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品妙法莲华经信解品第四
尔时慧命须菩提、摩诃迦旃延、摩诃迦叶、摩诃目犍连,从佛所闻未曾有法,世尊授舍利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发希有心欢喜踊跃,即从座起整衣服,偏袒右肩右膝着地,一心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颜而白佛言:「我等居僧之首,年并朽迈,自谓已得涅槃,无所堪任,不复进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世尊往昔说法既久,我时在座身体疲懈,但念空无相无作,于菩萨法游戏神通净佛国土成就众生,心不喜乐。所以者何?世尊!令我等出于三界得涅槃证。又今我等年已朽迈,于佛教化菩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生一念好乐之心,我等今于佛前闻授声闻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心甚欢喜得未曾有;不谓于今忽然得闻希有之法,深自庆幸获大善利,无量珍宝不求自得。
那时,智慧高超的须菩提、大迦旃延、大迦叶和大目犍连,听佛说了以前从未听过的法,又看到世尊给舍利弗作了将来成佛的预言,心里生起了稀有的欢喜,激动得跳了起来。他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好衣服,露出右肩,右膝跪地,双手合十,弯下身子恭恭敬敬,抬头望着佛的庄严面容,对佛说:“我们都是僧众中的前辈,年纪也老了,本以为已经达到了涅槃的境界,再也没有什么事要做了,所以不再去追求无上正等正觉。世尊以前说法说了很久,我们在座时身体又疲又累,心里只想着空、没有相、没有造作这些道理。对于菩萨道里游戏神通、净化佛国、度化众生这些事,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为什么这样呢?世尊!当初您让我们跳出三界,得到了涅槃的证明。现在我们年纪也大了,对于佛教化菩萨求无上正等正觉的事,连一念喜爱的心都生不起来。今天我们却在佛面前,听到您给声闻弟子授记做将来成佛的预言,心里特别高兴,觉得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好事!真没想到,今天忽然听到了这么稀有的道理,真是自己给自己庆贺,得了天大的好处,就像无数的宝贝,没去找就自己到手了。”
「世尊!我等今者乐说譬喻以明斯义。譬若有人年既幼稚,舍父逃逝久住他国,或十二十至五十岁,年既长大加复穷困,驰骋四方以求衣食,渐渐游行遇向本国。其父先来求子不得,中止一城,其家大富财宝无量,金、银、琉璃、珊瑚、琥珀、颇梨珠等,其诸仓库悉皆盈溢,多有僮仆、臣佐、吏民,象、马、车乘、牛、羊无数,出入息利乃遍他国,商估贾客亦甚众多。时贫穷子游诸聚落,经历国邑,遂到其父所止之城。父每念子,与子离别五十余年,而未曾向人说如此事,但自思惟心怀悔恨,自念老朽多有财物,金银珍宝仓库盈溢,无有子息,一旦终没,财物散失无所委付,是以慇懃每忆其子;复作是念:『我若得子委付财物,坦然快乐无复忧虑。』
世尊!我们现在很愿意用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比如说有个人,从小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逃走了,到了别的国家长住下来,一住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等到他长大后,又穷又困,四处奔波寻找吃的和穿的衣服。慢慢走着走着,偶然来到了自己国家所在的地方。
他父亲早就来寻找儿子,却没有找到,就在一座城里住了下来。他家非常有钱,简直数不清的金子、银子、琉璃、珊瑚、琥珀、水晶等等,仓库里堆得满满的。家里还有好多仆人、官员、差役,大象、马匹、车辆、牛羊无数。进出放贷的生意遍布别的国家,来往的商人也非常多。
那时候,这个穷儿子在各个村庄流浪,走过许多城镇,终于来到了他父亲住的那座城。父亲平常老想儿子,一别就是五十多年,却从没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只是自己心里感到后悔和难过。他想着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中用了,虽然有这么多财宝、金银、珍珠,仓库满得装不下,却没有一个儿子。一旦自己死了,这些财宝就散失掉了,没有人可以托付。因此他总是急切地想见到儿子;心里又想:‘要是我能见到儿子,把财宝都托付给他,那心里就安稳了,再也不必忧愁了。’
「世尊!尔时穷子,佣赁展转遇到父舍,住立门侧遥见其父,踞师子床宝机承足,诸婆罗门、刹利、居士,皆恭敬围绕,以真珠缨络价直千万,庄严其身,吏民僮仆,手执白拂侍立左右,覆以宝帐垂诸华幡,香水洒地散众名华,罗列宝物出内取与,有如是等种种严饰威德特尊。穷子见父有大力势,即怀恐怖悔来至此,窃作是念:『此或是王,或是王等,非我佣力得物之处;不如往至贫里,肆力有地,衣食易得,若久住此,或见逼迫强使我作。』作是念已,疾走而去。
那时,世尊啊,那个穷小子到处打工糊口,辗转来到了他父亲的宅子旁边。他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父亲坐在一个铺着狮子皮的宝座上,脚下踩着珍贵的踏凳。周围有很多婆罗门、贵族、有钱人,恭恭敬敬地围着他。父亲身上挂着珍珠宝石做的项链,价值成千上万,打扮得非常庄严。还有官员、仆从拿着白拂尘,左右伺候着;头顶上挂着华丽的帐子,垂下各种彩旗;地上洒着香水,散落着各种名贵的花朵;各种宝物摆得满满的,进进出出地取用和分派。总之,排场大得不得了,威风极了。
穷小子看见父亲有那么大的势力,心里害怕得要命,后悔自己跑到这儿来。他偷偷地想:“这要么是国王,要么是跟国王一样的大人物,不是我这种打工卖力的人能待的地方。不如跑到穷苦人的地方去,那里干活容易找,吃的穿的也好混。要是留在这儿,没准会被人强迫干活。” 这么一想,他就赶紧跑了。
「时富长者,于师子座,见子便识心大欢喜,即作是念:『我财物库藏今有所付,我常思念此子,无由见之,而忽自来,甚适我愿,我虽年朽犹故贪惜。』即遣傍人急追将还。
那时,那位富人长者坐在狮子座上,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心里特别高兴。他心里想:"我的财产仓库今天总算有了托付的人。我常常想念这个儿子,却总见不到他,现在他自己突然来了,真是太合我的心意了。我虽然老了,但还是舍不得这些财富。"于是,他马上派身边的人赶紧去把儿子追回来。
「尔时使者疾走往捉,穷子惊愕称怨大唤:『我不相犯何为见捉?』使者执之逾急,强牵将还。于时穷子自念无罪而被囚执,此必定死,转更惶怖闷绝躄地。父遥见之而语使言:『不须此人勿强将来,以冷水洒面令得醒悟,莫复与语。』所以者何?父知其子志意下劣,自知豪贵为子所难,审知是子而以方便,不语他人云是我子。使者语之:『我今放汝随意所趣。』穷子欢喜得未曾有,从地而起往至贫里,以求衣食。
那时,使者飞快地冲上去抓他,穷小子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喊冤:“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使者抓得更紧,硬是把他拉了回去。到了那儿,穷小子心想自己没罪却被关起来,这下肯定要死了,更加害怕,吓得晕倒在地。父亲远远看见,对使者说:“不用抓这个人了,别硬拉他来。往他脸上泼点冷水让他醒过来,也别再跟他说话了。”为什么呢?因为父亲知道儿子志向低下,明白自己地位太高,儿子会害怕,所以虽然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儿子,却用方便的方法,没有告诉别人这是他的儿子。使者对他说:“我现在放了你,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穷小子高兴得不得了,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贫民区去找吃找穿。
「尔时长者,将欲诱引其子,而设方便,密遣二人形色憔悴无威德者:『汝可诣彼徐语穷子:「此有作处倍与汝直。」穷子若许将来使作。若言欲何所作?便可语之:「雇汝除粪,我等二人亦共汝作。」』
「时二使人即求穷子,既已得之具陈上事。尔时穷子先取其价,寻与除粪,其父见子愍而怪之。又以他日,于窓牖中遥见子身,羸瘦憔悴,粪土尘坌污秽不净;即脱缨络细软上服严饰之具,更着麁弊垢腻之衣,尘土坌身,右手执持除粪之器,状有所畏语诸作人:『汝等勤作勿得懈息。』以方便故得近其子。又复告言:『咄男子!汝常此作勿复余去,当加汝价,诸有所须,瓫器米面盐酢之属,莫自疑难,亦有老弊使人,须者相给好自安意,我如汝父勿复忧虑。所以者何?我年老大而汝少壮,汝常作时无有欺怠瞋恨怨言,都不见汝有此诸恶如余作人,自今已后如所生子。』即时长者,更与作字名之为儿。
「尔时穷子,虽欣此遇,犹故自谓客作贱人;由是之故,于二十年中常令除粪,过是已后心相体信,入出无难,然其所止犹在本处。
「世尊!尔时长者有疾,自知将死不久,语穷子言:『我今多有金银珍宝仓库盈溢,其中多少所应取与,汝悉知之,我心如是当体此意。所以者何?今我与汝便为不异,宜加用心无令漏失。』
「尔时穷子,即受教勅领知众物,金银珍宝及诸库藏,而无希取一飡之意,然其所止故在本处,下劣之心亦未能舍。复经少时,父知子意渐以通泰,成就大志自鄙先心,临欲终时而命其子,并会亲族、国王、大臣、刹利、居士,皆悉已集。即自宣言:『诸君当知!此是我子我之所生,于某城中舍吾逃走,伶俜辛苦五十余年,其本字某我名某甲,昔在本城怀忧推觅,忽于此间遇会得之,此实我子我实其父,今我所有一切财物,皆是子有,先所出内是子所知。』
「世尊!是时穷子,闻父此言,即大欢喜得未曾有,而作是念:『我本无心有所希求,今此宝藏自然而至。』世尊!大富长者则是如来,我等皆似佛子,如来常说我等为子。
「世尊!我等以三苦故,于生死中受诸热恼,迷惑无知乐着小法。今日世尊,令我等思惟蠲除诸法戏论之粪,我等于中勤加精进,得至涅槃一日之价,既得此已,心大欢喜自以为足,而便自谓,于佛法中勤精进故所得弘多。然世尊先知我等心着弊欲乐于小法,便见纵舍不为分别,汝等当有如来知见宝藏之分。
「世尊以方便力说如来智慧,我等从佛得涅槃一日之价,以为大得,于此大乘无有志求,我等又因如来智慧,为诸菩萨开示演说,而自于此无有志愿。所以者何?佛知我等心乐小法,以方便力随我等说,而我等不知真是佛子,今我等方知,世尊于佛智慧无所悋惜。所以者何?我等昔来真是佛子,而但乐小法,若我等有乐大之心,佛则为我说大乘法,于此经中唯说一乘,而昔于菩萨前毁呰声闻乐小法者,然佛实以大乘教化,是故我等说本无心有所希求,今法王大宝自然而至,如佛子所应得者皆已得之。」
尔时摩诃迦叶,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等今日, 闻佛音教, 欢喜踊跃,
得未曾有。 佛说声闻, 当得作佛;
无上宝聚, 不求自得。 譬如童子,
幼稚无识, 舍父逃逝, 远到他土;
周流诸国, 五十余年; 其父忧念,
四方推求, 求之既疲, 顿止一城,
造立舍宅, 五欲自娱。 其家巨富,
多诸金银、 车渠马瑙、 真珠琉璃、
象马牛羊、 辇舆车乘、 田业僮仆,
人民众多; 出入息利, 乃遍他国;
商估贾人, 无处不有。 千万亿众,
围绕恭敬; 常为王者, 之所爱念;
群臣豪族, 皆共宗重; 以诸缘故,
往来者众。 豪富如是, 有大力势,
而年朽迈, 益忧念子, 夙夜惟念:
『死时将至, 痴子舍我, 五十余年,
库藏诸物, 当如之何?』
尔时穷子, 求索衣食, 从邑至邑,
从国至国; 或有所得, 或无所得,
饥饿羸瘦, 体生疮癣; 渐次经历,
到父住城, 佣赁展转, 遂至父舍。
尔时长者, 于其门内, 施大宝帐,
处师子座; 眷属围绕, 诸人侍卫,
或有计算, 金银宝物, 出内财产,
注记券䟽。 穷子见父, 豪贵尊严,
谓是国王, 若是王等; 惊怖自怪,
何故至此? 复自念言: 『我若久住,
或见逼迫, 强駈使作。』 思惟是已,
驰走而去, 借问贫里, 欲往佣作。
长者是时, 在师子座, 遥见其子,
默而识之; 即勅使者, 追捉将来。
穷子惊唤, 迷闷躄地: 『是人执我,
必当见杀, 何用衣食, 使我至此?』
长者知子, 愚痴狭劣, 不信我言,
不信是父; 即以方便, 更遣余人,
眇目矬陋, 无威德者, 汝可语之:
『云当相雇; 除诸粪秽, 倍与汝价。』
穷子闻之, 欢喜随来, 为除粪秽,
净诸房舍。 长者于牖, 常见其子,
念子愚劣, 乐为鄙事。 于是长者,
着弊垢衣, 执除粪器, 往到子所;
方便附近, 语令勤作, 既益汝价,
并涂足油, 饮食充足, 荐席厚暖。
如是苦言, 汝当勤作。 又以软语,
若如我子。 长者有智, 渐令入出,
经二十年, 执作家事, 示其金银、
真珠颇梨, 诸物出入, 皆使令知;
犹处门外, 止宿草庵, 自念贫事,
我无此物。 父知子心, 渐已旷大,
欲与财物, 即聚亲族, 国王大臣,
刹利居士, 于此大众, 说是我子;
舍我他行, 经五十年, 自见子来,
已二十年。 昔于某城, 而失是子,
周行求索, 遂来至此。 凡我所有,
舍宅人民, 悉以付之, 恣其所用。
子念昔贫, 志意下劣, 今于父所,
大获珍宝, 并及舍宅, 一切财物,
甚大欢喜, 得未曾有。 佛亦如是,
知我乐小, 未曾说言, 汝等作佛。
而说我等, 得诸无漏, 成就小乘,
声闻弟子。 佛勅我等, 说最上道,
修习此者, 当得成佛。 我承佛教,
为大菩萨, 以诸因缘, 种种譬喻;
若干言辞, 说无上道。
『诸佛子等, 从我闻法, 日夜思惟,
精勤修习。』 是时诸佛, 即授其记;
『汝于来世, 当得作佛。』 一切诸佛,
秘藏之法, 但为菩萨, 演其实事,
而不为我, 说斯真要; 如彼穷子,
得近其父, 虽知诸物, 心不悕取;
我等虽说, 佛法宝藏, 自无志愿,
亦复如是; 我等内灭, 自谓为足,
唯了此事, 更无余事。 我等若闻,
净佛国土, 教化众生, 都无欣乐;
所以者何? 一切诸法, 皆悉空寂,
无生无灭, 无大无小, 无漏无为。
如是思惟, 不生喜乐。 我等长夜,
于佛智慧, 无贪无着, 无复志愿;
而自于法, 谓是究竟。 我等长夜,
修习空法; 得脱三界, 苦恼之患,
住最后身, 有余涅槃。 佛所教化,
得道不虚, 则为已得, 报佛之恩。
我等虽为, 诸佛子等, 说菩萨法,
以求佛道, 而于是法, 永无愿乐。
导师见舍, 观我心故, 初不劝进,
说有实利; 如富长者, 知子志劣,
以方便力, 柔伏其心, 然后乃付,
一切财宝; 佛亦如是, 现希有事,
知乐小者, 以方便力, 调伏其心,
乃教大智。 我等今日, 得未曾有,
非先所望, 而今自得; 如彼穷子,
得无量宝。 世尊我今, 得道得果,
于无漏法, 得清净眼; 我等长夜,
持佛净戒, 始于今日, 得其果报;
法王法中, 久修梵行, 今得无漏,
无上大果; 我等今者, 真是声闻,
以佛道声, 令一切闻。 我等今者,
真阿罗汉, 于诸世间, 天人魔梵,
普于其中, 应受供养。 世尊大恩,
以希有事, 怜愍教化, 利益我等;
无量亿劫, 谁能报者? 手足供给,
头顶礼敬, 一切供养, 皆不能报;
若以顶戴, 两肩荷负, 于恒沙劫,
尽心恭敬; 又以美膳, 无量宝衣,
及诸卧具, 种种汤药, 牛头栴檀,
及诸珍宝, 以起塔庙, 宝衣布地,
如斯等事, 以用供养; 于恒沙劫,
亦不能报。 诸佛希有, 无量无边,
不可思议, 大神通力; 无漏无为,
诸法之王, 能为下劣, 忍于斯事;
取相凡夫, 随宜而说。 诸佛于法,
得最自在, 知诸众生, 种种欲乐,
及其志力, 随所堪任; 以无量喻,
而为说法, 随诸众生, 宿世善根;
又知成熟, 未成熟者, 种种筹量,
分别知已, 于一乘道, 随宜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