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本缘经

我从前曾听说：

这是迦尸国，过去有位国王，名叫月光。他修行觉悟之道，为了追求佛法的利益，常常呵斥各种欲望。这位国王相貌端正美好，才智过人，天下少有能比。他为人正直不谄媚，说话温和柔软，非常真诚从不欺骗，远离愤怒怨恨，和大家同心欢乐。他恭敬出家人和各位婆罗门，仁慈孝顺供养父母。邻国的各位国王都佩服他的德行，敬重他，远远地就拱手行礼，愿意和他做朋友。他的名声和德行流传四方，常常能够利益无量的众生。他保护国土上所有的人民，就像慈爱的母亲爱护她的婴儿一样。

后来有一次，他私下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众生心里都欢喜呢？”于是他就召来大臣，对他们说：“你们现在可以好好装饰这座城，悬挂各种华美的伞盖，竖起宝幢和幡旗，打扫干净、烧上香、用鲜花铺满地面，不要让人民有忧愁苦恼。大家都用宝珠璎珞装饰自己，衣服打扮要非常鲜亮。”大臣们跪下来答应，恭敬地接受国王的命令。他们立刻出去宣告全城人民：“你们每个人都要好好装饰城市，所有街巷都要打扫得极其干净，要让这里像三十三天的宫殿一样。”

那时，月光王骑着一头大象从宫殿里出来，就命令一位大臣说：“你去替我传话，告诉所有百姓：‘我现在把这座城装饰得这么漂亮，不是为了贪图享乐、炫耀自己、傲慢自大，也不是因为害怕敌人来攻打，更不是想当统治天下的转轮圣王。我之所以装饰这座城，只是想让大家都能享受到无尽的快乐，不要堕入地狱、畜生、饿鬼这些苦道。’你们今天应该把我当成父母、兄弟、好朋友来看待；如果进了我的宫殿，就当是自己家一样，需要什么东西随便拿；我现在要大大地布施，你们别犹豫、别为难，拿了东西之后，要记得去行善；除了自己用的，剩下的东西可以再转送给别人。就算有人想要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吝惜，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快乐。”月光王说完这番话后，就让人把宫里所有珍贵的宝物都搬出来，随大家心意布施。他看着百姓，就像看父母、兄弟、自己的孩子一样，神情温和喜悦，像秋天的月亮一样明朗。所有百姓仰望着这位国王，也像看父亲、母亲、兄长、弟弟一样，用善良的心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如同青莲花。

那时候，这个国家里没有一个人拿着刀剑棍棒，大家都跟着国王一起奉行十种善行。就像牛群跟着牛王走，也像星星围着月亮转；又好比商队跟着领头的商人，士兵们跟着将领；好比葡萄的种子是甜的，结出的果子也甜；像檀香树，根和花都是香的。月光王让百姓们都行十善，也是这样。

那个时候，全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会生气嫉妒、骄傲自大、蛮横霸道、偷人东西、侵犯别人的妻子、搬弄是非、说恶毒的话、贪心、怨恨、或者有错误的见解。月光王虽然不是圣王，但他的人民全都奉行十善。那时候的人们，虽然没有草衣穿、没有野果吃，但他们的样貌和仙人没什么两样。他们都向往深山里清静的地方，但因为爱戴国王，舍不得离开。

国王这样推行善法之后，有很多出家人和修行者，都称赞他的德行，美名传遍了四面八方。

那时，有一位年老的婆罗门，抛弃了家庭和世间的爱欲，住在雪山上。他留着长长的头发、胡须和指甲，以此作为清净修行的标志。他扎草为衣、采集野果来充饥。他听人说，有一位月光王，乐善好施，从不吝啬。听完这些话，他回到自己原先的修行之处，心里却生出了恶念。这好比把烈火投向油脂，油脂一遇到火，烧得更旺；又好比毒药滴进活生生的血液里，毒性立刻变强；也像口渴的人去喝盐水，越喝越渴，像秋天气温更热，春天人更容易流鼻涕。这位婆罗门住在深山里，听说月光的功德后，心里的愤怒反而增大了，也一样。就像狮子正在睡觉，忽然听到麞鹿的声音而惊醒，这位婆罗门的愤恨也这样增长起来。

他又心想：“世上所有的人都太愚蠢，没有智慧，才会被这位月光王欺骗迷惑。我现在要去找他，讨要一件东西，看他能不能真的舍得？”接着又想：“只不过他没遇上真正肯要命的人。如果有人真要他拿命来，他肯定会退缩的。”想到这里，他便走出深山，抛弃了清净的修行法门。他的愤恨越来越重，嘴巴红得像铜，咬着嘴唇，切着牙齿，挥着胳膊，瞪着眼，就凭着这副凶相。就像恶龙降下冰雹毁掉庄稼，像金刚杵打碎大山，像阿修罗王遮住日月，像暴雨冲垮村庄，像大火烧光干草。

这位婆罗门也一样，带着这颗恶毒的心，来到迦尸城月光王那里。他摆出了过去那种凶神恶煞的模样：身体直发抖，说话结结巴巴，走路也不走正道。紧接着他瞪着眼睛，抖着眉毛胡须，头发竖立起来，伸手的五根手指就像五条龙头；他胸口里装满了毒心，就像一条毒蛇，愤怒吐出的烟气就像火苗和浓烟。他假惺惺地说：“大王！我在雪山上老远就听到大王的名声，高兴得手舞足蹈，简直没法说。我看天下所有的国王，谁也赶不上你。这一片土地真是有福气，才配得上你这样的正法之王。大王今天要想利益众生，就应该舍得自己所有的东西，连命都该舍得。依照正法修行的人，连睡梦中都会安安稳稳。今天我有一事想求大王。”

国王一听就说："尊敬的贵士，不用说太多话，你想做什么赶紧告诉我。凡是你要的东西，我都答应给你供养——不管是骆驼、骏马、车牛、金子银子、琉璃宝贝、衣裳首饰，还是仆人、丫鬟，一定统统给你。

大婆罗门呐！你要知道，世人无不受贪、嗔、痴三种毒害，在生死苦海里沉沦流转，永远没有解脱的日子。老、病、死这三大灾常常伤害众生，天下只有我一人能独自脱离，我之所以还留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就是为了解救众生。你看中什么喜欢的，随便拿去就是。"

婆罗门说：“大王如果能做到这样，首先应当稳定自己的心，不要让它动摇。”

国王回答说：“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立下誓言，我的心很难被改变。为了众生的利益，我发下了求觉悟的心愿，连自己的身体和生命都愿意舍弃，更何况是其他身外之物呢？你现在要知道，家里有钱财却不能施舍的人，要知道这人其实就是一个守财奴。就像有毒的树，虽然开花结果，却没人敢享用；又像井很深而绳子太短，根本打不到水；有钱却不施舍，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看到乞丐就皱起眉头、满脸不高兴，要知道这种人是在为自己打开通往饿鬼道的门。”

婆罗门说: "好啊,大王! 光是嘴上说说空话,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你真能做到,就把你的头施舍给我吧。"

那时，大臣们听完这话，对婆罗门说：“真是怪了，这大坏蛋是从哪里来的？这张嘴竟然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于是，大家纷纷用泥土和石头朝他扔打，还一起喊：“像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婆罗门，哪里会有穿着草衣、鹿皮，留着长发，节食修道的人，嘴里却说出这样刺耳的话？他外表打扮像仙人圣人，但嘴里说的却比最低贱的人还恶毒，行为举止跟言语完全对不上，这肯定不是婆罗门，而是凶恶的魔鬼！唉，你这个恶人！你到这里来，是要吸干我们正法的河流吗？你是想吃掉法龙的金翅鸟，想要熄灭佛法的雨水吗？你像恶风吹灭法灯，是头想要拔掉法树的大象，真是个没道理的该死家伙！你说话时，舌头怎么不缩回去？这大地怎么能承载你这种人？阳光那么烈，怎么就烧不死你？河水怎么不把你冲走？”

那婆罗门对大臣们说：“你们这些蠢人，凭什么来阻止我！就像一条恶狗对着讨饭的人乱叫，你们现在难道怀疑我不是婆罗门，不是从远方来求布施的吗？难道我不是学识渊博的出家人吗？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根本不明白我们婆罗门有多大本事。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日月会有圆缺，大海的水是咸的，还有阇㝹仙人能让恒河停止流淌，整整十二年断流。自在天王的脸上有三只眼睛，瞿昙仙人在释迦身上变出一千个女人的生殖器官，婆私吒仙人把帝释天变成了羊，毗仇大仙人把须弥山像吃奶酪一样吃掉。这些事情，全都是我们婆罗门的能力。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们说些花言巧语。谁能说国王不能做到一切布施？我现在来向他乞求，有什么好责备的？”

这时，月光王对大臣们说： “你们现在不应该阻拦我。我今天一定要让这位婆罗门实现他的愿望。你们要明白，我治理国家，心里不贪色欲、不发脾气、不糊涂无知，该得的福报现在已经得到了。该舍弃身体的时候到了，就像蛇蜕皮一样自然。你们要知道：我现在要用这个不坚固的身体，去换取坚固的身体；用不坚固的财富，去换取坚固的财富；用不坚固的生命，去换取坚固的生命。

就像我过去常常教导你们的为人君王的道理，现在正是实践的好时机。我也经常劝你们要向着正确的方向走，堵住各种坏事、打开各种善事的门，在觉悟的道路上种下善的根基，减少烦恼、慢慢摆脱家庭的束缚。就像我得到的这些好处，你们也一样可以得到的。

所以，我现在放下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你们应该为我高兴，不应该忧愁痛苦。如果我还贪恋这个身体、做不到放下，那你们倒勉强劝我去做。何况我今天自愿割舍，而你们反倒阻拦不听。打个比方：就像有人拿草换皮衣、吃药治疗疾病。我也是一样，放弃不牢固的身体，去得到牢固的身体。”

这时大臣们又说：“大王不该再盘算这些，指望靠这个得到坚固不坏的身体。”大臣们接着说道：“大王现在不应该再这样想了。为什么呢？大王是我们所有臣民依靠的主心骨，现在您这身体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既然是大家共有的东西，怎么能只为一位婆罗门就舍弃呢？舍弃了这身体，布施财物的事又怎能办得到呢？如果办不到，受苦的人可就多了。大王的这个身体虽然是全天下共同拥有的，为什么如今您却想独自做主呢？就像很多人共同拥有一件珍宝，若有人想独自使用，怎么能如愿呢？大王现在的身体，也是这样。”

那时，国王和颜悦色地对大臣们说：“你们先要生起慈悲心看待这位婆罗门，然后我再把头布施给他。” 于是，国王对婆罗门说：“你暂且退后一些，等我安慰好大臣和百姓们，再把你送走。” 婆罗门就稍微退后了。

那时国王对大臣们说：“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平日的愿望就是一直要利益所有众生吗？我已经为你们把事情办成了，现在还要满足这个婆罗门的愿望。这个婆罗门过去和我有仇，剩下的业报还没消完，他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还清，只能通过砍我的头来彻底了结。我自从有了这个身体，就一直按正法行事，现在为了这个人，也要按正法行事。你们快走吧。”

国王把婆罗门叫回来，让他回到原处，对他说：“你没有智慧，不懂得时机场合，在大庭广众下要我的头，为什么不去僻静的地方要呢？我现在为了帮你劝说大臣们，让你能安稳地保全性命；如果我不劝说，你的性命怎么能保住？你稍微走远一点，去那个安静的地方，等我打发走各位大臣，我就到你那里，把脑袋砍下来给你。”

当时那个婆罗门听了国王的话，就远远地走开了。

那时，国王派完了诸位大臣后，就来到那个婆罗门面前说：“你现在如果是我仇人派来要我的头的，我对你也没有怨恨之心。如果是你自己来要我的头，又是什么缘故呢？你这位婆罗门应当生起慈悲心，若生出慈悲心，将来就能升天。怨恨心如同烈火，你应当赶紧灭掉它。心中存有嗔怒，就看不到佛法的真正意义，修忍辱的人能去掉嗔怒。嗔怒染污了心，身形也就不端正了，就像云雾遮蔽了明亮的月亮。出家之人本不该生起嗔心，生出嗔心的人无法得到端正的相貌，如同喝酒后发出的酒气一样又臭又脏。”

那婆羅門說：「你現在講的雖然很好聽，可是我這粗魯暴躁的人哪能聽得進去？別廢話了，快點把頭砍下來給我。我聽了你這些好聽的話以後，心裡反而更加生氣，就像把油倒進大火裡一樣。」

国王回答说：“我自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劝别人做过坏事。现在这个身体，随你砍吧。它就像个粪坑一样让人厌恶，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只是可怜你，怕你将来要下地狱受苦罢了。”

婆罗门问：“你说的地狱到底在哪里？”

国王听了这话，心里生出悲伤，说道：

“真是奇怪啊，世上的人！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行善，为自己谋点好处呢。我虽然苦口婆心地劝他，可他的心思还是喜欢做恶事。就像苍蝇掉进蜜罐里，即使有人把它救出来，它心里还是舍不得那个蜜罐，不肯离开，最后连命都搭上了。这个婆罗门，跟这只苍蝇一个样。”

当时，那个婆罗门拿出一把锋利的刀，用鹿皮盖住刀身才取出来，然后抓住国王的头发绑在树上，心里充满愤怒想砍国王的头。结果刀砍偏了，没砍中，只砍断了树枝；这时婆罗门以为已经砍了国王的头，就特别高兴。因为菩萨和诸位天神的神通威德力量，他甚至看不见国王的身体和脑袋在哪里。

那时，树神对那婆罗门说：“哪里会有婆罗门这种人，会拿着锋利刀子去杀人的？你的手怎么没有掉到地上？大地怎么没有裂开把你吞进去？你怎么可以对这样清净的人起这种坏心眼？你的身体之所以没有陷进地里，全靠这位菩萨保护了你啊。”

那时，婆罗门以为自己真的砍掉了菩萨的头，心里的怨恨终于化解，就转身离开了。国王也回到了王宫，身体安好，没有受到损伤。大菩萨在修行布施波罗蜜的时候，能够做到这样，毫不吝啬地舍弃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