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六
沙门慧立本 释彦悰笺
起十九年春正月入西京终二十二年夏六月谢御制经序并答
贞观十九年春正月景子,京城留守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等承法师赍经、像至,乃遣右武侯大将军侯莫陈寔、雍州司马李叔眘、长安县令李干祐等奉迎,自漕而入,舍于都亭驿,其从若云。是日有司颁诸寺,具帐舆、花幡等,拟送经、像于弘福寺,人皆欣踊,各竞庄严。翌日大会于朱雀街之南,凡数百件,部伍陈列。即以安置法师于西域所得如来肉舍利一百五十粒;摩揭陀国前正觉山龙窟留影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拟婆罗痆斯国鹿野苑初转法轮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憍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拟劫比他国如来自天宫下降宝阶像,银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四尺;拟摩揭陀国鹫峰山说《法花》等经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那揭罗曷国伏毒龙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拟吠舍厘国巡城行化,刻檀像等。又安置法师于西域所得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大众部经、律、论一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以二十匹马负而至。
贞观十九年春天正月的一天,留守京城的长官、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等人,接到玄奘法师带着经书和佛像回来的消息,就派了右武侯大将军侯莫陈实、雍州司马李叔慎、长安县令李乾祐等人去迎接。这些东西从水路运进来,先安放在都亭驿,跟随的人多得就像云一样。
当天,官府通知各个寺庙,准备好帐子、车轿、花和幡旗等物品,打算把经书和佛像送到弘福寺去。大家听了都很高兴,很踊跃,各自争着把场面布置得庄严隆重。
第二天,在朱雀街的南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集会。总共陈列了几百件物品。其中包括:
安置了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如来肉身舍利,一共一百五十粒。
一尊摩揭陀国前正觉山龙窟留下的金佛像,连底座带背光高三尺三寸。
一尊模仿婆罗痆斯国鹿野苑佛陀初次讲法情景的檀木雕像,连底座带背光高三尺五寸。
一尊模仿憍赏弥国出爱王思念如来而刻的檀木写真像,连底座带背光高二尺九寸。
一尊模仿劫比他国如来从天宫下降宝阶情景的银佛像,连底座带背光高四尺。
一尊模仿摩揭陀国鹫峰山讲《法华经》等经情景的金佛像,连底座带背光高三尺五寸。
一尊模仿那揭罗曷国降伏毒龙后所留影像的檀木雕像,连底座带背光高一尺五寸。
一尊模仿吠舍厘国佛陀巡城教化情景的檀木像等等。
还安置了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各种经典:
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 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 上座部的经、律、论一共十五部。 大众部的经、律、论一共十五部。 三弥底部的经、律、论一共十五部。 弥沙塞部的经、律、论一共二十二部。 迦叶臂耶部的经、律、论一共十七部。 法密部的经、律、论一共四十二部。 说一切有部的经、律、论一共六十七部。 因论三十六部。 声论十三部。
所有这些,总共装了五百二十个夹子,有六百五十七部,用了二十匹马才驮回来。
其日所司普班诸寺,但有宝帐、幢、幡供养之具,限明二十八日旦并集朱雀街拟迎新至经、像于弘福寺。于是人增勇锐,各竞庄严,穷诸丽好,幢帐、幡盖宝案、宝舆,寺别将出分布讫,僧尼等整服随之,雅梵居前,薰炉列后,至是并陈于街内,凡数百事。布经、像而行,珠珮动音,金花散彩,预送之俦莫不歌咏希有,忘尘遣累,叹其希遇。始自朱雀街内,终届弘福寺门,数十里间,都人仕子、内外官僚列道两傍,瞻仰而立,人物阗𨶮,所司恐相腾践,各令当处烧香散花,无得移动,而烟云赞响,处处连合。昔如来创降迦毘,弥勒初升覩史,龙神供养,天众围绕,虽不及彼时,亦遗法之盛也。其日众人同见天有五色绮云现于日北,宛转当经、像之上,纷纷郁郁,周圆数里,若迎若送,至寺而微。
那一天,负责的官员向各个寺庙普遍下达通知:凡是宝帐、经幢、幡旗这些供养器具,限令在第二天清晨之前,全部集中到朱雀大街,准备迎接新到的经书和佛像到弘福寺。于是人们热情高涨,个个争着把场面布置得庄严好看,用尽了各种华丽美好的装饰。经幢、宝帐、幡盖、宝案、宝舆,每个寺庙都抬出来,沿街布置好。僧尼们穿着整齐的法服跟随其后,清雅的梵呗走在前面,焚香的香炉排列在后。到这时候,所有物品都陈列在街道上,总共有好几百件。人们簇拥着经书和佛像前行,珠玉佩饰叮咚作响,金色花朵光彩四散。所有参与护送的人,没有一个不赞叹这稀有难得的场面,忘却了尘世的烦劳,感慨自己能遇到这样的盛事。从朱雀大街开始,一直到弘福寺门口,几十里路之间,京城的居民、读书人、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排列在道路两旁,恭敬地站着瞻仰。人多得挤满了道路,负责的官员怕互相拥挤踩踏,命令各处的人只管烧香散花,不许随意移动。于是香烟缭绕如云,赞颂之声此起彼伏,处处连成一片。从前如来佛祖降生在迦毗罗卫国,弥勒菩萨初次升到兜率天宫,有龙神供养,天众围绕,那场面虽然比不上当时,但这也是佛法流传中少有的盛大景象了。那一天,大家还一同看见天空有五色绚丽的云彩,出现在太阳的北边,在经书和佛像的上空盘旋飘动,云气繁盛浓郁,覆盖周围好几里地,好像在迎接又好像在护送,直到佛像抵达寺院,云彩才渐渐变淡。
释彦悰笺述曰:「余考寻图史,此盖谓天之喜气,识者嘉焉。昔如来创降迦维,慈氏将升覩史,龙神供养,天众奉迎,虽不及往时,而遗法东流,未有若兹之盛也。」
释彦悰解释说:“我查考了历史记载和图像,这大概是上天喜悦的征兆,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到高兴。从前如来佛祖降生在迦维国,弥勒菩萨将要上升到兜率天,那时有龙神供养,天人迎接。虽然现在比不上那个时候,但佛法传到东方,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兴盛过。”
壬辰,法师谒 文武圣皇帝于洛阳宫。二月己亥,见于仪鸾殿,帝迎慰甚厚。既而坐讫, 帝曰:「师去何不相报?」法师谢曰:「玄奘当去之时,以再三表奏,但诚愿微浅,不蒙允许。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唯深惭惧。」 帝曰:「师出家与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苍生。朕甚嘉焉,亦不烦为愧。但念彼山川阻远,方俗异心,怪师能达也。」法师对曰:「玄奘闻乘疾风者,造天池而非远;御龙舟者,涉江波而不难。自陛下握干符,清四海,德笼九域,仁被八区,淳风扇炎景之南, 圣威振葱山之外,所以戎夷君长,每见云翔之鸟自东来者,犹疑发于上国,敛躬而敬之,况玄奘圆首方足,亲承育化者也。既赖 天威,故得往还无难。」
壬辰年,法师在洛阳宫拜见了文武圣皇帝。二月己亥日,在仪鸾殿觐见,皇帝迎接并慰劳,态度非常恳切。坐下之后,皇帝说:“法师当初离开时,怎么不报告一声呢?”法师谢罪说:“玄奘当时要走的时候,曾经再三上表奏请,只是因为我的诚心和愿望太微小浅薄,没有得到允许。我实在是因为仰慕佛法到了极点,就擅自私下出发了。这种专断独行的罪过,我深感惭愧和恐惧。”皇帝说:“法师出家之人,与世俗之人本有隔阂,但你能舍身求法,利益众生。我非常赞许你,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只是想到那路途山川险阻遥远,各地风俗人心不同,我正奇怪法师怎么能到达那里并回来呢。”法师回答说:“玄奘听说,乘着快风的人,到达天池也不算远;驾着龙舟的人,渡过江波也不困难。自从陛下掌握天命,澄清四海,恩德覆盖九州,仁爱遍及八方,淳厚的教化之风吹到炎热的南方,圣上的威名远震葱岭之外。因此,那些戎狄夷族的首领,每次看见从东方飞来的鸟,都还怀疑是来自天朝上国,会恭敬地躬身行礼。何况玄奘是圆头方足、亲身承受陛下养育教化的人呢。既然仰赖了天子的威德,所以能够往返都没有困难。”
帝曰:「此自是师长者之言, 朕何敢当也。」因广问彼事。自雪岭已西,印度之境,玉烛和气,物产风俗,八王故迹,四佛遗踪,并博望之所不传,班、马无得而载。法师既亲游其地,观觌疆邑,耳闻目览,记忆无遗,随问詶对,皆有条理。 帝大悦,谓侍臣曰:「昔符坚称释道安为神器,举朝尊之。 朕今观法师词论典雅,风节贞峻,非唯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远。」时赵国公长孙无忌对曰:「诚如 圣旨。臣尝读《晋国春秋》,见叙安事,实是高行博物之僧。但彼时佛法来近,经、论未多,虽有钻研,盖其条叶,非如法师躬窥净域,讨众妙之源,究泥洹之迹者矣。」帝曰:「公言是也。」
皇帝说:“这实在是您这位高僧的过奖,我怎么敢当呢。”于是详细询问了那边的事情。从雪山以西,到印度境内,气候温和如春,物产风俗,八王的历史遗迹,四位佛陀留下的踪迹,都是张骞没有传回,班固、司马迁也没能记载的。法师您亲自游历了那些地方,亲眼观察了那里的疆域城镇,耳闻目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随我问答,都讲得有条有理。皇帝非常高兴,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从前苻坚称赞释道安是稀世之才,满朝文武都尊敬他。我今天看玄奘法师言谈高雅,风骨坚贞高洁,不只是不比古人差,甚至还要超过他们。”当时赵国公长孙无忌回答说:“确实像皇上说的那样。我曾经读《晋国春秋》,看到里面叙述道安的事迹,他确实是一位德行高尚、学识渊博的僧人。但那时候佛法传入中国时间还不长,经书、论著也不多,他虽然钻研,大概也只是接触到枝叶,不像玄奘法师这样亲自到过佛国净土,探寻了众多精妙教义的源头,探究了涅槃境界的真谛。”皇帝说:“爱卿说得对。”
帝又谓法师曰:「佛国遐远,灵迹法教,前史不能委详,师既亲覩,宜修一传,以示未闻。」帝又察法师堪公辅之寄,因劝归俗,助秉俗务。法师谢曰:「玄奘少践缁门,伏膺佛道,玄宗是习,孔教未闻。今遣从俗,无异乘流之舟使弃水而就陆,不唯无功,亦徒令腐败也。愿得毕身行道,以报国恩,即玄奘之幸甚。」如是固辞乃止。
皇帝又对法师说:“佛国遥远,那些圣迹和佛法教义,以前的史书都没能详细记载。法师您既然亲眼见过,应该写一部传记,让没听说过的人也能了解。”
皇帝又觉得法师有担任朝廷重臣的才能,就劝他还俗,帮助处理国家政务。
法师推辞说:“玄奘我从小就出家,一心信奉佛法,学习的是佛门深奥的道理,对儒家治国那一套并不熟悉。现在让我还俗去从政,就好像让顺水行驶的船离开水面上岸,不仅没用,还会让它很快朽烂。我希望能用这一生专心修行佛道,来报答国家的恩德,这就是玄奘最大的心愿了。”
他这样坚决地推辞,皇帝也就作罢了。
时 帝将问罪辽滨,天下之兵已会于洛,军事忙迫,闻法师至,令引入朝,期暂相见,而清言既交,遂不知日昃。赵国公长孙无忌奏称法师停在鸿胪,日暮恐不及。 帝曰:「怱怱言犹未尽意,欲共师东行省方观俗,指麾之外,别更谈叙,师意如何?」法师谢称:「玄奘远来,兼有疾疹,恐不堪陪驾。」 帝曰:「师尚能孤游绝域,今此行盖同跬步,安足辞焉?」法师对曰:「 陛下东征,六军奉卫,罚乱国,诛贼臣,必有牧野之功,昆阳之捷。玄奘自度,终无裨助行阵之效,虚负途路费损之惭。加以兵戎战鬪,律制不得观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奉。伏愿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 帝信纳而止。
那时,皇帝正准备征讨辽东,天下的兵马都已集结在洛阳。军务繁忙紧迫,听说玄奘法师到了,就让人带他入朝,本打算只是短暂见一面。但两人清谈交流起来,不知不觉太阳都偏西了。赵国公长孙无忌上奏说,法师还等在鸿胪寺,天晚了恐怕来不及安排。
皇帝说:“匆匆忙忙的,话还没说尽兴。我想和法师一起东行,巡视四方,观察民情。除了处理军务之外,还能另外找时间谈谈叙叙。法师意下如何?”
玄奘法师推辞说:“玄奘远道而来,加上身体有些不适,恐怕不能陪陛下同行。”
皇帝说:“法师当年尚且能独自游历遥远的西域,如今这趟行程,不过像走几步路一样,哪里值得推辞呢?”
法师回答说:“陛下东征,有大军护卫,讨伐乱国,诛灭贼臣,必定能建立像牧野之战、昆阳大捷那样的功勋。玄奘自己思量,终究对行军作战没什么帮助,白白耗费路途资粮,心中惭愧。况且,佛门戒律规定,僧人不得观看兵戎战斗之事。既然佛陀有这样的教导,玄奘不敢不遵从。恳请陛下慈悲体谅,这就是玄奘莫大的幸运了。”
皇帝相信并采纳了他的话,就不再勉强了。
法师又奏云:「玄奘从西域所得梵本六百余部,一言未译。今知此嵩岳之南、少室山北有少林寺,远离壥落,泉石清闲,是后魏孝文皇帝所造,即菩提留支三藏翻译经处。玄奘望为国就彼翻译,伏听 勅旨。」帝曰:「不须在山,师西方去后,朕奉为 穆太后于西京造弘福寺,寺有禅院甚虚静,法师可就翻译。」
法师又向皇帝报告说:“玄奘从西域带回来的梵文经书有六百多部,到现在一个字都还没翻译。现在我知道,在嵩山南边、少室山北边有一座少林寺,那里远离城镇,环境清静,是北魏孝文皇帝建造的,也是菩提留支三藏法师当年翻译佛经的地方。玄奘希望能为国家在那里翻译佛经,恭请皇上指示。”
皇帝说:“不必去山里。法师您从西方回来以后,朕为了给穆太后祈福,已经在西京修建了弘福寺。寺里有个禅院,非常安静。法师您可以去那里翻译。”
法师又奏曰:「百姓无知,见玄奘从西方来,妄相观看,遂成阛阓,非直违触宪网,亦为妨废法事,望得守门以防诸过。」帝大悦曰:「师此意可谓保身之言也,当为处分。师可三五日停憇,还京就弘福安置。诸有所须,一共玄龄平章。」自是辞还矣。
法师又向皇帝报告说:“老百姓不懂规矩,看到玄奘从西方回来,都挤着来看热闹,结果搞得像集市一样乱糟糟的。这不光是违反了朝廷的法令,也妨碍了法事的进行。希望能派人把守大门,防止这些乱子。”皇帝听了很高兴,说:“法师这个想法,可以说是保护自身的好建议。我会安排处理的。法师可以休息三五天,然后回京城,住到弘福寺去。一切需要的东西,都跟房玄龄商量着办。”从这以后,法师就告辞回去了。
三月己巳,法师自洛阳还至长安,即居弘福寺。将事翻译,乃条疏所须证义、缀文、笔受、书手等数,以申留守司空梁国公玄龄,玄龄遣所司具状发使定州启奏。令旨依所须供给,务使周备。
三月己巳这天,法师从洛阳回到长安,就住进了弘福寺。他准备开始翻译佛经,于是详细列出了需要的人员:包括验证义理的、整理文句的、记录口译的、抄写文书的人手等等。他把这份清单呈报给留守长安的司空梁国公房玄龄。房玄龄便让相关部门准备好文书,派使者前往定州向皇帝启奏。皇帝下旨,要求按照法师所需全部供给,务必安排周全。
夏六月戊戌,证义大德谙解大小乘经、论为时辈所推者,一十二人至,即京弘福寺沙门灵润、沙门文备,罗汉寺沙门慧贵,实际寺沙门明琰,宝昌寺沙门法祥,静法寺沙门普贤,法海寺沙门神昉,廓州法讲寺沙门道深,汴州演觉寺沙门玄忠,蒲州普救寺沙门神泰,绵州振向寺沙门敬明,益州多宝寺沙门道因等。又有缀文大德九人至,即京师普光寺沙门栖玄、弘福寺沙门明𤀹、会昌寺沙门辩机、终南山丰德寺沙门道宣、简州福聚寺沙门静迈、蒲州普救寺沙门行友、捿岩寺沙门道卓、豳州昭仁寺沙门慧立、洛州天宫寺沙门玄则等。又有字学大德一人至,即京大总持寺沙门玄应。又有证梵语、梵文大德一人至,即京大兴善寺沙门玄谟。自余笔受、书手,所司供料等并至。
那年夏天六月戊戌日,负责审定经文义理的高僧到了十二位。他们都是精通大乘小乘经论、被当时人们推崇的大德。这十二位是:京城弘福寺的灵润法师、文备法师,罗汉寺的慧贵法师,实际寺的明琰法师,宝昌寺的法祥法师,静法寺的普贤法师,法海寺的神昉法师,廓州法讲寺的道深法师,汴州演觉寺的玄忠法师,蒲州普救寺的神泰法师,绵州振响寺的敬明法师,益州多宝寺的道因法师。
接着,负责组织文字、撰写文章的高僧到了九位。他们是:京城普光寺的栖玄法师、弘福寺的明𤀹法师、会昌寺的辩机法师,终南山丰德寺的道宣法师,简州福聚寺的静迈法师,蒲州普救寺的行友法师,栖岩寺的道卓法师,豳州昭仁寺的慧立法师,洛州天宫寺的玄则法师。
然后,负责文字校勘的大德到了一位,是京城大总持寺的玄应法师。
负责核对梵语、梵文的大德也到了一位,是京城大兴善寺的玄谟法师。
除此之外,负责记录抄写的笔受、书手,以及负责后勤供给的官员和物资,也都全部到齐了。
丁卯,法师方操贝叶开演梵文,创译《菩萨藏经》、《佛地经》、《六门陀罗尼经》、《显扬圣教论》等四部,其翻《六门经》当日了,《佛地经》至辛巳了,《菩萨藏经》、《显扬论》等岁暮方讫。二十年春正月甲子,又译《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至二月讫。又译《瑜伽师地论》。
丁卯年,法师开始用贝叶经本,讲解梵文,首次翻译了四部经典:《菩萨藏经》、《佛地经》、《六门陀罗尼经》、《显扬圣教论》。其中《六门经》当天就译完了,《佛地经》到辛巳日译完,《菩萨藏经》和《显扬论》等则到年底才完成。
贞观二十年春正月甲子日,又开始翻译《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到二月完成。接着又翻译《瑜伽师地论》。
秋七月辛卯,法师进新译经、论现了者,表曰:「沙门玄奘言。窃闻八正之旨,实出苦海之津梁,一乘之宗,诚升涅槃之梯蹬。但以物机未熟,致蕴葱山之西,经胥庭而莫闻,历周、秦而靡至。暨乎摩腾入洛,方被三川,僧会游吴,始沾荆、楚。从是已来,遂得人修解脱之因,家树菩提之业,固知传法之益,其利博哉。次复严、显求经,澄、什继译,虽则玄风日扇,而并处伪朝。唯玄奘轻生,独逢明圣,所将经、论咸得奏闻。蒙陛下崇重圣言,赐使翻译,比与义学诸僧等专精夙夜,不堕寸阴,虽握管淹时,未遂终讫。已绝笔者,见得五部五十八卷,名曰《大菩萨藏经》二十卷、《佛地经》一卷、《六门陀罗尼经》一卷、《显扬圣教论》二十卷、《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一十六卷,勒成八袟,缮写如别,谨诣阙奉进。玄奘又窃见弘福寺尊像初成,陛下亲降銮舆,开青莲之目,今经、论初译,为圣代新文,敢缘前义,亦望曲垂 神翰,题制一序,赞扬宗极。冀冲言奥旨与日月齐明,玉字银钩将乾坤等固,使百代之下诵咏不穷,千载之外瞻仰无绝。」
秋七月辛卯日,法师呈上新翻译完成并经核定的经书和论典,上表说:
“僧人玄奘启奏。我私下听说,八正道的要义,确实是脱离苦海的桥梁;一乘佛法的宗旨,实在是登上涅槃的阶梯。只是因为众生根机尚未成熟,导致这些法宝被埋藏在葱岭以西,历经伏羲、黄帝的时代也未能听闻,经过周朝、秦朝也未能传到中土。直到摄摩腾来到洛阳,佛法才传遍三川之地;康僧会游历吴地,才开始泽及荆楚一带。从此以后,才使得人们能够修行解脱的因缘,家家树立觉悟的善业。由此可知,传播佛法的益处,它的利益是多么广大啊。
后来又有朱士行、竺法护西行求经,佛图澄、鸠摩罗什相继翻译,虽然玄妙的法门日益传播,但他们都身处偏据的王朝。唯有玄奘我,不惜微命,独自遇到了英明的圣主,所带回的经书和论典,都能呈奏给陛下听闻。承蒙陛下尊崇重视圣人的言教,恩准并派人进行翻译。近来我与诸位通晓经义的僧人一起,日夜专心致志,不敢浪费片刻光阴,虽然执笔翻译耗费了时日,但尚未全部完成。目前已经定稿的,共有五部五十八卷,名称是:《大菩萨藏经》二十卷、《佛地经》一卷、《六门陀罗尼经》一卷、《显扬圣教论》二十卷、《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十六卷,整理装订成八函,抄写完毕,另附清单。我谨此前往宫门,恭敬地呈献上来。
玄奘我又私下见到,弘福寺的尊贵佛像刚刚落成时,陛下曾亲自驾临,为佛像开光点睛。如今这些经论初次译成,是圣明时代的新篇章,我冒昧地沿袭前例的深意,也恳望陛下能屈尊挥动御笔,题写一篇序言,来赞扬佛法至高无上的宗旨。希望您精深的言辞和奥妙的意旨,能与日月一样光明;您珍贵的字迹和优美的书法,能与天地一样长久。使得百代之后的人们诵读咏叹,永不穷尽;千年之外的人们瞻仰敬慕,永不断绝。”
前又洛阳奉见日,勅令法师修《西域记》,至是而成。乙未,又表进曰:「沙门玄奘言。窃寻蟠木幽陵,云官记轩皇之壤;流沙沧海,夏载着伊、尧之域。西母白环,荐垂衣之主;东夷楛矢,奉刑措之君。固以飞英曩代,式徽前典。伏惟 陛下握纪乘时,提衡制范,刳舟弦木,威天下而济群生,鼇足芦灰,堙方舆而补圆盖,耀武经于七德,阐文教于十伦,泽遍泉源,化沾萧苇,房芝发秀,浪井开花。乐囿驯班,巢阿响律,浮紫膏于贝阙,霏白云于玉捡。遂苑弱木而池蒙泛,圃炎火而照积氷,梯赤坂而承朔,泛沧津而委𧶁,史旷前良,事绝故府,岂如汉开张棭,近接金城,秦戍桂林,才通珠浦而已。玄奘幸属天地贞观,华夷静谧,冥心梵境,敢符好事,命均朝露,力譬秋螽。徒以凭假 皇灵,飘身进影,展转膜拜之乡,流离重驿之外,条支巨㲉,方验前闻,罽宾孤鸾,还稽曩实。时移岁积,人愿天从,遂得下雪岫而泛提河,窥鹤林而观鹫岭,祇园之路髣像犹存,王城之基坡陀尚在。寻求历览,时序推迁,言返帝京,淹逾一纪,所闻所履,百有二十八国。窃以章彦之所践藉,空陈广袤,夸父之所凌厉,无述土风。班超侯而未远,张骞望而非博。今所记述,有异前闻。虽未极大千之疆,颇穷葱外之境,皆存实录,匪敢雕华。谨具编裁,称为《大唐西域记》,凡一十二卷,缮写如别。望班之右笔,饰以左言,掩博物于晋臣,广九丘于皇代。但玄奘资识浅短,遗漏寔多,兼拙于笔语,恐无足观览。」
之前我在洛阳拜见皇上时,皇上命令我编写《西域记》,到现在终于完成了。乙未年,我又上表进献说:
僧人玄奘禀告。
我想,古书记载,蟠木和幽陵地区,是轩辕黄帝的疆域;流沙和沧海之地,夏朝的文献也记载了伊尹和尧帝的区域。西王母献上白玉环,给垂衣而治的君主;东夷进贡楛木箭,敬奉刑罚不用的君王。这些事迹在过去时代闪耀,成为前代典籍中的美谈。
陛下您掌握天时,制定法度,削木为舟、制弦为弓,威震天下而救济众生;像女娲斩鳌足立四极、用芦灰止洪水,平定大地、补全天空。您发扬武德于七种美德,阐明文教于十种伦常,恩泽遍及泉源,教化沾溉芦苇。房中的灵芝焕发秀色,浪井涌出鲜花。乐苑里驯养着斑斓的瑞兽,巢阿山响起和谐的乐律。紫气祥云飘浮在贝阙宫殿,白云缭绕在玉制的书函。
于是,园林中种上弱水边的树木,池塘引来蒙汜之水;园圃中有炎火之地,却能照亮积冰之寒。登上赤坂迎接北方的朔风,泛舟沧津委身于南方的暖流。史书上前所未有的良政,事迹超越了旧有的官府记载。这哪里像汉朝仅仅开辟张掖,才接近金城;秦朝戍守桂林,才连通珠浦那样有限呢?
玄奘有幸遇上这天下太平、华夷安宁的贞观时代,一心向往佛法境界,才敢顺应这美好的机缘。我的生命如同朝露一样短暂,力量好比秋天的蚱蜢一样微小。只是凭借皇上的威德庇佑,才得以孤身远行,在那些需要辗转跪拜的异国他乡,流离于重重驿站之外。
条支国的大鸟卵,验证了以前的传闻;罽宾国的孤鸾鸟,又查考了过去的记载。时光推移,岁月积累,人的愿望得到上天的成全。我终于得以走下雪山,泛舟提河,窥见佛陀涅槃的鹤林,观瞻佛陀说法的鹫岭。祇园精舍的道路仿佛还在,王城的基址依然留存。
我一路寻访游历,随着时间推移,返回京城,已经超过十二年了。我所听闻和亲身经历的国家,共有一百二十八个。我私下想,古代贤人章彦所踏足的地方,只是空谈其广阔;夸父所追逐的,也没有记述当地的风土。班超等候而未远行,张骞遥望而见闻不广。
如今我所记述的,与以前听到的有所不同。虽然未能穷尽大千世界的疆域,但也基本探明了葱岭以西地区的情况。所有记载都力求真实记录,不敢雕琢文饰。现恭敬地编纂成书,称为《大唐西域记》,共十二卷,另外抄写好了。
希望能在史官如班固的笔下,用这些质朴的言语来润饰,超过晋代臣子的博学见闻,为皇朝增广《九丘》那样的地理知识。只是玄奘资质见识浅薄,遗漏之处实在很多,加上文笔笨拙,恐怕不值得皇上阅览。
丙申,神笔自答书曰:「省书具悉来意。法师夙摽高行,早出尘表,泛宝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辟法门,弘阐大猷,荡涤众罪,是故慈云欲卷,舒之荫四空,慧日将昏,朗之照八极,舒朗之者,其唯法师乎!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微,岂能仰测,请为经题,非己所闻。又云其新撰《西域记》者,当自披览,勅奘尚。」
丙申日,神笔亲自回信说:
“来信已经收到,明白你的来意。法师您一向品行高尚,很早就超脱了世俗。您就像乘着宝船渡到彼岸,探寻精妙的佛法,开辟修行的法门,弘扬广大的教义,洗清众人的罪业。所以,当慈悲的云彩将要收卷时,是您将它舒展,荫蔽四方;当智慧的大阳将要昏暗时,是您让它重新明亮,照耀八方。能舒展云彩、照亮太阳的,不就是法师您吗!
我学识浅薄,心思笨拙,对一般事物还常常迷惑不清,何况佛教义理深奥精微,我哪里能够揣测明白呢?您请我为经书题名,这不是我所能做的。另外,您提到新撰写的《西域记》,我自会亲自阅览。特此敕命给玄奘法师。”
丁酉,法师重表曰:「沙门玄奘言。伏奉墨 勅,猥垂奖喻,祇奉 纶言,精守振越。玄奘业行空疎,谬参缁侣幸属九瀛有截,四表无虞,凭 皇灵以远征,恃 国威而访道,穷遐冒险,虽励愚诚,纂异怀荒,寔资 朝化。所获经、论,蒙遣翻译,见成卷轴,未有诠序。伏惟 陛下叡思云敷,天花景烂,理包系象,调逸成英,跨千古以飞声,掩百王而腾实,窃以神力无方,非神思不足铨其理,圣教玄远,非圣藻何以序其源。故乃冒犯威严,敢希题目,宸睠冲邈,不垂矜许,抚躬累息,相顾失图。玄奘闻日月丽天,既分晖于户牖,江河纪地,亦流润于岩崖,云和广乐,不秘响于聋昧,金璧奇珍,岂韬彩于愚瞽。敢缘斯理,重以千祈。伏乞雷雨曲垂, 天文俯照,配两仪而同久,与二曜而俱悬。然则鹫岭微言,假神笔而弘远,鸡园奥典,托英词而宣畅,岂止区区梵众,独荷恩荣,蠢蠢迷生,方超尘累而已。」自此方许。
丁酉年,法师再次上表说: “僧人玄奘禀告。恭敬地接到陛下的亲笔诏书,承蒙您垂爱嘉奖,我捧着圣旨,内心既激动又惶恐。 玄奘我修行浅薄,才能疏漏,却侥幸成为僧侣中的一员。幸好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太平,我才能凭借皇家的威灵去远方求法,仰仗国家的声威去寻访真谛。虽然历尽艰险,远赴绝域,靠的是一点愚诚,但能够收集各种异域的典籍,平定边远地区的思想,实在是依靠朝廷的教化。 所获得的佛经和论著,承蒙陛下恩准进行翻译,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些卷轴,但还没有序言。 我想到陛下智慧如云铺展,才华如天花灿烂,道理包罗万象,文采超越群英,声名跨越千古,功业超越历代君王。我私下认为,佛法的神力无边,若非陛下这样的神圣思虑,不足以阐明其深理;圣人的教诲玄妙深远,若非陛下这样的圣洁文采,又怎能序说其本源。 所以我才冒犯陛下的威严,大胆地希望您能赐予题序。但陛下的眷顾高远,没有垂怜应允,我抚摸着自身,连连叹息,与同僚相对,不知所措。 玄奘听说,日月高悬天空,光辉也会分给门窗;江河标记大地,流水也会滋润岩崖;天上的美妙音乐,不会对聋子隐藏声响;金玉奇珍,又怎会对愚笨盲人掩盖光彩。我斗胆依据这个道理,再次恳切祈求。 恳请陛下如雷雨般广施恩泽,如日月般俯身照耀,让序言与天地一样长久,与日月一同高悬。这样一来,灵鹫山的精妙言论,就能借助陛下的神笔而弘扬久远;鸡园寺的深奥经典,也能依托陛下的华章而传播通畅。这哪里只是让区区梵僧们独自承受恩宠荣耀,更是能让无数迷茫的众生,得以超脱尘世的牵累啊。” 从这次上表之后,皇帝才答应。
二十二年春,驾幸玉华宫。夏五月甲午,翻《瑜伽师地论》讫,凡一百卷。六月庚辰, 勅追法师赴宫。比发在途,屡有使至。令缓进,无得劳损。既至,见于玉华殿,甚欢。帝曰:「朕在京苦暑,故就此山宫,泉石既凉,气力稍好,能省览机务。然忆法师,故遣相屈,涉途当大劳也。」法师谢曰:「四海黎庶依 陛下而生,圣躬不安则率土惶㣿。伏闻 銮舆至此,御膳休宜,凡预含灵,孰不蹈舞。愿 陛下永保崇高,与天无极。玄奘庸薄,猥蒙齿召,衔荷不觉为劳。」
贞观二十二年的春天,皇上去了玉华宫。到了夏天五月甲午日,玄奘法师翻译完了《瑜伽师地论》,总共一百卷。六月庚辰日,皇上发来诏书,请法师到玉华宫去。法师出发后,一路上不断有使者前来传话,说皇上吩咐他慢慢走,不要劳累赶路。法师到了玉华宫,在玉华殿见到了皇上,两人都很高兴。皇上说:“我在京城里热得难受,所以来到这山里的宫殿避暑。这里泉水清凉,山石幽静,我的精神体力都好了一些,能处理一些国家大事。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法师你,所以派人请你过来,这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你了。”玄奘法师恭敬地回答:“天下的百姓都仰仗陛下的恩德才能生活,陛下龙体安康,天下才能安定。我听说陛下您来到这里,饮食起居都很安适,凡是听闻此事的生灵,没有不欢欣鼓舞的。祝愿陛下永远保持这样崇高的福分,与天地一样长久。我玄奘才学浅薄,承蒙陛下召见,心中只有感激,并不觉得路途劳累。”
帝以法师学业该赡,仪韵淹深,每思逼劝归俗,致之左右,共谋朝政。往于洛阳宫奉见之际,以亲论之。至是又言曰:「昔尧、舜、禹、汤之君,隆周、炎汉之主,莫不以为六合务广,万机事殷,两目不能遍鉴,一心难为独察,是以周凭十乱,舜托五臣,翼亮朝猷,弼谐邦国。彼明王圣主犹仗群贤,况朕寡暗而不寄众悊者也?意欲法师脱须菩提之染服,挂维摩诘之素衣,升铉路以陈谟,坐槐庭而论道,于意何如?」
皇帝因为法师您学问渊博,气度深沉,常常想劝您还俗,留在我的身边,一起商议朝廷大事。以前在洛阳宫拜见您的时候,就曾亲自和您提过这件事。现在再次对您说:“从前尧、舜、禹、汤这些圣君,以及周朝、汉朝的英明君主,没有不因为天下广阔、政务繁多,觉得两只眼睛看不过来,一颗心难以独自明察一切。所以周武王依靠十位治乱之臣,舜帝托付五位贤臣,来辅佐朝政,治理国家。那些圣明的君主尚且要依靠众多贤能的人,何况我这样见识浅薄、不够明智的人,怎么能不寄托于各位智者呢?我的意思是,希望法师您能脱去须菩提那样的僧衣,换上维摩诘那样的居士素服,登上朝廷高位来陈述谋略,坐在宰相的厅堂里谈论治国之道,您觉得怎么样?”
法师对曰:「 陛下言。六合务广,三五之君不能独守,寄诸贤哲共而成之。仲尼亦云,君失臣得,故君为元首,臣为股肱。玄奘谓,此言将诫中庸,非为上智。若使有臣皆得,桀、纣岂无臣耶?以此而推,不必由也。仰惟 陛下上智之君,一人纪纲,万事自得其绪,况抚运以来,天地休平,中外宁晏,皆是 陛下不荒、不婬、不丽、不侈,兢兢业业,虽休勿休,居安思危,为善承天之所致也,余何预哉!请辨二三以明其事。 陛下经纬八宏之略,驱驾英豪之才,克定祸乱之功,崇阐雍熙之业,聪明文思之德,体元合极之姿,皆天之所授,无假于人,其义一也。敦本弃末,尚仁尚礼,移浇风于季俗,反淳政于上皇,赋遵薄制,刑用轻典,九州四海禀识怀生,俱沐恩波,咸遂安乐,此又 圣心至化,无假于人,其义二也。至道旁通,深仁远洽,东逾日域,西迈昆丘,南尽炎洲,北穷玄塞,雕蹄鼻饮之俗,卉服左衽之人,莫不候雨瞻风,稽颡屈膝,献珍贡宝,充委夷邸,此又天威所感,无假于人,其义三也。猃狁为患,其来自久,五帝所不臣,三王不能制,遂使河、洛为被发之野,酆、鄗为鸣镝之场,中国陵迟,凶奴得志,殷周已来不能攘弭。至汉武穷兵,卫、霍尽力,虽收枝叶,根本犹存。自后以来,不闻良策。及陛下御图,一征斯殄,倾巢倒穴,无复孑遗,澣海、燕然之域并入堤封,单于弓骑之人俱充臣妾。若言由臣,则虞、夏已来贤辅多矣,何因不获?故知有道斯得,无假于人,其义四也。高丽小蕃,失礼上国,隋帝总天下之师,三自征罚,攻城无伤半堞,野掠不获一人,虚丧六军,狼狈而反。 陛下暂行,将数万骑,摧驻跸之强阵,破辽、盖之坚城,振旅凯旋,俘䤋三十万众。用兵御将,其道不殊,隋以之亡,唐以之得,故知由主,无假于人,其义五也。又如天地交泰,日月光华,和气氤氲,庆云纷郁,五灵见质,一角呈奇,白狼、白狐、朱鸾、朱草、昭彰杂沓,无量亿千,不能遍举,皆是应德而至,无假于人。乃欲比喻前王,寄功十乱,窃为 陛下不取。纵复须人,今亦伊、吕多矣。玄奘庸陋,何足以预之。至于守戒缁门,阐扬遗法,此其愿也,伏乞天慈,终而不夺。」
法师回答说:“陛下您说,天下这么大,三皇五帝那样的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必须依靠贤能的臣子共同完成。孔子也说过,君主失去的,臣子能得到,所以君主是头脑,臣子是手足。玄奘认为,这些话是用来告诫中等才能的君主,不是针对上等智慧的君主。如果只要有好臣子就能成功,那夏桀、商纣难道没有臣子吗?这样推想,成功不一定非要依靠臣子。我敬仰陛下您是上等智慧的君主,您一个人制定法度,万事自然就井井有条。何况自从您治理天下以来,天地安宁,国内外太平,这都是因为陛下您不荒废政务、不沉溺享乐、不追求华丽、不奢侈浪费,兢兢业业,即使有成就也不松懈,在安定时想到危险,行善积德顺应天意所达到的,哪里是别人的功劳呢?请让我分几点来说明这件事。
第一,陛下您规划天下的谋略,驾驭英雄豪杰的才能,平定祸乱的功绩,弘扬太平盛世的事业,您聪慧明智的德行,体现天道、合乎准则的风范,这些都是上天赐予的,不依靠别人。
第二,重视根本、舍弃末节,崇尚仁德礼义,改变末世的浮薄风气,恢复上古的淳朴政治,赋税采用轻薄的制度,刑罚使用宽大的法典,普天之下的生灵,都沐浴您的恩泽,得以安居乐业。这又是陛下您圣明内心的感化,不依靠别人。
第三,您崇高的道义广泛传播,深厚的仁德远达四方,东边越过日出之地,西边到达昆仑山丘,南边穷尽炎热之洲,北边抵达幽远边塞。那些有奇特风俗、穿着草衣、衣襟左开的民族,无不观察风向、等候时机,叩头跪拜,进献珍宝,堆满了接待外宾的馆舍。这又是陛下天威感召的结果,不依靠别人。
第四,匈奴为患,由来已久,五帝无法使他们臣服,三王不能将他们制服,以至于黄河、洛水一带成了披发野人的地盘,丰、镐旧都成了响箭飞驰的战场。中原衰落,凶悍的匈奴得势,从殷周以来一直不能驱逐平息。到了汉武帝穷尽兵力,卫青、霍去病竭尽全力,虽然剪除了枝叶,但根本还在。从那以后,再没听到好的对策。等到陛下您执掌天下,一次征讨就将其消灭,倾覆了他们的巢穴,没有留下一个残余。瀚海、燕然山地区都并入疆域,单于的骑兵部队都成了臣民。如果说靠臣子,那虞舜、夏禹以来贤能的辅臣多了,为什么没能取得这样的成功?所以可知,君主有道才能成功,不依靠别人。
第五,高丽是个小藩国,对天朝上国失礼。隋炀帝调动天下军队,三次亲自征讨,攻城连半堵墙都没打坏,野外抢掠一个人也没抓到,白白损失大军,狼狈返回。陛下您只是暂时出行,率领几万骑兵,就摧毁了敌军坚固的阵地,攻破了辽东、盖牟的坚固城池,整顿军队凯旋,俘虏了三十万人。用兵和驾驭将领的方法没什么不同,隋朝因此灭亡,唐朝因此成功。所以可知成功在于君主,不依靠别人。
再比如,天地和谐,日月光辉,祥和之气弥漫,祥瑞之云聚集,五种灵兽显现,独角奇兽呈祥,白狼、白狐、朱鸾、朱草等祥瑞,明显众多,数不胜数,都是感应陛下的德行而出现,不依靠别人。您却想把自己比作前代君王,把功劳归于十位治乱能臣,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想。纵然真的需要能臣,如今伊尹、吕尚那样的人才也很多。玄奘我平庸浅陋,哪里够资格参与其中呢。至于严守戒律于佛门,阐发弘扬佛法,这才是我的愿望,恳请陛下慈悲,最终不要剥夺我的这个志向。”
帝甚悦。谓法师曰:「师向所陈,并上玄垂祐,及宗庙之灵,卿士之力,朕安能致也。既欲敷扬妙道,亦不违高志,可努力,今日已后亦当助师弘道。」
皇帝非常高兴。他对玄奘法师说:“法师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上天保佑,加上祖宗神灵庇护,还有大臣们的功劳,我哪有什么本事做到呢。既然你想要弘扬佛法,我也不违背你的崇高志向,你要好好努力,从今以后,我也会帮助你弘扬佛法的。”
释彦悰笺曰:「法师才兼内外,临机酬答,其辩洽如是,难哉!昔道安陈谏,符坚之驾不停,恒标奋辞,姚兴之心莫止,终致败军之辱,逃遁之劳。岂如法师雅论才申, 皇情允塞,清风转洁,美志逾贞。以此而言,可不烦月且而优劣见矣。」
释彦悰批注说:“玄奘法师的才能贯通佛学内外,面对时机应对问答,他的辩才如此通达,真是难得啊!从前道安直言劝谏,苻坚的军队没有停止出征;恒标奋力进言,姚兴的心意也没能阻止,最终导致战败的耻辱和逃亡的劳苦。哪像法师一番高雅的论述才刚提出,皇帝的心意就被说服,风气转而清明,美好的志向更加坚定。从这点来说,不用等到月末评比,优劣就已经分明了。”
时中书令褚遂良奏曰:「今四海廓清,九域宁晏,皆 陛下圣德,实如师言,臣等备位而已。日月之下,萤爝何功。」帝笑曰:「不如此。夫珍裘非一狐之腋,大厦必众材共成。何有君能独济?师欲自全雅操,故滥相光饰耳。」
那时,中书令褚遂良上奏说:“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安宁,这都是陛下您的圣明德行所致,确实像法师所说的那样,我们这些大臣只是占着职位罢了。在太阳月亮的光辉下,萤火虫那点光亮能有什么功劳呢。”皇帝笑着说:“不是这样的。珍贵的皮衣不是靠一只狐狸腋下的毛就能做成的,高大的楼阁必须靠众多木材一起才能建成。哪有君主能独自成就一切的呢?法师您是想保持自己高尚的品行,所以过分地夸奖我罢了。”
帝又问法师:「比翻何经、论?」答:「近翻《瑜伽师地论》讫,凡一百卷。」帝曰:「此论甚大,何圣所说?复明何义?」答曰:「论是弥勒菩萨说,明十七地义。」又问:「何名十七地?」答:「谓五识相应地,意识相应地,有寻有伺地,无寻唯伺地,无寻无伺地,三摩呬多地,非三摩呬多地,有心地,无心地,闻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声闻地,独觉地,菩萨地,有余依地,无余依地。」及举纲提目,陈列大义。
皇帝又问玄奘法师:“最近翻译了什么经书和论著?” 法师回答:“最近刚翻译完《瑜伽师地论》,总共一百卷。” 皇帝说:“这部论著规模很大,是哪位圣贤说的?又讲的是什么道理?” 法师回答:“这部论是弥勒菩萨所说,阐明了十七地的道理。” 皇帝又问:“什么叫十七地?” 法师回答:“就是五识相应地,意识相应地,有寻有伺地,无寻唯伺地,无寻无伺地,三摩呬多地,非三摩呬多地,有心地,无心地,闻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声闻地,独觉地,菩萨地,有余依地,无余依地。” 接着法师又概括了主要纲领,陈述了其中的重要义理。
帝深爱焉。遣使向京取《瑜伽论》。《论》至, 帝自详览,覩其词义宏远,非从来所闻,叹谓侍臣曰:「朕观佛经譬犹瞻天望海,莫测高深。法师能于异域得是深法,朕比以军国务殷,不及委寻佛教。而今观之,宗源杳旷,靡知涯际,其儒道九流比之,犹汀滢之池方溟渤耳。而世云三教齐致,此妄谈也。」因 勅所司简秘书省书手写新翻经、论为九本,与雍、洛、并、兖、相、荆、杨、凉、益等九州展转流通,使率土之人同禀未闻之义。
皇帝非常喜爱这部经典。他派使者到京城取来《瑜伽论》。这部论典送到后,皇帝亲自仔细阅读,看到它的文辞和义理宏大深远,是从未听闻过的,便感叹地对身边大臣说:“我看佛经,就好像抬头看天、远望大海,无法测量它的高深。玄奘法师能在异国他乡得到这样深奥的佛法,我近来因为军国事务繁忙,没来得及深入探究佛教。现在一看,它的根本渊源深远广阔,不知道边际在哪里。拿儒、道和诸子百家来跟它相比,就像小池塘面对着汪洋大海一样。而世上有人说儒、释、道三教境界相同,这真是胡说啊。”于是,皇帝命令相关部门挑选秘书省的书手,抄写新翻译的经、论,做成九套,分发给雍州、洛州、并州、兖州、相州、荆州、扬州、凉州、益州等九个州,让它们互相传阅流通,使得全国百姓都能共同领受这前所未闻的深妙义理。
时司徒赵公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等奏曰:「臣闻佛教冲玄,天人莫测,言本则甚深,语门则难入。伏惟 陛下至道昭明,飞光昱日,泽沾遐界,化溢中区,拥护五乘,建立三宝,故得法师当叔叶而秀质,间千载而挺生,陟重阻以求经,履危途而访道。见珍殊俗,具获真文,归国翻宣,若庵园之始说,精文奥义,如金口之新开,皆是陛下圣德所感。臣等愚瞽,预此见闻,苦海波澜,舟航有寄。又天慈广远,使布之九州,蠢蠢黔黎,俱飡妙法。臣等亿劫希逢,不胜幸甚。」 帝曰:「此是法师大悲愿力,又公等宿福所逢,非朕独所致也。」 帝先许作新经序,机务繁剧,未及措意。至此法师重启,方为染翰。少顷而成,名《大唐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一字,神笔自写,勅贯众经之首。
当时,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等人上奏说:“臣等听说,佛教的道理深奥玄妙,天界和人间都无法完全测度。讲它的根本,非常深奥;说它的门径,也很难进入。我们恭敬地想到,陛下您至高无上的道行光辉显耀,如同太阳的光芒,恩泽遍及遥远的地方,教化充满整个中原。您护持着五乘佛法,建立了佛、法、僧三宝。所以,才能有玄奘法师在衰微的时代里,展现出杰出的资质,相隔千年而卓越诞生。他翻越重重险阻去求取真经,踏上危险的道路去访求佛法。在异国他乡受到珍视,完整地获得了真正的佛典。回到大唐翻译宣讲,就像当年佛陀在庵园初次说法一样;那些精深的经文和奥妙的义理,如同佛陀的金口刚刚开启宣讲。这一切,都是陛下您的圣明德行所感召来的。臣等愚昧无知,却有幸能预先见到听到这些。苦海的波澜中,渡人的舟船有了依靠。再加上陛下您慈悲的心怀广大深远,让佛法能遍布九州,让懵懂无知的百姓,都能领受这微妙的佛法。臣等在无数劫难中希求而难以遇到这样的盛事,实在感到无比的庆幸和荣幸。”
皇帝说:“这是玄奘法师大慈大悲的宏愿力量所致,也是你们诸位往昔的福报所感召,并非我一人所能做到的。”
皇帝之前已经答应为新译的佛经写一篇序文,但因为国家政务繁多,还没来得及动笔。到这时玄奘法师再次启请,皇帝才提笔撰写。不一会儿就写成了,命名为《大唐三藏圣教序》,一共七百八十一个字。皇帝用他神妙的笔法亲自书写,并下旨将这篇序文放在所有新译佛经的开头。
帝居庆福殿,百官侍卫,命法师坐,使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以所制序对群寮宣读,霞焕锦舒,极褒扬之致。其词曰:
皇帝坐在庆福殿里,百官都在两旁侍立护卫。他让玄奘法师坐下,然后命令弘文馆学士上官仪,把自己写的序文向全体官员宣读。这篇序文文采灿烂得像云霞,铺展开来像锦绣,把对佛法的赞扬推崇表达到了极致。序文里是这么说的:
「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而天地包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像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象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覩,在智犹迷,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不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投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照东域而流慈。昔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现常之世,人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归真,迁仪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像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含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然而真教难仰,莫能一其旨归,曲学易遵,邪正于焉纷糺。所以空有之论,或习俗而是非,大小之乘,乍沿时而隆替。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逈出,敻千古而无对。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拪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析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往游西域,乘危远迈,杖策孤征。积雪晨飞,涂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露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愿达。周游西宇,十有七年,穷历道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飡风,鹿苑、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赜妙门,精穷奥业,一乘五律之道,驰骤于心田;八藏三箧之文,波涛于口海。爰自所历之国,总将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译布中夏,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垂,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爱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唯人所托。譬夫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华;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污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况乎人伦有识,不缘庆而成庆?方冀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
听说天地有形象,显现出覆盖和承载的功能,孕育着生命;四季没有形状,却暗中通过寒暑变化来化育万物。所以观察天地,普通人都能看出些端倪;但要透彻明白阴阳变化的道理,连贤能智慧的人也少有能完全弄清其中奥妙的。然而天地包含阴阳却容易被人认识,是因为它有形象;阴阳存在于天地之间却难以穷究,是因为它没有形状。所以知道,有形象显现出来可以验证,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不会迷惑;形状隐藏看不见,就算是聪明人也会感到迷茫。
更何况佛家之道崇尚虚空,驾驭幽深、掌控寂静,广泛救度一切众生,统领十方世界。施展威灵没有比它更高的,运用神力没有比它更低的。往大了说,它充满整个宇宙;往小了说,它存在于毫厘之中。它没有生灭,经历千万劫难也不会变古老;它若隐若现,运转无数福泽而长久存在于现在。这玄妙的道理凝聚着深奥的玄机,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边际;佛法流传深远寂静,汲取它却无法测度它的源头。所以可以想见,我们这些愚昧平凡的普通人,见识浅薄,接触到这样高深的旨趣,怎么可能没有疑惑呢?
然而,佛教的兴起,根基在西方的国土。它传播到汉地,像明亮的梦境一样照亮了汉朝宫廷;它的光辉照耀东方地域,流布慈悲。从前,在佛以不同身形、不同踪迹示现的时代,言语还未传播,教化就已经形成;在佛经常示现、常住于世的年代,人们仰慕他的德行而知道遵循。等到佛的身影隐没、归于真如本体,仪容超越世间之后,佛的金色容颜被掩蔽了光彩,不再映照三千大千世界的光芒;那庄严美好的佛像虽然被描绘出来,也只是徒然呈现三十二种妙相的表象罢了。
于是,佛微妙的言教广泛传播,拯救众生脱离三恶道的苦难;遗留的训导远扬,引导众生修行达到十地的境界。然而,真正的教法难以仰仗,人们无法统一其宗旨和归宿;而那些偏颇的学问反而容易遵循,于是邪说与正法在这里混淆纠缠。所以关于“空”和“有”的争论,有时因为习俗不同而评判是非;大乘和小乘的教法,也随着时代变迁而兴盛或衰替。
有一位玄奘法师,是佛门中的领袖人物。他自幼就心怀正直聪慧,很早就领悟了“三空”的道理;长大后心性与神理相契合,首先就具备了“四忍”的修行。松间的清风、水中的明月,不足以比拟他的清雅华美;仙界的露水、明亮的珍珠,怎能比拟他的明朗温润?所以他智慧通达,没有挂碍,精神能测度尚未显现的事物。他超越六尘的干扰而卓然独立,千古以来无人能及。他凝心专注于内在的境界,悲悯正统佛法的衰微;他栖心于玄妙的佛门,感慨深奥经典的错谬。他想要分条析理,增广前人的见闻;剔除虚假,接续真义,启迪后来的学人。
因此他心向净土,前往西域游学。他冒着危险远行,拄着拐杖独自踏上征途。清晨积雪纷飞,道路上难以辨认地方;傍晚惊沙骤起,天空之外迷失了方向。跨越万里山川,拨开烟霞前进;经历无数寒暑,踏着霜露留下前行的足迹。他诚心深重,不辞劳苦,追求深远,愿望终于达成。他周游西方各国,历时十七年,走遍了信奉佛法的国度,探询寻求真正的教法。在双林、八水之地,体味道风;在鹿苑、鹫峰,瞻仰奇观,敬慕殊胜。他从先圣那里领受至高无上的言教,从上贤那里接受真正的佛法。他探求微妙的法门,精深地穷究奥妙的学业。一乘教法和五部律典的道理,在他心中驰骋;三藏十二部经典的文句,如波涛般在他口中涌流。
于是,他从所经历的国家,总共带回三藏的重要经典,共六百五十七部,翻译传播到中夏,宣扬这殊胜的伟业。引来慈悲的云彩从西方极地飘来,倾注佛法的甘霖于东方边陲。使残缺的圣教得以恢复完整,让造罪的众生重获福泽。熄灭火宅的干热火焰,共同拔除迷途;照亮爱欲之水的昏浊波浪,一同到达觉悟的彼岸。由此可知,恶行因为业力而坠落,善行凭借因缘而上升。上升或坠落的关键,只在于人所依托的是什么。
譬如桂树生长在高高的山岭上,云中的露水才能滋润它的花朵;莲花出自碧绿的清波,飞扬的尘土不能污染它的叶子。并非莲花本性自己洁净,也非桂树本质本来贞洁,实在是因为它们所依附的地方高洁,所以微小的东西不能拖累它;所凭借的环境清净,所以污浊的东西不能沾染它。花草树木没有知觉,尚且要凭借善好的环境才能成就美好,何况人类有意识,怎能不凭借善庆的因缘而成就福庆呢?
因此希望这部经典流传散布,像日月一样永恒无穷;这福泽远播广布,与天地一样永远广大。
时法师奉圣制,表谢曰:「沙门玄奘言。窃闻六爻探赜,局于生灭之场,百物正名,未涉真如之境,犹且远征羲册,覩奥不测其神,遐想轩图,历选并归其美。伏惟 皇帝陛下玉毫降质,金轮御天,廓先王之九州,掩百千之日月,广列代之区域,纳恒沙之法界。遂使给园精舍并入隄封,贝叶灵文咸归册府。玄奘往因振锡,聊谒崛山,经途万里,恃天威如咫步,匪乘千叶,诣双林如食顷。搜扬三藏,尽龙宫之所储,研究一乘,穷鹫岭之遗旨,并已载于白马,还献紫宸。寻蒙下诏,赐使翻译。玄奘识乖龙树,谬忝传灯之荣;才异马鸣,深愧泻瓶之敏。所译经、论纰舛尤多,遂荷 天恩,留神构序。文超象、系之表,理括众妙之门。忽以微生亲承梵向,踊跃欢喜,如闻受记,无任欣荷之极。谨奉表诣阙陈谢以闻。」
那时,法师奉圣旨,上表谢恩说:
“僧人玄奘禀告。我私下听说,用六爻占卜探究,还局限在生灭变化的世界里;给万物确定名称,也还没触及到真理实相的本源。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远从伏羲的典籍中寻找,看到了深奥的道理却测不透其神妙;遥想黄帝的图策,历代选取都认为它完美。
我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您,如同佛的玉毫化身降临,以金轮圣王的威德治理天下。您开拓了先王留下的九州疆域,功绩超越了百千个日月所照;您扩大了历代以来的区域版图,包容了恒河沙数那么多的法界世界。于是使得佛陀讲经的精舍园林,都并入了您的疆土;记载佛法的贝叶经文,全都归入了皇家藏书府库。
玄奘我先前因为拄着锡杖云游,曾去拜谒灵鹫山。路途万里之遥,但仰仗陛下的天威,感觉就像咫尺之步;并未乘坐千叶莲花,到达佛陀涅槃的双树林,仿佛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我搜寻弘扬经、律、论三藏典籍,竭尽了龙宫所储藏的全部;研究探讨一乘教法,穷尽了灵鹫山遗留下来的旨意。这些都已经记载下来,由白马驮负,回来进献给皇宫。
不久承蒙陛下下诏,恩赐让我进行翻译。玄奘我的见识比不上龙树菩萨,却错误地忝列于传续佛法明灯的行列,深感惭愧;我的才能不同于马鸣菩萨,深深地为自己缺乏他们那种倒瓶泻水般敏捷透彻的悟性而羞愧。我所翻译的经、论,错误和疏漏特别多。就这样还承蒙陛下天恩,留心构思,亲自撰写了序文。序文的文采超越了《周易》中象辞、系辞的表象,义理
帝省表复,手报书曰:「 朕才谢珪璋,言惭博达,至于内典,尤所未闲。昨制序文,深为鄙拙,唯恐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忽得来书,谬承褒赞,循躬省虑,弥益厚颜。盖不足称,空劳致谢。」
皇帝看了你的奏表,又亲笔回复说: "我的才能比不上美玉,言辞也谈不上广博通达,对于佛家经典,尤其不熟悉。昨天写的序文,实在粗浅拙劣,只怕玷污了金简上的笔墨,像瓦砾混进了珍珠林。忽然收到你的来信,承蒙过奖称赞,我反思自己、仔细思量,更加觉得惭愧脸红。实在不值得称赞,白白让你费心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