁伤,俱亦困矣。仰天悲号,有孤穷之音。道士怆然,火照见之,涕泣交颈,临坑告曰:『汝等无忧,吾拔汝重难。』即作长绳悬以登之,三物或衔或持,遂获全命。俱叩头谢曰:『吾等命在转烛,道士仁惠弘普无量,令吾等得覩天日。愿终斯身给众所乏,以微报重,万不赛一。』
从前有个国家叫摩天罗,国王名叫难,他学识通达神明,没有什么幽深的事物看不明白。他觉悟到世间无常,感叹道:“我这身体终将腐朽化为尘土,有什么国土能真正保有呢?”于是舍弃荣华富贵,穿上修行者的法衣,一只钵盂乞食就满足,严守沙门戒律,隐居山林长达三十年。
他居住的树旁有个深坑,足有三十丈深。当时有位猎人,骑马追逐鹿时掉进了坑里。同时还有一只鸟和一条蛇,也受惊一同坠落坑中,身体都受了伤,处境十分困苦。它们仰天悲鸣,发出孤苦无助的哀号。修行者听到后心生悲悯,点燃火把照看坑内,不禁泪流满面。他俯身对坑里说道:“你们不要担忧,我来救你们脱离这重大的苦难。”
他立即制作了长绳垂入坑中,三个生灵有的用嘴衔住,有的用身体缠住,最终都被救了出来。它们一起叩头感谢说:“我们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火般脆弱,修行者您的仁德恩惠广大无边,让我们重见天日。我们愿用余生供给您所需的一切,但这微薄的报答与您深重的恩情相比,万分之一都无法偿还。”
「道士曰:『吾为国王,国大民多,宫宝婇女诸国为上,愿即响应何求不得?吾以国为怨窟,以色声香味华服邪念,为六劒截吾身,六箭射吾体,由斯六邪轮转受苦,三涂酷烈难忍难堪,吾甚厌之。捐国为沙门,愿获如来、无所着、正真道、最正觉、道法御、天人师,开化群生令还本元,岂但汝等三人而已乎?各还旧居见汝所亲,令三自归无违佛教矣。』
道士说:“我身为国王,国土辽阔,人民众多,宫殿珍宝与后宫佳丽在诸国中堪称第一,只要心念一动,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但我将国家视为怨恨的巢穴,将美色、音乐、香气、美味、华服、邪念这六种诱惑,看作六把利剑刺穿我的身体,六支箭矢射入我的躯体。正是由于这六种邪欲,令我轮回受苦,地狱、饿鬼、畜生三途的煎熬惨烈难忍,我对此深感厌倦。因此舍弃王位出家为沙门,只愿证得如来、无所著、正真道、最正觉、道法御、天人师的境界,开导教化一切众生,使他们回归本来的清净自性,又岂止是超度你们三人而已呢?你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居处,去见自己的亲人吧,并教他们皈依三宝,切莫违背佛陀的教诲。”
「猎者曰:『处世有年,虽覩儒士积德为善,岂有若佛弟子恕己济众,隐处而不扬名者乎?若道士有之,愿至吾家乞微供养。』乌曰:『吾名钵,道士有难,愿呼吾名,吾当驰诣。』蛇曰:『吾名苌,若道士有患,愿呼吾名,必来报恩。』辞毕各退。
猎人说:“我活在这世上有些年头了,虽然见过读书人积德行善,但哪里比得上佛门弟子,既能宽恕自己、又能救济大众,默默行善而不求扬名呢?如果修行人真有这样的德行,我诚心邀请您到我家来,接受我微薄的供养。”乌鸦说:“我叫钵,修行人如果遇到困难,请呼唤我的名字,我会立刻赶来。”蛇说:“我叫萇,如果修行人遭遇灾患,请呼唤我的名字,我一定前来报恩。”说完,各自散去。
「他日,道士之猎者舍,猎者遥见其来,告妻曰:『彼不祥之人来,吾勅汝为馔。』徐徐设之,彼过日中即不食矣。妻覩道士勃然作色,讹留设食,虚谈过中。道士退矣,还山覩乌,呼名曰:『钵。』乌问曰:『自何来耶?』曰:『猎者所来。』乌曰:『已食乎?』曰:『彼设未办而日过中,时不应食故吾退耳。』乌曰:『凶咎之鬼难以慈济,违仁背恩,凶逆之大也。吾无饮食,无以供养。留心坐斯,吾须臾还。』飞之般遮国,入王后宫,覩王夫人卧,首饰之中有明月珠。乌衔驰还,以奉道士。
有一天,道士来到猎人家,猎人远远看见他过来,就对妻子说:“那个不吉利的人来了,我吩咐你准备饭食。你慢慢准备,拖过正午,他就不会吃了。”妻子见到道士,脸色一变,故意拖延备饭,闲聊着过了正午。道士便离开了。回到山中,乌鸦看见他,叫道:“钵。”乌鸦问:“你从哪里来?”道士说:“从猎人家来。”乌鸦问:“吃过饭了吗?”道士说:“他们还没准备好饭食,太阳已过正午,过了时辰不该进食,所以我就回来了。”乌鸦说:“凶恶的人很难用慈悲去救济,违背仁德、背弃恩义,是最大的凶逆。我没有饮食可以供养你。请你在这里稍坐,我一会儿就回来。”乌鸦飞到般遮国,进入王后的宫殿,看见王夫人正在睡觉,头饰中有一颗明月珠。乌鸦衔起宝珠,迅速飞回,将它献给道士。
「夫人寐寤,求之不获,即以上闻。王勅臣民:『有得之者,赏金银各千斤,牛马各千首;得不贡者,罪重灭宗。』道士惠猎者,猎者缚而白之。王曰:『汝从何得斯宝乎?』道士深惟:『以状言之,即一国乌皆死矣;云盗得之,斯非佛弟子也。』默然受拷,杖楚千数,不怨王,不雠彼,弘慈誓曰:『令吾得佛,度众生诸苦矣。』
那人睡醒后寻找不到,便上报了国王。国王诏令臣民:“有找到宝物的,赏赐金银各一千斤,牛马各一千头;若得到而不进贡的,将处以灭族的重罪。”道士怜悯猎人,被猎人捆绑着带到国王面前。国王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件宝物的?”道士深思:“如果照实说出,全国的乌鸦都会死;若说是偷来的,这又不符合佛弟子的本分。”于是默然接受拷打,挨了上千杖责,既不怨恨国王,也不仇视猎人,只是发下宏大的慈悲誓愿:“愿我未来成佛时,能救度众生脱离一切苦难。”
「王曰:『取道士埋之,唯出其头,明日戮焉。』道士乃呼蛇曰:『苌。』蛇曰:『天下无知我名者,唯有道士耳。扬声相呼,必有以也。』疾迈,见道士若兹,叩头问曰:『何由致此?』道士具陈厥所由然。蛇流泪曰:『道士仁如天地,尚与祸会,岂况无道,谁将祐之乎?天仁无怨,斯王唯有太子一人,无他储副,我将入宫咋杀太子,以吾神药傅之即愈。』蛇夜入宫,咋之即绝。停尸三日,令曰:『有能活太子者,分国而治。』载之山间,当火葬之。行径历道士边,道士曰:『太子何疾而致丧身乎?且无葬矣!吾能活之。』从者闻说,驰以上闻。王心悲喜,重更哀恸曰:『吾赦尔罪,分国为王。』道士以药傅身,太子忽然兴曰:『吾何缘在斯乎?』从者具陈所以。太子还宫,巨细喜舞。
国王说:“把这个修行人埋起来,只露出头来,明天处决他。”修行人于是呼唤蛇的名字:“苌。”蛇心想:“天下没人知道我的名字,只有那位修行人。他高声呼唤我,一定是有缘故。”它迅速赶来,看到修行人这般处境,叩头问道:“您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修行人详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蛇流泪说:“修行人您的仁慈如同天地,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那些没有道德的人,谁会保佑他们呢?上天仁慈没有怨恨,这个国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没有其他子嗣,我将潜入宫中咬死太子,再用我的神药敷上就能救活。”蛇夜里潜入宫中,咬了太子,太子立刻气绝身亡。停尸三天后,国王下令:“有能救活太子的人,我将分一半国土与他共同治理。”于是将太子的尸体运往山间,准备火葬。队伍经过修行人旁边时,修行人说:“太子得了什么病以致丧命?暂且不要下葬!我能救活他。”随从听了,立刻快马加鞭报告国王。国王心中又悲又喜,更加哀痛地说:“我赦免你的罪,分一半国土让你为王。”修行人用药敷在太子身上,太子忽然苏醒过来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呢?”随从详细说明了缘由。太子回到宫中,举国上下欢喜舞蹈。
「分国惠之,一无所受。王寤曰:『分国不受,岂当盗哉?』问:『子何国人?以何见为沙门乎?何从获珠?行高乃然,忽罹斯患,将以何由?』道士本末陈焉,王为怆然泣泪流面。王告猎者曰:『子有功勋于国,悉呼九亲来,吾欲重赐之。』亲无巨细皆诣宫门,王曰:『不仁背恩,恶之元首。』尽杀之矣。道士入山学道,精进不惓,命终生天上。」
国王要分一半国土赏赐他,他一样也不接受。国王醒悟过来说:“分给他国土都不接受,怎么可能去偷盗呢?”于是问道:“你是哪国人?为什么出家修行?从哪里得到这颗宝珠?你的德行如此高尚,却突然遭遇这样的灾祸,究竟是什么原因?”道士将事情始末详细陈述,国王听后悲伤不已,眼泪流了满脸。国王告诉猎人说:“你对国家立下功劳,现在把所有的亲属都叫来,我要重重赏赐他们。”猎人的亲属不论长幼都来到宫门前,国王宣告:“不仁不义、背弃恩德,是罪恶的根源。”于是将他们全部处决。道士回到山中潜心修行,勇猛精进毫不懈怠,命终之后往生天界。
佛告诸比丘:「时道士者,吾身是也。乌者,鹙鹭子是也。蛇者,阿难是,猎者。调达是。其妻者,怀槃女子是也。菩萨弘仁度无极行忍辱如是。」
佛告诉诸位比丘:“那时的修行人,就是我的前身。乌鸦,就是舍利弗。蛇,就是阿难。猎人,就是提婆达多。他的妻子,就是那位怀槃女子。菩萨以广大的慈悲践行波罗蜜,修持忍辱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