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五
沙门慧立本 释彦悰笺
起尼干占归国终至帝城之西漕
鸠摩罗使未至间,有一露形尼乾子名伐阇罗,忽入法师房来。法师旧闻尼干善于占卜,即请坐问所疑,曰:「玄奘支那国僧,来此学问,岁月已久。今欲归还,不知达不?又去住二宜,何最为吉?及寿命长短。愿仁者占看。」尼干乃索一白石画地而筮,报法师曰:「师住时最好,五印度及道俗无不敬重;去时得达,于敬重亦好,但不如于住。师之寿命,自今已去,更可十年。若凭余福转续,非所知也。」法师又问,意欲思归,经像既多,不知若为胜致。尼干曰:「勿忧,戒日王、鸠摩罗王自遣人送师,必达无苦。」法师报曰:「彼二王者从来未面,如何得降此恩?」尼干曰:「鸠摩罗王已发使来请,二三日当到,既见鸠摩罗,亦便见戒日。」如是言讫而去。
在鸠摩罗王的使者还没到的时候,有个叫伐阇罗的裸体尼乾子,突然走进法师的房间。法师早就听说尼乾子擅长占卜,就请他坐下,问自己心里的疑惑,说:“我是从中国来的僧人玄奘,来这里求学,已经很久了。现在想回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还有,是留下好还是回去好,哪个最吉利?以及我的寿命长短。希望您给占卜看看。”尼乾子就要了一块白色的石头,在地上画着进行占卜,然后告诉法师说:“法师您留下来最好,整个五印度,无论出家在家人,没有不敬重您的;如果回去,也能顺利到达,受到的敬重也不错,但不如留下来。法师您的寿命,从今天算起,还有十年。如果凭借其他福报延续,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法师又问,他心里想回去,但经书和佛像这么多,不知道怎样才能最好地运送。尼乾子说:“别担心,戒日王和鸠摩罗王自然会派人送法师,一定能顺利到达,不会有苦。”法师回答说:“那两位国王我从来没见过面,怎么会降下这样的恩惠呢?”尼乾子说:“鸠摩罗王已经派使者来邀请您了,两三天内就会到,您见到鸠摩罗王,也就能见到戒日王了。”这样说完就走了。
法师即作还意,庄严经像。诸德闻之,咸来劝住,曰:「印度者,佛生之处。大圣虽迁,遗踪具在,巡游礼赞,足豫平生,何为至斯而更舍也?又支那国者,蔑戾车地,轻人贱法,诸佛所以不生,志狭垢深,圣贤由兹弗往,气寒土崄,亦焉足念哉!」法师报曰:「法王立教,义尚流通,岂有自得沾心而遗未悟。且彼国衣冠济济,法度可遵,君圣臣忠,父慈子孝,贵仁贵义,尚齿尚贤。加以识洞幽微,智与神契。体天作则,七耀无以隐其文;设器分时,六律不能韬其管。故能驱役飞走,感致鬼神,消息阴阳,利安万物。自遗法东被,咸重大乘,定水澄明,戒香芬馥。发心造行,愿与十地齐功,敛掌熏修,以至三身为极。向蒙大圣降灵,亲麾法化,耳承妙说,目击金容,并辔长途,未可知也,岂得称佛不往,遂可轻哉!」
法师于是打算回国,开始整理经书佛像。各位高僧听说后,都来劝他留下,说:“印度是佛陀出生的地方。虽然佛陀已经圆寂,但他留下的圣迹都还在,去巡游朝拜,足以满足一生的心愿,为什么到了这里又要离开呢?再说中国,那是边远蛮荒之地,人们轻视他人、看轻佛法,诸佛因此不在那里降生;那里的人心胸狭隘、烦恼深重,圣贤也因此不去那里;气候寒冷、土地险恶,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法师回答说:“佛陀创立教法,本意就是要让佛法流传开来,哪有自己得到法益就忘了还没觉悟的人呢?况且那个国家人才济济,法度值得遵循,君主圣明、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崇尚仁义,尊重长者、推崇贤能。加上那里的人见识深远,能洞察幽微的道理,智慧能与神明相通。他们效法天地制定法则,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都逃不过他们的观察;制作仪器划分时节,音律的奥秘也都能掌握。所以能够驱使鸟兽,感通鬼神,调和阴阳,利益万物。自从佛法传到东方,大家都重视大乘佛法,禅定之心像水一样澄澈清明,持戒的德行像香气一样芬芳远播。他们发心修行,发愿要达到菩萨十地的功德;恭敬合掌,精进熏修,以成就佛的三身为最高目标。过去承蒙佛陀降临,亲自指导教化,亲耳聆听微妙的说法,亲眼看见佛陀的金色身相,与佛陀并驾齐驱、共行长远佛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怎么能说佛陀不去那里,就轻视那里呢!”
彼曰:「经言:『诸天随其福德,共食有异。』今与法师同居赡部,而佛生于此,不往于彼,以是将为边地恶也。地既无福,所以不劝仁归。」法师报曰:「无垢称言:『夫日何故行赡部洲?』答曰:『为之除冥。』今所思归,意遵此耳。」诸德既见不从,乃相呼往戒贤法师所具陈其意。戒贤谓法师曰:「仁意定何如?」报曰:「此国是佛生处,非不爱乐。但玄奘来意者,为求大法,广利群生。自到已来,蒙师为说《瑜伽师地论》,决诸疑网,礼见圣迹,及闻诸部甚深之旨,私心慰庆,诚不虚行。愿以所闻,归还翻译,使有缘之徒同得闻见,用报师恩,由是不愿停住。」戒贤喜曰:「此菩萨意也。吾心望尔,尔亦如是。任为装束,诸人不须苦留。」言讫还房。
那个人说:"佛经上说:'天人们根据各自的福报,所吃的食物各不相同。'如今我和法师您同在南瞻部洲,但佛陀诞生在这里,却没有去我们那里,因此我们认为那是边远恶劣之地。既然土地没有福报,所以我不劝您回去。"
法师回答说:"《维摩诘经》里说:'太阳为什么照耀南瞻部洲呢?'回答是:'为了驱除黑暗。'我现在想要回去,正是遵循这个道理。"
各位高僧见法师不听劝,就一起到戒贤法师那里详细说明了情况。戒贤问法师:"您的决心究竟如何?"
法师回答:"这个国家是佛陀诞生的地方,我不是不喜欢。但我玄奘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求取大法,广泛利益众生。自从来到这里,承蒙师父为我讲解《瑜伽师地论》,解开了我所有的疑惑,又礼拜了圣迹,听到了各部派的深奥教义,内心感到欣慰庆幸,确实没有白来一趟。我希望把所学到的带回去翻译,让有缘的人都能听闻学习,以此来报答师父的恩情,因此不愿意留下。"
戒贤高兴地说:"这是菩萨的心意啊!我心里正是这样期望你的,你也是这样想的。你尽管准备行装吧,大家不必苦苦挽留。"说完就回房去了。
经二日,东印度鸠摩罗王遣使奉书与戒贤法师曰:「弟子愿见支那国大德,愿师发遣,慰此钦思。」戒贤得书,告众曰:「鸠摩罗王欲请玄奘,但此人众差拟往戒日王所,与小乘对论,今若赴彼,戒日傥须,如何可得?不宜遣去。」乃谓使曰:「支那僧意欲还国,不及得赴王命。」使到,王更遣来请曰:「师纵欲归,暂过弟子,去亦非难。必愿垂顾,勿复致违。」
过了两天,东印度的鸠摩罗王派使者送信给戒贤法师说:“弟子想见见中国来的高僧,希望法师能派他过来,满足我这份敬仰的心愿。”戒贤收到信后,对大家说:“鸠摩罗王想请玄奘去,但这个人选已经计划派往戒日王那里,去和小乘佛教的人辩论。现在如果让他去鸠摩罗王那里,万一戒日王需要他,我们怎么交代?还是不要派他去为好。”于是他对使者说:“那位中国僧人打算回国了,恐怕来不及去拜见大王了。”
使者回去禀报后,鸠摩罗王再次派人来邀请,说:“法师就算想回国,也请先顺路到我这里来一下,这不会耽误多少行程。恳请您一定赏光前来,不要再推辞了。”
戒贤既不遣往,彼王大怒,更发别使赍书与戒贤法师曰:「弟子凡夫,染习世乐,于佛法中未知回向。今闻外国僧名,身心欢喜,似开道芽之分,师复不许其来,此乃欲令众生长沦永夜,岂是大德绍隆遗法,汲引物哉?不胜渴仰,谨遣重咨。若也不来,弟子则分是恶人,近者设赏迦王犹能坏法毁菩提树,师即谓弟子无斯力耶?必当整理象军,云萃于彼,踏那烂陀寺,使碎如尘。此言如日,师好试看。」
戒贤法师既然不让他来,我们大王非常生气,又派了另一位使者带着信去见戒贤法师,信上说:
“弟子我是个凡夫俗子,一直沉迷在世俗的享乐里,对佛法还不懂得怎么真正修行。现在听说有位外国僧人的名字,心里非常欢喜,好像生出了一点修行的苗头。法师您却不许他来,这难道是要让众生永远沉沦在黑暗里吗?这哪里是一位高僧继承佛法、引导众生的做法呢?我实在是非常渴望见到他,所以恭敬地再次派人来请教。如果您还是不让来,那弟子我就只好算是个恶人了。前不久那个设赏迦王还能破坏佛法、毁坏菩提树,法师您难道认为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吗?我一定会整顿好我的象军,像云一样聚集到您那里,踏平那烂陀寺,把它踩得粉碎如尘土。我这话就像太阳一样明白,法师您好好想想看吧。”
戒贤得书,谓法师曰:「彼王者善心素薄,境内佛法不甚流行。自闻仁名,似发深意。仁或是其宿世善友,努力为去,出家以利物为本,今正其时。譬如伐树,但断其根,枝条自殄。到彼令王发心,则百姓从化。苦违不赴,或有魔事。勿惮小劳。」法师辞,与使俱去。至彼,王见甚喜,率群臣迎拜赞叹,延入宫,日陈音乐,饮食花香,尽诸供养,请受斋戒。如是经月余。
戒贤法师收到信后,对玄奘法师说:“那位国王向来善心淡薄,国内佛法也不怎么兴盛。自从听到您的名声,似乎生起了深刻的向佛之心。您或许是他过去世的善友,努力去一趟吧。出家人以利益众生为根本,现在正是时候。好比砍树,只要断了树根,枝叶自然枯萎。到了那里,让国王发起向佛之心,百姓就会跟随教化。如果违背不去,或许会有魔障干扰。不要怕这点辛劳。”玄奘法师便辞别了戒贤,与使者一同前往。到了该国,国王见到他非常欢喜,率领群臣迎接礼拜、赞叹不已,将他请入宫中,每日安排音乐、饮食、鲜花、香料,竭尽供养,并请求受持斋戒。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戒日王讨恭御陀还,闻法师在鸠摩罗处,惊曰:「我先频请不来,今何因在彼?」发使语鸠摩罗王:「急送支那僧来!」鸠摩罗王敬重法师,爱恋无已,不能舍离。语使曰:「我头可得,法师未可即来。」使还报。戒日王大怒,谓侍臣曰:「鸠摩罗王轻我也,如何为一僧发是麁语!」更遣使责曰:「汝言头可得者,即宜付使将来。」鸠摩罗深惧言失,即命严象军二万,乘船三万艘,共法师同发,溯渡殑伽河以赴王所,至羯朱嗢祇罗国,遂即参。
戒日王讨伐恭御陀国回来,听说玄奘法师在鸠摩罗王那里,惊讶地说:“我之前多次邀请他都不来,现在怎么会在那里?”于是派使者去告诉鸠摩罗王:“马上把那位中国僧人送来!”鸠摩罗王非常敬重玄奘法师,对他喜爱留恋不已,舍不得让他离开。他对使者说:“我的头可以给你,但法师不能马上就来。”使者回去禀报。戒日王大怒,对身边的大臣说:“鸠摩罗王这是轻视我啊!怎么能为了一个僧人说出这么粗鲁的话!”又派使者去责问说:“你说你的头可以给,那就应该把头交给使者带回来。”鸠摩罗王很害怕自己说错了话,立刻下令整备两万象军,乘坐三万艘船,和玄奘法师一同出发,沿着殑伽河逆流而上,前往戒日王所在的地方。到了羯朱嗢祇罗国,就去拜见戒日王。
及鸠摩罗王将欲发引,先令人于殑伽河北营行宫。是日渡河至宫,安置法师讫,自与诸臣参戒日王于河南。戒日见来甚喜,知其敬爱于法师,亦不责其前语,但问:「支那僧何在?」报曰:「在某行宫。」王曰:「何不来?」报曰:「大王钦贤爱道,岂可遣师就此参王。」王曰:「善。且去,某明日自来。」鸠摩罗还谓法师曰:「王虽言明日来,恐今夜即至,仍须候待。若来,师不须动。」法师曰:「玄奘佛法理自如是。」至夜一更许,王果来。有人报曰:「河中有数千炬烛,并步鼓声。」王曰:「此戒日王来。」即勅擎烛,自与诸臣远迎。其戒日王行时,每将金鼓数百,行一步一击,号为节步鼓。独戒日王有此,余王不得同也。既至,顶礼法师足,散花瞻仰,以无量颂赞叹讫,谓法师曰:「弟子先时请师,何为不来?」报曰:「玄奘远寻佛法,为闻《瑜伽师地论》。当奉命时,听论未了,以是不遂参王。」
鸠摩罗王准备出发前,先派人在恒河北岸搭了一座临时宫殿。这天,他们渡过恒河来到行宫,安顿好玄奘法师后,鸠摩罗王就带着大臣们到河南岸去拜见戒日王。戒日王见他们来了很高兴,知道鸠摩罗王敬重玄奘法师,也就没怪他之前说的话,只问:“那位中国僧人在哪儿?”回答说:“在行宫里。”戒日王问:“怎么不一起来?”回答说:“大王您敬重贤才、崇尚佛法,怎么能让法师来拜见您呢?”戒日王说:“好。你先回去,我明天亲自过去。”鸠摩罗王回来对玄奘法师说:“大王虽然说明天来,但恐怕今晚就会到,我们还得等着。如果他来了,法师您坐着就好,不用起身。”玄奘法师说:“按佛门规矩,理应如此。”到了夜里一更左右,戒日王果然来了。有人报告说:“河面上有好几千支火把,还有步行时的鼓声。”鸠摩罗王说:“这是戒日王来了。”立刻下令举起火把,亲自带着大臣们到远处迎接。戒日王出行时,总是带着几百面金鼓,每走一步就敲一下,这叫做“节步鼓”。只有戒日王能这样,其他国王都不能用。戒日王到了之后,向玄奘法师顶礼跪拜,撒花瞻仰,又用许多偈颂赞叹了一番,然后对法师说:“弟子之前邀请法师,您为什么不来呢?”玄奘法师回答:“玄奘远道而来寻求佛法,是为了听讲《瑜伽师地论》。当时奉命听讲,法义还没听完,所以没能去参拜大王。”
王又问曰:「师从支那来,弟子闻彼国有《秦王破阵乐》歌舞之曲,未知秦王是何人?复有何功德,致此称扬?」法师报曰:「玄奘本土见人怀圣贤之德,能为百姓除凶剪暴,覆润群生者,则歌而咏之。上备宗庙之乐,下入闾里之讴。秦王者,即支那国今之天子也。未登皇极之前,封为秦王。是时天地版荡,苍生无主,原野积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妖星夜聚,沴气朝凝,三河苦封豕之贪,四海困长蛇之毒。王以帝子之亲,应天策之命,奋戎振旅,扑剪鲸鲵,杖钺麾戈,肃清海县,重安宇宙,再耀三光。六合怀恩,故有兹咏。」王曰:「如此之人,乃天所以遣为物主也。」又问法师曰:「弟子且还。明日迎师,愿不惮劳。」于是辞去。
国王又问:“法师从中国来,我听说那里有《秦王破阵乐》的歌舞曲,不知道秦王是谁?他有什么功德,值得这样歌颂?”
玄奘法师回答说:“在我们国家,人们看到有圣贤品德、能为百姓除暴安良、造福众生的人,就会歌颂他。这些歌曲,上可以用于宗庙祭祀,下可以流传于民间巷里。秦王,就是中国现在的皇帝。他在登上皇位之前,被封为秦王。那时候天下动荡,百姓没有依靠,原野上堆满了人的尸骨,山谷里流淌着人的鲜血,不祥的星象在夜晚聚集,灾祸之气在清晨凝结,各地都饱受贪婪残暴势力的侵害。秦王以皇子的身份,顺应上天的旨意,率领军队,奋勇作战,铲除了凶恶的敌人,手持武器,平定了天下,重新安定了世界,让日月星辰再次光明普照。天下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所以才有这样的歌颂。”
国王说:“这样的人,是上天派来作为万民之主啊。”他又对玄奘法师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迎接法师,希望您不要怕辛苦。”于是告辞离去。
诘旦使来,法师共鸠摩罗同去至戒日宫侧,王与门师二十余人出迎入坐,备陈珍饍,作乐散花供养讫。王曰:「闻师作《制恶见论》,何在?」法师报:「在此。」因取观。观讫,王甚悦,谓其门师等曰:「弟子闻日光既出则萤烛夺明,天雷震音而锤凿绝响。师等所守之宗,他皆破讫,试可救看。」诸德无敢言者。王曰:「师等上座提婆犀那,自云解冠群英,学该众哲,首兴异见,常毁大乘。及闻客大德来,即往吠舍厘礼观圣迹,托以逃潜,故知师等无能也。」王有妹聪慧利根,善正量部义,坐于王后。闻法师序大乘,宗涂奥旷,小教局浅,夷然欢喜,称赞不能已。
第二天早上使者来了,玄奘法师就和鸠摩罗一起到戒日王的宫殿旁边。国王带着二十多位门师出来迎接,请他们入座,准备了丰盛珍贵的饮食,奏乐撒花供养完毕。国王说:“听说法师写了一部《制恶见论》,在哪里呢?” 法师回答:“在这里。”于是取出来给国王看。国王看完后,非常高兴,对他的门师们说:“弟子听说太阳一出来,萤火虫和蜡烛的光就显不出来了;天上的雷声一响,锤子凿子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各位老师所持守的宗派见解,都已经被驳倒了,你们试着挽救看看?” 各位高德都不敢说话。国王又说:“你们当中为首的上座提婆犀那,自称才智超过群英,学问贯通众哲,首先提出不同见解,常常毁谤大乘佛法。等到听说客座大德来了,就立刻跑到吠舍厘去礼拜圣迹,其实是借故逃避躲藏。由此就知道你们是没办法应对了。” 国王有个妹妹,聪明智慧,根器锐利,精通正量部的教义,坐在国王后面。她听玄奘法师阐述大乘佛法的体系,道理深奥广博,相比之下小乘教法则显得狭隘浅近,心中平和喜悦,赞叹不已。
王曰:「师论大好,弟子及此诸师普皆信伏,但恐余国小乘外道尚守愚迷,望于曲女城为师作一会,命五印度沙门、婆罗门、外道等,示大乘微妙之理,绝其毁谤之心,显师盛德之高,摧其我慢之意。」是日发勅告诸国及义解之徒,集曲女城,观支那国法师之论焉。
国王说:“师父您讲的道理太好了,我和这里的各位法师都真心信服。只是担心其他小国里那些小乘佛教徒和外道,可能还固执地守着愚昧的想法。希望能在曲女城为您举办一场大会,召集全印度的僧人、婆罗门和外道等人,向他们展示大乘佛法精妙深奥的道理,彻底打消他们诽谤的念头,彰显师父您崇高的德行,挫败他们傲慢自大的心态。”当天就发布命令,通告各国以及有学问见解的人,到曲女城集会,来观看中国法师的辩论。
法师自冬初共王逆河而进,至腊月方到会场。五印度中有十八国王到,谙知大小乘僧三千余人到,婆罗门及尼干外道二千余人到,那烂陀寺千余僧到。是等诸贤并博蕴文义,富赡辩才,思听德音,皆来会所。兼有侍从,或象或舆,或幢或幡,各自围绕,峨峨岌岌,若云兴雾涌,充塞数十里间,虽六齐之举袂成帷,三吴之挥汗为雨,未足方其盛也。王先勅会所营二草殿,拟安像及徒众,比到并成。其殿峻广,各堪坐千余人。王行宫在会场西五里。日于宫中铸金像一躯,装一大象,上施宝帐安佛在其中。戒日王作帝释形,手执白拂侍右,拘摩罗王作梵王形,执宝盖侍左,皆着天冠花鬘,垂璎珮玉。又装二大象,载宝花。逐佛后随行随散。令法师及门师等各乘大象,次列王后。又以三百大象,使诸国王、大臣、大德等乘象,鱼丽于道侧,称赞而行。从旦装束,自行宫引向会所,至院门各令下乘,捧佛入殿,置于宝座。王共法师等以次供养。然后命十八国王入;诸国僧名称最高、文义赡博者,使千余人入;婆罗门、外道有名行者,五百余人入;诸国大臣等二百余人入。自外道俗,各令于院门外部伍安置。王遣内外并设食。食讫,施佛金槃一、金椀七、金澡灌一、金锡杖一枚、金钱三千、上㲲衣三千。法师及诸僧等施各有差。施讫,别施宝床,请法师坐为论主,称扬大乘序作论意,仍遣那烂陀寺沙门明贤法师读示大众。别令写一本悬于会场门外示一切人,若其问有一字无理能难破者,请断首相谢。如是至晚,无一人致言。戒日王欢喜,罢会还宫,诸王、及僧各归所,次法师共鸠摩罗王亦还自宫。
法师从初冬开始,跟随戒日王沿着恒河逆流而上,到了腊月才到达大会会场。当时五印度有十八位国王到场,精通大小乘佛法的僧人来了三千多人,婆罗门教和耆那教等外道来了两千多人,那烂陀寺也来了一千多位僧人。这些贤者都学识渊博,富有辩才,都想聆听高妙的佛法,所以都聚集到会场来。他们还带着随从,有的乘象,有的坐车,有的举着幢幡,各自簇拥着,队伍高大巍峨,像云雾一样涌动,挤满了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就算是古代齐国“举袂成帷”、三吴之地“挥汗如雨”的盛况,也比不上这里的壮观。戒日王事先下令在会场建造了两座草殿,打算安置佛像和僧众,等大家到达时已经建好了。殿堂高大宽敞,每座都能容纳一千多人就坐。王的行宫设在会场西边五里处。每天,王都在宫中铸造一尊金佛像,装饰一头大象,在象背上设置宝帐,把佛像安放在里面。戒日王扮作帝释天的模样,手拿白拂尘侍立在佛像右边;拘摩罗王扮作大梵天的模样,手执宝盖侍立在左边。他们都头戴天冠,装饰着花环,身上垂挂着璎珞玉佩。又装饰了两头大象,驮着宝花,跟在佛像后面,一边走一边散花。他们让法师和主要的法师们各自乘坐大象,依次排列在国王后面。又准备了三百头大象,让各国国王、大臣、高僧大德们乘坐,像鱼群一样排列在道路两侧,一边行进一边赞叹。从清晨开始整装,从行宫出发前往会场,到了院门前,让大家下象,恭敬地捧着佛像进入大殿,安放在宝座上。戒日王和法师等人依次供养佛像。然后,请十八位国王进入;请各国僧人中声望最高、学识最渊博的一千多人进入;请婆罗门和外道中有名望的修行者五百多人进入;请各国大臣等二百多人进入。其余的信众和俗人,都安排在院门外列队安顿。戒日王下令,无论院内院外都摆设饮食。用餐完毕后,向佛像供养了:一个金盘、七个金碗、一个金澡罐、一根金锡杖、三千枚金钱、三千件上等细棉布衣。对法师和各位僧众,也各有不同的供养。供养结束后,另外铺设了宝座,请法师就坐,担任论主。法师阐扬大乘佛法,说明作论的主旨,并请那烂陀寺的明贤法师向大众宣读。另外让人抄写一份,悬挂在会场门外,向所有人宣告:如果有人能找出其中一字无理,并加以驳难,愿意斩首谢罪。就这样一直到晚上,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戒日王非常欢喜,宣布散会,返回行宫。各位国王和僧众也各自回到住处。随后,法师和鸠摩罗王也一同返回自己的住所。
明旦复来,迎像送引聚集如初。经五日,小乘外道见毁其宗,结恨欲为谋害。王知,宣令曰:「邪党乱真,其来自久。埋隐正教,误惑群生,不有上贤,何以鉴伪。支那法师者,神宇冲旷,解行渊深,为伏群邪,来游此国,显扬大法,汲引愚迷,妖妄之徒不知惭悔,谋为不轨,翻起害心,此而可容,孰不可恕!众有一人伤触法师者斩其首,毁骂者截其舌。其欲申辞救义,不拘此限。」自是邪徒戢翼,竟十八日无一人发论。
第二天早上,大家又来了,迎请佛像、送行引导的场面和之前一样热闹。这样过了五天,那些小乘佛教以外的修行人看到自己的学说被驳倒,心里结下怨恨,想要谋害玄奘法师。
国王知道了这件事,就发布命令说:
“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人扰乱真正的佛法,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他们埋没、隐藏正法,误导迷惑了众多百姓。如果没有德行高尚的贤者,怎么能辨别真假呢?
这位从大唐来的法师,气度开阔,见解和修行都非常高深。他为了降伏各种邪说,才来到我们国家,显扬伟大的佛法,引导愚昧迷惑的人们。
那些妖言惑众、虚妄无知的人,不知道惭愧悔改,反而图谋不轨,生起害人的心思。如果这种事都能容忍,那还有什么不能宽恕的!
大家听好:如果有人敢伤害、冒犯法师,就砍掉他的头;如果有人敢辱骂法师,就割掉他的舌头。但是,如果有人只是想申辩观点、讨论义理,就不受这条禁令限制。”
从这以后,那些邪道之徒都收敛了翅膀,不敢再动
将散之夕,法师更称扬大乘,赞佛功德,令无量人返邪入正,弃小归大。戒日王益增崇重,施法师金钱一万、银钱三万、上㲲衣一百领;十八国王亦各施珍宝。法师一皆不受。王命侍臣庄严大象,施幢请法师乘,令贵臣陪卫,巡众告唱,表立义无屈。西国法,凡论得胜如此,法师让而不行。王曰:「古来法尔,事不可违。」乃将法师袈裟遍唱曰:「支那国法师立大乘义,破诸异见,自十八日来无敢论者,普宜知之。」诸众欢喜。为法师竞立美名,大乘众号曰「摩诃耶那提婆」,此云「大乘天」;小乘众号曰「木叉提婆」,此云「解脱天」。烧香散花,礼敬而去,自是德音弥远矣。
大会即将结束的那个晚上,玄奘法师再次宣扬大乘佛法,赞叹佛陀的功德,让无数人从邪见中回头,走上正路,放弃小乘,归向大乘。戒日王因此对他更加崇敬尊重,要送给法师一万金钱、三万银钱、一百件上等细棉布衣服;其他十八国的国王也都各自赠送珍宝。法师一样都没有接受。
戒日王命令侍从装饰好大象,竖起幢幡,请法师乘坐,让大臣们陪同护卫,在人群中巡行宣告,表明法师所立的义理无人能驳倒。按照印度的规矩,凡是辩论获胜的人都要这样巡行。法师谦让,不肯这样做。戒日王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做的,这个规矩不能违背。”于是,他拿着法师的袈裟,在人群中到处宣告说:“中国法师立大乘义理,破除了各种错误见解,十八天来没有人敢出来辩论,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众人听了都很欢喜。
大家争着给法师起美好的称号,大乘的信众称他为“摩诃耶那提婆”,意思是“大乘天”;小乘的信众称他为“木叉提婆”,意思是“解脫天”。人们烧香散花,向他行礼致敬,然后才离去。从此,法师的美名就传得更远了。
王行宫西有一伽蓝,王所供养,中有佛牙,长可寸半,其色黄白,每放光明。昔迦湿弥罗国讫利多种灭坏佛法,僧徒解散。有一苾刍远游印度。其后覩货罗国雪山下王忿诸贱种毁灭佛法,乃诈为商旅,率三千勇士,多赍珍宝,伪言献奉。其王素贪,闻之甚喜,遣使迎接。但雪山王禀质雄猛,威肃如神,既至其座,去帽而叱之,讫利多王覩便惊慑,颠仆于地。雪山王按其首而斩之,谓其群臣曰:「我雪山下王。念尔诸奴毁坏佛法,故来罚汝。然则过在一人,非关汝辈,各宜自安,唯扇惑其王首为恶者逐之他国,余无所问。」既歼丑㜸,建立伽蓝,召集僧徒,奉施而返。
国王宫殿的西边有一座寺庙,是国王供养的,里面有一颗佛牙,长约一寸半,颜色黄白,常常放出光明。从前,迦湿弥罗国的讫利多种族破坏佛法,僧人们都解散了。有一位比丘远游到印度。后来,睹货罗国的雪山下王对这群低贱种族毁灭佛法感到愤怒,就假装成商人,率领三千勇士,带了许多珍宝,谎称是来进贡的。那个国王一向贪婪,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人去迎接。但雪山王天生雄壮威猛,威严庄重如同天神,到了国王的座位前,摘下帽子大声呵斥,讫利多王一看就吓坏了,摔倒在地上。雪山王按住他的头把他斩了,对他的大臣们说:“我是雪山下王。想到你们这些奴才毁坏佛法,所以来惩罚你们。但过错只在国王一人,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各自安心,只有煽动国王作恶的头目要驱逐到别的国家去,其余的人一概不问。”消灭了恶人之后,他建立寺庙,召集僧人,供养布施后就回去了。
前投印度苾刍闻国平定,杖锡旋归,路逢群象鸣吼而来,苾刍见已,升树藏避,象乃吸水灌树,以牙排掘,须臾树倒。象以鼻卷苾刍,置背上负载而去。至一大林,中有病象患疮而卧。象引苾刍手触其苦处,见疮有竹刺,为拔刺引去脓血,裂衣为裹,象得渐安。明日诸象竞求菓味,奉施苾刍,苾刍食已,有一象将金函授于病者,病象得已,授与苾刍,苾刍受已,诸象载送出林,到旧处,置于地,跪拜而去。苾刍开函,乃佛牙也,将归供养。近戒日王闻迦湿弥罗有佛牙,亲至界首,请看礼拜。诸众悋惜,不听将出,乃别藏之。但其王惧戒日王之威,处处掘觅,得已将呈,戒日见之,深生敬重,恃其强力,遂夺归供养,即此牙也。
先前有位前往印度的比丘,听说国家已经平定,就拄着锡杖踏上归途。路上遇到一群大象吼叫着冲过来,比丘看见后,赶紧爬上树躲藏。大象们就吸来水浇灌那棵树,又用象牙去挖树根,不一会儿树就倒了。大象用鼻子卷起比丘,放在背上驮着走了。
来到一片大森林,林中有只生病的大象,因身上长疮而躺着。大象领着比丘的手去触碰它疼痛的地方,比丘看见疮口里有一根竹刺,就为它拔掉刺,引出脓血,又撕下自己的衣服为它包扎。大象这才渐渐好转。
第二天,象群争着找来各种美味的果子,献给比丘。比丘吃完后,有一只大象拿来一个金盒子交给那只病象,病象拿到后,又转交给比丘。比丘收下后,象群就驮着他送出森林,回到原来的地方,把他放在地上,跪拜行礼后才离去。
比丘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佛牙。他就带回去供养起来。
后来,戒日王听说迦湿弥罗国有佛牙,亲自来到边境,请求瞻仰礼拜。当地众人很吝惜,不肯让它被带出去,就另外藏了起来。但那地方的国王害怕戒日王的威势,到处挖掘寻找,找到后便呈了上去。戒日王见到佛牙,深生敬重,仗着自己势力强大,就强行夺回供养起来——就是这颗佛牙。
散会后,王以所铸金像、衣钱等付嘱伽蓝,令僧守护。法师先以辞那烂陀诸德,及取经像讫,罢论竟,至十九日辞王欲还。王曰:「弟子嗣承宗庙,为天下主,三十余年,常虑福德不增广,法因不相续,以故积集财宝,于钵罗耶伽国两河间立大会场,五年一请五印度沙门、婆罗门及贫穷孤独,为七十五日无遮大施。已成五会,今欲作第六会,师何不暂看随喜。」法师报曰:「菩萨为行,福慧双修,智人得果,不忘其本。王尚不悋珍财,玄奘岂可辞。少停住,请随王去。」王甚喜。至二十一日,发引向钵罗耶伽国就大施场。
聚会结束后,国王把铸造的金像、衣物钱财等托付给寺庙,让僧人守护。法师先向那烂陀寺的各位高僧辞行,并取好经书佛像,辩论也结束了,到十九日向国王辞行想要回去。国王说:“弟子继承祖宗基业,当天下君主三十多年,常常担心福报德行不够广大,佛法因缘不能延续,所以积攒财宝,在钵罗耶伽国两条河之间设立大法会场地,每五年一次邀请全印度的僧人、婆罗门以及贫穷孤独的人,举行七十五天的无遮大施舍。已经办过五次了,现在想办第六次,法师何不暂且留下看看,随喜功德呢?”法师回答说:“菩萨修行,福报和智慧都要培养,有智慧的人得到成果,不会忘记根本。国王尚且不吝惜珍宝财物,玄奘怎么能推辞呢?请让我稍作停留,跟随国王前去。”国王非常高兴。到二十一日,队伍出发前往钵罗耶伽国的大施舍场地。
殑伽河在北,阎牟那河在南,俱从西北东流至此国而会。其二河合处,西有大𫮃,周围十四五里,平坦如镜,自昔诸王皆就其地行施,因号施场焉。相传云,若于此地施一钱,胜余处施百千钱,由是古来共重。王勅于𫮃上建施场,竖芦为篱,面各千步,中作草堂数十间,安贮众宝,皆金、银、真珠、红颇梨、宝帝青珠、大青珠等,其傍又作长舍数百间,贮憍奢耶衣、斑㲲衣、金银钱等。篱外别作造食处,于宝库前更造长屋百余行,似此京邑肆行,一一长屋可坐千余人。
恒河在北边,阎牟那河在南边,都是从西北方向往东流,到这个国家汇合。两条河交汇的地方,西边有一片大空地,方圆十四五里,平坦得像镜子一样。自古以来,各国的国王都到这个地方来布施,所以这里被称为“施场”。相传,如果在这里布施一文钱,胜过在其他地方布施成千上万的钱,所以从古至今大家都特别看重这里。
国王下令在这片空地上修建布施场,用芦苇竖起篱笆,每面篱笆都有一千步长。里面搭建了几十间草堂,存放着各种珍宝,有金子、银子、珍珠、红宝石、帝青珠、大青珠等等。旁边又建了数百间长屋,存放着细软的棉布衣服、带花纹的毛织衣服,以及金银钱币等。
篱笆外面另外设置了做饭的地方。在宝库前面,还建造了一百多排长屋,就像京城里的店铺街一样。每一排长屋都能容纳一千多人坐下。
先是王勅告五印度沙门、外道尼干、贫穷孤独,集施场受施。亦有因法师曲女城会不归便往施所者,十八国王亦便逐王行。比至会场,道俗到者五十余万人。戒日王营殑伽河北岸,南印度王杜鲁婆跋咤营合河西,鸠摩罗王营阎牟那河南花林侧,诸受施人营跋咤王西。
在这之前,戒日王已经下令,召集五印度各地的僧人、外道修行者、尼乾教徒,以及贫穷孤苦的人,到布施大会的场地来接受布施。也有一些原本在曲女城参加无遮大会、没有回去的人,就直接前往了布施场地。那十八国的国王也跟着戒日王一同前往。等到达会场时,僧俗两界到场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戒日王的营帐设在殑伽河的北岸,南印度王杜鲁婆跋吒的营帐设在合河的西岸,鸠摩罗王的营帐设在阎牟那河南岸的花林旁边,而那些前来接受布施的人们,则被安排在跋吒王营地的西边。
辰旦,其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乘船军,跋咤王从象军,各整仪卫,集会场所,十八国诸王以次陪列。初一日,于施场草殿内安佛像,布施上宝上衣及美馔,作乐散花,至日晚归营。第二日,安日天像,施宝及衣半于初日。第三日,安自在天像,施如日天。第四日,施僧僧万余人,百行俱坐,人施金钱百,文珠一枚,㲲衣一具,及饮食香花供养讫而出。第五番施婆罗门,二十余日方遍。第六番施外道,十日方遍。第七番遍施远方求者,十日方遍。第八番施诸贫穷孤独者,一月方遍。至是,五年所积府库俱尽,唯留象、马、兵器,拟征暴乱,守护宗庙。自余宝货及在身衣服、璎珞、耳珰、臂钏、宝鬘、颈珠、髻中明珠、总施无复孑遗。一切尽已,从其妹索麁弊衣着,礼十方佛,踊跃欢喜,合掌言曰:「某比来积集财宝,常惧不入坚牢之藏。今得贮福田中,可谓入藏矣。愿某生生常具财法等施众生,成十自在,满二庄严。」会讫,诸王各持诸宝钱物,于诸众边赎王所施璎珞、髻珠、御服等还将献王。经数日,王衣服及上宝等服用如故。
清晨,戒日王和鸠摩罗王乘着船队,跋吒王率领象军,各自整顿好仪仗卫队,来到集会场所,十八国的国王们依次排列陪坐。
第一天,在布施场的草殿里安放佛像,布施最珍贵的宝物、最好的衣服和美味的饮食,奏乐散花,直到傍晚才返回营地。
第二天,安放日天像,布施的宝物和衣服是第一天的一半。
第三天,安放自在天像,布施的规格和第二天一样。
第四天,布施给僧人。一万多名僧人,分成一百行坐下,每人施舍金钱一百枚、文珠一枚、细棉布衣一套,还有饮食香花供养,仪式结束后才离开。
第五轮布施婆罗门,用了二十多天才结束。
第六轮布施外道,用了十天。
第七轮布施给远方来的求施者,也用了十天。
第八轮布施给所有贫穷孤独的人,用了一个月才完成。
到这时,五年积蓄的国库财物全部用光了,只留下大象、马匹和兵器,准备用来征讨暴乱,守护宗庙。除此之外,所有的珍宝货物,以及自己身上穿戴的衣服、璎珞、耳环、臂钏、宝冠、项链、发髻中的明珠,全都布施出去,没有留下一点。
一切都布施完后,他向妹妹要了件粗布衣服穿上,向十方诸佛礼拜,欢喜踊跃地合掌说道:“我以往积聚财宝,常常担心它们不能存入坚固可靠的仓库。如今能够将它们贮存在福田之中,才可以说是真正存入宝库了。愿我生生世世,常常拥有财富和佛法,平等布施给众生,成就十种自在,圆满两种庄严。”
大会结束后,各国国王各自拿出许多珍宝钱财,向各位接受布施的人那里,赎回了戒日王所施舍的璎珞、髻珠、御服等,又拿来献给他。过了几天,戒日王的衣服和上等宝物等,又像以前一样穿戴使用了。
法师辞欲归,王曰:「弟子方欲共法师阐扬遗法,何遽即归?」如是留连复十余日,鸠摩罗王慇懃亦如是,谓法师曰:「师能住弟子处受供养者,当为师造一百寺。」法师见诸王意不解,乃告以苦言曰:「支那国去此遐远,晚闻佛法,虽沾梗槩,不能委具,为此故来访殊异耳。今果愿者,皆由本土诸贤思渴诚深之所致也,以是不敢须臾而忘。经言:『障人法者,当代代无眼。』若留玄奘,则令彼无量行人失知法之利,无眼之报宁不惧哉!」
法师想要告辞回国,国王说:“弟子正想和法师一起弘扬佛法,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呢?”就这样又挽留了十多天。鸠摩罗王也很恳切地挽留,对法师说:“师父如果能留在弟子这里接受供养,弟子愿意为师父建造一百座寺庙。”
法师看到各位国王的心意没有改变,就用恳切的话告诉他们:“中国离这里非常遥远,我们很晚才听闻佛法,虽然了解了一些大概,但还不完整详细,所以我特地来这里探访不同的佛法。如今能够实现愿望,都是因为家乡的贤人们深切渴望佛法的缘故,因此我不敢有片刻忘记他们。佛经上说:‘阻碍别人求法的人,会世世代代没有眼睛。’如果你们强留玄奘,就会让无数修行人失去了解佛法的利益,难道你们不害怕世代无眼的报应吗?”
王曰:「弟子慕重師德,願常瞻奉,既損多人之益,實懼於懷,任師去住。雖然,不知師欲從何道而歸?師取南海去者,當發使相送。」法師報曰:「玄奘從支那來,至國西界,有國名高昌,其王明睿樂法,見玄奘來此訪道,深生隨喜,資給豐厚,願法師還日相過,情不能違,今者還須北路而去。」王曰:「師須幾許資糧?」法師報:「無所須。」王曰:「何得爾?」於是命施金錢等物,鳩摩羅王亦施眾珍,法師並皆不納。唯受鳩摩羅王曷剌釐帔(即麤毛下細者所作)。擬在塗防雨。於是告別,王及諸眾相餞數十里而歸。將分之際,嗚噎各不能已。
国王说:“弟子仰慕敬重师父的品德,希望能时常瞻仰侍奉。既然师父离去会损害许多人的利益,我心中实在感到不安,但还是任凭师父决定去留。不过,不知师父打算从哪条路回去?如果师父要取道南海,我会派遣使者护送。”
玄奘法师回答:“玄奘从中国来,到达贵国西部边境时,有个国家叫高昌。高昌国王贤明睿智,喜好佛法,见我前来求法,非常欢喜,提供了丰厚的资助,并希望我回去时能路过那里。这份情意难以违背,所以这次回去还得走北路。”
国王问:“师父需要多少路费物资?”
法师回答:“不需要什么。”
国王说:“这怎么行呢?”于是下令赐予金钱等物品。鸠摩罗王也赠送了许多珍宝,但法师一概没有接受。只接受了鸠摩罗王赠送的一件曷剌釐帔(就是用细毛料做的),准备在路上用来防雨。
于是法师告别,国王和众人送行了几十里才回去。临别之际,大家都哽咽哭泣,不能自已。
法師以經像等附北印度王烏地多軍,鞍乘漸進。後戒日王更附烏地王大象一頭、金錢三千、銀錢一萬,供法師行費。別三日,王更與鳩摩羅王、跋吒王等各將輕騎數百復來送別,其慇懃如是。仍遣達官四人名摩訶怛羅(類此散官也)。王以素㲲作書,紅泥封印,使達官奉書送法師所經諸國,令發乘遞送,終至漢境。
法师把经书和佛像等物品托付给北印度王乌地多军,骑着马慢慢前进。后来戒日王又托乌地王带了一头大象、三千金钱、一万银钱,给法师做路上的费用。过了三天,戒日王又和鸠摩罗王、跋吒王等各自带着几百名轻骑兵再来送别,他们的情意就是这样深厚。还派了四位高级官员,名叫摩诃怛罗(类似没有固定职务的官员)。戒日王用白棉布写了信,用红泥封好,派这几位官员带着信,送到法师沿途要经过的各个国家,命令他们提供车马一站一站地护送,直到汉朝的边境。
自发钵罗耶伽国西南大林野中,行七日,到憍赏弥国,城南劬师罗长者施佛园处,礼圣迹讫,复与乌地多王西北行。一月余日,历数国,重礼天梯圣迹。复西北行三逾缮那,至毘罗那拏国都城。停两月日,逢师子光、师子月同学二人,讲《俱舍》、《摄论》、《唯识论》等,皆来迎接甚欢。法师至,又开《瑜伽决择》及《对法论》等,两月讫,辞归。
从钵罗耶伽国往西南方向,走进一片广阔茂密的森林荒野,走了七天,到达憍赏弥国。在城南边,是当年劬师罗长者布施给佛陀的花园旧址,玄奘法师礼拜了这处圣地之后,又和乌地多王一起向西北方向前进。
走了一个多月,经过好几个国家,再次礼拜了天梯圣迹。接着又向西北走了大约三由旬的路程,到达了毗罗那拏国的都城。
在这里停留了两个月,遇到了同学师子光和师子月两位法师,他们正在讲说《俱舍论》、《摄大乘论》、《唯识论》等经典,都高兴地前来迎接。玄奘法师到了之后,又为他们开讲《瑜伽决择》和《对法论》等,讲了两个月。讲完之后,便告辞返回。
复西北行一月余日,经数国,至阇兰达国,即北印度王都,复停一月。乌地王遣人引送,西行二十余日,至僧诃补罗国,时有百余僧皆北人,赍经像等依法师而还。如此复二十余日,山㵎中行,其处多贼,法师恐相劫掠,常遣一僧预前行,若逢贼时,教说「远来求法,今所赍持并经、像、舍利,愿檀越拥护,无起异心。」法师率徒侣后进。时亦屡逢,然卒无害。
再往西北走了一个多月,经过好几个国家,到了闍兰达国,这里是北印度的王都,又停留了一个月。乌地王派人护送,往西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僧诃补罗国。当时有一百多位僧人,都是北方人,带着经书、佛像等跟着法师一起回去。这样又走了二十多天,在山谷里穿行。这地方强盗很多,法师怕被抢劫,常常派一个僧人走在前面探路。如果遇到强盗,就教他说:“我们是从远方来求法的,现在带的东西都是经书、佛像和舍利,希望施主们保护,不要起坏心。”法师带着同伴们跟在后面。当时也多次遇到强盗,但最终都没有受到伤害。
如是二十余日行,至呾叉尸罗国,重礼月光王舍千头处。国东北五十逾缮那即迦湿弥罗国,其王遣使迎请,法师为象行辎重不果去。停七日,又西北行三日至信度大河,河广五六里,经像及同侣人并坐船而进,法师乘象涉渡。时遣一人在船看守经及印度诸异花种,将至中流,忽然风波乱起,摇动船舫,数将覆没,守经者惶惧堕水,众人共救得出,遂失五十夹经本及花果种等,自余仅得保全。
就这样走了二十多天,到达了呾叉尸罗国,玄奘法师再次去礼拜了月光王当年布施千颗头颅的地方。从这个国家往东北走五十由旬,就是迦湿弥罗国。那里的国王派了使者来迎接邀请,但因为玄奘法师的行李辎重都放在大象上,不方便过去,就没能成行。
在那里停留了七天后,又向西北走了三天,到达信度大河。河面有五六里宽,经书、佛像和其他同行的人都坐船渡河,玄奘法师则骑着大象涉水过去。当时派了一个人在船上专门看守经书和从印度带来的各种奇异花种。船行到河中央时,忽然刮起狂风,掀起大浪,船身剧烈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翻掉。看守经书的人惊慌害怕,掉进了水里。大家赶紧一起把他救了上来,但已经丢失了五十夹(一夹相当于一套)经书,以及那些花种果种。剩下的东西,才勉强得以保全。
時迦畢試王先在烏鐸迦漢茶城,聞法師至,躬到河側奉迎,問曰:「承師河中失經,師不將印度花果種來?」答曰:「將來。」王曰:「鼓浪傾船,事由於此。自昔以來,欲將花種渡者,並然。」因共法師還城,寄一寺停五十餘日,為失經本,更遣人往烏長(去聲)那國抄寫迦葉臂耶部三藏。迦濕彌王聞法師漸近,亦忘遠躬來參拜,累日方歸。
那时,迦毕试王原本在乌铎迦汉荼城,听说玄奘法师到了,亲自到河边迎接,问道:“听说法师在河里丢失了经书,法师没有把印度的花果种子带来吗?”玄奘回答:“带来了。”国王说:“浪涛翻滚打翻了船,原因就在这里。自古以来,想要把花种带过河的人,都是这样。”于是和玄奘法师一起回到城里,在一座寺庙里住了五十多天。因为丢失了经本,又派人去乌长那国抄写迦叶臂耶部的三藏经典。迦湿弥罗国王听说玄奘法师渐渐近了,也忘了路途遥远,亲自前来参拜,逗留了好几天才回去。
法师与迦毕试王相随西北行,一月余日,至蓝波国境。王遣太子先去,勅都人及众僧装办幢幡,出城迎候,王与法师渐发。比至,道俗数千人,幢幡甚盛,众见法师,欢喜礼拜讫,前后围绕赞咏而进。至都,停一大乘寺,时王亦为七十五日无遮大施。自此复正南行十五日,往伐剌拏国,礼圣迹。又西北,往阿薄健国。又西北,往漕矩咤国。又北行五百余里,至佛栗氏萨傥那国。
法师和迦毕试王一起向西北走,走了一个多月,到了蓝波国边境。国王派太子先走一步,命令城里的人和僧人们准备旗帜,出城迎接。国王和法师慢慢出发。等他们到达时,有几千名僧人和百姓,旗帜非常多,大家见到法师,高兴地行礼参拜后,前后簇拥着,一边赞美一边前进。到了都城,住在一座大乘寺里。当时国王也举行了七十五天的无遮大施舍大会。
从这儿再向正南走十五天,前往伐剌拏国,礼拜圣迹。又向西北,前往阿薄健国。又向西北,前往漕矩吒国。又向北走五百多里,到了佛栗氏萨傥那国。
从此东出,至迦毕试境,王又为七日大施。施讫,法师辞发。东北行一逾缮那,又至瞿卢萨谤城,与王别,北行。王遣一大臣将百余人,送法师度雪山,负刍草粮食资给。行七日,至大山顶。其山叠嶂危峰,参差多状,或平或耸,势非一仪,登陟艰辛,难为备叙。自是不得乘马,策杖而前。复经七日,至一高岭,岭下有村,可百余家,养羊畜,羊大如驴。其日宿于此村,至夜半发,仍令村人乘山驼引路。其地多雪㵎凌溪,若不凭乡人引导,交恐沦坠。至明昼日,方渡陵崄,时唯七僧并雇人等有二十余,象一头、骡十头、马四匹。明日到岭底,寻槃道复登一岭,望之如雪,及至皆白石也。此岭最高,虽云结雪飞,莫至其表。是日将昏,方到山顶,而寒风凄凛,徒侣之中无能正立者。又山无卉木,唯积石攒峰,岌岌然如林笋矣。其处既山高风急,鸟将度者皆不得飞,自岭南岭北各行数百步外,方得舒其六翮矣。寻赡部洲中岭岳之高,亦无过此者。
从这里向东走,到了迦毕试国境内。国王又举行了七天的盛大布施。布施结束后,玄奘法师告辞出发。向东北走了一由旬的路程,又到了瞿卢萨谤城,与国王告别后,向北行进。国王派了一位大臣,带领一百多人,护送玄奘法师翻越雪山,还准备了草料、粮食等物资供给。
走了七天,到达一座大山的山顶。这座山山峰重叠,高耸险峻,形状参差不齐,有的平坦,有的陡峭,地势变化多端,攀登过程非常艰辛,难以一一描述。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骑马了,只能拄着拐杖前行。
又经过七天,来到一座高高的山岭。山岭下有一个村庄,大约有一百多户人家,饲养着羊群,那里的羊大得像驴子。当天就在这个村子住下,到了半夜出发,让村里人骑着骆驼在前面带路。这一带有很多积雪的溪涧和冰凌覆盖的沟壑,如果不依靠当地人引导,恐怕会掉下去。直到第二天白天,才渡过这些险峻的地方。当时队伍里只有七位僧人,加上雇来的人等,总共二十多人,还有一头大象、十头骡子、四匹马。
第二天,走到山岭底部,沿着盘旋的山路又登上一座山岭。远远望去,山岭一片雪白,等走到跟前,才发现全是白色的石头。这座山岭是最高的,即使乌云密布、大雪纷飞,也到不了它的顶部。那天快到黄昏时,才到达山顶。山顶寒风刺骨,同行的人里没有一个能站得稳的。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只有堆积的石头和耸立的山峰,密密麻麻的,像竹林里的笋一样。这里山太高,风又急,连鸟想飞过去都飞不起来,必须从山岭南边或北边,各自走出几百步之外,才能展开翅膀飞起来。想来整个南瞻部洲的山岭,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了。
法师从西北下数里有少平地,施帐宿,旦而进,经五六日下山,至安怛罗缚婆国,即覩货罗之故地。伽蓝三所,僧徒数十,习大众部法。有一窣堵波,无忧王建也。法师停五日。西北下山行四百余里,至阔悉多国,亦覩货罗之故地。从此西北复山行三百余里,至活国,居缚刍河侧,即覩货罗东界,都城在河南岸。因见叶护可汗孙王覩货罗,自称叶护。至衙停一月,叶护遣卫送,共商侣东行。二日,至瞢健国。其傍又有阿利尼国、曷逻胡国、讫栗瑟摩国、钵利曷国,皆覩货罗故地也。
法师从西北方向下来,走了几里路,遇到一小片平地,就搭起帐篷过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进,走了五六天,终于下山,到达安怛罗缚婆国,这里也是过去睹货罗国的旧地。当地有三座寺庙,有几十位僧人,他们修习的是大众部的佛法。还有一座佛塔,是无忧王建造的。法师在这里停留了五天。
然后向西北方向下山,走了四百多里,到达阔悉多国,这里同样是过去睹货罗国的旧地。
从这儿再向西北,在山里走了三百多里,到达活国。这个国家位于缚刍河旁边,属于过去睹货罗国的东部边界,都城建在河的南岸。在这里,法师见到了叶护可汗的孙子,他现在统治着睹货罗地区,也自称叶护。法师在他的官衙停留了一个月。
之后,叶护派人护送法师,和商队一起向东走。走了两天,到达瞢健国。它附近还有阿利尼国、曷逻胡国、讫栗瑟摩国、钵利曷国,这些地方都是过去睹货罗国的旧地。
自瞢健复东行入山三百余里,至呬摩怛罗国,亦覩货罗故地。风俗大同突厥,而尤异者,妇人首冠木角,高三尺余,前有两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随先丧亡,除去一岐;若舅姑俱殁,则举冠全弃。自此复东行二百余里,至钵创那国,亦覩货罗故地也。为寒雪,停月余日。
从瞢健国再往东走,进入山区三百多里,到达呬摩怛罗国,这里也是过去覩货罗国的旧地。当地风俗和突厥人大致相同,但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妇女头上戴着木制的角冠,有三尺多高,角冠前面分成两叉,用来代表丈夫的父母——上边的叉代表父亲,下边的叉代表母亲。如果公婆中有一方去世了,就要去掉对应的那一叉;如果公婆都去世了,就要把整个角冠都摘掉扔掉。
从这里再往东走二百多里,到达鉢创那国,这里也是过去覩货罗国的旧地。因为天气寒冷、下着大雪,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
從此又東南山行二百餘里,至淫薄健國。又東南履危躡嶮,行三百餘里,至屈(居勿反)浪拏國。從此又東北山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亦名護密也)。國在兩山間,臨縛芻河,出善馬,形小而健。俗無禮義,性暴形陋,眼多碧綠,異於諸國。伽藍十餘所。昏馱多城,國之都也,中有伽藍,此國先王所立。伽藍中石佛像上有金銅圓蓋,雜寶裝瑩,自然住空,當於佛頂,人有禮旋,蓋亦隨轉,人停蓋止,莫測其靈(寺立因緣廣如別傳)。
从这里再往东南方向,在山里走了两百多里,到达淫薄健国。接着又往东南,翻山越岭,走过险峻的山路三百多里,到达屈浪拏国。从这儿再往东北,在山中走了五百多里,到达达摩悉铁帝国,也叫护密国。这个国家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紧靠着缚刍河,出产好马,体型不大但很健壮。当地风俗不讲礼义,人们性情粗暴,相貌丑陋,眼睛多是碧绿色的,和其他国家的人不一样。这里有十几所佛寺。昏驮多城是国家的都城,城里有一座佛寺,是这个国家以前的国王建造的。佛寺里的石佛像上方,有一个金铜做的圆形盖子,用各种宝石装饰得很漂亮。这个盖子自然地悬在空中,正好在佛像头顶上方。如果有人来礼拜并绕着佛像走,盖子也会跟着转动;人一停下来,盖子也就停住。没人能弄明白它这神奇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从此国大山北至户弃尼国。又越达摩悉铁帝国至商弥国。从此复东山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川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在两雪山间,又当葱岭之中,风雪飘飞,春夏不止,以其寒冽,卉木稀少,稼穑不滋,境域萧条,无复人迹。川中有大龙池,东西三百里,南北五十余里,处赡部洲中,地势高隆,瞻之𣾘𣾘,目所不能极。水族之类千品万种,喧声交聒,若百工之肆焉。复有诸鸟,形高丈余,鸟卵如瓮。旧称条支巨㲉,或当此也。池西分出一河,西至达摩悉铁帝国东界,与缚刍河合而西流赴海,以右诸水亦皆同会。池东分一大河,东至佉沙国西界,与徙多河合而东流赴海,以左诸水亦并同会。川南山外有钵露罗国,多金、银,金色如火。又此池南北与阿耨池相当。
从这个国家的大山往北走,就到了户弃尼国。再越过达摩悉铁帝国,到达商弥国。从这里再往东,在山里走七百多里,就到了波谜罗川。这片河谷东西长一千多里,南北宽一百多里,夹在两座雪山之间,又正好在葱岭的中央。这里风雪交加,连春夏季节也不停,因为极其寒冷,花草树木非常稀少,庄稼也长不起来,地方很荒凉,看不到人的踪迹。
河谷里有一个大龙池,东西长三百里,南北宽五十多里,位于赡部洲的中心,地势很高,看上去水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水里的生物种类成千上万,喧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各种工匠的作坊一样嘈杂。还有一些鸟,身形有一丈多高,鸟蛋像瓦瓮那么大。古时候说的条支国的大蛋,可能指的就是这个。
大龙池的西边分出一条河,向西流到达摩悉铁帝国的东部边界,与缚刍河汇合后一起向西流入大海,它右边的所有河流也都一同汇入。大龙池的东边分出一条大河,向东流到佉沙国的西部边界,与徙多河汇合后一起向东流入大海,它左边的所有河流也都一同汇入。
河谷南边的山外,有一个钵露罗国,盛产金子和银子,金子颜色像火一样红。另外,这个大龙池的南北方向,与阿耨池差不多相对。
從此川東出,登危履雪,行五百餘里,至朅槃陀國。城依峻嶺,北背從多河,其河東入鹽澤,潛流地下,出積石山,為此國河源也。又其王聰慧,建國相承多歷年所,自云本是脂那提婆瞿怛羅(唐言漢日天種),王故宮有故尊者童受論師伽藍。尊者,怛叉始羅國人也,神晤英秀,日誦三萬二千言,兼書亦爾,遊戲眾法,雅閑著述,凡製論數十部,並盛宣行,即經部本師也。是時東有馬鳴,南有提婆,西有龍猛,北有童受,號為四日,能照有情之惑。童受聲譽既高,故先王躬伐其國,迎而供養。城東南三百餘里,至大石壁,有二石室,各一羅漢於中入滅盡定,端居不動,視若羸人,而竟無傾朽,已經七百餘歲矣。
从这里向东出发,翻越高山,踏着积雪,走了五百多里路,到达了朅槃陀国。这座城背靠着险峻的山岭,北面紧邻着从多河。这条河向东流入盐泽,然后潜入地下,再从积石山流出,就是这个国家河流的源头。
这个国家的国王很聪明,国家建立以来,已经传承了很多年。国王自称祖先是“脂那提婆瞿怛罗”,(唐朝语言里意思是“汉日天种”)。在国王的旧宫殿里,有一座从前尊者童受论师住过的寺院。这位尊者,是怛叉始罗国人,他天资聪颖,才华出众,每天能诵读三万两千字,书写也同样厉害。他精通各种佛法,尤其擅长著述,总共创作了几十部论著,都广泛流传,他就是经部学派的创始人。
那时候,东边有马鸣,南边有提婆,西边有龙猛,北边有童受,他们被称为“四日”,能够照亮众生的迷惑。因为童受的名声很高,所以前代国王亲自带兵攻打他的国家,把他迎接过来供养。
从都城向东南走三百多里,有一处大石壁,上面有两个石洞。每个洞里都有一位罗汉,进入了灭尽定。他们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像瘦弱的人,但身体却一直没有倾倒腐朽,已经这样过了七百多年了。
法师在其国停二十余日。复东北行五日,逢群贼,商侣惊怖登山,象被逐溺水死。贼过后,与商人渐进东下,冒寒履崄,行八百余里,出葱岭至乌铩国。城西二百里有大山,峰㠋甚峻,上有窣堵波。闻之旧说曰,数百年前,因雷震山崩,中有苾刍,身量枯伟,冥目而坐,鬓发参参,垂覆肩面。有樵者见而白王,王躬观礼,士庶传闻,远近同集,咸申供养,积花成𧂐。王曰:「此何人也?」有苾刍对曰:「此出家罗汉,入灭尽定者,岁月滋淹,故发长耳。」王曰:「若何警寤令其起也?」对曰:「段食之身,出定便坏,宜先以酥乳灌洒,使润沾腠理,然后击揵槌,感而悟之,或可起也。」王曰:「善哉!」遂依僧语,灌乳击槌。罗汉举目而视曰:「尔辈何人,形被法服?」对曰:「我辈苾刍也。」彼曰:「我师迦叶波如来,今何所在?」对曰:「久入涅槃。」闻之愀然。重曰:「释迦文佛成无上等觉未?」答曰:「已成,利物斯问,亦从寂灭。」闻已低眉良久,以手举发,起升虚空,作大神变,化火焚身,遗骸堕地。王与大众收骨,起窣堵波,即此塔也。
法师在那个国家停留了二十多天。又向东北走了五天,遇到一群强盗,商队吓得逃上山,大象被追赶掉进水里淹死了。强盗过去后,法师和商人慢慢向东前进下山,冒着寒冷,走过险峻的地方,走了八百多里,出了葱岭,到了乌铩国。城西二百里有一座大山,山峰非常陡峭,上面有一座佛塔。听老辈人说,几百年前,因为打雷山体崩塌,里面有一个比丘,身材高大干瘦,闭着眼睛坐着,头发胡子又长又乱,垂下来盖住了肩膀和脸。有个砍柴的人看到后报告了国王,国王亲自去观看礼拜,百姓们互相传告,远近的人都聚集过来,都来献上供养,堆积的鲜花像小山一样。国王问:“这是什么人?” 有个比丘回答说:“这是一位出家的罗汉,进入了灭尽定的人。时间太久了,所以头发长了。” 国王问:“那要怎么唤醒他,让他起来呢?” 回答说:“这依靠食物维持的身体,一旦出定就会坏掉。应该先用酥油和乳汁浇洒,让他的皮肤肌肉滋润,然后敲响揵槌,感应他,唤醒他,或许就能起来了。” 国王说:“好啊!”于是按照僧人说的,浇了乳汁,敲响了揵槌。罗汉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说:“你们是什么人,穿着僧衣?” 大家回答说:“我们是比丘。” 罗汉问:“我的老师迦叶波如来,现在在哪里?” 大家回答:“早就进入涅槃了。” 罗汉听了,神色悲伤。他又问:“释迦文佛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了吗?” 大家回答:“已经成就了,他为了利益众生而出现,现在也已经寂灭了。” 罗汉听了,垂下眼睛很久,然后用手撩起头发,起身升到空中,显现巨大的神通变化,化出火焰焚烧了自己的身体,遗骸掉落到地上。国王和大众收拾了他的遗骨,建起了这座佛塔,就是现在这座塔。
從此北行五百餘里,至佉沙國(舊曰疏勒,乃稱其城號也。正音宣云室利訖栗利多底也。疏勒之言尚。訛也)。從此東南行五百餘里,渡徙多河,踰大嶺,至斫句迦國(舊曰沮渠)。國南有大山,山多龕室,印度證果人多運神通,就之棲止,因入寂滅者眾矣。今猶有三羅漢住巖穴,入滅心定,鬢髮漸長,諸僧時往為剃。又此國多大乘經典,十萬頌為部者,凡有數十。
从这里往北走五百多里,就到了佉沙国。 注:旧时叫疏勒,这是沿用其城名。正确的发音应该是“室利讫栗利多底”。“疏勒”这个叫法,还是不太准确。
从佉沙国向东南走五百多里,渡过徙多河,翻越大山岭,就到了斫句迦国。 注:旧时叫沮渠。
这个国家的南边有座大山,山上有很多石窟。印度那些修行有成就的人,常常运用神通来到这里居住修行,在这里圆寂的人很多。现在还有三位罗汉住在岩洞里,进入了灭尽定,他们的头发和胡须还在慢慢生长,僧人们会定期去为他们剃除。
另外,这个国家有很多大乘佛教的经典,其中以十万颂为一部的经典,就有好几十部。
從此東行八百餘里,至瞿薩旦那國(唐曰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謂渙那國,凶奴謂之于遁,諸胡謂之壑旦,印度謂之屈丹。舊曰于闐,訛也)。沙磧太半,宜穀豐菓。出𣰽毺、細氈,㲲工績絕細。又土多白玉、瑿玉。氣序和調,俗知禮義,尚學好音韻,風儀詳整,異諸胡俗。文字遠遵印度,微有改耳。重佛法,伽藍百所,僧五千餘人,多學大乘。其王雄智勇武,尊愛有德,自云毘沙門天之胤也。王之先祖即無憂王之太子,在怛叉始羅國,後被譴出雪山北,養牧逐水草,至此建都,久而無子,因禱毘沙門天廟,廟神額上剖出一男,復於廟前地生奇味,甘香如乳,取而養子,遂至成長。王崩,後嗣立,威德遐被,力并諸國,今王即其後也。先祖本因地乳資成,故于闐正音稱地乳國焉。
从这里往东走八百多里,就到了瞿萨旦那国。 注释:唐朝时称为地乳国,这是当地文雅的说法。民间叫它渙那国,匈奴人叫它于遁,其他胡人称它壑旦,印度人叫它屈丹。以前误称为于阗。
这里大半是沙漠,但适合种庄稼,水果也多。出产毛毯、细毡,纺织工艺非常精细。还盛产白玉和黑玉。气候温和,人们懂礼貌、讲道义,喜欢学习,爱好音乐,举止端庄,和其他胡人风俗不同。文字基本沿用印度文,只是稍有改动。
这里很重视佛法,有一百多座寺庙,五千多名僧人,大多学习大乘佛教。国王英勇智慧,尊重有德行的人,自称是毘沙门天的后代。
国王的祖先是无忧王的太子,原本住在怛叉始罗国,后来被贬到雪山以北,靠放牧为生,最后来到这里建都。很久没有儿子,于是向毘沙门天庙祈祷,庙里的神像额头上裂开,生出一个男孩,同时庙前地上长出奇异的食物,味道香甜如乳汁,拿来喂养这个孩子,孩子就长大成人。国王去世后,后代继位,威望远播,吞并了周围各国,现在的国王就是他的后人。
因为祖先靠“地乳”养育长大,所以于阗的正音就叫“地乳国”。
法师入其境,至勃伽夷城,城中有坐佛像,高七尺余,首戴宝冠,威颜圆满。闻诸旧说,像本在迦湿弥罗国,请来到此。昔有罗汉,有一沙弥身婴疹疾,临将舍寿,索酢米饼,师以天眼观见瞿萨旦那有,潜运神足,乞而与之。沙弥食已欢喜,乐生其国,愿力无违,命终即生王家。嗣立之后,才略骁雄,志思吞摄,乃逾雪山伐其旧国。时迦湿弥王亦简将练兵,欲事攘拒。罗汉曰:「不劳举刃,我自遣之。」即往瞿萨旦那王所,为说顶生贪暴之失,及示先身沙弥衣服。王见已得宿命智,深生愧恧,与迦湿弥王结好而罢,仍迎先所供像,随军还国。像至此城住而不进,王与众军尽力移转,卒不能动,即于像上营构精庐,招延僧侣,舍所爱冠庄严佛顶。其冠见在,极多贵宝,覩者叹焉。
法师进入这个地区,来到勃伽夷城,城里有一尊坐着的佛像,高七尺多,头上戴着宝冠,面容威严圆满。听老人们说,这尊佛像原本在迦湿弥罗国,是被人请到这里的。
从前有一位罗汉,他有一个小沙弥徒弟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小沙弥想吃酸米饼。师父用天眼看见瞿萨旦那国有这种饼,就悄悄运用神通飞过去,讨来给他吃。小沙弥吃完很高兴,心里喜欢上了那个国家,发愿要生到那里去。由于愿力强大,他死后果然投生到瞿萨旦那国的王宫里。
后来他继承了王位,很有才干,勇猛雄健,一心想扩张领土,就带兵翻过雪山去攻打他前世的国家——迦湿弥罗国。那时迦湿弥罗国王也正在挑选将领、训练士兵,准备抵抗。
那位罗汉说:“不必动刀兵,我去解决。”他就去到瞿萨旦那国王那里,对他讲顶生王因贪婪暴虐而失败的故事,又拿出小沙弥前世穿的衣服给他看。国王一看,立刻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心里非常惭愧懊悔。于是他和迦湿弥罗国王结为友好,撤兵罢战,并且把从前供养的这尊佛像迎请回国。
佛像到了勃伽夷城就停住不动了。国王和全军将士用尽全力想移动它,却怎么也搬不动。于是他们就在佛像上面盖了一座精舍,招请僧人来住,国王还把自己心爱的王冠取下来,庄严地戴在佛像的头顶上。那顶王冠现在还在,上面镶满了极其珍贵的宝石,看到的人都赞叹不已。
法師停七日,于闐王聞法師到其境,躬來迎謁。後日發引,王先還都,留兒侍奉。行二日,王又遣達官來迎,離城四十里宿。明日,王與道俗將音樂香花接於路左。既至,延入城,安置於小乘薩婆多寺。王城南十餘里有大伽藍,此國先王為毘盧折那(唐言遍照)阿羅漢造也。昔此國法教未霑,而羅漢自迦濕彌羅至此,宴坐林中。時有見者,怪其形服,以狀白王。王聞親往觀其容止,問曰:「爾何人,獨栖林野?」曰:「我如來弟子,法爾閑居。」王曰:「稱如來者,復何義也?」答曰:「如來者即佛陀之德號。昔淨飯王太子一切義成,愍諸眾生沈沒苦海,無救無歸,乃棄七寶千子之資、四洲輪王之位,閑林進道,六年果成,獲金色之身,證無師之法,灑甘露於鹿苑,耀摩尼於鷲峯,八十年中,示教利喜,化緣既盡,息應歸真,遺像遺典,傳通猶在,王以宿福位為人主,當法輪之付囑,作有識之依歸,冥而不聞,是何理也?」王曰:「某罪累淹積,不聞佛名。今蒙聖人降德,猶是餘福。既有遺像、遺典,請奉修行。」羅漢報曰:「必願樂者,當先建立伽藍,則靈像自至。」王於是旋駕,與群臣詳擇勝地,命選匠人,問羅漢造立之式,因而建焉。寺成,王重請曰:「伽藍已就,佛儀何在?」報曰:「王但至誠,像至非遠。」王共大臣及士庶等各燒香捧花,一心而立。須臾間有佛像自空而來,降於寶座,光暉晃朗,容顏肅然。王見歡喜,稱慶無極,并請羅漢為眾說法,因與國人廣興供養。故此伽藍即最初之立也。
法师停留了七天,于阗王听说法师到了他的国境,亲自来迎接拜见。两天后出发,国王先返回都城,留下儿子侍奉法师。走了两天,国王又派高官来迎接,在离城四十里的地方住宿。第二天,国王和僧俗众人带着音乐、香花在路边迎接。到了之后,请法师进城,安排住进小乘萨婆多寺。
王城南边十多里有一座大寺院,是这个国家先前的国王为毗卢折那罗汉建造的。罗汉的名字,唐朝话叫“遍照”。从前这个国家还没有受到佛法教化,这位罗汉从迦湿弥罗来到这里,在树林中静坐。当时有人看见他,觉得他的相貌和衣服很奇怪,就把情况报告给国王。国王听说后,亲自去看他的举止,问道:“你是什么人,独自住在山林野外?”罗汉回答:“我是如来的弟子,依照佛法在这里静修。”国王问:“称为如来,又是什么意思呢?”罗汉答道:“如来就是佛陀的尊号。从前净饭王的太子,名叫一切义成,他怜悯众生沉没在苦海里,没人拯救、没有归宿,于是舍弃了七宝、千子的富贵,放弃了统治四洲的转轮王位,到僻静的树林里修行求道。经过六年,终于成就,获得了金色的身体,证得了无师自通的佛法。他在鹿野苑洒下甘露法雨,在灵鹫山闪耀智慧明珠。八十年的时间里,他开示教导,利益众生,令众生欢喜。教化众生的因缘结束后,他息灭应身,回归真如。但他留下的佛像和经典,传承流通至今还在。大王您因为过去世的福报,今生成为一国之主,应当承担起佛法传承的责任,做有识之士的依靠。您却对佛法懵然不知,这是什么道理呢?”
国王说:“我罪业深重,所以没听过佛的名字。今天承蒙圣人降临,这还是我残余的福报。既然有佛像和经典流传,请允许我信奉修行。”罗汉回答说:“如果您真心愿意信奉,应当先建立寺院,那么灵验的佛像自然会到来。”国王于是返回,和群臣仔细选择了一块好地方,命令挑选工匠,向罗汉请教建造寺院的样式,然后开始建造。寺院建成后,国王再次请求说:“寺院已经建好了,佛像在哪里呢?”罗汉回答说:“大王只要诚心诚意,佛像到来就不远了。”国王和大臣以及百姓们,各自烧香捧着鲜花,一心一意地站立等待。不一会儿,有佛像从空中飞来,降落在宝座上,光芒闪耀,容貌庄严。国王见了非常欢喜,庆贺不已,并请罗汉为大众说法,于是和全国百姓广泛地兴起了供养。所以这座寺院就是这里最初建立的佛寺。
法师前为渡河失经,到此更使人往屈支、疏勒访本,及为于阗王留连,未获即还,因修表使高昌小儿逐商伴入朝,陈己昔往婆罗门国求法,今得还归到于阗。其表曰:「沙门玄奘言。奘闻马融该赡,郑玄就扶风之师,伏生明敏,晁错躬济南之学。是知儒林近术,古人犹且远求,况诸佛利物之玄踪,三藏解缠之妙说,敢惮涂遥而无寻慕者也。玄奘往以佛兴西域,遗教东传,然则胜典虽来而圆宗尚阙,常思访学,无顾身命。遂以贞观三年四月,冒越宪章,私往天竺。践流沙之漫漫,陟雪岭之巍巍,铁门巉崄之涂,热海波涛之路。始自长安神邑,终于王舍新城,中间所经五万余里。虽风俗千别,艰危万重,而凭恃天威,所至无鲠。仍蒙厚礼,身不辛苦,心愿获从,遂得观耆阇崛山,礼菩提之树,见不见迹,闻未闻经,穷宇宙之灵奇,尽阴阳之化育,宣皇风之德泽,发殊俗之钦思,历览周游一十七载。今已从钵罗耶伽国经迦毕试境,越葱岭,渡波谜罗川归还,达于于阗。为所将大象溺死,经本众多,未得鞍乘,以是少停,不获奔驰早谒轩陛,无任延仰之至。谨遣高昌俗人马玄智随商侣奉表先闻。」
法师之前因为渡河时丢失了经书,到达这里后,又派人前往屈支、疏勒寻找原本,加上被于阗王挽留,没能立即返回,于是写好奏表,让高昌的小孩跟随商队前往朝廷,陈述自己过去前往婆罗门国求法,如今得以回到于阗。奏表写道:
“僧人玄奘禀告。玄奘听说,马融学问渊博,郑玄曾到扶风拜师求学;伏生聪慧敏锐,晁错亲身前往济南学习。由此可见,即便是儒家学问这类近处的学术,古人也还不远千里去探求,何况诸佛利益众生的玄妙踪迹,三藏解除烦恼的精妙学说,怎敢畏惧路途遥远而不去追寻仰慕呢?
玄奘以往因为佛陀兴起于西域,遗教东传,然而重要的经典虽然传来,圆满的宗旨却还有缺失,常常想着寻访求学,不顾自身性命。于是在贞观三年四月,冒犯朝廷法令,私自前往天竺。踏过漫漫流沙,翻越巍巍雪山,走过铁门关险峻的道路,渡过热海波涛汹涌的旅程。从长安神都出发,最终到达王舍新城,中间经过五万多里。虽然各地风俗千差万别,艰难危险重重,但凭借上天威德,所到之处都没有阻碍。还承蒙厚礼相待,身体不曾太辛苦,心中愿望得以实现,于是得以瞻仰耆阇崛山,礼拜菩提树,见到了未曾见过的圣迹,听闻了未曾听闻的经典,穷尽了宇宙间的灵奇,探究了阴阳化育的奥秘,宣扬皇朝的德泽,启发边远地区的钦慕之情,周游历览共十七年。
如今已从钵罗耶伽国,经过迦毕试境内,越过葱岭,渡过波谜罗川归还,抵达于阗。因为所带的大象淹死了,经书数量众多,找不到驮运的牲畜,因此稍作停留,无法尽快奔驰回朝拜见陛下,不胜延颈仰望之至。谨派遣高昌俗人马玄智随同商队奉上奏表,先行禀报。”
是后为于阗诸僧讲《瑜伽》、《对法》、《俱舍》、《摄大乘论》,一日一夜,四论递宣,王与道俗归依听受,日有千数。时间经七八月,使还,蒙恩勅降使迎劳曰:「闻师访道殊域,今得归还,欢喜无量,可即速来与朕相见。其国僧解梵语及经义者,亦任将来,朕已勅于阗等道使诸国送师,人力鞍乘应不少乏,令炖煌官司于流沙迎接,鄯鄯于沮沬迎接。」法师奉勅已,即进发,于阗王资饯甚厚。
这之后,玄奘法师为于阗国的僧人们讲解《瑜伽师地论》、《对法论》、《俱舍论》和《摄大乘论》。一天一夜里,轮流宣讲这四部论典。国王与僧俗大众都来皈依听讲,每天都有上千人。这样持续了大约七八个月。
等到朝廷的使者返回长安复命后,皇帝降下恩旨,派遣使者迎接慰劳,旨意说:“听说法师远赴异域求法,如今得以归来,朕欢喜无量。请即刻速来与朕相见。该国僧人中有通晓梵语和经义的,也任凭法师带来。朕已命令于阗等沿途各国护送法师,人力、马匹和车辆应该不会缺少。并命令敦煌官府在流沙迎接,鄯善国在沮沬迎接。”
玄奘法师接到旨意后,立即启程出发。于阐国王赠送了非常丰厚的钱物资助,并设宴饯行。
自發都三百餘里,東至媲摩城。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餘,質狀端嚴,甚多靈應。人有疹疾,隨其苦處以金薄帖像,病即瘳愈;凡有願求,多蒙果遂。相傳云,昔佛在世,憍賞彌國鄔陀衍那王所作,佛滅度後,自彼飛來,至此國北曷勞落迦城,後復自移到此(因緣如別傳)。又相傳有記云,釋迦法滅,像入龍宮。從媲摩城東入沙磧,行二百餘里,至泥壤城。
从都城出发,向东走了三百多里,到达了扜摩城。城里有一尊用檀香木雕刻的立佛像,有两丈多高,形象端庄威严,非常灵验。人们生了病,根据疼痛的部位,用金箔贴在佛像相应的位置,病痛就会痊愈;凡是有所祈求,大多都能如愿以偿。
相传,这尊佛像是在佛陀还在世的时候,由憍赏弥国的优填王制作的。佛陀圆寂之后,这尊佛像自己从那里飞过来,飞到了这个国家北边的曷劳落迦城,后来又自己移动到了这里。(具体因缘记载在别的传记里)。
还有一种传说记载说,等到释迦牟尼的教法消亡时,这尊佛像会进入龙宫。
从扜摩城向东进入沙漠地带,再走两百多里,就到了泥壤城。
又从此东入大流沙,风动沙流,地无水草,多热毒魑魅之患。无径路,行人往返,望人畜遗骸以为幖帜,硗确难涉,委如前序。又行四百余里,至覩货逻故国。又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沮沬地。又东北行千余里,至纳缚波故国,即楼兰地,展转达于自境。得鞍乘已,放于阗使人及驮马还。有勅酬其劳,皆不受而去。
再从这里往东走,就进入了一片大沙漠。风一吹,沙子就流动起来,地上没有水,也没有草,还常常有炎热和毒气,以及各种鬼怪带来的危险。这里没有固定的路,来往的行人只能靠着人畜留下的骨骸作为标记,才能辨认方向。地面坚硬崎岖,很难行走,情况就像前面序文里描述的那样。
又走了四百多里,到达了覩货逻国的旧地。再走六百多里,到了折摩驮那国的旧地,也就是沮沬地区。然后向东北方向走了一千多里,到了纳缚波国的旧地,也就是楼兰地区。这样辗转前行,终于到达了唐朝自己的边境。
到了边境,得到了马匹和鞍具,就把于阗国派来的使者和驮运货物的马匹都放回去了。朝廷有命令要奖赏他们的功劳,但他们都没有接受,就这样离开了。
既至沙州,又附表。时帝在洛阳宫。表进,知法师渐近,勅西京留守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使有司迎待。法师承上欲问罪辽滨,恐稽缓不及,乃倍途而进,奄至漕上。官司不知迎接,威仪莫暇陈设,而闻者自然奔凑,观礼盈衢,更相登践,欲进不得,因宿于漕上矣。
到了沙州,又呈上奏表。当时皇帝正在洛阳宫。奏表送上去后,皇帝知道玄奘法师渐渐近了,就命令西京的留守官员、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让他安排有关部门迎接款待。玄奘法师得知皇上正打算去辽东问罪征讨,担心行程慢了赶不上,就加倍赶路,很快到了漕河边上。官府还不知道要迎接,来不及安排仪仗,但听到消息的人自然都跑来围观,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互相推挤踩踏,想往前走都走不动,于是就在漕河边上住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