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
「昔者菩萨,身为鹿王,名曰修凡,体毛九色覩世希有,江边游戏。覩有溺人,呼天求哀,鹿愍之曰:『人命难得而当殒乎?吾宁投危以济彼矣。』即泅趣之曰:『尔勿恐也,援吾角骑吾背,今自相济。』人即如之。鹿出人毕,息微殆绝。人活甚喜,绕鹿三匝,叩头陈曰:『人道难遇,厥命惟重,大夫投危济吾重命,恩逾二仪,终始弗忘,愿为奴使供给所乏。』鹿曰:『尔去,以吾躯命累汝终身。夫有索我,无云覩之。』溺人敬诺:『没命不违。』
从前有位菩萨,化身为鹿王,名叫修凡,身上的毛有九种色彩,世间罕见。有一天它在江边嬉戏,看见有人落水,正呼天抢地哀求救命。鹿心生怜悯,想道:“人的生命如此难得,难道就要这样丧命吗?我宁愿冒着危险去救他。”于是它游向落水者,说道:“你别害怕,抓住我的角,骑到我背上,我这就救你上岸。”那人照做了。鹿将人救上岸后,自己却精疲力竭,几乎昏死过去。
被救的人活下来,非常欢喜,绕着鹿走了三圈,叩头说道:“人身难得,性命至重。您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的命,恩情比天地还大,我终生不忘,愿意做您的奴仆,供您所需。”鹿王说:“你走吧。只是我的性命安危,从此就托付给你了。若有人寻找我,你切不可说见过我。”落水者恭敬地答应:“即便付出生命,我也绝不违背。”
「时,国王名摩因光,禀操淳和慈育黎庶。王之元后厥名和致,梦见鹿王身毛九色,其角逾犀。寐寤以闻:『欲以鹿之皮角为衣为珥,若不获之妾必死矣。』王重曰:『可。』晨向群臣说鹿体状,布命募求,获者封之一县,金钵满之银粟,银钵满之金粟。募之若斯,溺人悦焉,曰:『吾获一县,金银满钵,终身之乐;鹿自殒命,余何豫哉?』即驰诣宫,如事陈闻启之。斯须面即生癞,口为朽臭,重曰:『斯鹿有灵,王当率众乃获之耳。』王即兴兵渡江寻之。
那时,国王名叫摩因光,禀性淳厚温和,慈悲养育百姓。国王的王后名叫和致,梦见一只鹿王,身上长着九色毛皮,鹿角胜过犀角。醒来后便告诉国王:“我想用这鹿的皮和角来做衣服和耳饰,如果得不到,我必定会死。”国王郑重地回答说:“好。”清晨,国王对群臣描述了鹿的形貌,颁布命令悬赏寻求,能捕获的人封赐一个县,并用金钵装满银粟、银钵装满金粟来奖赏。悬赏如此丰厚,有个溺水被救的人动心了,心想:“我能得到一个县,金银满钵,终身享乐;鹿自己丧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他急忙赶到王宫,把知道的事禀告了国王。顷刻间,他脸上就长出恶疮,嘴里发出腐臭的气味,他赶紧加重语气说:“这鹿有灵性,大王必须率领大队人马才能捕获它。”国王随即调动军队,渡江去寻找鹿王。
「鹿时与乌素结厚友。然其卧睡不知王来,乌曰:『友乎!王来捕子。』鹿疲不闻,啄耳重云:『王来杀尔。』鹿惊覩王弯弓向己,疾驰造前跪膝叩头曰:『天王假吾漏刻之命,欲陈愚情。』王覩鹿然,即命息矢。鹿曰:『王重元后劳躬副之,吾终不免矣。天王处深宫之内,焉知微虫之处斯乎?』王手指云:『癞人启之。』鹿曰:『吾寻美草食之,遥覩溺人呼天求哀,吾愍于穷,投危济之。其人上岸喜叩头曰:「吾命且丧而君济之,愿给水草为终身奴。」吾答之曰:「尔去,自在所之,慎无向人云吾在斯。」』鹿王又曰:『宁出水中浮草木上着陆地,不出无反复人也。劫财杀主,其恶可原;受恩图逆,斯酷难陈。』王惊曰:『斯何畜生而怀弘慈,没命济物不以为艰,斯必天也!』王善鹿之言,喜而进德,命国内曰:『自今日后恣鹿所食,敢有犯者罪皆直死。』王还,元后闻王放之,恚盛心碎,死入太山。天帝释闻王建志崇仁,嘉其若兹,化为鹿类盈国食谷,诸谷苗稼扫土皆尽,以观其志。黎庶讼之。王曰:『凶讹保国,不若守信之丧矣。』释曰:『王真信矣。』遣鹿各去,谷丰十倍,毒害消歇,诸患自灭。」
那时鹿与乌鸦本是至交好友。然而鹿卧睡时不知国王前来,乌鸦喊道:“朋友啊!国王来捉你了!”鹿疲惫未闻,乌鸦便啄它耳朵再次说道:“国王要来杀你了!”鹿惊醒,望见国王正拉弓对准自己,急忙奔向前跪地叩头说:“求大王宽恕我片刻性命,容我诉说衷情。”国王见鹿这般恳切,便命人放下弓箭。
鹿说道:“大王珍视王后,亲自为她操劳,我终究难逃一死了。然而大王身处深宫之中,怎会知道我这卑微生灵在此地呢?”国王伸手指道:“是那癞病人告发的。”鹿便说:“我原本寻觅鲜美的草食用,远远望见溺水之人在呼天喊地哀求,我怜悯他困厄,便冒险下水救他。那人上岸后欢喜叩头说:‘我的性命将要丧亡,是您救了我,我愿终生供给水草,做您的奴仆。’我回答他:‘你走吧,随你去往何处,切记不要对人说我在这个地方。’”
鹿王又说道:“宁可让水中漂浮的草木搁浅在陆地上,也不该救那反复无常之人。抢劫财物、杀害主人的罪恶尚可原谅;受人恩惠却图谋背叛,这种残酷实在难以言说。”国王震惊道:“这是何等畜生,竟怀有如此广大的慈悲,舍命救助众生而不以为艰难,这必定是天神啊!”国王赞叹鹿的言语,心生欢喜而增进德行,向全国下令:“从今日起,任由鹿群觅食,敢有冒犯者,其罪当处死刑。”
国王回宫后,王后听说他放走了鹿,怨恨攻心、肝肠寸断,死后堕入泰山地狱。天帝释听闻国王立志崇尚仁德,嘉许他如此行持,便化身鹿群遍布国内啃食谷物,所有庄稼禾苗被吃得一干二净,以此观察国王的心志。百姓纷纷向国王申诉。国王说:“以凶暴欺诈的手段保全国家,不如坚守信义而承受损失啊。”天帝释闻言道:“大王是真正的守信之人。”便遣散鹿群离去,此后谷物丰收十倍,毒害灾祸自然消止,种种患难也都平息了。
佛告诸比丘:「时鹿王者,吾身是也。乌者,阿难是也。王者,鹙鹭子是也。溺人者,调达是也。王妻者,今调达妻是。菩萨锐志度无极精进如是。」
佛陀对比丘们说:“那时的鹿王,就是我的前身。乌鸦,是阿难的前身。国王,是舍利弗的前身。落水的人,是提婆达多的前身。国王的妻子,就是现在提婆达多的妻子。菩萨以如此勇猛精进的心志,践行度化众生的究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