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四
沙门慧立本 释彦悰笺
起瞻波国终迦摩缕波国王请
自此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餘里,至瞻波國(中印度境)。伽藍十所,僧徒二百餘人,習小乘教。城壘甎高數丈,基隍深闊,極為崇固。昔者劫初人皆穴處,後有天女下降人中,遊殑伽河浴,水靈觸身生四子,分王贍部洲,別疆界,築閭邑,此則一子之都。國南界數十由旬有大山林,幽茂連綿二百餘里,其間多有野象,數百為群,故伊爛拏、瞻波二國象軍最多,每於此林令象師調捕充國乘用。又豐豺、兕、黑豹,人無敢行。
从此处顺着恒河南岸向东行走三百多里,到达瞻波国(位于中印度境内)。这里有寺院十座,僧众二百多人,修习小乘佛教。城墙用砖砌成,高达数丈,城基和护城河既深又宽,极其高大坚固。远古劫初之时,人们都居住在洞穴里,后来有一位天女降临人间,在恒河中沐浴游玩,水中精灵接触她的身体后生下四个儿子,他们分别统治赡部洲,划分疆界,建造城邑,这里就是其中一个儿子的都城。该国南部边境数十由旬处有一片广大的山林,幽深茂密,连绵二百多里,林中有许多野象,常常数百头成群活动,所以伊烂拏、瞻波这两个国家拥有最多的象军,经常在这片山林里命令驯象师调教捕捉大象,以充作国家的乘用。此外,这里还多有豺、犀牛、黑豹,无人敢随意行走。
相传云,先佛未出之时,有一放牛人牧数百头牛,驱至林中,有一牛离群独去,常失不知所在,至日暮欲归,还到群内,而光色姝悦,鸣吼异常,诸牛咸畏,无敢处其前者。如是多日,牧牛人怪其所以,私候目之,须臾还去,遂逐观之。见牛入一石孔,人亦随入,可四五里,豁然大明,林野光华,多异花果,烂然溢目,并非俗内所见。牛于一处食草,草色香润,亦人间所无。其人见诸果树黄赤如金,香而且大,乃摘取一颗,心虽贪爱,仍惧不敢食。少时牛出,人亦随归,至石孔未出之间,有一恶鬼夺其菓留。牧牛人以此问一大医,并说菓状,医言不可即食,宜方便将一出来。后日复随牛入,还摘一颗,怀欲将归,鬼复遮夺,其人以菓内于口中,鬼复撮其喉,人即咽之,菓既入腹,身遂洪大,头虽得出,身犹在孔,竟不得归。后家人寻访,见其形变,无不惊惧,然尚能语,说其所由。家人归还,多命手力欲共出之,竟无移动。国王闻之自观,虑为后患,遣人掘挽,亦不能动。年月既久,渐变为石,犹有人状。后更有王知其为仙菓所变,谓侍臣曰:「彼既因药身变,即身是药,观虽是石,其体终是神灵,宜遣人将锤钻𣃆取少许将来。」臣奉王命,与工匠往,尽力镌凿,凡经一旬,不得一片,今犹现在。
相传,在佛陀尚未出世时,有一位放牛人牧养着数百头牛。一天,他将牛群驱赶到林中,其中一头牛离群独去,常常不知去向,直到傍晚才回到牛群中。这头牛回来时,容光焕发,色泽鲜亮,鸣叫声也与平常不同,其他牛都畏惧它,不敢站在它前面。这样过了多日,放牛人觉得奇怪,便暗中留意观察。不久,那头牛又离开了,他就悄悄跟在后面。
只见牛走进一个石洞,放牛人也跟着进去。大约走了四五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光明,林野间光彩照耀,生长着许多奇异的花果,绚烂夺目,都不是人间常见的。牛在一处吃草,那里的草色香润,也是人间所没有的。放牛人看见果树上结着金黄色的果子,香气浓郁,果实硕大,就摘了一颗。他心里虽然贪爱,却害怕不敢吃。过了一会儿,牛出来了,他也跟着回去。在即将走出石洞时,一个恶鬼突然出现,夺走了他的果子。
放牛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大医师,并描述了果子的形状。医师说这果子不能立刻吃,应该想办法带一颗出来。后来,放牛人又跟着牛进入石洞,再次摘了一颗果子,想藏在怀里带回来。恶鬼又来阻拦抢夺,放牛人急忙把果子塞进嘴里,恶鬼便掐住他的喉咙,他一下子把果子咽了下去。果子进入腹中后,他的身体顿时变得巨大,头虽然伸出了石洞,身体却卡在里面,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他的家人寻访到这里,看见他身形大变,无不惊恐。但他还能说话,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家人回去后,召集了许多人手,想把他拉出来,却丝毫无法移动。国王听说后,亲自前来查看,担心留下后患,就派人挖掘,也未能挪动他。年深日久,他的身体渐渐变成了石头,却还保留着人的形状。
后来,又有一位国王知道他是因仙果而变化的,就对侍臣说:“他既然因仙药而身体变化,那么身体本身就是药。看上去虽然是石头,其本质终究是神灵之物。应该派人用锤子和凿子取少许下来。”臣子奉了王命,带着工匠前去,尽力凿取,整整用了十天,却连一片也没能取下来。这石像至今还在那里。
自此東行四百餘里,至羯末嗢祇羅國(中印度境)。尋禮聖跡,伽藍六七所,僧徒三百餘人。自此東度殑伽河,行六百餘里,至奔那伐彈那國(南印度境)。尋禮聖跡,伽藍二十餘所,僧三千餘人,大小乘兼學。城西二十餘里有跋姞婆伽藍,臺閣壯峻,僧徒七百人。其側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昔如來在此三月說法處,數放光明。又有四佛經行之跡。傍有精舍,中有觀自在菩薩像,至誠祈請,無願不遂。
从此向东行走四百多里,到达羯末嗢祇罗国(位于中印度境内)。寻访礼拜圣迹,有佛寺六七所,僧众三百余人。从这里向东渡过恒河,行走六百多里,到达奔那伐弹那国(位于南印度境内)。寻访礼拜圣迹,有佛寺二十余所,僧人三千多名,大小乘佛法都学习。城西二十多里处有跋姞婆佛寺,楼台殿阁宏伟壮丽,僧众七百人。寺旁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所建造,从前如来曾在此处说法三个月,多次放射光明。还有四位佛陀经行留下的足迹。旁边有精舍,里面供奉着观自在菩萨像,至诚祈祷请求,没有愿望不能实现。
自此東南行九百餘里,至羯羅拏蘇伐剌那國(東印度境)。伽藍十餘所,僧徒三百餘人,學小乘正量部法。別有三伽藍,不食乳酪,此承提婆達多遺教也。大城側有絡多末知僧伽藍(唐言赤泥),即往昔此國未有佛法時,南印度沙門客遊此國,降挫鍱腹外道邪論已,國王為立。其側又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佛昔於此七日說法處。
从此地向东南方向行走九百多里,到达羯罗拏苏伐剌那国(位于东印度境内)。这里有佛寺十多所,僧众三百多人,学习小乘佛教正量部的教法。另外有三座佛寺,僧人不食用乳酪,这是遵循提婆达多遗留的教规。大城旁边有络多末知僧伽蓝(汉语意为赤泥寺),是往昔此国还没有佛法时,一位南印度的沙门游历到此,驳倒并挫败了鍱腹外道的邪说之后,国王为他建立的。寺旁又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所建造的,这里是佛陀往昔在此说法七日的地方。
從此東南出至三摩怛吒國(東印度境)。濱近大海,氣序和暢。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習上座部義。天祠外道其徒亦眾。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昔佛為諸人、天於此七日說法處。去此不遠又有伽藍,中有青玉佛像,高八尺,相好端嚴,常有自然妙香,芬馨滿院。五色光瑞,往往燭天。凡預見聞,無不深發道意。
从此向东南前行,到达三摩怛吒国(位于东印度境内)。此地临近大海,气候温和舒畅。有佛寺三十多所,僧众两千余人,修习上座部的教义。外道的神祠及其信徒也很多。离城不远处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所建造的,从前佛陀曾在此为诸天、人等说法七日。离此处不远又有一座佛寺,寺中有一尊青玉佛像,高八尺,相貌端庄美好,常有自然而生的奇妙香气,芬芳充满庭院。五色祥光,常常照耀天空。凡是亲眼见到或亲耳听闻的人,无不深深生起求道之心。
從此東北,海濱山谷間有室利差怛羅國,次東南海隅有迦摩浪迦國,次東有墮羅鉢底國,次東有伊賞那補羅國,次東有摩訶瞻波國(此云林邑),次西有閻摩那洲國。凡此六國,山海深遠,雖不入其境,而風俗可知。
从此地向东北方向,在海边的山谷之间有一个室利差怛罗国。再往东南的海角处,有迦摩浪迦国。再往东边,有堕罗钵底国。再往东,有伊赏那补罗国。再往东,有摩诃瞻波国(这里称为林邑)。再往西边,有阎摩那洲国。以上这六个国家,都处在山海深远之地,虽然我没有亲身进入其国境,但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是可以推知的。
自此三摩怛吒國西行九百餘里,至耽摩栗底國(東印度境)。居近海隅,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城側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建,傍有過去四佛經行遺跡。是時聞海中有僧伽羅國(此云執師子也),有明上座部三藏及解《瑜伽論》者,涉海路七百由旬方可達彼。未去間,逢南印度僧相勸云:「往師子國者不須水路,海中多有惡風、藥叉、濤波之難,可從南印度東南角,水路三日行即到。雖復跋履山川,然用為安穩,并得觀烏荼等諸國聖跡。」
从这三摩怛吒国向西行走九百多里,到达耽摩栗底国(位于东印度境内)。此国靠近海边,有佛寺十多所,僧侣一千多人。城旁有一座佛塔,高两百多尺,是无忧王建造的,旁边有过去四佛经行留下的遗迹。这时听说海中有个僧伽罗国(这里称为执师子国),那里有精通上座部三藏以及通晓《瑜伽论》的人,但走海路需要经过七百由旬才能到达那里。正在犹豫未去之际,遇到一位南印度的僧人,他劝说道:“要去师子国不必走海路,海上常有恶风、药叉、波涛等灾难,可以从南印度东南角出发,走水路三天就能到达。虽然需要跋山涉水,但这样走更为安稳,并且还能顺路瞻仰乌荼等国的圣迹。”
法師即西南向烏茶國(東印度境)。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學大乘法。亦有天祠外道,邪正雜居。窣堵波十餘所,皆無憂王所建,靈相間起。國東南境臨大海有折利怛羅城(唐言發行),即入海商人及遠方客旅往來停止之路,南去僧伽羅國二萬餘里。每夜靜無雲之時,遙望見彼佛牙窣堵波上寶珠,光明冏然,狀似空中星燭。
法师于是向西南方向前往乌荼国(位于东印度境内)。那里有佛寺一百多所,僧众一万余人,修学大乘法门。也有供奉天神的祠庙和外道修行者,正法与邪见混杂共处。佛塔有十多座,都是无忧王所建造的,灵异的景象时常显现。该国东南边境临近大海处有一座折利怛罗城(汉语意为“出发之地”),是出海商人与远方旅客往来停留的必经之路,向南距离僧伽罗国两万多里。每当夜深宁静、天空无云之时,可以远远望见那座供奉佛牙的佛塔顶上的宝珠,光芒明亮闪耀,形状宛如悬在空中的星辰火炬。
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餘里,至恭御陀國(東印度)。從此西南行大荒林千四五百里,至羯𩜁(力曾反)伽國(南印度境)。伽藍十餘所,僧五百餘人,學上座部法。往昔人極殷稠,為擾觸一五通仙人,仙人瞋忿,以惡呪殘害,國人少長俱死,後餘處稍漸遷居,猶未充實。
从此向西南穿过大片森林,行走一千二百多里,到达恭御陀国(属东印度)。从这里再向西南穿越荒芜的密林一千四五百里,抵达羯𩜁(音力曾反)伽国(属南印度境)。这里有佛寺十余所,僧众五百余人,修学上座部佛法。从前此地人口极为稠密,因为冒犯了一位具足五神通的仙人,仙人嗔怒,用恶咒残害,国中百姓无论老少全都死去,后来其他地方的人逐渐迁来居住,但至今仍未恢复往昔的繁盛。
自此西北行千八百餘里,至南憍薩羅國(中印度境)。王,剎帝利也。崇敬佛法,愛尚學藝。伽藍百所,僧徒萬人。天祠外道,頗亦殷雜。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傍有窣堵波,無憂王所立。昔者如來於此處現大神變,降挫外道,後龍猛菩薩止此伽藍。時此國王號娑多婆訶(唐言引正),珍敬龍猛,供衛甚厚。時提婆菩薩自執師子國來求論難,造門請通,門司為白。龍猛素知其名,遂滿鉢盛水,令弟子持出示之。提婆見水,默而投針,弟子將還。龍猛見已,深加喜歎,曰:「水之澄滿,以方我德;彼來投針,遂窮其底。若斯人者,可與論玄議道,囑以傳燈。」即令引入。坐訖,發言往復,彼此俱歡,猶魚水相得。龍猛曰:「吾衰邁矣,朗輝慧日,其在子乎。」提婆避席禮龍猛足曰:「某雖不敏,敢承慈誨。」其國有婆羅門善解因明,法師就停月餘日,讀《集量論》。
从这里向西北行走一千八百多里,到达南憍萨罗国(位于中印度境内)。国王属于刹帝利种姓。他崇敬佛法,喜爱并崇尚学问技艺。境内有佛寺百余所,僧众上万人。天祠外道的信徒也相当众多混杂。都城以南不远处有一座旧佛寺,旁边有无忧王所建的佛塔。昔日如来曾在此处显现大神通,降伏挫败外道。后来龙猛菩萨曾住在这座佛寺中。当时这个国家的国王名叫娑多婆诃(汉语意为引正),他非常珍视敬重龙猛,供养护卫极为优厚。那时提婆菩萨从执师子国前来求教辩论,到门前请求通报,守门人替他禀告。龙猛一向知道他的名声,于是用钵盛满水,让弟子端出去给他看。提婆见到水,默不作声地将一根针投入水中,弟子便端着钵回去。龙猛看到后,深为欣喜赞叹,说道:“水如此清澈满盈,用来比喻我的德行;他投针入水,便探到了它的底部。像这样的人,可以与他探讨玄妙义理、商议佛法,将传法重任托付给他。”随即命人请提婆进来。入座后,双方交谈辩论,你来我往,彼此都很欢悦,犹如鱼和水那样相得益彰。龙猛说:“我已经衰老了,那朗照的智慧太阳,大概就在你身上了吧。”提婆离座起身,向龙猛足下顶礼,说道:“我虽然不聪敏,但斗胆接受您慈悲的教诲。”该国有一位婆罗门精通因明学,玄奘法师便停留了一个多月,向他学习《集量论》。
從此南大林中東南行九百餘里,至案達羅國(南印度境)。城側有大伽藍,彫構宏壯,尊容麗肅。前有石窣堵波,高數百尺,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所造。羅漢伽藍西南二十餘里有孤山,上有石窣堵波,是陳那(唐言授也)菩薩於此作《因明論》處。
从此地向南穿过大森林,向东南方向行走九百多里,便到达案达罗国(位于南印度境内)。城池旁边有一座大寺院,建筑雕刻宏伟壮观,殿堂内的佛像庄严而美丽。寺前有一座石砌佛塔,高达数百尺,是阿折罗(唐代汉语意为“所行”)阿罗汉所建造的。从罗汉寺院向西南方向行走二十多里,有一座孤山,山顶上有一座石砌佛塔,这里是陈那(唐代汉语意为“授”)菩萨撰写《因明论》的地方。
從此南行千餘里,至馱那羯磔迦國(南印度境)。城東據山有弗婆勢羅(唐言東山)僧伽藍,城西據山有阿伐羅勢羅(唐言西山)僧伽藍,此國先王為佛造立,窮大廈之規式,盡林泉之秀麗,天神保護,賢聖遊居。佛涅槃千年之內,每有千凡夫僧同來安居,竟安居已,皆證羅漢,陵虛而去。千年之後,凡聖同居,自百餘年來,山神易質,擾惱行人,皆生怖懼,無復敢往,由是今悉空荒,寂無僧侶。城南不遠有一大石山,是婆毘吠迦(唐言清辯)論師住阿素洛宮,待慈氏菩薩成佛擬決疑處。法師在其國逢二僧,一名蘇部底,二名蘇利耶,善解大眾部三藏,法師因就停數月,學大眾部《根本阿毘達摩》等論,彼亦依法師學大乘諸論,遂結志同,行巡禮聖迹。
从此向南行走一千多里,到达驮那羯磔迦国(位于南印度境内)。城东依山建有弗婆势罗(汉语意为东山)寺院,城西依山建有阿伐罗势罗(汉语意为西山)寺院,这是该国先王为佛陀所建造的,建筑规模极其宏伟,园林泉石秀丽非凡,受到天神保护,是圣贤们游历居住的地方。佛陀圆寂后一千年内,每年都有一千名凡夫僧众一同来此结夏安居,安居期结束后,全都证得阿罗汉果位,腾空而去。一千年之后,凡夫与圣者便混杂居住在一起了。最近一百多年来,山神的性情改变,开始扰乱过往的行人,使人们都心生恐惧,不再敢前往。因此如今那里完全荒废空寂,没有僧侣居住了。
城南不远处有一座大石山,是婆毗吠迦(汉语名为清辩)论师居住的阿素洛宫所在,是他等待慈氏菩萨成佛以便决断疑惑的地方。法师在这个国家遇到了两位僧人,一位名叫苏部底,另一位名叫苏利耶,他们都精通大众部三藏经典。法师于是停留了几个月,跟随他们学习大众部的《根本阿毗达摩》等论典,他们也跟随法师学习大乘的各种论典,于是彼此志同道合,结伴巡礼佛教圣迹。
自此西行千餘里,至珠利耶國(南印度境)。城東南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佛昔於此地現大神通,摧伏外道,說法度人、天處。城西有故伽藍,是提婆菩薩與此寺嗢怛囉(唐言上也)阿羅漢論議,至第七轉已去,羅漢無言,乃竊運神通,往都史多宮問慈氏菩薩,菩薩為釋,因告言:「彼提婆者,植功曩久,當於賢劫成等正覺,汝勿輕也。」既還,復解前難。提婆曰:「此慈氏菩薩義,非仁者自智所得也。」羅漢慚服,避席禮謝之處。
从此地向西行走一千多里,到达珠利耶国(位于南印度境内)。都城东南方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所建造的,这里是佛陀往昔在此地示现大神通,降伏外道,演说佛法度化人、天众生的地方。都城西边有一座旧寺院,是提婆菩萨与此寺的嗢怛罗(唐代语言称“上”)阿罗汉辩论的地方,辩论到第七个回合之后,阿罗汉无言以对,于是暗中运用神通,前往都史多天宫请教弥勒菩萨,菩萨为他作了解释,并告诉他说:“那位提婆,培植功德由来已久,将在贤劫成就正等正觉,你切莫轻视。”阿罗汉回来后,便解答了先前的难题。提婆说:“这是弥勒菩萨的义理,并非尊者凭自身智慧所能得到的。”阿罗汉惭愧心服,离座行礼致歉的地方。
從此南經大林,行千五六百里,至達羅毘荼國(南印度境)。國大都城號建志補羅,建志城即達磨波羅(唐言護法)菩薩本生之處。菩薩此國大臣之子,少而爽慧,弱冠之後,王愛其才,欲妻以公主。菩薩久修離欲,無心愛染,將成之夕,特起憂煩,乃於佛像前請祈加護,願脫茲難,而至誠所感,有大神王携負而出,送離此城數百里,置一山寺佛堂中。僧徒來見,謂之為盜,菩薩自陳由委,聞者驚嗟,無不重其高志,因即出家。爾後專精正法,遂能究通諸部,閑於著述,乃造《聲明雜論》二萬五千頌,又釋《廣百論》、《唯識論》及《因明》數十部,並盛宣行。其茂德高才,別自有傳。
从此向南穿过大森林,走一千五六百里,到达达罗毗荼国(属南印度境内)。此国大都城名叫建志补罗,建志城就是达磨波罗(汉语称为护法)菩萨出生的地方。菩萨本是此国大臣的儿子,自幼聪慧过人,成年之后,国王爱惜他的才华,想将公主许配给他。菩萨长久以来修习远离欲望之道,无心沾染情爱,在婚礼即将举行的前夜,心中特别忧愁烦恼,于是到佛像前祈求加持护佑,希望摆脱这场困境。由于他的至诚感动了神灵,有位大神王将他背负起来带出王城,送到数百里外,安置在一座山寺的佛堂中。寺中僧众见到他,以为是盗贼,菩萨便陈述了事情原委,听到的人无不惊叹,都敬重他高尚的志向,他随即就此出家。此后他专心精研正法,终于能够透彻通达各部经典,擅长著述,于是撰写了《声明杂论》二万五千颂,又注解了《广百论》、《唯识论》及《因明》等数十部著作,这些典籍都广泛流传。他崇高的德行与卓越的才华,另有传记专门记载。
建志城即印度南海之口,向僧伽羅國水路三日行到。未去之間而彼王死,國內飢亂。有大德名菩提迷祇(抑鷄反)濕伐羅(此云自在覺雲),阿跋耶鄧瑟𠻯羅(此云無畏牙),如是等三百餘僧,來投印度,到建志城。法師與相見訖,問彼僧曰:「承彼國大德等解上坐部三藏及《瑜伽論》,今欲往彼參學,師等何因而來?」報曰:「我國王死,人庶飢荒,無可依仗。聞贍部洲豐樂安隱,是佛生處,多諸聖跡,是故來耳。又知法之輩無越我曹,長老有疑,隨意相問。」法師引《瑜伽》要文大節徵之,亦不能出戒賢之解。
建志城是印度南面海岸的出海口,从那里坐船去僧伽罗国需要三天航程。在尚未出发时,那个国家的国王去世了,国内发生饥荒与动乱。有名叫菩提迷祇(读音为抑鸡反)湿伐罗(意为自在觉云)、阿跋耶邓瑟哳罗(意为无畏牙)等三百多位高僧大德,前来投奔印度,抵达了建志城。玄奘法师与他们相见之后,询问这些僧人:“听说贵国的高僧们通晓上座部的经、律、论三藏以及《瑜伽师地论》,我正打算前往贵国参学求教,诸位法师为何却来到这里呢?”他们回答说:“我国的国王去世,百姓遭受饥荒,没有可以依靠的。听说赡部洲富足安乐、安稳平静,是佛陀诞生的地方,有许多圣迹,因此我们前来。而且我们也知道,在通达佛法方面没有人能超过我们,长老若有疑问,可以随时向我们请教。”法师便引用《瑜伽师地论》中的重要章节和大义来考问他们,他们也无法提出超越戒贤法师的见解。
自此國界三千餘里,聞有秣羅矩吒國(南印度境),既居海側,極豐異寶。其城東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昔如來於此說法現大神變,度無量眾處。國南濱海有秣剌耶山,崖谷崇深,中有白檀香樹,栴檀儞婆樹,樹類白楊,其質涼冷,蛇多附之,至冬方蟄,用以別檀也。又有羯布羅香樹,松身異葉,花果亦殊,濕時無香,採乾之後,折之中有香,狀類雲母,色如氷雪,此所謂龍腦香也。
从此国界向东南行三千余里,听闻有秣罗矩吒国(位于南印度境内),此国濒临大海,盛产各种珍奇异宝。都城东边有一座佛塔,由无忧王所建,昔日如来曾在此说法,显现广大神通,度化了无量众生。国境南边濒海处有秣剌耶山,山崖深谷高峻幽深,山中生有白檀香树和栴檀你婆树,树形类似白杨,木质清凉,常有多蛇盘附其上,到冬季才蛰伏,人们借此来辨识檀木。又有羯布罗香树,树干如松,叶片奇特,花果也与众不同,湿润时没有香气,采下干燥后,折断可见其中有香,形状类似云母,色泽如冰雪,这就是所谓的龙脑香。
又聞東北海畔有城,自城東南三千餘里至僧伽羅國(唐言執師子。非印度境也)。國周七千餘里,都城周四十餘里,人戶殷稠,穀稼滋實,黑小急暴,此其俗也。國本寶渚,多有珍奇,其後南印度有女娉隣國,路逢師子王,侍送之人怖畏逃散,唯女獨在車中,師子來見,負女而去,遠入深山,採菓逐禽以用資給。歲月既淹,生育男女,形雖類人,而性暴惡。男漸長大,白其母曰:「我為何類?父獸母人。」母乃為陳昔事。子曰:「人畜既殊,何不捨去而相守耶?」母曰:「非不有心,但無由免脫。」子後逐父登履山谷,察其經涉。他日伺父去遠,即擔携母妹,下投人里,至母本國,訪問舅氏,宗嗣已絕,寄止村閭。其師子王還,不見妻子,憤恚出山,哮吼人里,男女往來多被其害。百姓以事啟王,王率四兵,簡募猛士,將欲圍射。師子見已,發聲瞋吼,人馬傾墜,無敢赴者。如是多日,竟無其功。王復標賞告令,有能殺師子者當賜億金。子白母曰:「飢寒難處,欲赴王募,如何?」母曰:「不可。彼雖是獸,仍為爾父,若其殺者,豈復名人?」子曰:「若不如是,彼終不去,或當尋逐我等來入村閭。一旦王知,我等還死,亦不相留。何者?師子為暴,緣孃及我,豈有為一而惱多人?二三思之,不如應募。」於是遂行。師子見已,馴伏歡喜,都無害心,子遂以利刀開喉破腹,雖加此苦,而慈愛情深,含忍不動,因即命絕。王聞歡喜,怪而問之:「何因爾也?」竟不實言。種種窮迫,方乃具述。王曰:「嗟乎!非畜種者,誰辦此心。雖然,我先許賞,終不違言。但汝殺父,勃逆之人,不得更居我國。」勅有司多與金寶,逐之荒外,即裝兩船,多置黃金及資糧等,送著海中,任隨流逝。男船泛海至此寶渚,見豐奇翫,即便止住。後商人將家屬採寶,復至其間,乃殺商人,留其婦女。如是產育子孫,經無量代,人眾漸多,乃立君臣。以其遠祖執殺師子,因為國稱。女船泛海至波剌斯西,為鬼魅所得,生育群女,今西大女國是也。又言僧伽羅是商人子名,以其多智,免羅剎鬼害,後得為王,至此寶渚,殺除羅剎,建立國都,因之為名,語在《西域記》。
又听说在东北海岸边有一座城,从这座城向东南走三千多里,就到了僧伽罗国(唐朝称为执狮子国。不在印度境内)。该国方圆七千多里,都城周长四十多里,人口众多,物产丰饶,百姓肤色黝黑,身材矮小,性情急躁,这是当地的风俗。
这个国家原本是一座珍宝岛,有很多奇珍异宝。后来,南印度有一位女子出嫁到邻国,途中遇到狮子王,护送的人因恐惧而四散逃跑,只剩下女子独自在车中。狮子王前来,驮起女子离去,深入远山,采摘野果、捕猎禽兽来供养她。岁月流逝,他们生育了子女,外貌虽然像人,但性情凶暴恶劣。
儿子渐渐长大,问母亲:“我们属于哪一类?父亲是野兽,母亲是人。”母亲于是讲述了往事。儿子说:“人与兽既然不同,为什么不离开他,还要相守呢?”母亲说:“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无法逃脱。”儿子后来跟随父亲翻山越谷,观察他经过的路径。有一天,趁父亲走远,他就带着母亲和妹妹,下山投奔有人烟的地方,来到母亲原来的国家。寻访舅舅的家族,发现宗族已经断绝,只好寄居在村庄里。
狮子王回来后,不见妻儿,愤怒地出山,在人们聚居的地方咆哮怒吼,往来的男女多遭其害。百姓将此事报告国王,国王率领四军,选拔招募勇士,准备围捕射杀。狮子王见到后,发出愤怒的吼声,人马惊倒,无人敢上前。这样过了许多天,始终没有成功。
国王又悬赏下令:有能杀死狮子者,赏赐亿万黄金。儿子对母亲说:“饥寒难忍,我想去应募,怎么样?”母亲说:“不行。他虽是野兽,终究是你的父亲。如果杀了他,还算是人吗?”儿子说:“如果不这样做,他终究不会离开,或许还会追寻我们到村庄来。一旦国王知道,我们还是会死,他也不会收留我们。为什么呢?狮子行凶,是因为母亲和我们,怎能因一人而困扰多人?再三考虑,不如去应募。”于是他就去了。
狮子王见到他,温顺欢喜,毫无伤害之心。儿子就用利刀割开它的喉咙,剖开它的腹部。狮子即使遭受如此痛苦,仍因慈爱深情,忍痛不动,随即死去。国王听说后很高兴,觉得奇怪而问他:“为什么能这样呢?”他始终不说实话。经过种种追问,才详细叙述了经过。国王说:“唉!若非畜生的后代,谁能有这般狠心。虽然如此,我先前的许诺,终究不会违背。但你杀害父亲,是叛逆之人,不能再留在我国。”命令官员多给金宝,将他驱逐到荒远之地。于是装备了两艘船,装上许多黄金及物资粮食等,送到海中,任其漂流。
男子的船漂流到这座珍宝岛,看到丰富的奇珍异宝,便定居下来。后来商人带着家属来采宝,又到了这里,他就杀了商人,留下妇女。这样生育子孙,经过无数代,人口逐渐增多,于是设立了君臣。因为他们的远祖曾捉杀狮子,便以此作为国名。
女子的船漂流到波斯国以西,被鬼魅所得,生育了许多女儿,就是现在西方的大女国。
又有说法称,僧伽罗是一位商人儿子的名字,因为他智慧超群,免除了罗刹鬼的伤害,后来成为国王,来到这座珍宝岛,杀除罗刹,建立国都,因此以他的名字为国名。此事记载在《西域记》中。
其國先無佛法,如來涅槃後一百年中,無憂王弟摩醯因陀羅厭捨欲愛,獲四沙門果,乘空往來,遊化此國,顯讚佛教,發示神通,國人信慕,建立伽藍。見百餘所,僧徒萬人,遵行大乘及上座部教。緇徒肅穆,戒節貞明,相勗無怠。王宮側有佛牙精舍,高數百尺,以眾寶莊嚴,上建表柱,以鉢曇摩羅伽大寶置之剎端,光曜映空,靜夜無雲,雖萬里同覩。其側又有精舍,亦以雜波莊嚴。中有金像,此國先王所造,髻有寶珠,無知其價。後有人欲盜此珠,守衛堅牢,無由得入,乃潛穴地中入室欲取,而像形漸高,賊不能及。却而言曰:「如來昔修菩薩道,為諸眾生不惜軀命,無悋國城,何於今日反慳固也?以此思之,恐往言無實。」像乃傴身授珠。其人得已,將出貨賣,人有識者,擒之送王。王問所得。賊曰:「佛自與我。」乃具說所由。王自觀之,像首尚低。王覩靈聖,更發深心,以諸珍寶於賊處贖珠,還施像髻。今猶現在。國東南隅有䮚(勒鄧)迦山,多神鬼依住。如來昔於此山說《䮚迦經》(舊曰楞伽,訛)。
该国原本没有佛法。如来圆寂后一百年间,无忧王的弟弟摩醯因陀罗厌离舍弃了情欲,证得了四种沙门果位,能够凌空飞行,往来游历教化此国,显扬赞叹佛教,示现神通变化。国人因此信奉仰慕,建立了寺院。现有寺院一百多所,僧侣上万人,遵奉大乘佛教与上座部教法。僧众威仪整肃,戒行清净坚贞,互相勉励,精进不懈。
王宫旁边有一座供奉佛牙的殿堂,高达数百尺,用各种珍宝装饰。顶上竖立着旗杆,将钵昙摩罗伽大宝安放在杆顶,光芒照耀天空。晴朗无云的夜晚,即使在万里之外也能看见。旁边又有一座殿堂,同样用各种宝物装饰。其中有一尊金像,是该国前代国王所造,发髻中嵌有一颗宝珠,无人知道它的价值。
后来有人想盗取这颗宝珠,但守卫森严,无法进入。于是偷偷挖地道进入殿内,想要取珠,但佛像的身形渐渐升高,盗贼够不着。他退后说道:“如来昔日修行菩萨道时,为了一切众生不惜身命,毫不吝惜国家城池,为何到了今天反而这样吝惜固执呢?这样想来,恐怕以往所说的都是不真实的。”佛像便俯身将宝珠给了他。
那人得珠后,拿出去售卖。有认识宝珠的人,将他抓住送交国王。国王问他宝珠从何而来。盗贼说:“是佛自己给我的。”于是详细说明了经过。国王亲自去察看,佛像的头仍然低着。国王目睹这灵验神圣之事,更深切地生起信心,用各种珍宝从盗贼处赎回宝珠,重新安放到佛像的发髻上。至今宝珠还在那里。
该国东南角有一座䮚(勒邓)迦山,有许多神鬼依附居住。如来昔日曾在此山宣说《䮚迦经》(旧称楞伽经,是讹误)。
国南浮海数千里至那罗稽罗洲,洲人短小,长余三尺,人身鸟喙,无稼穑,食椰子。其国海浪辽长,身不能至,访诸人口,梗概如是。
该国南面渡海数千里,有一处名为那罗稽罗洲。当地居民身材矮小,仅三尺有余,形貌奇特,长着人身鸟喙。他们不从事农耕种植,以椰子为食。该国海岸线漫长,海浪汹涌难以抵达,以上信息皆通过走访当地人口述得知,大致情况便是如此。
自達羅毘茶與師子國僧七十餘人,西北歸,觀禮聖迹,行二千餘里,至建那補羅國(南印度境)。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大小乘兼習。天祠外道亦甚眾多。王宮城側有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並博贍之士。其精舍中有一切義成太子(舊曰悉達太子,訛也)寶冠。高減二尺,盛以寶函,每到齋日,出置高臺,其至誠觀禮者,多感異光。城側伽藍有精舍,中有刻檀慈氏菩薩像,高十餘尺,亦數有光瑞,是聞二百億羅漢所造也。城北有多羅樹林,周三十餘里,葉長色潤,諸國抄寫,最以為貴。
我从达罗毗荼与七十多位师子国僧人,向西北返回,沿途瞻仰礼拜圣迹,走了两千多里,到达建那补罗国(位于南印度境内)。这里有寺院一百多所,僧侣一万多人,兼修大乘和小乘。外道的天祠也很多。王宫旁边有一座大寺院,有僧众三百多人,都是学识渊博之士。寺院的精舍中,藏有一切义成太子(旧称悉达太子,是错误的)的宝冠。宝冠高不足二尺,用宝盒盛装,每到斋戒之日,便取出安放在高台上,那些至诚瞻仰礼拜的人,常常能看到奇异的光芒。城边的寺院里有一座精舍,其中供奉着用檀木雕刻的慈氏菩萨像,高十多尺,也屡次显现灵异的光明瑞相,这是闻二百亿罗汉所造的。城北有一片多罗树林,方圆三十多里,树叶修长,色泽光润,各国用来抄写经文,最为珍贵。
從此西北經大林暴獸之野,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訶剌侘國(南印度境)。其俗輕死重節。王,剎帝種也。好武尚戎,故其國土兵馬完整,法令嚴明,每使將與敵戰,雖喪軍失利,不加刑罰,但賜女服,使其羞慚,彼人恥愧,多至自死。常養勇士數千人,暴象數百,臨將對陣又多飲酒,量其欲醉,然後麾旗,以此奮衝,未有不潰,恃茲慢慠,莫顧隣敵。戒日王自謂智略宏遠,軍師強盛,每親征罰,亦不能摧制。伽藍百餘所,僧徒五千餘人,大小乘兼習。亦有天祠塗灰之道。大城內外有五窣堵波,皆數百尺,是過去四佛所遊之迹,無憂王建也。
从此向西北方向,经过有大片森林和凶暴野兽出没的荒野,行走二千四五百里,便到达摩诃剌侘国(位于南印度境内)。该国风俗轻视死亡,看重气节。国王属于刹帝利种姓。喜好武功,崇尚军事,所以该国兵马齐备,法令严明。每当派遣将领与敌人作战,即使军队损失、战事失利,也不施加刑罚,只是赐予女装,使其感到羞惭。那些人深感耻辱,大多因此自杀。国王常年蓄养勇士数千人,凶猛的战象数百头。临到对阵交锋时,又让将士大量饮酒,估量他们快要醉时,才挥动旗帜指挥进攻。凭借这种气势奋力冲锋,没有不击溃敌人的。他们依仗这种强悍傲慢,从不把邻近的敌国放在眼里。戒日王自认为智谋韬略宏大深远,军队强大,但每次亲自征讨,也不能征服制服他们。
寺院有一百多所,僧众五千余人,大乘和小乘佛法都学习。也有信奉涂灰外道的天祠。大城内外有五座佛塔,都高达数百尺,是过去四位佛陀游行经过的遗迹,由无忧王所建造。
自此西北行千餘里,渡耐秣陀河,至跋祿羯呫婆國(南印度境)。從此西北二千餘里,至摩臘婆國(南羅羅國,南印度境)。風俗調柔,崇愛藝業,五印度中唯西南摩臘婆、東北摩揭陀二國稱為好學尚賢,善言談,有風韻。此國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習小乘正量部教。亦有塗灰異道事天之眾。相傳云,自六十年前有王名戒日,高才博學,仁慈惠和,愛育黎元,崇敬三寶,始自為王,至于崩逝,口絕麁言,顏無慍色,不傷臣庶之意,無損蚊蟻之形。每象、馬飲水,漉而後飲,恐害水居之命也。爰至國人,亦令斷殺。由是野獸依人,豺狼息毒,境內夷靜,祥瑞日興。營構精廬,窮極輪奐,造七佛之儀,設無遮之會,如是勝業,在位五十餘年,無時暫輟,黎庶思慕,於今不止。大城西北二十餘里,婆羅門邑傍有陷坑,是大慢婆羅門謗毀大乘、生身入地獄處,語在《西域記》。
从此地向西北行走一千多里,渡过耐秣陀河,便到达跋禄羯呫婆国(位于南印度境内)。从这里再向西北行二千多里,抵达摩腊婆国(即南罗罗国,位于南印度境内)。此地民风温和淳朴,崇尚并热爱学问技艺,在整个五印度地区,只有西南的摩腊婆与东北的摩揭陀这两个国家,被公认为好学重贤、善于言谈、富有风雅气韵的地方。这个国家有佛寺一百多所,僧侣一万多人,修习小乘佛教的正量部教法。也有一些涂灰外道,属于事奉天神的教众。
据传说,从六十年前开始,有一位名叫戒日的国王,他才学高超、知识渊博,为人仁慈宽厚,爱护养育百姓,崇敬佛、法、僧三宝。从登基为王直到去世,他口中从无粗恶言语,脸上从不现出恼怒之色,既不伤害臣民的心意,也不损害蚊蚁的生命形态。每当大象、马匹饮水时,他都要先将水过滤再让它们饮用,唯恐伤害水中居住的生命。乃至对于国内民众,他也下令禁止杀生。因此,野兽都亲近人类,豺狼也收起毒害之心,国境之内太平宁静,吉祥的征兆日益增多。他营建精舍佛寺,穷尽华美庄严之能事,塑造过去七佛的圣像,举办无遮布施大会。像这样殊胜的功德事业,他在位五十多年间从未有片刻停歇,百姓对他的感念追慕之情,至今没有止息。
在大城西北方向二十多里处,一个婆罗门聚居的村落旁边有一个陷落的大坑,传说那里是一位极其傲慢的婆罗门因诽谤毁坏大乘佛教、而活生生堕入地狱的地方,具体记载详见《西域记》。
自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釐國(南印度境)。土出胡椒樹,樹葉似蜀椒;出薰陸香樹,樹葉類此棠梨也。自此西北行三日,至契吒國(南印度境)。自此北行千餘里,至伐臘毘國(南印度境)。伽藍百餘所,僧徒六千餘人,學小乘正量部法。如來在日,屢遊此國,無憂王隨佛至處皆有表記。今王,剎帝利種也。即羯若鞠闍國尸羅阿迭多王之女婿,號杜魯婆跋吒(唐言帝胄)。性躁急,容止疎率,然貴德尚學,信愛三寶,歲設大會七日,延諸國僧,施以上味奇珍,床座、衣服,爰至藥餌之資,無不悉備。
从此地向西北行走两千四五百里,到达阿吒厘国(位于南印度境内)。此地出产胡椒树,树叶类似蜀椒;又出产薰陆香树,树叶类似这里的棠梨树。从此地向西北行走三天,到达契吒国(位于南印度境内)。从此地向北行走一千多里,到达伐腊毗国(位于南印度境内)。这里有佛寺一百多所,僧众六千多人,修习小乘佛教正量部的教法。如来在世时,曾多次游历此国,无忧王在佛所到之处都立有标记。当今的国王,属于刹帝利种姓。他就是羯若鞠阇国尸罗阿迭多王的女婿,称号为杜鲁婆跋吒(汉语意为帝胄)。他性情急躁,举止粗疏轻率,但尊重有德之士,崇尚学问,信奉并敬爱佛法僧三宝,每年举行为期七天的大型法会,延请各国僧人,布施上等美味、奇珍异宝,以及床座、衣服,乃至药品、资具,无不准备齐全。
自此西北行七百餘里,至阿難陀補羅國(西印度境)。又西北行五百餘里,至蘇剌侘國(西印度境)。自此東北行千八百里,至瞿折羅國。又東南行二千八百餘里,至烏闍衍那國(南印度境)。去城不遠有窣堵波,是無憂王作地獄處。從此東北行千餘里,至擲枳陀國(南印度境)。從此東北行九百餘里,至摩醯濕伐羅補羅國(中印度境)。從此又西還蘇剌侘國。自此復西行,至阿點婆翅羅國(西印度境)。如來在日,頻遊其地,無憂王隨有聖跡之處皆起窣堵波,今皆具在。從此西行二千餘里,至狼揭羅國(西印度境)。臨近大海,向西女國之路。
从此地向西北行走七百多里,到达阿难陀补罗国(位于西印度境内)。再向西北行走五百多里,到达苏剌侘国(位于西印度境内)。从这里向东北行走一千八百里,到达瞿折罗国。再向东南行走二千八百多里,到达乌阇衍那国(位于南印度境内)。离城不远处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当年建造地狱的地方。从这里向东北行走一千多里,到达掷枳陀国(位于南印度境内)。从这里向东北行走九百多里,到达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位于中印度境内)。从这里又向西返回苏剌侘国。从此地再次向西行走,到达阿点婆翅罗国(位于西印度境内)。如来在世时,曾多次游历此地,无忧王在所有留有圣迹的地方都兴建了佛塔,这些塔至今都还存在。从这里向西行走二千多里,到达狼揭罗国(位于西印度境内)。该国临近大海,是通往西方女国的道路。
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國(北印度境),聞說之,其地多珠寶、大錦、細褐,善馬、驝駝其所出也。伽藍二三,僧徒數百,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釋迦佛鉢在此王宮。國東境有鶴秣城,西北接拂懍國,西南海島有西女國,皆是女人,無男子,多珍貨,附屬拂懍。拂懍王歲遣丈夫配焉,其俗產男,例皆不舉。又從狼揭羅國東北行七百餘里,至臂多勢羅國(西印度境)。中有窣堵波,高數百尺,無憂王所建,中有舍利,數放光明。是如來昔作仙人,為國王害處也。
从此地向西北行,到达波剌斯国(位于北印度境内),据传闻说,此地盛产珠宝、大锦、细褐,良马、骆驼也出自这里。寺院有两三所,僧众数百人,修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释迦牟尼佛的钵盂保存在此国的王宫中。该国东部边境有一座鹤秣城,西北与拂懍国接壤,西南方海岛上有个西女国,国中全是女子,没有男子,多有珍贵财货,附属于拂懍国。拂懍国王每年派遣男子前去婚配,当地习俗凡生下男孩,一概不予养育。又从狼揭罗国向东北方向行走七百余里,到达臂多势罗国(位于西印度境内)。国中有一座佛塔,高达数百尺,由无忧王所建,塔内藏有舍利,屡次放射光明。这里是如来往昔修行作仙人时,被国王杀害的地方。
從此東北行三百餘里,至阿軬荼國(西印度境)。城東北大林中有伽藍故基,是佛昔於此處聽諸苾芻著丞縛屣(唐言靴也)。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傍有精舍,中有青石立佛像,數放光明。次南八百餘步大林中,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如來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覆,至明旦開諸苾芻著納衣處。
从此地向东北方向行走三百多里,到达阿軬荼国(位于西印度境内)。都城东北面的大森林中有一处寺院旧址,是佛陀往昔在此允许比丘们穿着丞缚屣(唐代称为靴子)的地方。那里有一座佛塔,由无忧王所建。旁边有一座精舍,其中供奉着一尊青石立佛像,屡次放射光明。再往南八百多步的大森林中,另有一座佛塔,也是无忧王所建,这里是如来昔日在此停留时,夜间寒冷,便用三衣层层覆盖身体,直到次日清晨向比丘们开示穿着衲衣之法的地点。
從此又東行七百餘里,至信度國(西印度境)。土出金、銀、鍮石、牛、羊、驝駝、赤鹽、白鹽、黑鹽等,餘處取以為藥。如來在日,數遊此國,所有聖跡,無憂王皆建窣堵波以為表記。又有烏波毱多大阿羅漢遊化之跡。
从此又向东行走七百多里,到达信度国(位于西印度境内)。这片土地出产金、银、黄铜矿石、牛、羊、骆驼、红盐、白盐、黑盐等,其他地方的人常取用这些盐作为药材。如来在世时,曾多次游历此国,所有圣迹都由无忧王建造佛塔作为标记。此外还有乌波毱多大阿罗汉游历教化的遗迹。
從此東行九百餘里,渡河東岸,至茂羅三部盧國(西印度境)。俗事天神,祠宇華峻,其曰天像鑄以黃金,飾諸雜寶,諸國之人多來求請。花林池沼,接砌縈階。凡預瞻觀,無不愛賞。
从此向东行走九百多里,渡过河来到东岸,到达茂罗三部卢国(位于西印度境内)。当地风俗信奉天神,神庙华丽高峻,所谓的天神像用黄金铸造,并以各种珍宝装饰,各国的人多来此祈求。花木园林与池塘水泽,连接着台阶,环绕着阶陛。凡是前来瞻仰观看的人,没有不喜爱赞叹的。
從此東北行七百餘里,至鉢伐多國(北印度境)。城側有大伽藍,百餘僧皆學大乘,是昔慎那弗怛羅(唐言最勝子)論師於此製《瑜伽師地釋論》,亦是賢愛論師、德光論師本出家處。又其國有二三大德,並學業可遵。法師因停二年,就學正量部《根本阿毘達摩》及《攝正法論》、《教實論》等。從此復東南,還摩揭陀施無厭寺,參禮正法藏訖。聞寺西三踰繕那有低羅擇迦寺,有出家大德名般若跋陀羅,本縛羅鉢底國人,於薩婆多部出家,善自宗三藏及《聲明》、《因明》等。法師就停兩月,諮決所疑。
从此地向东北方向行走七百多里,到达钵伐多国(位于北印度境内)。城旁有一座大寺院,寺中百余位僧人都修学大乘佛法,这里是昔日慎那弗怛罗(汉语意为最胜子)论师在此地撰著《瑜伽师地释论》之处,也是贤爱论师、德光论师最初出家的地方。该国还有两三位德行高尚的学者,他们的学问都值得尊崇。玄奘法师因此停留了两年,在此学习正量部的《根本阿毗达摩》以及《摄正法论》、《教实论》等经典。
之后又从钵伐多国向东南行,回到摩揭陀国的那烂陀寺,参拜礼敬了正法藏之后。听说寺院以西三由旬处有低罗择迦寺,寺中有一位出家的大德名叫般若羯陀罗,原是缚罗钵底国人,在说一切有部出家,精通本宗的三藏典籍以及《声明》、《因明》等学问。法师便前往该寺停留了两个月,向他请教并解决了自己的疑惑。
从此复往杖林山居士胜军论师所。军本苏剌侘国人,刹帝利种也。幼而好学,先于贤爱论师所学《因明》,又从安慧菩萨学《声明》、大小乘论,又从戒贤法师学《瑜伽论》,爰至外籍群言、四《吠陀》典、天文、地理、医方、术数,无不究览根源,穷尽枝叶。既学该内外,德为时尊,摩揭陀主满胄王钦贤重士,闻风而悦,发使邀请,立为国师,封二十大邑,论师不受。满胄崩后,戒日王又请为师,封乌荼国八十大邑,论师亦辞不受。王再三固请,亦皆固辞,谓王曰:「胜军闻受人之禄,忧人之事。今方救生死萦缠之急,岂有暇而知王务哉?」言罢揖而出,王不能留。自是每依杖林山养徒教授,恒讲佛经,道俗宗归,常逾数百。法师就之,首末二年,学《唯识决择论》、《意义理论》、《成无畏论》、《不住涅槃》、《十二因缘论》、《庄严经论》,及问《瑜伽》、《因明》等疑已。于夜中忽梦见那烂陀寺房院荒秽,并系水牛,无复僧侣。法师从幼日王院西门入,见第四重阁上有一金人,色貌端严,光明满室。内心欢喜,欲登上无由,乃请垂引相接。彼曰:「我曼殊室利菩萨也。以汝缘业未可来也。」乃指寺外曰:「汝看是。」法师寻指而望,见寺外火焚烧村邑,都为灰烬。彼金人曰:「汝可早归。此处十年后,戒日王当崩,印度荒乱,恶人相害,汝可知之。」言讫不见。法师觉已怪叹,向胜军说之。胜军曰:「三界无安,或当如是。既有斯告,任仁者自图焉。」是知大士所行,皆为菩萨护念。将往印度,告戒贤而驻待;淹留未返,示无常以劝归。若所为不契圣心,谁能感此?
此后,玄奘法师又前往杖林山,来到居士胜军论师的住处。胜军本是苏剌侘国人,出身刹帝利种姓。他自幼好学,先在贤爱论师门下学习《因明》,又跟随安慧菩萨学习《声明》及大小乘论典,再依止戒贤法师研习《瑜伽论》,乃至外道的各种典籍、四部《吠陀》、天文、地理、医方、术数,无不探究其根源,穷尽其枝叶。他既已博通内外学问,德行又为当时所尊崇,摩揭陀国的满胄王钦慕贤才、尊重士人,听闻他的风范而心生欢喜,派遣使者前去邀请,立他为国师,封赐二十座大城邑,论师却不肯接受。满胄王驾崩后,戒日王又请他担任国师,封赐乌荼国的八十座大城邑,论师也推辞不受。国王再三恳切邀请,他都坚决推辞,并对国王说:“胜军听说,接受了别人的俸禄,就要为别人的事务分忧。如今我正忙于解救生死缠缚的急迫大事,哪有闲暇过问君王的事务呢?”说罢作揖而出,国王也无法挽留。从此,他便常依杖林山培养弟子、讲授学问,恒常讲说佛经,僧俗大众都来皈依求学,常常超过数百人。玄奘法师到他那里,前后两年,学习了《唯识决择论》、《意义理论》、《成无畏论》、《不住涅槃》、《十二因缘论》、《庄严经论》,并请教了关于《瑜伽》、《因明》等方面的疑问。
一天夜里,法师忽然梦见那烂陀寺的房舍院落荒芜污秽,里面拴着水牛,不再有僧侣的踪迹。法师从幼日王院的西门进入,看见第四重楼阁上有一位金色的人,形貌端正庄严,光明充满屋室。法师内心欢喜,想登上楼阁却无路可上,于是请求他垂手接引。那人说:“我是文殊师利菩萨。因为你的因缘业力还未到可以来这里的时候。”便指着寺外说:“你看那里。”法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寺外大火焚烧着村庄城邑,全都化为灰烬。那金人说:“你可以早日返回了。此处十年后,戒日王将会驾崩,印度将陷入荒乱,恶人互相残害,你应当知道。”说完就不见了。法师醒来后,感到惊异叹息,便将此梦告诉胜军。胜军说:“三界本无安稳,或许真是如此。既然已有这样的告诫,就任凭仁者自己筹划吧。”由此可知,大德所行之事,都受到菩萨的护念。将要前往印度时,菩萨告知戒贤法师让他等待停留;淹留异域未归时,又示现无常景象劝他返回。如果所作所为不契合圣者的心意,谁能感应到这样的示现呢?
及永徽之末,戒日果崩,印度饥荒,并如所告。国家使人王玄策备见其事。当此正月初时也。西国法以此月菩提寺出佛舍利,诸国道俗咸来观礼,法师即共胜军同往。见舍利骨或大或小,大者如圆珠,光色红白,又肉舍利如豌豆大,其状润赤。无量徒众献奉香花赞礼讫,还置塔中。至夜过一更许,胜军共法师论舍利大小不同云:「弟子见余处舍利大如米粒,而此所见何其太大?师意有疑不?」法师报曰:「玄奘亦有此疑。」更经少时,忽不见室中灯,内外大明,怪而出望。乃见舍利塔光晖上发,飞焰属天,色含五彩,天地洞朗,无复星月,兼闻异香氛氲溢院。于是递相告报,言舍利有大神变,诸众乃知,重集礼拜,称叹希有。经食顷光乃渐收,至余欲尽,绕覆钵数匝,然始总入,天地还暗,辰象复出。众覩此已,咸除疑网。礼菩提树及诸圣迹,经八日,复还那烂陀寺。
到了永徽末年,戒日王果然驾崩,印度发生饥荒,一切都如预言所说。朝廷派出的使臣王玄策亲眼见证了这些事。当时正是正月之初。依照西方国家的惯例,这个月菩提寺会请出佛舍利,各国僧俗信众都前来瞻仰礼拜,法师便与胜军一同前往。只见舍利骨大小不一,大的如同圆珠,色泽红白相间,另有肉舍利如豌豆大小,形态圆润赤红。无数信众供奉香花、赞叹礼拜完毕后,又将舍利放回塔中。到了夜里一更过后,胜军与法师讨论舍利大小不同的事,说道:“弟子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舍利大如米粒,而这里所见为何如此之大?法师心中可有疑惑吗?”法师回答:“玄奘也有此疑问。”
过了不久,忽然室内的灯火熄灭,里外却一片通明,众人惊异,出门观望。只见舍利塔光芒向上焕发,飞焰直冲天际,色泽蕴含五彩,天地一片清朗,星月皆隐,同时还闻到奇异的香气弥漫满院。于是人们互相传告,说舍利显现大神变,众人得知后,重新聚集礼拜,称叹稀有难得。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光芒才渐渐收敛,到剩余微光时,环绕覆钵数圈,最后全部收摄,天地恢复黑暗,星辰重现。大众目睹此景后,心中的疑网尽皆消除。
礼拜菩提树及其他圣迹,历时八日,法师又返回那烂陀寺。
时戒贤论师遣法师为众讲《摄大乘论》、《唯识决择论》。时大德师子光先为众讲《中》、《百论》,述其旨破《瑜伽》义。法师妙闲《中》、《百》,又善《瑜伽》,以为圣人立教,各随一意,不相违妨,惑者不能会通,谓为乖反,此乃失在传人,岂关于法也。慜其局狭,数往征诘,复不能酬答,由是学徒渐散,而宗附法师。法师又以《中》、《百》论旨唯破遍计所执,不言依他起性及圆成实性,师子光不能善悟,见《论》称:「一切无所得」,谓《瑜伽》所立圆成实等亦皆须遣,所以每形于言。法师为和会二宗言不相违背,乃着《会宗论》三千颂。《论》成,呈戒贤及大众,无不称善,并共宣行。师子光惭𧹞,遂出往菩提寺,别命东印度一同学名旃陀罗僧诃来相论难,冀解前耻。其人既至,惮威而默,不敢致言,法师声誉益甚。
当时,戒贤论师派玄奘法师为大众讲解《摄大乘论》和《唯识决择论》。那时,大德师子光先为大众讲解《中论》和《百论》,阐述其要旨来批驳《瑜伽师地论》的义理。法师精熟《中论》、《百论》,又通达《瑜伽师地论》,认为圣人所立的教法,各自顺应一种意趣,并不互相违背妨碍,迷惑的人不能融会贯通,便认为它们互相矛盾,这过错在于传法的人,哪里关乎教法本身呢。他怜悯师子光的见解狭隘局限,多次前去质疑问难,对方又不能应答,因此学徒们渐渐散去,转而归附法师。
法师又认为《中论》、《百论》的宗旨只在于破除对“遍计所执性”的执着,并未否定“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师子光不能很好地领悟,见到《中论》、《百论》中说“一切无所得”,便认为《瑜伽师地论》所建立的圆成实性等也都必须舍弃,所以常常在言辞中表现出来。法师为了调和融会这两宗的学说,说明它们并不相违背,于是撰写了《会宗论》三千颂。论著完成后,呈给戒贤论师及大众,没有人不称赞其精妙,并共同宣扬流通。师子光感到惭愧羞愤,于是离开前往菩提寺,另请了一位东印度的同窗名叫旃陀罗僧诃前来辩论诘难,希望洗刷先前的耻辱。那人到来后,畏惧法师的威望而沉默不语,不敢发言,法师的声誉因此更加隆盛。
初师子光未去前,戒日王于那烂陀寺侧造鍮石精舍,高逾十丈,诸国咸知。王后自征恭御陀,行次乌茶国,其国僧皆小乘学,不信大乘,谓为空花外道,非佛所说。既见王来,讥曰:「闻王于那烂陀侧作鍮石精舍,功甚壮伟,何不于迦波厘外道寺造,而独于彼也?」王曰:「斯言何甚?」答曰:「那烂陀寺空花外道,与迦波厘不殊故也。」先是南印度王灌顶师老婆罗门,名般若毱多,明正量部义,造《破大乘论》七百颂,诸小乘师咸皆叹重。因取示王曰:「我宗如是,岂有大乘人能难破一字者?」王曰:「弟子闻狐行鼷鼠之群,自谓雄于师子。及其见也,则魂亡魄散。师等未见大乘诸德,所以固守愚宗。若一见时,恐还同彼。」彼曰:「王若疑者,何不集而对决以定是非?」王曰:「此亦何难。」即于是日发使修书与那烂陀寺正法藏戒贤法师曰:「弟子行次乌茶,见小乘师恃凭小见,制论诽谤大乘,词理切害,不近人情,仍欲张鳞,共师等一论。弟子知寺中大德并才慧有余,学无不悉,辄以许之,谨令奉报。愿差大德四人,善自他宗兼内外者,赴乌茶国行从所。」正法藏得书,集众量择,乃差海慧、智光、师子光及法师为四人,以应王之命。其海慧等咸忧,法师谓曰:「小乘诸部三藏,玄奘在本国及入迦湿弥罗已来遍皆学讫,具悉其宗。若欲将其教旨能破大乘义,终无此理。奘虽学浅智微,当之必了。愿诸德不烦忧也。若其有负,自是支那国僧,无关此事。」诸人咸喜。后日王复有书来云:「前请大德未须即发,待后进止。」
起初,师子光尚未离开时,戒日王在那烂陀寺旁建造了一座黄铜精舍,高度超过十丈,各国都知道。后来,戒日王亲自征讨恭御陀,途中经过乌茶国。该国僧人都学小乘,不信大乘,称大乘为“空花外道”,认为不是佛所说的法。他们见到戒日王前来,便讥讽说:“听说大王在那烂陀寺旁建造了黄铜精舍,工程非常宏伟,为何不在迦波厘外道寺建造,却偏偏建在那里呢?”戒日王说:“这话怎么说?”他们回答:“那烂陀寺是空花外道,与迦波厘外道没有区别。”此前,南印度王的灌顶师——一位年老的婆罗门,名叫般若毱多,通晓正量部教义,撰写了《破大乘论》七百颂,所有小乘论师都赞叹推崇。他们便取来给戒日王看,说:“我宗的见解就是如此,难道有大乘人能驳倒其中一字吗?”戒日王说:“弟子听说,狐狸走在鼷鼠群里,自认为比狮子还雄猛;等到它真正见到狮子时,就会魂飞魄散。你们没有见过大乘的诸位大德,所以固执地守着愚昧的宗义。如果一见,恐怕就会像那狐狸一样。”他们说:“大王如果怀疑,何不召集双方当面对决,以判定是非呢?”戒日王说:“这又有何难。”于是当天就派遣使者送信给那烂陀寺的住持戒贤法师,信中说:“弟子途中经过乌茶国,见到小乘论师依凭浅陋的见解,撰论诽谤大乘,言辞道理尖锐刻薄,不近人情,并且还想要展开论战,与法师等人一决高下。弟子知道寺中诸位大德都才慧有余,学问广博,便答应了他们,特此奉告。希望选派四位大德,精通自他宗派且兼通内外学的,前来乌茶国我的行营。”戒贤法师收到信后,召集众人商议挑选,于是决定派海慧、智光、师子光及法师四人,以响应戒日王的命令。海慧等人都很担忧,法师对他们说:“小乘各部派的三藏,玄奘在本国以及进入迦湿弥罗以来都已全部学完,完全了解他们的宗义。如果想用他们的教旨来破斥大乘义理,绝无可能。玄奘虽然学识浅薄、智慧微少,但应对此事必定能够明了。希望诸位大德不必烦忧。如果论败,那也只是我这支那国僧的事,与诸位无关。”大家听了都很高兴。后来戒日王又有信来,说:“之前邀请的诸位大德请暂且不必出发,等待后续的安排。”
時復有順世外道來求論難,乃書四十條義,懸於寺門曰:「若有難破一條者,我則斬首相謝。」經數日,無人出應。法師遣房內淨人出,取其義毀破,以足蹉躡。婆羅門大怒,問曰:「汝是何人?」答曰:「我是摩訶耶那提婆奴。」婆羅門亦素聞法師名,慚恥更不與語。法師令喚入,將對戒賢法師及命諸德為證,與之共論,徵其宗本歷外道諸家所立。其詞曰:「如餔多外道、離繫外道、髏鬘外道、殊徵伽外道,四種形服不同;數論外道(舊曰僧佉)、勝論外道(舊曰衛世師也),二家立義有別。餔多之輩以灰塗體,用為修道,遍身艾白,猶寢竈之猫狸。離繫之徒則露質標奇,拔髮為德,皮裂足皴,狀臨河之朽樹。髏鬘之類,以髏骨為鬘,裝頭挂頸,陷枯磈磊,若塜側之藥叉。徵伽之流披服糞衣,飲噉便穢,腥臊臭惡,譬溷中之狂豕。爾等以此為道,豈不愚哉!至如數論外道,立二十五諦義,從自性生大,從大生我執,次生五唯量,次生五大,次生十一根,此二十四並供奉於我,我所受用;除離此已則我得清淨。勝論師立六句義,謂實、德、業、有、同異性和合性,此六是我所受具,未解脫已來受用前六;若得解脫,與六相離,稱為涅槃。今破數論所立,如汝二十五諦中,我之一種是別性,餘二十四展轉同為一體,而自性一種以三法為體,謂薩埵、剌闍、答摩。此三展轉合成大等二十三諦,二十三諦一一皆以三法為體。若使大等一一皆攬三成,如眾如林,即是其假,如何得言一切是實?又此大等各以三成,即一是一切。若一則一切,則應一一皆有一切作用。既不許然,何因執三為一切體性?又若一則一切,應口眼等根即是大小便路。又一一根有一切作用,應口耳等根聞香見色。若不爾者,何得執三為一切法體?豈有智人而立此義?又自性既常,應如我體,何能轉變作大等法?又所計我其性若常,應如自性,不應是我。若如自性,其體非我,不應受用二十四諦。是則我非能受,二十四諦非是所受,既能所俱無,則諦義不立。」如是往復數番,婆羅門默無所說,起而謝曰:「我今負矣,任依先約。」法師曰:「我曹釋子終不害人,今令汝為奴,隨我教命。」婆羅門歡喜敬從,即將向房,聞者無不稱慶。
这时又有一位顺世外道前来请求辩论,他写了四十条论点,悬挂在寺院门口说:“如果有人能驳倒其中一条,我就斩下自己的头来谢罪。”过了好几天,没有人出来应战。玄奘法师派自己房内的净人出去,取下那些论点撕毁,并用脚踩踏。婆罗门大怒,问道:“你是什么人?”净人回答:“我是摩诃耶那提婆的仆人。”婆罗门也早就听说过法师的名声,感到惭愧羞耻,不再说话。法师让人叫他进来,在戒贤法师面前,并请诸位大德作证,与他共同辩论,质询他所宗奉的根本以及各派外道的立论。法师的言辞如下:“例如餔多外道、离系外道、髑髅外道、殊徵伽外道,这四种外道的形貌服饰不同;数论外道(旧称僧佉)、胜论外道(旧称卫世师),这两家的立论又有区别。餔多这类人用灰涂抹身体,以此作为修道,全身灰白,就像睡在灶台上的猫。离系外道的信徒则裸露身体、标榜奇特,以拔除头发为德行,皮肤开裂、脚部皲裂,样子像河边枯朽的树木。髑髅外道这类,用骷髅骨串成璎珞,装饰头部、挂在脖子上,枯槁嶙峋,仿佛坟地旁的药叉鬼。殊徵伽这类则披着粪扫衣,饮用食用粪便污秽之物,腥臊臭恶,好比粪坑里的狂猪。你们把这些当作道,岂不是太愚昧了吗!至于像数论外道,建立二十五谛的教义,从自性生出大(觉),从大生出我执,接着生出五唯量(色、声、香、味、触),接着生出五大,接着生出十一根,这二十四谛都供奉于我,由我所受用;离开这些之后,我便得到清净。胜论师建立六句义,即实、德、业、有、同异性、和合性,这六句是我所受用的条件,在未解脱之前受用前六句;如果得到解脱,就与这六句分离,称之为涅槃。现在来破斥数论所立的教义:在你们所说的二十五谛中,‘我’这一种是独立的性质,其余二十四谛辗转互为同体,而‘自性’这一种以三德为体,即萨埵(喜)、剌闍(忧)、答摩(暗)。这三德辗转和合,形成大(觉)等二十三谛,二十三谛每一个都以三德为体。假如大等每一个都是聚合三德而成,就像众人聚集成群、树木聚集成林,那就是假合而成的,怎么能说一切都是实有的呢?再者,这大等每一谛各自由三德合成,那么一就是一切。如果一就是一切,那么每一个都应该具有一切的作用。既然你们不承认是这样,凭什么执着三德是一切法的体性呢?又如果一就是一切,那么口、眼等根就应该就是大小便的通道。再者,每一根如果有一切作用,那么口、耳等根就应该能闻到香味、看见颜色。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执着三德为一切法的体性呢?哪有有智慧的人会建立这样的教义?再者,自性既然是恒常的,应该像‘我’的体性一样,怎么能转变出大等诸法呢?再者,你们所执着的‘我’,其性质如果是恒常的,应该像自性一样,那就不应该是‘我’。如果像自性一样,其体性不是‘我’,就不应该受用二十四谛。这样,‘我’就不是能受用者,二十四谛也不是所受用的对象,既然能受用和所受用两者都不存在,那么谛的教义也就不能成立了。” 就这样来回辩论了好几个回合,婆罗门沉默无言,起身道歉说:“我现在输了,任凭依照先前的约定处置。”法师说:“我们佛门弟子终究不伤害人,现在让你做我的奴仆,听从我的教诲和命令。”婆罗门欢喜地恭敬遵从,法师随即带他回房,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称赞庆贺。
时法师欲往乌茶,乃访得小乘所制《破大乘义》七百颂者。法师寻省有数处疑,谓所伏婆罗门曰:「汝曾听此义不?」答曰:「曾听五遍。」法师欲令其讲。彼曰:「我今为奴,岂合为尊讲?」法师曰:「此是他宗,我未曾见,汝但说无苦。」彼曰:「若然,请至夜中,恐外人闻,从奴学法,污尊名称。」于是至夜屏去诸人,令讲一遍,备得其旨。遂寻其谬节,申大乘义而破之,为一千六百颂,名《破恶见论》。将呈戒贤法师及宣示徒众,无不嗟赏曰:「以此穷核,何敌不亡。」其论如别。目谓婆罗门曰:「仁者论屈为奴,于耻已足,今放仁者去,随意所之。」婆罗门欢喜辞出,往东印度迦摩缕波国,向鸠摩罗王谈法师德义。王闻甚悦,即发使来请焉。
当时,法师打算前往乌荼国,便寻访到小乘佛教所著的《破大乘义》七百颂。法师仔细研读后,发现其中有几处可疑之处,便对收伏的婆罗门说:“你曾听闻过这部论典的义理吗?”婆罗门答道:“曾听过五遍。”法师想让他讲解。他说:“我如今是奴仆身份,怎敢为尊者讲解?”法师说:“这是其他宗派的见解,我未曾见过,你只管讲解,不必顾虑。”婆罗门说:“既然如此,请等到夜间再讲,以免外人听到尊者向奴仆学习佛法,有损您的声誉。”于是到了夜里,屏退旁人,请他将论典讲解一遍,从而完全掌握了其要旨。法师随即找出其中的谬误之处,依据大乘义理加以破斥,撰写了一千六百颂的论著,名为《破恶见论》。他将此论呈给戒贤法师审阅,并向僧众宣示,众人无不赞叹称赏道:“以如此精深的辨析,什么样的论敌不能驳倒呢?”该论著内容另有所述。法师对婆罗门说:“你因论辩失败而沦为奴仆,蒙受的耻辱已经足够了。现在放你离去,可随意前往任何地方。”婆罗门欢喜地拜谢告辞,前往东印度的迦摩缕波国,向鸠摩罗王盛赞法师的德行与学识。国王听后非常欣喜,立即派遣使者前来迎请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