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本缘经卷中
僧伽斯那撰
吴月支优婆塞支谦字恭明译
一切持王子品第三之余
尔时,王子合掌长跪,敬礼父王:「臣所布施,不为贪欲、瞋恚、愚痴,不为名声,不求生天人中豪贵,非是癫狂错乱心作,为求正法,作是施耳。大王!当知臣今虽复拥护父母、兄弟、妻子,及其死时,虽有亲族,谁能随去?唯见正法逐之不舍。臣若无心行善法者,犹望大王苦言教勅,如何一旦信用邪言,断臣行善?王先勅臣施舍舍心,舍心是臣本性根原,云何可舍?犹如地性,不可舍坚;乃至火性,不可舍热;如鱼投陆,命何能存?如王僮仆六情具足,身体完具与天无异,是人云何与王给使?王家所有车乘、婇女、金银、珍宝从何处得?当知皆是过去施业,今得是报。大王!当知一切饿鬼,饥火所逼,身心燋恼,如此皆是贪惜因缘。若诸天中,七宝宫殿寿命长远,当知皆是布施因缘。大王!臣今所施,火不能烧,水不能漂,王家盗贼,怨家债主,不能侵夺所施之物。于诸趣中,能作亲友,是天乘载是所施物;在生死中,随逐臣身,如犊随母。如王所勅,欲令臣止布施之心,若不能舍,当徙深山;虽至深山,苟施心不息,贫穷之人,亦复当来。臣本誓愿实乐山林,所以未启,虑父不放。大王今已听真得本愿,正尔奉辞涉路进发。所以者何?山林之中,是闲静处仙圣所乐,能离贪欲、瞋恚、愚痴,臣若至,彼必能自利。」
这时,王子合掌长跪,恭敬礼拜父王说:“臣所行的布施,不是为了贪欲、瞋恚、愚痴,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投生天上或人间享受富贵,更不是癫狂错乱之心所做的,而是为了追求正法,才这样布施的。大王!您应当知道,臣今天虽然能守护父母、兄弟、妻子,但到死的时候,虽有亲族,谁能跟随而去呢?只有正法会一直追随不舍。臣若无心修行善法,尚且盼望大王用恳切的言语教导敕令,怎么如今反而听信邪言,阻止臣行善呢?大王先前敕令臣舍弃布施之心,可布施之心是臣本性的根源,怎么能舍弃呢?就像地的本性不能舍弃坚硬,乃至火的本性不能舍弃炎热;如同鱼儿离水上了陆地,生命怎能存活?就像大王的僮仆,六根具足,身体完好与天人无异,这样的人为何能为大王效劳?王家所有的车乘、宫女、金银、珍宝是从哪里得来的?要知道这都是过去布施的业行,如今得到的果报。大王!应当明白,一切饿鬼被饥火逼迫,身心焦灼苦恼,这都是因为贪惜的因缘。至于诸天之中,七宝宫殿寿命长远,要知道这都是布施的因缘。大王!臣今天所施舍的,火不能烧毁,水不能漂没,王家的盗贼、怨家债主,都不能侵夺所施之物。这布施在六道中能成为亲友,是天人之乘载负着这所施的功德;在生死轮回中,它会一直追随臣身,就像牛犊跟随母牛一样。正如大王所敕令的,若要我停止布施之心,若不能舍弃布施,就应当迁往深山;但即使到了深山,只要布施之心不息,贫穷的人依然会前来。臣本来的誓愿实在是乐于山林生活,之所以未曾禀告,是顾虑父王不会放行。大王如今既然允许,臣真是得偿本愿,这就正式辞别,准备上路前往。为什么呢?山林之中,是闲静之处,为仙圣所喜爱,能远离贪欲、瞋恚、愚痴,臣若到了那里,必能利益自身。”
尔时,王子即礼王足,右绕三匝,奉辞而出;次至母所,跪礼如常,右绕三匝,礼足而出;复至妻所,而作是言:「卿好住此,供养父母,守护其子,此即是汝修行正法。今我欲去远至山林。何以故?我先常愿,欲入深山修行其志。父王今听,是故我当速往至彼,以副我心;与诸禽兽共为等侣,饮食水果足自存活;汝是王女,身体柔软、端正、详雅,何能堪忍如是苦事,故应住此不须随我。」其妻闻已,心闷懊恼,身体掉动如芭蕉叶,悲号啼泣,椎胸拔发,举声大哭,唱言:「奈何!君有何罪,乃令父王摈之深山?大王宽慈,正法治化爱民如子,云何一旦驱摈乃尔?君之爱形,身色柔软如瞻婆华,云何一旦当卧棘刺土石之上?如今在宫五乐自娱,设当入山唯闻虎狼、师子、毒兽诸恶音声。怪哉!大王慈爱之心,今日安在?如何父亲变成离薄,以小因缘一旦成怨?」
这时,王子向国王顶礼,绕行三圈,辞别而出;接着来到母亲住处,如常跪拜行礼,绕行三圈,礼足而出;又来到妻子面前,对她说道:“你好好留在这里,侍奉父母,照料孩子,这就是你修行正法的途径。如今我要远赴山林。为什么呢?我过去常常发愿,想要进入深山修行,坚定心志。父王现在已允许,所以我应当尽快前往,以达成我的心愿;我将与各种禽兽为伴,以水果饮食维持生命,足够存活;你是王女,身体柔软、相貌端正、安详雅致,怎能忍受这样的苦行呢?因此你应留在此地,不必跟随我。”妻子听了,心中郁结懊恼,身体颤抖如芭蕉叶,悲伤哭喊,捶胸扯发,放声大哭,喊道:“怎么办啊!夫君有什么罪过,竟让父王流放到深山?大王一向宽厚仁慈,以正法治理教化,爱民如子,为何突然如此驱逐放逐?夫君珍爱的身体,肤色柔软如瞻婆花,怎能一下子躺卧在荆棘土石之上?如今在宫中享受种种欢乐,倘若入山,只会听到虎、狼、狮子、毒兽等各种凶恶的声音。奇怪啊!大王慈爱的心,如今在哪里?为何父亲之情变得如此疏淡,因小小的缘故,转眼成了怨怼?”
尔时,王子即答妻言:「善哉!王女!汝有深智,精进、勇猛,是我善伴,设我不是应当呵责,云何乃出如是麁言?诸王为国共相战诤,皆为贪欲瞋痴所恼,是我福缘,乃令父王听我入山修行正法,汝今不应生不欢喜。世中常法,王若衰老,则立太子令知国事,国事殷凑,多诸过咎,咎既钟身,无逃避处。王今未衰,便能放舍,听我入山修学其志,世间过咎永不见及,汝今何故不欢喜耶?汝便好住,我今欲去。」
这时,王子回答妻子说:“说得好啊,王女!你具有深厚的智慧,精进勇猛,是我的良伴。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应当责备我,为何却说出这样粗鲁的话呢?诸王为了争夺国土而互相征战,都是被贪欲、嗔怒和愚痴所困扰。这是我的福报因缘,才让父王允许我入山修行正法,你现在不该心生不悦。世间常理是,国王如果衰老,就会立太子让他掌管国事。国事繁杂,容易生出许多过失罪咎,这些罪咎一旦落到身上,便无处可逃。如今父王尚未衰老,就能放下一切,允许我入山修习我的志向,世间的过失罪咎永远都不会牵连到我,你为什么还不高兴呢?你好好安住吧,我现在要走了。”
答言:「妾之父母处与君时,日月大地及四天王悉皆证知。初婚之日,君自发言誓不相舍,如何今日便欲独往?当知日月及以猛火,明与质俱不相舍离,君今云何而欲见舍?」
答道:“当初我父母把我托付给你时,日月大地以及四天王都曾见证。新婚之日,你亲口发誓永不相弃,为何如今却想独自离开?要知道日月与光明、火焰与热性从来不曾分离,你现在怎能想要抛弃我?”
尔时,王子悉以家财布施贫乏,即以两肩荷负二子,携将其妻,往雪山中。王子到已,食果、饮水以存性命,昼夜修习慈悲之心,复作是念:「我本在家,虽受五欲,未若今日处山欢娱,如是之乐,释提桓因所受欲乐所不及也。是诸众生不知正法微妙之味,如乌不知莲华之味。」是时,王子常为众生思惟是义,妻常入山采于果蓏以自供给。
那时,王子将家中财物全都布施给了贫困之人,随即用双肩背起两个孩子,带着妻子,前往雪山之中。王子抵达后,靠野果和清水维持生命,日夜修习慈悲心念,又这样想道:“我从前在家时,虽然享受种种感官欲乐,却不如如今身处山中的欢喜愉悦,这样的快乐,连帝释天所享受的欲乐也比不上。这些众生不知道正法那微妙的滋味,就像乌鸦不知莲花的芬芳。”那时,王子常常为众生思量这个道理,妻子则时常进山采集瓜果来供养一家人。
是时,有一老婆罗门,其形丑恶人所恶见,从远方来。王子见已,即命令坐,行水施果然后问讯:「汝何缘至此耶?将非厌家之过患乎?壮应在家极情五欲,今已衰老,死时将至,舍来修道甚是快事。是中闲静无有家过,汝若乐此,我之所有甘果、冷水,常相供给不令有乏。」婆罗门言:「无欲想者应住于此,我今欲想犹未能灭,是故不能于此住也。大仙!汝且观之,我身虽老,头白齿落、行步战掉、目视蒙蒙,舌干、口燥不能语言,头重难胜犹如太山,耳听不了身体衰变,而有欲想犹如壮时。大仙!当知我年朽迈身力羸损,家贫空乏困于仆使,若欲满我本所愿者,幸可惠施二奴仆使。」
这时,有一位年老的婆罗门,相貌丑陋,众人见了都厌恶,从远方而来。王子见到后,便请他坐下,端上清水、奉上食物,然后问候道:“您为何来到这里呢?莫非是厌倦了在家生活的烦恼?壮年时应当在家尽情享受五欲,如今您已衰老,死期将至,能舍离世俗来修道,实在是件好事。这里清静,没有家室的牵累,您若喜欢此处,我所有的甘果、清水,会常常供给,不让您有所缺乏。”婆罗门说:“没有欲望念头的人,才应住在这里。我至今欲望念头还没能熄灭,所以不能在此久留。大仙!您且看看,我虽年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颤抖、眼睛昏花,舌干口燥,说话困难,头重难支犹如大山,耳朵听不清,身体衰败,但欲望念头还像壮年时一样。大仙!要知道我年纪朽迈,身体衰弱,家境贫穷,缺乏仆役,困顿不堪。若想满足我本来的愿望,希望您能施舍两个奴仆给我。”
菩萨闻之,即作是念:「怪哉!今日若言无有,则非本誓;若言有者,今实空贫。」
菩萨听了这话,心里就想:“真是为难啊!今天如果我说没有,就违背了我发下的誓愿;如果说有,眼下我确实空无一物、贫穷不堪。”
婆罗门言:「君今迟疑,何所思虑?将虑我非婆罗门受持禁戒博学人耶!若有此虑我实是也。」
婆罗门说:“您现在犹豫不决,是在顾虑什么呢?难道是担心我不是真正持守戒律、博学多闻的婆罗门吗!如果您有这样的顾虑,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菩萨答言:「我本在家,多有仆使,金银、珍宝、库藏盈溢。当于尔时,见有乞者,终不言无,今在此止悉不持来,何处当得以相副称,所以迟疑思是事耳。」
菩萨回答道:“我从前在家时,有许多仆从,金银珍宝堆满仓库。那时候,见到来乞讨的人,从不说没有。如今停留在这里,那些财物都没带来,该从哪里拿出东西来应他们的需求呢?我正是因为思量这件事,才犹豫不决啊。”
婆罗门言:「我今衰老气力空竭,从远方来乞求所须,汝从本来凡见乞者,曾不发言:『我无所有。』今日何故发如是言?大仙!若能怜愍给施二奴,我当还国;若不能者,我必此死。」
婆罗门说:“我现在年老体衰,气力耗尽,从远方来乞求所需之物。你一向见到乞讨的人,从不曾说:‘我一无所有。’今天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大仙啊!如果你能怜悯我,赐给我这两个仆人,我就回国去;如果不能,我必定死在这里。”
尔时,王子即作是念:「我今当作何等方便发遣此人?」尔时,二子近在不远山中遨戏,复作是念:「我今当为一切众生,作不空因缘。」即唤其子,子既至已,菩萨抱之,复作是念:「我今二子生长深宫,身体柔软,未经寒苦,如何一旦违离父母,为他僮仆?」复作是念:「我今何缘计如是事,若不修行难行苦行,何缘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是因缘,我当行之,愿以此行速得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今舍此所爱二子,不求生天人中果报,转轮圣王、帝释梵四天王,愿此功德悉与众生成无上道。」尔时,菩萨手执二子,授婆罗门,作如是言:「汝婆罗门!我此二子犹如我命,幼稚无智,未解人语,虽复似人未有所识,今持相与以为仆使,恐母来至,可速将去。」
这时,王子心中思量:“我现在应当用什么方法打发这个人离开呢?”此时,他的两个儿子正在不远处山中游玩,王子又想到:“我如今要为一切众生,种下不虚的因缘。”于是唤来儿子,孩子来到后,菩萨抱着他们,又想到:“我这二子生长在深宫,身体柔软,从未经历过寒冷困苦,怎能突然离开父母,去给别人当仆役?”转念又想:“我何必顾虑这些事呢?若不修行难行的苦行,怎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应当这样做。愿通过这样的修行,迅速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我如今舍去这心爱的二子,不求获得人天福报、转轮圣王、帝释、梵天或四天王的果位,愿将此功德全部回向给众生,令他们都能成就无上佛道。”于是,菩萨手牵着两个儿子,交给婆罗门,这样说道:“婆罗门啊!我这两个孩子如同我的生命,他们年幼无知,还不懂人事,虽然形貌像人,但心智未开。现在将他们交给你作仆役,恐怕他们的母亲就要来了,你赶快带他们离开吧。”
尔时,二子回捉父衣,而白父言:「父今何缘,持我兄弟与此恶婆罗门?我等从今永离父母,年既幼小未有所识,无覆、无护云何能活?我等何故受此苦恼?今堕他手命必不全,如犯王法则受刑罚,我等愚小未有所犯,何缘今日乃见是苦?假使实犯犹望恕放,况无所犯,而横见抂?设父于我爱心已断,但为人法复不应尔,老小可愍愚智有之,父今何为特见苦毒?假使为法而见舍者,丧失慈恻岂是法耶?我虽幼稚,亦曾闻说婆罗门法,若有拥护妻子因缘得生梵天。」
这时,两个儿子转身抓住父亲的衣服,对父亲说:“父亲现在为什么要把我们兄弟交给这个邪恶的婆罗门?我们从今以后永远离开父母,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没有依靠、没有人保护,怎么能够活下去?我们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痛苦折磨?如今落入他人手中性命肯定难保,就像触犯王法要受刑罚一样,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并没有犯什么错,为什么今天要遭受这样的苦难?就算真的犯了错,还希望能被宽恕原谅,何况我们并没有犯错,却要无辜受罪?假如父亲对我们的慈爱之心已经断绝,但作为人应有的情理也不该这样,老人和孩子值得怜悯,无论是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父亲现在为什么特意要对我们施加这样的痛苦?假使是为了修行而舍弃我们,丧失了慈悲怜悯之心,这难道是修行之道吗?我们虽然年幼,也曾听说过婆罗门的教法,如果能够保护妻子儿女,凭借这个因缘可以转生到梵天。”
尔时,菩萨闻是语已,身心战动即自呵责:「何缘乃尔?心汝不知耶!从昔已来,流转生死,一切众生,何者非怨?何者非子?汝今暗蔽盲无见耶!何不系念思惟分别?汝今直为彼将二子,便如是动耶!若死至时,当云何乎?」
这时,菩萨听到这些话,身心震动,便责备自己:“我怎么会这样?心啊,你难道不明白吗!从过去到现在,生死轮回中,一切众生,哪一个不曾是我的仇敌?哪一个不曾是我的子女?你现在是被遮蔽、瞎了眼看不见吗!为何不静心观察、仔细思量?难道你只因为那人带着两个孩子,就如此动摇吗?如果死亡来临,那时你又该如何呢?”
尔时,菩萨呵责心已即得定住,语婆罗门:「汝速将去。」
这时,菩萨呵斥了自己的心念,随即安定下来,对婆罗门说:“你快带走吧。”
是时,二子即白父言:「且听!小住,须我母至,跪拜问讯辞去不晚。」菩萨答言:「汝等但去,吾与汝母当随汝后。」
这时,两个儿子就对父亲说:“请稍等一下!等母亲来了,我们跪拜问安,再辞别离去也不迟。”菩萨回答道:“你们只管先走,我和你们的母亲随后就来。”
时,婆罗门将其二子速疾发引。是时,二子随路还顾,廻视父面,悲号啼哭。菩萨尔时更复呵心:「汝今不应复更战动,当观受形老死炽然,子去未远复立誓愿,我今舍子实是难行,愿此因缘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除诸众生一切系缚。」
这时,婆罗门带着两个儿子匆忙上路。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父亲的脸,悲伤地哭喊。菩萨此时又告诫自己的心:“你不该再动摇了,应当看到这具身体终将衰老死亡,如同大火燃烧。孩子还没走远,我再次立下誓愿:如今舍弃孩子实在是艰难的事,但愿凭这因缘,能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消除众生所有的束缚。”
时,婆罗门发脚未远,即作是念:「甚奇王子,世间希有,如言则行施我二子,所修善法具足成就。今此二子当于何卖?唯有还至本祖王国。」
这时,婆罗门离开还没走多远,心里就想道:“这位王子真是稀奇,世间少有,说到做到,真的把两个孩子布施给我,他所修的善法已经圆满成就了。现在这两个孩子该去哪里卖呢?只有回到他们祖父的王国去。”
时,婆罗门即将二子往诣王宫,是时祖王见其二孙,悲喜交集问婆罗门:「汝于何处得此二儿?」婆罗门言:「且听!彼雪山中,大王之子名一切持,以此二子施我为奴。」
这时,婆罗门便带着两个孩子前往王宫。当时的祖父国王见到两个孙儿,悲喜交加,问婆罗门:“你从哪里得到这两个孩子?”婆罗门回答:“请听我说!在那雪山之中,大王您的儿子——名叫一切持的那位——将这两个孩子送给我做奴仆。”
王闻是语,扼腕而言:「怪哉!我子爱法太过,乃至不惜所爱儿息;汝今还我,当与汝直。」婆罗门言:「敬如王命。」即受珍宝还归其家。
国王听了这话,握着手腕叹息道:“真是稀奇啊!我的儿子对佛法的热爱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连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也舍得放弃;你现在把孩子还给我,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婆罗门说:“谨遵大王的吩咐。”便收下珍宝,返回家中去了。
时,菩萨妻在空林中,左目瞤动心惊不乐,所采杂华寻即萎枯,器中二果迸出堕地,二乳惊动汁自流出,有鸟在前连声鸣叫,即作是念:「今此瑞应必定不祥,将非我夫命根断耶?或是虎狼、师子、恶兽食噉我子?复非遨戏堕山死乎?」念是事已,便还所止,寻见菩萨近一石岸,在草敷上倾身而坐,即作是念:「我夫在此定无他虑。」便前白言:「二子今者为安隐不?」菩萨答言:「二子安隐。」妻复言曰:「我今耳中实闻安隐,但未见之犹怀忧戚。」菩萨答言:「汝但小坐,自当见之。」妻便却坐,复重告言:「汝不知我本誓愿耶!一切所有要当施人。汝朝出后,有婆罗门来从我乞,寻以二子而布施之。」妻闻是语,其心迷没,举身自扑闷绝躃地。尔时,菩萨以水洒之,水洒之后,还得醒悟,身体战动,坐说偈言:
那时,菩萨的妻子在空旷的树林里,左眼皮跳动,心中惊惶不安,所采摘的各种花朵很快就枯萎了,篮中的两个果子突然迸出掉在地上,双乳惊动,乳汁自行流出,有鸟雀在面前连声鸣叫。她当下这样想:“现在这些征兆一定不吉利,难道是我的丈夫性命断绝了吗?还是被虎狼、狮子这些凶恶的野兽吃掉了我的孩子?或者难道是玩耍时跌落山崖死了?”想到这里,她便回到住处,随即看见菩萨靠着一处石崖,坐在铺好的草垫上,身体微微倾斜。她立刻想:“我丈夫在这里,一定没有别的意外。”于是上前问道:“两个孩子现在平安吗?”菩萨回答:“两个孩子平安。”妻子又说:“我耳朵里确实听到你说平安,但还没见到他们,心里仍然担忧悲伤。”菩萨回答:“你稍坐一会儿,自然就会见到。”妻子便退后坐下,菩萨又郑重地告诉她:“你难道不知道我当初立下的誓愿吗?一切所有,都应当布施给人。你早上出去后,有位婆罗门来向我乞讨,我随即就把两个孩子布施给他了。”妻子听到这话,心神恍惚,整个人扑倒在地,昏厥过去。这时,菩萨用水洒在她身上,水洒之后,她才苏醒过来,身体颤抖着,坐着说出偈语:
「怪哉为正法, 而行于苦行,
以子布施时, 云何心不乱。
君心非刚铁, 亦未永离爱,
云何能以子, 而用施于人。
我子既稚小, 端正无及者,
面色如莲华, 目如优钵罗;
自食于水果, 亦不相烦累,
如何无人情, 一旦以施他。
此路多石沙, 荆棘恶刺等,
彼人无慈慧, 当将至何处。
君今不见耶! 彼诸麞鹿等,
犹来求推觅, 况君为其父。
不见此山中, 一切诸树木,
以失我子故, 悉皆而啼哭;
一切诸树木, 悉无有心识,
犹尚能如是, 况复有心者。」
“真是奇怪啊!为了正法修行, 竟能忍受这般苦行, 用亲生骨肉布施时, 内心怎能毫不慌乱?
您的心并非钢铁铸成, 也未曾彻底斩断情爱, 为何竟能忍心将孩子, 施舍给素不相识之人?
我儿尚且年幼天真, 容貌端正无人能及, 面庞如莲花般纯净, 双眸似青莲清澈明净;
他自会摘野果充饥, 从不给人添麻烦, 怎会这般铁石心肠, 突然就将他送予他人?
这条山路沙石遍布, 荆棘丛生尖刺横拦, 那人若缺慈悲智慧, 会将他带往何处去?
您难道没有看见吗? 连山间麋鹿都来寻觅, 何况您身为他父亲!
请看这整座山林中, 所有树木知晓此事, 因失去我儿的缘故, 全都为他低声哭泣;
草木本是无心之物, 尚且能够如此悲悯, 何况我们有情众生, 怎能不痛彻心扉啊!”
尔时,其地有芭蕉树,举身战动,妻寻语言:「汝夫亦以子息施人,无慈愍耶!何故如是,举身战动?」
那时,地上有棵芭蕉树,全身都在颤抖。妻子立刻说道:“你丈夫也把儿子布施给别人了,难道就没有一点慈悲怜悯吗?为什么这样,全身都在颤抖?”
尔时,其妻念子悲号,东西驰走不安其所。菩萨复言:「甚善,甚善!已得入山修行善法,云何令心受如是苦?空丧闲居修善妙理。怪哉王女!虽有深智精进勇猛,而不能解生死过患,父母、妻子、兄弟怨憎,谁能于中识其根原。见儿过去或为汝怨,彼若遭苦汝则欢喜,今为汝子别便忧恼,设使死亡强将去者,复可于我起瞋恚耶!汝本不闻诸仙圣言:
那时,他的妻子思念儿子,悲痛号哭,东奔西走,心神不宁。菩萨又说道:“很好,很好!已经进入山中修行善法,为何还要让内心承受这样的痛苦?白白荒废了闲居静修、体悟善妙真理的时光。真是奇怪啊,王女!你虽然具有深刻的智慧,精进勇猛,却不能理解生死的过患。父母、妻子、兄弟、怨憎,谁能在这其中认清它们的根源呢?看到这个孩子,或许他过去曾是怨恨你的人,那时他若遭遇痛苦,你便会欢喜;如今他成了你的儿子,一旦离别你就忧愁烦恼。假使他是被死神强行带走的,难道你也要因此对我生起嗔恨吗?你难道不曾听闻诸位仙圣说过的话吗?
「『若少壮老皆归于死, 犹如果熟自然落地,
汝本不观一切生死, 犹如梦中邪见事耶!
无常生死将诸众生, 虽有父母谁能救之,
譬如师子抟撮诸鹿, 彼虽有母亦不能救。
是老病死常害众生, 犹如果树多人所摘,
譬如坏器值天降雨, 悉皆烂坏无有遗余。
三界众生亦复如是, 遇无常雨无得免者,
今营此业明造彼事, 乐着不观不觉死至。』
“无论年少、壮年还是衰老,终将归于死亡, 如同果实成熟自然坠落大地。 你难道不曾观察,一切生死流转, 都像梦中虚妄的见解一般吗?
无常的生死挟持着所有众生, 虽有父母亲人,又有谁能拯救? 正如狮子捕捉群鹿, 鹿虽有母,也无法施救。
衰老、疾病、死亡常伤害众生, 如同果树被众人采摘殆尽; 又像陶器遇上大雨浇淋, 全都溃散破碎,无一留存。
三界众生也是如此, 遭遇无常之雨,无人能幸免。 今日经营此事,明日操办那业, 沉迷贪着而不觉察——死亡已悄然来临。”
「如是二子,必定当舍,我今为法,而以施人;汝当欢喜,不应愁苦,我虽舍子,子必安乐,是故不应生大苦恼。」王子菩萨说是语已,其妻寂默更无所陈。
这两个孩子,终究是要舍离的。我如今为了追求佛法,将他们布施给他人;你应当欢喜,不要忧愁悲伤。我虽然舍下了孩子,他们必定会得到安乐,所以不必生起这么大的苦恼。王子菩萨说完这番话后,他的妻子便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了。
尔时,释提桓因即作是念:「怪哉菩萨!无所爱惜。」即下化身为婆罗门,至菩萨所,而说偈言:
这时,天帝释提桓因心中暗想:“这位菩萨真是奇特啊!对一切毫无贪恋执着。”于是便化身为一位婆罗门,来到菩萨面前,用偈颂说道:
「大仙今当知, 名闻彻梵天,
能行于大施, 爱乐于正法。
今我所求索, 盖亦不足言,
唯愿大正法, 满我之所愿。」
大仙如今应当知晓,您的名声遍传梵天界, 能行广大布施,又深爱正法。 今日我所求取的,实在微不足道, 只愿您以大正法,圆满我的心愿。
菩萨答言:「我今身命,悉为一切无所爱惜,况余外物、钱财、珍宝,假使有者,实不爱也。我本在家,多有库藏、象马、车乘、奴婢、仆使,悉以给施诸婆罗门,无所匮惜。但今现在空无所有,唯身与妇,若必须者,实复不爱。」
菩萨回答道:“我如今的生命,都是为了众生而存在,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何况是身外的财物、钱财和珍宝呢?即便我有这些,也实在不会贪恋。我过去在家时,拥有许多库藏、象马、车乘、奴婢和仆役,全都布施给了各位婆罗门,没有丝毫吝惜。只是现在我一无所有,只剩下自己和妻子。如果必须布施,我也确实不会贪恋不舍。”
婆罗门言:「汝能尔者,便可以妻而见惠施。」
婆罗门说:“你既然能这样,就把妻子送给我吧。”
菩萨答言:「嫉妬惜心久以远离。汝小听,我为其说法。」菩萨报妻:「是婆罗门从我乞汝,汝意云何?」妻便答言:「随意自在,我今属君何得自从?」即捉妻手,授婆罗门。
菩萨回答道:“嫉妒吝啬的心,我早已远离。你且听我说,我为你讲明道理。”菩萨告诉妻子:“这位婆罗门向我乞讨你,你心意如何?”妻子便答道:“随您心意做主,我如今属于您,怎能自己决定?”随即握住妻子的手,交给了婆罗门。
时,婆罗门语菩萨言:「今此妇人颜貌端正,身体姝妙色像第一,道路崄难多有寇贼,我今单独去必不达,且还相寄莫复余施。」
这时,婆罗门对菩萨说:“这位女子容貌端正,身形美好,相貌最为出众。路途险峻艰难,常有盗贼出没。我如今独自一人前去,必定无法平安到达。暂且将她托付给你照看,不要再转交给他人。”
菩萨复言:「我今赖君破坏牢狱断绝系缚,汝今复欲还我牢狱系缚我耶!」
菩萨又说:“我如今全赖你才得以破除牢狱、斩断束缚,你现在难道还想将我送回牢狱、重新束缚我吗?”
婆罗门言:「若见怜愍,必令得者,愿还受之,经须臾时。」菩萨怜愍故,少时还受,竟复何苦。婆罗门言:「我若失期不得还者,慎莫更以施与余人,已是我有不得任意。」说是语已,即便还去。去此不远,复更化作余婆罗门,还菩萨所而作是言:「汝胜利益一切众生,譬如果树常出甘果,我于远方久承风味,是故褰裳而来相造希满所愿。」
婆罗门说:“如果您真心怜悯我,一定要给我的话,请允许我暂时将它还给您保管,只需片刻时间。”菩萨出于怜悯,便答应暂时收回,心想这有什么为难呢。婆罗门接着说:“如果我过了约定的时间没有回来,请您千万不要再把它布施给别人,因为那时它已经属于我了,不能随意处置。”说完这些话,他就离开了。
走了不远,这位婆罗门又变化成另一个婆罗门的模样,回到菩萨面前说道:“您是最能利益一切众生的,就像一棵甜美的果树,常年结出甘甜的果实。我在远方长久以来一直仰慕您的德行,所以特地提起衣袍赶来拜见,希望能满足我的愿望。”
菩萨答言:「唯有一妻,先已施人,今唯有身,犹得自在,若须相给。」
菩萨回答说:“我只有一位妻子,先前已经布施给他人,如今只剩下这个身体,尚且能够自主,如果需要,可以奉献。”
婆罗门言:「不须汝身,唯须二目,能相给者,深抱至念。」
婆罗门说:“我不需要你的整个身体,只需要你的一双眼睛。如果你能施舍给我,我将深深感念你的恩德。”
尔时,菩萨即作是念:「是婆罗门从我乞目,为作何等?」复作是念:「我何所计?是身犹如冢间死尸,以不坚牢,贸易坚牢,应当欢喜,何所思虑?」尔时,菩萨捉佉陀罗木而作誓言:「我今悉为一切众生,弃舍二目,无所贪惜;我先舍妇持用施人,愿此功德钟及众生,永断贪欲;施子因缘,令离爱习;今施二目,悉令众生得清净法眼。」菩萨摩诃萨,作是愿已,便以木锥向目欲挑。
这时,菩萨心中想道:“这位婆罗门向我讨要眼睛,是为了什么呢?”又转念一想:“我有什么好计较的呢?这个身体就像坟场里的死尸一样不牢固,用这不牢固的东西去换取牢固的功德,应当欢喜才对,还犹豫什么呢?”于是,菩萨拿起佉陀罗木,郑重立下誓言:“我今天为了所有众生,愿意舍弃双眼,毫不贪恋吝惜;我之前舍弃妻子施与他人,愿这功德惠及众生,永远断除贪欲;施舍孩子的因缘,愿众生远离贪爱的习气;如今施舍双眼,愿所有众生都能获得清净的法眼。”菩萨大士发下这样的誓愿后,便拿起木锥,准备刺向自己的眼睛。
时,婆罗门寻前捉手:「且莫挑出,目今属我,更莫余施。」
这时,婆罗门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说:“先别把眼睛挖出来,现在它已经属于我了,不要再布施给别人了。”
菩萨答言:「我今一身,云何一日连受二寄?先婆罗门已寄我妇,汝今寄眼,我当云何而得守护?」
菩萨回答道:“我现在只有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同时接受两件托付?先前那位婆罗门已经把他的妻子托付给我,你现在又要托付眼睛,我该如何同时守护这两者呢?”
时,婆罗门即复帝释身,语菩萨言:「妇、目二物悉是我有,今相付嘱,莫复余施。」尔时,帝释即飞而去,于虚空中雨四种华,空中声出,宣告诸天:「汝等当知,此人增长菩提道树,不久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萨摩诃萨行檀波罗蜜,其事如是,无所不舍。一切众生若闻是事,应于菩萨悉生欢喜。」
这时,婆罗门恢复了帝释天的本相,对菩萨说:“妻子和眼睛这两件东西本都是我的,如今托付给你,不要再布施给他人了。”说完,帝释天便飞身离去,在空中洒下四种天花,空中传出声音,宣告诸天:“你们应当知道,此人正在增长觉悟的道树,不久将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大菩萨修行布施波罗蜜,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一切众生如果听闻此事,都应当对菩萨生起欢喜敬仰之心。”
菩萨本缘经善吉王品第四
菩萨行施时, 定心究竟作,
乃至魔波旬, 不能得断绝。
菩萨布施时, 以坚定的心念圆满行持, 即便是魔王波旬, 也无法阻挠中断。
我昔曾闻:
我从前曾听说:
过去有王,名曰善吉;为欲成于菩提之道,常行利益修集正法,于诸众生,无刀杖想。面目端正,世中少双,言常含笑,无有麤犷,供养父母,尊重师长,恭敬沙门,出家道士。自行十善,亦劝人行,常行布施,无有断绝。若有贫穷、困悴之人,身体羸瘦衣裳不障,菩萨见已即生怜愍,举身战动,犹被毒箭,心窃念言:「是诸众生,悭惜因缘痴人不识,虽受人形,形相具足,以无福故,常从他乞。皆由先世不肯布施,以悭嫉妬而自覆蔽;现世报熟而受是苦;犹如田夫愚痴无智,远至妻家道路饥渴,既入其舍,复值无人,即盗粳米满口而唵,未咽之顷,家人即至,是人惭愧复不得咽,惜不吐弃。家人见已,即问之言:『君患何等乃如是乎?』是人闻已,默然无言。尔时,妻家眷属大小,即将良医而为𧭉之,见其口颊坚如木石,更无余计,即以刀刳是人二颊。既破之后,亦无脓污,但见生米满其口中,是人以是覆藏盗事,得见现报。犹如女人覆藏怀妊,临产之日受大苦恼,发声大唤,乃令一切悉共知之。人亦如是,覆藏诸罪报熟之时,苦恼所逼现露于世,或坐悭惜嫉妬居心而受此苦。我今杜塞一切诸路,不令悭妬而来入心,我今当集一切所施,安止众生于布施中。」时,善吉王思是事已,常行布施,无有休息,当其施时,心喜无量。
从前有位国王,名叫善吉;为了成就觉悟之道,常常利益众生、修习正法,对所有众生都不起伤害的念头。他相貌端正,世间少有能比,说话时常带着微笑,从不粗鲁暴躁,供养父母,尊敬师长,对出家的修行人十分恭敬。自己奉行十善,也劝他人行善,经常布施,从不间断。
如果有贫穷困苦、身体瘦弱、衣衫破烂的人,菩萨见了就生起怜悯,全身震动,犹如被毒箭射中一般,心中暗自想道:“这些众生,因为吝啬的因缘,愚痴不觉,虽然得了人身,外表具足,却因没有福报,常常要向人乞讨。这都是由于前世不肯布施,被吝啬嫉妒蒙蔽了心;现世果报成熟,才受这样的苦;好比有个农夫愚痴没有智慧,远行去岳父家,路上又饿又渴,进了屋子,正好没人在,就偷了一把粳米塞满嘴巴,还没咽下去,家人就回来了。这人羞愧,又不敢咽下去,也舍不得吐掉。家人见了,就问他:‘您怎么了,怎么成这样?’这人听了,沉默不语。这时,岳父家老小就请来好医生为他诊治,见他脸颊硬得像木头石头,没有别的办法,就用刀割开他的两颊。破开之后,也没有脓血,只见生米塞满口中。这人因为掩盖偷盗的事,得到了现世的报应。又像女人隐瞒怀孕,临产的时候受大痛苦,大声叫喊,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人也是这样,掩盖各种罪业,果报成熟时,被苦恼逼迫,就会显露在世人面前,有的就因为吝啬嫉妒藏在心里而受这种苦。我现在要堵住一切道路,不让吝啬嫉妒进入我心。我应当广集一切布施,让众生都能安住于布施之中。”
那时,善吉王想了这些之后,便经常行布施,从不停止,布施的时候,心中充满无量欢喜。
当是时也,魔王波旬,愁忧不乐,而作是言:「怪哉!善吉!云何一旦为我怨对,而欲扸虚我之境界?我有大力能伏诸仙,饮水食果行诸苦行,善能成办诸呪术者。我射华箭乃至一发,令持戒者悉皆破坏,譬如风吹驱折大树;我今波旬虽射三发,恐不能令善吉菩萨身心倾动。何以故?外道诸仙无有智慧慈悲之心,不求利他正为自乐,是故被箭寻即退散。善吉菩萨有大智慧,慈悲心厚不求自乐常为一切,我今虽射乃至三发,犹恐不能令其退散。何以故?是人必定为诸众生求无上道,不久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及其未成,我于中间或可留难令悉破坏。譬如有人始遇患苦,或有医师少给汤药,则可令差。亦如小树,初生之时以爪能断,及其长大,虽有百斧伐之犹难;曼此菩萨,未成无上正真之道,当速坏之。」
那时,魔王波旬忧愁不乐,这样说道:“真是奇怪啊!善吉!怎么忽然成了我的对头,想要动摇我的境界?我有大力量,能降伏那些修行苦行、饮水食果、成就各种咒术的仙人。我射出花箭,哪怕只是一发,也能让持戒的人全都破戒,就像狂风吹折大树一样。可我波旬如今就算射出三箭,恐怕也不能让善吉菩萨身心动摇。为什么呢?外道仙人们没有智慧慈悲之心,不追求利益他人,只为自己安乐,所以中箭后立刻退散。善吉菩萨却有大智慧,慈悲心深厚,不贪求自身安乐,常为一切众生着想。我现在就算射出三箭,恐怕还是不能让他退转。为什么呢?这人必定是为了一切众生寻求无上正道,不久就将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缘故。趁他还没有成就,我或许能在中间阻碍破坏。就像有人刚得病时,如果有医生稍微给点汤药,就能治好。又像小树,刚长出来时用指甲就能掐断,等它长大以后,就算用上百把斧头砍伐也困难;趁这位菩萨还未成就无上正真之道,应当赶快破坏他。”
时,善吉王多行布施,疲极独处静坐而息。尔时,波旬在上空中,身出光明遏绝日月,而说是语:「善吉大王!善哉,善哉!汝今真能推求正法,爱念众生,犹如慈母爱念其子。善男子!汝欲增长一切善法,而反炽然一切恶法,犹如有人欲食甘露而食毒药、欲求安乐而反入贼、欲安隐身反服非药、欲除断渴反饮咸水、欲断婬欲反乐众女。善男子!汝不知耶!有诸檀越以施因缘皆堕地狱,是故我今怜愍汝故,种种分别汝当受持。从今以往当断施想,生悭惜心。」
这时,善吉王广行布施后,感到疲倦,独自静坐休息。此时,魔王波旬出现在空中,身上发出的光芒遮蔽了日月,说道:“善吉大王!善哉,善哉!你现在真正是在寻求正法,爱护众生,就像慈母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善男子!你本想增长一切善法,却反而助长了一切恶法,好比有人想吃甘露却吃了毒药、想求得安乐反而投奔盗贼、想安稳身体却服用了不对症的药、想解除干渴反而喝了咸水、想断除淫欲反而贪恋众多女子。善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施主因为布施的因缘,反而堕入了地狱,所以我如今出于怜悯你,为你详细解说,你应当牢记。从今以后,应当断除布施的念头,生起吝惜之心。”
尔时,波旬即化作地狱满中罪人,以示善吉,复作是言:「如是人等,皆由先世好行布施贪求正法,是故今日悉堕是中受大苦恼。大王当知,是中罪人,唯以刀斧共相斫截,支节段段悉堕在地,而命犹存不肯死也;以热铜鍱周匝缠身,举身烟出命亦不尽;虽以千钉,钉霍其身,犹张牛皮亦复不死;东西驰走,常遇炽火,冷热诸风,逼切其身;或有恶风,吹散其体、或被椎打,令如尘末,饥吞铁丸,渴饮洋铜、或入刀林攀缘剑树、或在大镬随汤上下,糜烂犹如熟豆。是诸众生,虽受如是种种苦恼,然其命根亦不肯尽。大王当知,我今从王无所求欲,亦复不求供养之具,以王修行邪僻之道,是故我今为说正道。」
那时,魔王波旬便化现出一座充满罪人的地狱,展示给善吉王看,又这样说道:“像这些人等,都是因为前世喜好布施、贪求正法,所以今天全都堕入这地狱中遭受巨大痛苦。大王应当知道,这里的罪人,只能用刀斧互相砍切,四肢关节一段段掉落在地,但性命还在,不肯死去;用烧红的铜片周身缠绕,全身冒烟,性命也还不尽;即使用上千根钉子钉穿他们的身体,他们仍像张开的牛皮一样,依然不死;他们东奔西跑,总是遇到炽热的火焰,冷热各种风,逼迫切割他们的身体;有时被恶风吹散身体,或者被槌棒击打,变得如同尘末,饥饿时吞食铁丸,干渴时饮下熔化的铜水;有的进入刀林,攀爬剑树;有的在大锅中随着沸汤上下翻滚,糜烂得如同煮熟的豆子。这些众生,虽然承受如此种种的痛苦折磨,然而他们的命根却还不肯断绝。大王应当知道,我现在对大王无所求取,也不求供养的资具,只是因为大王修行的是邪僻之道,所以我现在为你说示正道。”
时,善吉王见地狱中如是众生,即生悲心,而作是念:「如是众生,流转生死,无有出期,已受无量种种苦恼,今复于此地狱受苦可愍可伤。何时当得断诸苦恼令无有余?如是众生先行恶法,今受苦报,自作自受,实非我苦。我今定知是诸无量受苦众生,皆由先世身、口、意业多作不善,故令今日堕是罪中,定不缘施而受苦也。」时,善吉王以慈悲心向波旬,而作是言:「善哉!大士!汝真慈悲,有怜愍心,善说道非道相,若使施者受如是苦,诸受施者复在何处?」
这时,善吉王见到地狱中这些众生,心中生起悲悯,这样想道:“这些众生,在生死中流转,没有出离的时候,已经遭受了无量种种的痛苦烦恼,如今又在地狱中受这样的苦,真是可怜可伤。什么时候才能断除一切苦恼,让痛苦彻底消失呢?这些众生先前造作恶法,如今承受苦报,是自己造作、自己承受,其实并不是我在受苦。我现在确切知道,这些无量受苦的众生,都是因为前世身、口、意的行为造作了很多不善业,所以才令他们今天堕入这罪报之中,必定不是因为布施而受苦的。”这时,善吉王怀着慈悲心对波旬这样说道:“善哉!大士!您真是慈悲,有怜悯之心,善能解说什么是正道、什么不是正道。如果布施的人要受这样的苦,那么那些接受布施的人又在何处呢?”
波旬答言:「善哉!菩萨!汝有深智,能问是义。谛听!谛听!当为汝说。时魔波旬,以己神力,即时化作诸天色像,以天璎珞、宝鬘、华香庄严其身;无量伎乐,以为娱乐,诸天婇女侍使左右;种种诸树常出甘果,华树、璎珞、衣服、饮食等树列罗在前;无量众鸟相和而鸣,其声和雅甚可爱乐;处处多有流泉浴池,金色莲华弥布水上;无老病死苦痛音声,身处七宝微妙宫殿。」魔化是已,即示菩萨:「善男子!诸受施者,悉皆如是,受无量上乐,是故汝今应舍施心,从是以后可得受是微妙果报。」
魔王回答道:“好啊,菩萨!您有深远的智慧,能问到这个道理。请仔细听,仔细听!我这就为您解说。”当时,魔王波旬运用自己的神力,立刻变化出诸天的形貌,用天界的璎珞、宝鬘、鲜花、香料庄严自己的身体;以无量的歌舞音乐作为娱乐,众多天女侍奉在左右;各种树木常结甘美的果实,又有花树、璎珞树、衣服树、饮食树等排列在眼前;无数的鸟儿相和鸣叫,声音和谐雅致,十分悦耳动听;处处有许多流泉和浴池,金色的莲花遍布在水面上;听不到衰老、疾病、死亡等苦痛的声音,身体安处在七宝所成的精妙宫殿里。”魔王变化出这些景象后,便展示给菩萨看,说道:“善男子!所有接受布施的人,都会像这样享受无量的至上快乐。所以您现在应当舍弃布施的心念,从今以后就可以领受这样微妙的果报了。”
尔时,善吉即作是念:「如是之言,颠倒虚妄,无有义理。所以者何?我未曾见呵梨勒树能生甘蔗?厕粪之中出净莲华?纯真妙金变为铜铁?信心檀越受地狱苦?如是之言多所亏损,此言颠倒定是魔语。」即作是言:「善哉,善哉!善能分别如是功德,汝则已为摄取于我。」复语魔言:「汝今当知,如蝗虫翅,所有风力不能吹动须弥山王,以汝风力欲令我动,亦复如是。如先所说,言诸施主以施因缘,堕于地狱,诸受施人,生天上者正合我愿。愿我从今独为施主,常堕地狱,令诸众生,悉为受者生于天上。一身受苦,令多受乐,岂非菩萨本誓愿耶!我今定知汝是波旬,汝亦不能当与我战,我从昔来常集施心,汝今云何卒令我舍?」菩萨摩诃萨,修行如是檀波罗蜜,乃至天魔不能留难。
这时,善吉心中想道:“这样的话颠倒虚妄,没有道理。为什么呢?我从未见过诃梨勒树能长出甘蔗?粪坑之中能生出洁净的莲花?纯粹的真金会变成铜铁?诚心布施的人反而遭受地狱之苦?这样的话多有损害,此言颠倒,必定是魔的言语。”便开口说道:“很好,很好!你能如此分辨功德,你便已经摄受了我。”又对魔说:“你现在应当知道,就像蝗虫的翅膀,那点风力不能吹动须弥山王,你想用你的风力来动摇我,也是如此。如你先前所说,声称布施的人因为布施的因缘,堕入地狱,而接受布施的人,得以生到天上,这正合我的心愿。但愿我从今往后,独自作为布施的人,常堕地狱,让一切众生,都作为接受布施者生到天上。以我一人身受痛苦,使众多众生获得安乐,这难道不是菩萨本来的誓愿吗!我现在确知你是波旬,你也不能与我抗衡,我从过去以来一直积聚布施之心,你现在怎能突然让我舍弃?”菩萨摩诃萨,如此修行布施波罗蜜,乃至天魔也不能阻碍留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