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贞观二十二年夏天六月，当时还是太子的天皇大帝，恭敬地阅读了圣上的文章，又亲自撰写了《述圣记》。文章里是这样说的：

要弘扬正确的佛法，没有智慧就没法把经文推广开来；要阐述深奥的道理，不是贤德的人就不能确定其中的真义。真正的如来圣教，是一切佛法的根本宗旨，是所有经典的共同准则。它内容广博深远，道理深奥难测，把“空”和“有”的微妙道理讲到了极致，也透彻地把握了生灭变化的关键。经文词语丰富、道理宏大，探究的人找不到它的源头；文字虽然明白，但意义深奥，实践的人摸不到它的边际。所以要知道，凭着佛陀慈悲的护佑，一切善业没有不能成就的；靠着佛法妙用的教化，一切恶缘没有不被剪除的。它打开了佛法的大纲，弘扬了六度的正教，拯救了众生于苦难之中，开启了经、律、论三藏的奥秘之门。因此，佛法的名声没有翅膀却能长久传扬，佛法的真理没有根基却能永远坚固。佛法和名声流传带来福庆，经历远古而保持恒常；佛陀应众生之感而化现身形，经历无数尘劫也不会朽坏。清晨的钟声和傍晚的诵经声，在灵鹫山上交织成两种妙音；智慧如日，法流如水，在鹿野苑转动着法轮。排列在空中的宝盖，连接着飞翔的云彩一同飘动；装饰着原野的春日树林，与天上飘落的花朵合成绚丽的色彩。

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您得到上天的福佑，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天下四方；您的恩德覆盖百姓，使万国整理衣襟前来朝拜。您的恩惠施加到枯骨，让石室中收藏了贝叶经文；您的恩泽惠及昆虫，使金匮里流传着梵语偈颂。于是使得阿耨达池的水连通了神州大地的八条河流，耆阇崛山连接了嵩山、华山的翠绿山岭。我私下认为，佛法的本性是凝定寂静的，但只要诚心归向，没有不能通达的；智慧的境地玄妙深奥，只要恳切至诚，就能感应显现。这难道不是在重重黑暗的夜晚，点亮了智慧的火炬；在如同火宅的世间早晨，降下了佛法的甘霖吗？于是，百川虽然流向不同，最终都汇入大海；各种学说义理虽有分别，终究都归于真实的佛法。这哪里是商汤、周武王能比较优劣，尧帝、舜帝能比拼圣德的呢！

玄奘法师，他素来胸怀聪慧，立志追求平易简约。童年时代就精神清朗，超脱于浮华的世俗。他凝心静志于禅室，隐迹修行在幽深的山岩，安住于三禅的定境，巡游于菩萨的十地。超越了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的干扰，在迦毗罗卫国独自修行；领悟了一乘佛法的宗旨，随顺机缘化度众生。因为中土经典有所缺失，他便去寻求印度的真经，远渡恒河，最终求得圆满的经文。多次攀登雪山，又获得了珍贵的半部珠喻之经。他为了求法往返，历时十七年，完全通晓了佛教经典，以利益众生为心愿。在贞观十九年二月六日，奉皇帝诏令在弘福寺翻译重要的佛教经典，总计六百五十七部。他引导如大海般的法流，洗涤众生的烦恼尘劳而永不枯竭；传承智慧明灯的长久光焰，照亮幽暗而永远光明。如果不是长久以来培植了殊胜的因缘，怎么能这样显扬佛法的深意呢！这就是所谓的佛法真性永恒常在，如同日、月、星三光一样明亮；我皇的福报如此深厚，如同天地一样稳固。

我恭敬地拜读皇帝陛下为众多经论所写的序言，它照耀古今，道理蕴含着金石般坚定的声音，文采拥有风云般润泽的气息。我治学浅薄，就像用微尘去增加山岳，用坠落的露珠去增添河流，只能简略地举出大纲，写下这篇记文。

法师上前启奏致谢说：“玄奘听说，日月星辰的光芒，是依靠高高的天空才得以散布光辉；九条大河的水流，是凭借深厚的大地才能滋润万物、通达流淌。由此可知，事物之间相互辅助的美好，在世间万物中都是这样；而弘扬佛法要依靠人，这个道理也是毫无疑问的。太子殿下您发挥您卓越的文采，再次阐述这如天象般高妙的道理，赞美大乘佛法，使佛法的真实义理更加庄严。您的文章像珍珠回旋、美玉流转，像云霞灿烂、锦绣舒展，可以与日月争辉，与《咸池》《韶》乐一样韵律和谐。玄奘我微贱之身，非常幸运，能蒙受您特别的恩泽，内心感激不尽，谨此奉上启奏，表达我的谢意。”

当时颁布诏书说：“我治理国家一向没有才能学识，天性也不够聪明敏锐。佛教的经典文章，我很少阅读浏览，所写的序言和记文，更是粗陋笨拙，而且数量很多。忽然收到你们的来信，对我加以赞扬和称述，我扪心自省，惭愧和惶恐交织在一起。有劳各位法师远道而来，我深感惭愧。”

释彦悰解释说：“自从两位圣人的《序文》公布之后，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出家僧众、在家信徒、普通百姓，全都高兴得手舞足蹈，欢欣歌颂这美好的教诲。大家到处传扬，不到十二天就传遍了天下。慈悲的云彩再次覆盖大地，智慧的太阳重新照耀世间，归依佛法的人像波浪一样涌来，像云雾一样聚集。这就是上面教化下面，就像风吹过草地，草都顺风倒伏一样啊！如来之所以把护持佛法的责任托付给国王，确实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那时，弘福寺的住持圆定和京城里的僧人们，请求把两篇《序文》刻在金石上，收藏在寺庙里。皇帝同意了。后来，寺庙的僧人怀仁等人就收集了晋朝右军将军王羲之的书法，刻在了石碑上。

庚辰日，皇太子因为文德圣皇后过早离开人世，想报答皇后的恩德，追思她的福业，派中大夫兼右庶子高季辅宣布命令说：

“我命运不好，灾祸降临，年纪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这终身的悲痛，越来越深地刺穿我的心；那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哀伤，深刻入骨。

每到母亲的忌辰和逢年过节，都特别感伤。只能空怀着登高望母的期盼，更加深了思念亡母的痛苦。

如今，母亲的笙歌已经远去，再也无法侍奉瞻仰。我徒然想报答如天一般的恩情，却无法寄托像乌鸦反哺那样的孝心。

我私下认为，觉悟之道的宏大慈悲，确实能帮助亡者获得冥福。为了表达我这赤子般的追慕之情，因此决定皈依佛法。

应命令相关部门，在京城内从旧有的废弃寺庙中，精心挑选一处，为文德圣皇后立即营建一座僧寺。寺庙建成之日，将另外剃度僧人。

还要让这座寺庙依山傍水，务必使风景尽善尽美。以此向上效仿忉利天宫的果报，来匹配我这无穷无尽的追思之情。”

于是，官府仔细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就在皇宫南边的晋昌里，面对着弯曲的池塘，紧挨着原来净觉寺的旧址，开始动工修建。

他们观测星象，勘察地形，要模仿天上的宫阙，效仿祇园精舍的样式。工匠们用尽了鲁班、工倕那样的巧妙技艺，采光了衡山、霍山出产的优质木材。有花纹的石头、梓木、桂木、櫲樟木、栟榈木，各种材料都准备齐全。珍珠、玉石、丹砂、青雘、赭石、白土、黄金、翠羽，各种装饰也都应有尽有。

建成之后，层层的高楼，重重的殿宇，高耸入云的楼阁，幽深相连的房屋，总共有十几个院落，加起来一共一千八百九十七间屋子。里面的床铺、被褥和各种日常用具，全都配备得满满当当。

唐太宗又读了玄奘法师进献的《菩萨藏经》，非常赞赏，于是命令太子为这部经书写一篇后序。序文是这样说的：

听说在远古时代，伏羲氏最精深的智慧，只体现在龟甲的文字上；黄帝探索幽深道理，最玄奥的见解也只限于鸟形的篆书。考察那些红色的符书来探求隐秘，却完全不明白宇宙真相的根本；研究那些绿色的图谶来推究玄机，也并非通向永恒安乐的道路。即便如此，他们的事迹依然在图画史册中闪耀，像和煦的风吹遍八方；他们的德行惠及众生，激起的波澜影响千秋万代。

当今皇帝陛下，您像转轮圣王一样垂衣拱手治理天下，教化渐渐广及佛门圣地；您端坐于庄严的殿宇，心神却与灵鹫山相通。您总揽一切教化众生的尊号，这非凡的智慧思虑岂是常人所能窥见；您综合了般若智慧的言教，又怎是世间文字表象所能比拟。因此，您的教化远达四海之外，都传遍了能使人解脱的八种智慧之音；您的训导遍及寰宇之中，众生都遵循着四禅定的修行路径。于是使得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都可受到教化；百亿座须弥山，都纳入疆域成为镇守的基石。尼连禅河的圣水仿佛靠近了京城的沧池，舍卫国的祇园精舍仿佛连接着上林苑的茂盛园林。

虽然佛法的本性是空寂的，但随众生感召必然有所回应；真实的教义深奥玄妙，却没有哪一种幽深之理不被阐明。这就是所谓以伟大的权巧智慧统御天下，引导佛法源流而无穷无尽；以佛陀的慈悲抚慰世运，拂去时间的劫尘而永不枯竭。其本体具备一切圆满相状，真是不可思议。比较起来，前代的贤王哪里能和您相提并论呢？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大地被流沙阻隔，中土尚未开化，佛法的灵妙经文还隐藏着。汉明帝诚心精诚感应，在梦中见到金色神人；晋朝皇帝虔诚仰望，佛法经由白马驮经而来。但这就像用贝壳舀水，怎能到达四海的边际？又好比从竹管里看天，怎能穷尽日月星辰的深奥？直到我皇的威灵远播，威严施加到铁围山之外；至圣的佛法得到阐发弘扬，恩德覆盖到金刚际。像恒河沙数那么多的国土，普遍接受了文明的衣冠；开启了通向解脱的大门，踏上了通往真实的正路。龙宫传来的梵语偈颂，必定汇集到清雅的楼台；狮子吼般的贝叶经文，全都归入了国家的册府。

洒下这甘露法雨，普遍滋润初发的根芽；垂下这智慧云彩，遍及一切飞禽走兽。这难道不是归依佛法的殊胜功业，圣明政治的神奇感应吗？

这部《菩萨藏经》，是圆满觉悟的义理宗要的核心。佛陀修习此道，从而证得了无生无灭的境界；菩萨受持此经，都能登上不退转的果位。它是修行六波罗蜜的关键所依，是培育四无量心的根本力量。实在是到达彼岸的渡口，成就正觉的阶梯与航船啊。

贞观年间，中印度归顺教化，使者越过炎热的山坂来奉行历法，跨过险峻的悬度山来进献珍宝。文字车轨既然统一，道路便畅通无阻。沙门玄奘法师振动锡杖寻求真理，从玉门关出发，长途驱驰到达佛陀的园林，直至天竺国大力士诞生的地方，寻访并获得了这部经典，归来后奏呈皇上。陛下下诏翻译，于是完成了这项功业。

我在问候陛下安好的闲暇，澄净心神，玩味这妙法的珍宝，恭敬地记述皇上的旨意，略微表达赞扬之情，因而命令有关部门，将这篇文字附在经卷的

从这以后，皇帝对法师的信任和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经常和他讨论佛法的道理，嘴里总离不开积福行善的事，几乎和法师形影不离。皇帝还下令增加对法师的供养，四季的衣服、睡觉的铺盖，都经常给他更换。

到了秋天七月的丙申日，夏天安居结束后，皇帝又赐给法师一件细棉布袈裟，价值百金。看它的做工，根本看不出针线是从哪里进出的。皇帝的库房里本来有很多前朝留下的细棉布袈裟，但都不够好，所以皇帝亲自让后宫制作这一件，想做得称心如意。这件袈裟做了好几年才完成，皇帝乘车四处巡游时，总是把它带在身边。

二十二年，皇帝来到洛阳宫。当时苏州的道恭法师和常州的慧宣法师，都有很高的德行，学问贯通佛学和世间学问，受到朝廷和民间的称赞。皇帝召见他们。他们到了以后，被引进去坐下说话。当时两位僧人各自披着一件袈裟，那是梁武帝赐给他们先师的，一直传承下来，共同珍视。因为要来拜见皇帝，所以特意取出来披上。皇帝看了，觉得这袈裟不够精美，就让他们取下来看看，然后还让他们作诗来吟咏这件袈裟。道恭法师的诗说：“福田靠的是佛像般的德行，圣贤的种子调理着幽微的熏陶。不用金线来织，却用彩丝绣成花纹。红色青色自然互相映衬，翠绿绮罗交织出朦胧的光彩。只有那一片片分明的叶片，总是向着稻田的方向分开。”慧宣法师的诗最后说：“如果能蒙恩披上这件衣服，才配得上称为福田。”意思是想要这件袈裟。皇帝都没有给他们，而是各赐了五十匹绢，说的就是这件袈裟。相传这件袈裟极其华丽，哪里是普通人适合穿用的，只有法师这样的大德才配得上。

那时，皇上还赐给玄奘法师一把剃刀。法师上表谢恩说：

僧人玄奘恭敬地领受了皇上赐予的一件袈裟和一把剃刀。

如此特别的恩命接连到来，皇上的恩宠和荣耀显赫无比，我恭敬地面对，心中惶恐不安，就像走在春天的薄冰上一样。

玄奘有幸生活在太平盛世，很早就加入了修心养性的僧团。自己的身、口、意三业修行得不好，对佛、父母、众生、国土这四重恩德也未能报答。现在却错误地承蒙皇上眷顾，过分地沾受了如云雨般的恩泽。

这件象征忍辱的袈裟，色彩如同流动的霞光；这把象征智慧的剃刀，锋利得胜过能切开玉石。我定当穿上这袈裟来降伏烦恼的魔障，佩戴这剃刀来斩断尘世劳碌的罗网。

这样做可能会引起别人对我的讥讽，也害怕自己才德空疏却冒领了荣耀。我感到惭愧不安，诚惶诚恐，前来接受恩赐时恭敬地弯下身子，内心

皇帝年轻时经常带兵打仗，继承皇位后又一直操心百姓的事。等到远征辽东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身体受了劳累。自从回师以后，体力就大不如前了，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寿命。

后来遇到了玄奘法师，皇帝开始留心学习八正道，用五乘佛法来修养身心，身体这才慢慢调养好了。

于是皇帝就问法师：“我想做点功德，做什么事好处最大呢？”

法师回答说：“众生都处在迷惑之中，没有智慧就无法觉悟。智慧的萌芽要生长，正法就是滋养它的土壤。弘扬佛法要靠人，所以，帮助人出家为僧，功德最大。”

皇帝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秋天九月己卯日，皇帝下诏说：“从前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四海之内如同滚水沸腾，百姓受苦。我担当起平定乱世的责任，亲自上阵打仗，顶风冒霜，经常睡在马背上。这些年一直吃药调理，身体也没完全康复。最近这些日子，才算真正好了起来。这难道不是因为我做了善事、积了福报，才得到这样好的结果吗？”

“因此，京城和天下各州的寺庙，每座可以剃度五名僧人。弘福寺可以剃度五十名僧人。”

当时全国共有三千七百一十六所寺庙，这样算下来，一共剃度了一万八千五百多名僧尼。

在这之前，天下的寺庙在隋末战乱中遭到严重破坏，出家人几乎要断绝了。因为有了这次大规模的剃度，寺庙里才又有了僧众。

真好啊！这就是为什么有德行的人，要重视正确的言论。

皇帝又问：“《金刚般若经》是一切诸佛产生的根源，听到这部经而不诽谤，功德超过用身体和生命布施，不是恒河沙数的珍宝能比的。再加上它道理深奥、语言简洁，所以贤达君子大多喜爱受持。不知道前代翻译的版本，经文和意思是否完整？”

玄奘法师回答：“这部经的功德确实如皇上所说。西方的人都同样喜爱敬重。现在看旧译本，也稍微有些遗漏。根据梵文原本，完整的名称是‘能断金刚般若’，旧译本只叫‘金刚般若’。想要说明的是，菩萨把分别心看作烦恼，而分别的迷惑，坚固得像金刚一样，只有这部经所讲的无分别智慧，才能断除它，所以叫‘能断金刚般若’。因此知道旧译本漏了前面两个字。还有像下面的经文，三个问题缺了一个，两首偈颂缺了一首，九个比喻缺了三个，等等。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舍卫国’，菩提流支翻译的‘婆伽婆’，都还可以。”

皇帝说：“法师既然有梵文原本，可以重新详细翻译，让众生听到完整的经文。不过经文的根本贵在道理，不必过分修饰文辞而违背原义。”所以现在新翻译的《能断金刚般若》，详细依照梵文原本。上奏之后，皇帝非常高兴。

十月冬天，皇帝的车驾回到京城，玄奘法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之前，皇帝已经下令让相关部门在皇宫北门紫微殿的西边，另外建造了一座院子，叫做弘法院。法师到了之后，就住在这里。白天，皇帝留他谈话讨论，晚上法师就回到弘法院翻译佛经。接着，他又翻译了无性菩萨注释的《摄大乘论》十卷，世亲菩萨的《摄大乘论释》十卷，还有《缘起圣道经》一卷和《百法明门论》一卷。

戊申日，皇太子又宣布命令说：“修建慈恩寺的工程快要完工了，宏伟的殿宇即将建成，但寺里的僧人还不够。我遵照皇帝的旨意，要剃度三百名僧人，另外再邀请五十位高僧大德，一同住进这座神圣的寺院，在这里修行办道。这座新建的寺院，应该取名为大慈恩寺。还要另外建造一座翻译佛经的院落，那里的屋梁像彩虹一样，藻井上画着彩云，柱础是美玉做的，门环是铜制的，还有金色的门环和华丽的铺首，都装饰得特别华丽。请玄奘法师搬到那里去翻译佛经，并且请他负责管理寺院的事务。”

法师接到太子旨意，任命我为上座，我恭敬地上书推辞说：僧人玄奘启奏。接到旨意任命我为慈恩寺上座，恭敬地听到这个美好的任命，心里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惶恐不安，深深感到战栗恐惧。玄奘学识浅薄，修行空疏，只能发誓竭尽全力，期望能有所贡献。我仰仗皇家的威德，远行万里寻求佛法，带回的经论，奉旨翻译，内心希望佛法的流传能渐渐滋润众生，有助于国家的昌盛，让圣贤的教法继续弘扬，在史册上焕发光彩。玄奘过去冒险远行，长期患病，像劣马一样力气衰竭，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辜负国家的恩典，那样的话受罚也无可推脱。现在又任命我管理僧众事务，更会增加重大的过失，就像鱼和鸟交换了本性，飞翔和沉潜都会迷失方向。想到皇太子殿下天生仁孝，发自内心地爱护敬重，感怀父母逝去的悲伤，深切思念的哀痛，因此建立寺院，将要弘扬福报，管理僧众，责任在于有能力的人，如果用了不称职的人，一定会导致失败。恳请殿下明察远见，看到弘扬佛法的福报之因，慈悲地垂顾，体察我这愚笨之人的忠诚心意，这样僧众就不会有悔恨的过错，鱼和鸟也能各自安于飞翔或沉潜的本性。我不胜恳切之至，恭敬地呈上这封信表达心情，心中非常惶恐。

十二月戊辰这天，皇帝又命令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带领九部乐的乐队，万年县令宋行质、长安县令裴方彦各自率领本县的乐舞队伍，以及各个寺庙的经幢、帐幔，都让他们预先准备得极其庄严。己巳日，清晨大家聚集在安福门街，迎接佛像、护送僧人进入大慈恩寺。到了这时，各种仪仗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陈列开来，那些装饰着锦绣彩绸的车子，还有鱼龙形状的幢幡、杂耍表演，总共有一千五百多辆，帐幕伞盖有三百多件。在此之前，皇宫里已经送出了刺绣、绘画等佛像两百多尊，金银佛像两尊，用金线织成的绫罗幡旗五百面，这些先在弘福寺过夜存放，连同玄奘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佛经、佛像、舍利等等，一起从弘福寺请出来，安放在帐座和各种车辆上，排在队伍中间向前行进。又在佛像前面的两边，各自安排了装饰华丽的大车，车上竖起长长的杆子悬挂着幡旗，幡旗后面就有狮子、神王等形象作为前导仪仗。又准备了装饰珍宝的车子五十辆，让各位高僧大德乘坐，接着是京城的僧众手拿香花，唱着赞歌跟随在后面，再后面是文武百官各自带领侍卫按部排列陪同随行，太常寺的九部乐乐队分布在队伍两边，万年、长安两县的乐舞队伍跟在后面。而幢幡招展，钟鼓齐鸣，声音宏大，场面缤纷，光彩耀目，仿佛飘浮在空中，震动了整个京城，放眼望去，看不到队伍的头尾。皇太子派太子率更令尉迟绍宗、太子副率王文训率领东宫兵士一千多人充当劳力。皇帝命令御史大夫李乾祐作为大使，与武侯卫的官员一同负责巡查管理。皇帝带着皇太子、后宫嫔妃等人，在安福门城楼上，手拿香炉，目送着队伍，非常高兴。道路上观看的百姓有数亿万人。佛经和佛像到达大慈恩寺门口时，皇帝命令赵国公、英国公、中书令褚遂良手执香炉引入寺内，安放在大殿之中，在庭院里演奏九部乐、破阵舞以及各种杂戏，仪式完毕后才返回。

壬申那天，皇帝打算让僧人受戒。前一天辛未日，皇太子带着仪仗队出宫，住到从前的宅子里。第二天一早，他从大慈恩寺南面排列着仪仗队伍过来，到了寺门，下车步行进入，百官陪同跟随。向佛像行礼后，他请来五十位高僧相见，述说建造这座寺庙的用意，说话时声音哽咽，神情悲切。旁边的人、侍从大臣以及僧人们无不感动哭泣，看他那真挚深厚的情意，真像是当今的舜帝啊。说完，他登上大殿的东阁，命令少詹事张行成宣布恩诏，宽赦京城地区在押的囚犯，然后举行剃发仪式并观看斋戒，又赏赐王公以下官员绢帛。之后屏退随从，走下东阁向佛像行礼，与妃嫔等人巡游参观寺院的廊庑殿宇。来到玄奘法师的房间，他创作了一首五言诗贴在门上，写道：“停下轩车瞻仰福殿，放眼眺望京郊风光。法轮仿佛含着日光转动，华盖似乎接着云彩飞扬。翠绿的烟霭萦绕绮丽楼阁，红艳的霞光映照珍宝衣裳。幡旗如彩虹远处合成彩绘，天外分明洒下辉煌光芒。清静超然地登上菩萨十地，自然得以领会佛法三归。”看完后返回宫中。这时，僧俗人等都欢欣鼓舞，互相庆贺安慰，无不歌颂玄妙佛风重新兴盛，遗留的佛法再度昌隆，这是近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当天，皇帝下诏命玄奘法师返回皇宫北门。

二十三年夏天四月，皇帝来到翠微宫，皇太子和玄奘法师一起陪同前往。到了之后，除了处理政务，皇帝只和法师谈论玄妙的道理，询问因果报应，以及西域古代圣贤留下的美好事迹和遗迹，法师都引用佛经来回答。皇帝深深相信并采纳，多次挽起袖子感叹说：“我和法师相遇太晚了，不能广泛地振兴佛教事业。”皇帝从京城出发时虽然身体稍有不适，但精神威严和英明思虑和往常一样没有减退。到了五月己巳日，皇帝头稍微有点痛，就让法师留在宫中住宿。庚午日，皇帝在含风殿去世。当时消息保密没有宣布，返回京城后才办理丧事，灵柩停放在太极殿。当天皇太子在皇帝灵柩旁即位，过了一年改年号为永徽，全国各地痛哭哀悼，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法师回到了慈恩寺。

从这以后，玄奘法师专心从事翻译工作，不浪费一点时间。他每天给自己定下任务，如果白天有事没完成，晚上一定接着干。过了半夜才停笔，整理好经卷后，又去礼佛、修行，到三更天稍微睡一会儿，五更天就又起来，诵读梵文原本，用红笔做标记、排顺序，准备第二天要翻译的内容。

每天吃过斋饭，在黄昏这两个时辰，他会讲解新译的经论，各地来听讲的僧人常常来请教疑难问题。大家知道他担任上座的重要职务，寺院里的事务也来向他请示。还有朝廷派来的使者，请他操办法事功德。前后一共主持抄写了十部全套的佛经，制作了二百多尊用麻布和漆塑成的宝装佛像，这些事也都听从法师的安排指导。

从早到晚，寺里的一百多位弟子都来请求教导，走廊和屋檐下都挤满了人，法师一一应答、安排，没有遗漏。虽然各种事务像车辐一样聚集过来，但他精神饱满，从容不迫，一点不觉得堵塞。

他还能抽空和各位高僧大德谈论西方印度圣贤们创立的学说、各派的不同观点，以及自己年轻时在这里游历、讲学的往事。大家高谈阔论，他却始终不显得疲倦懈怠。他精力这么充沛，思维这么敏捷，远远超过常人。

此外，还经常有王爷、公卿、宰相前来礼佛忏悔，法师都热情接待、善巧引导，使他们全都发起了向道之心。没有人不放下傲慢与浮华，对他肃然起敬，由衷赞叹。

二年春天正月壬寅日，瀛州刺史贾敦颐、蒲州刺史李道裕、谷州刺史杜正伦、恒州刺史萧锐因为朝会聚集在京城，办公之余，相约去拜见玄奘法师，请求传授菩萨戒。法师就为他们授戒，并且广泛讲解菩萨的修行方法，劝勉他们侍奉君主竭尽忠诚，对待下属仁慈爱护。几位大人都很欢喜，告辞离去。癸卯日，他们各自布施净财，共同修书派遣使者去拜见法师，感谢听闻戒法。书信写道：“我们私下听说，身体本不需要饮食，如来却接受了纯陀的供养；佛法本无所求，维摩诘居士却答应了善德的请求。这都是为了显示至高真理的永恒常在，表明凡夫与圣者并无二致。同时，这也是顺应机缘来接引众生，借助事相来弘扬大道。这样做的人，是为了表达尊重佛法的诚心；接受的人，是为了成就布施的福德。哪里是心里计较彼此、贪图名利呢！我们敬仰您，宿世培植了善根，不仅仅是在三四五佛面前；您深达事物的真实相状，通晓佛教十二部经典，独自悟入真实的宗旨，远赴印度寻求圣迹。您曾游历灵鹫山的净土，沐浴恒河的清流，深入诸法实相，寻访善知识，在百代之后收集珍贵的经文，于千年之前探求玄妙的义理。您作为众生的桥梁，不偏不倚，平等施予一切，没有先后之分。我们这些人，认识被‘人空’和‘法空’的道理所遮蔽，业力沉沦于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三界之中，就像蚕丝自己缠绕自己，又像井上的辘轳转动不停。虽然我们也顺从教诲生起信心，随顺因缘有所领悟，向佛顶礼归依，受持四句偈颂，隐居静坐，厌离痛苦而追求永恒安乐。但是，我们仍然远远地滞留在无明之中，近近地昏昧于至高真理之前，未能觉悟佛性就在自身，了知一切境界只是心识的显现。我们的心并非没有执着，在义理上还纠缠于‘有’和‘无’的分别，不能当下从八种邪见进入八种正道，不能于非道之中通达佛道。好比要渡海却没有渡口，又像面对墙壁什么也看不见。昨日趁着公务间隙，得以参拜奉见您，承蒙您屈尊接引，传授我们菩萨戒。您施予我们未曾有过的妙法，启发我们无上菩提的道心。一念之间便能破除无边烦恼，慈悲喜舍四无量心能尽未来际。觉悟的种子就从尘世劳碌中发起，这好比火中生出莲花，有什么比喻能胜过它呢！我们这才知道，如来的本性就在世间，涅槃的境界与生死并无不同；修行智慧便是不修行，得到那觉悟反而是无所得。忽然以我们这样的小根器，得以预先听闻您的大教，我们顶戴受持，反复思量，生出无量的欢喜。然而，布施的意义包含六度，其中以法布施最为殊胜；尊贵的位次有三种，师长就占据其中之一。您弘扬慈悲利益众生，虽然如同日月普照无心；我们仰承光照心怀感恩，私下里就像葵花和豆叶知道朝向太阳一样。菩萨听闻佛法能捐弃身躯，这不是我们敢企望的；但像童子见佛奉献泥土那样微薄的心意，我们斗胆希望能效仿。谨送上些许物品表达心意，具体如另附清单。祈愿您鉴察我们的诚恳，为我们培植福德之田，接受这点微薄的布施，随您的意愿处置。使得这一点点贡献，如同坠落的露珠汇入大海，能与渤海一同变得更深；如同飞扬的尘土堆积成山，能与须弥山一样永远坚固。可以使功德久远、广大，那就非常庆幸了。春寒还很重，祝愿您起居安好。谨派遣使者奉上书信，其余不再一一详述。贾敦颐等敬上。” 玄奘法师被朝廷贤达仰慕到如此程度。

三年春天的三月，玄奘法师想在寺庙正门前的南边建造一座石塔，用来安放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佛经和佛像。他这么做是担心朝代更替，经书可能会散失，同时也为了防备火灾。

这座塔计划高三十丈，是为了显示大唐的宏伟基业，并作为纪念释迦牟尼佛的遗迹。在准备动工之前，法师上表奏报了皇帝。

皇帝派中书舍人李义府回复法师说：“法师要建的塔工程浩大，恐怕很难一下子建成，建议改用砖来建造。也不希望法师太过辛苦，现在已经下令，将皇宫内东宫、掖庭等七个宫里的已故宫人的衣物资助给法师，足够把塔建成了。”

于是改用砖建造，并且改在西院施工。塔的基座每一边长一百四十尺，仿照西域的样式，不采用中原旧有的形制。

塔共有五层，加上顶部的相轮和露盘，总高一百八十尺。每一层的中心都藏有舍利，有的放了一千粒，有的放了两千粒，总共有一万多粒。最上层用石头砌成一个小室。

塔的南面立有两块石碑，上面刻着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撰写的《三藏圣教序》和《记》，碑文是尚书右仆射、河南公褚遂良亲笔书写的。

当初建造这座塔的时候，玄奘法师自己说出了他真诚的愿望，大致意思是：“我玄奘自己想想，福气很薄，出生的时候没能赶上佛陀在世。又靠着一点小小的善根，有幸听闻到佛像和教法流传的时代。假如我生在佛法衰微的末法时期，又能去依靠什么呢？我又庆幸自己年纪轻轻就能出家，亲眼见到了庄严的佛像；从小就向往佛法，耳朵总在留意那些流传下来的教义。听到菩萨们如何修行，就想着要向他们看齐，总怕自己赶不上；听到如来所证悟的真理，就全身心地仰望和向往。所以，我到处拜访尊敬的老师，广泛地向先贤大德们请教。我相信，汉代因梦境感应到西方，正法才得以向东传播。但道路阻隔又漫长，佛法没能完整详尽地传过来，所以产生了专门研究某一部经、执着于自己见解的学派，很多人停滞在‘常见’或‘断见’这两种偏颇的见解里。人们拉帮结派，排斥异己，导致背离了佛法原本一味平等的宗旨。这使得后来的学佛人互相观望，不知道究竟该归向哪里。因此，我面对着灵鹫山的方向，增添了哀伤；仰慕常啼菩萨求法的事迹，睡也睡不安稳。我暗中祈求佛菩萨的保佑，也显明地仰仗国家的威德，下定决心要走出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子，投身到那充满万般危险的远方去。只要是佛陀留下圣迹的地方，我都去一一参拜；只要有弘扬佛法的人，我就到处去寻找正确的教法。每经历一处圣地，都为以前没见过而现在能见到而悲欣交集；每遇到一个以前没听过的字句，都为能听闻新的教法而庆幸。所以，我用自己生命之外剩余的资财，来抄写那些遗失或缺漏的经典。如今这个真诚的愿望已经实现，我回到大唐。幸运地赶上政治清明的好时代，皇帝下诏允许我翻译佛经。先皇的德行超越转轮圣王，声望远扬；他继承并振兴了像法末期的佛法，确实承担起了护法的重任。他又发自衷心地亲自撰写了三藏经典的《序文》。当今的太子在春宫讲论佛道，又作了阐述圣德的《记》。这真可以说是日月重光，双璧合辉；光彩焕发，联绵不断。帝王的文章像流汗一样广布，如同七曜的光辉；音韵铿锵和谐，如同演奏九成的乐章。从东汉洛阳的白马寺，到如今长安的西明寺和草堂寺，翻译佛经的盛况，怎么能和过去同日而语呢！但是，因为众生福薄运衰，共同失去了我们敬仰的圣主。我只怕这些从印度带回的梵文经本，会散失零落；两位圣主所作的天子文章，会沉寂无闻，没有记载。所以，我恭敬地建造这座塔，打算安放梵文经本；又竖立起高大的石碑，把这篇《序》和《记》刻

夏天五月乙卯日，中印度摩诃菩提寺的高僧智光和慧天等人给玄奘法师写信。智光对大乘、小乘，以及外道的书籍、四部吠陀、五明论等学问，没有不精通的。他是戒贤法师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全印度的学者都很尊敬他。慧天对小乘佛教的十八个部派都研究得很透彻，教学引导的才能也受到大家推崇。玄奘法师当年游历西域时，常常和他一起讨论学问。慧天虽然在小乘佛法上有成就，但心思没有放在大乘经典上，因为他执着于自己的偏见，玄奘法师经常批评他。在曲女城的法会上，玄奘法师又彻底驳倒了他的观点，他也感到惭愧佩服。自从分别之后，慧天对玄奘法师一直很敬仰，念念不忘，于是派同寺的僧人法长带上书信，还送来了赞颂诗和两匹细棉布，表达赞美的心意非常深厚。

信里写道：“在殊胜吉祥的世尊金刚座处，摩诃菩提寺中，被众多博学的僧众围绕的上座慧天，写信给位于伟大中国、对无数经、律、论都精深研究、持戒清净的法师尊者：向您致以无尽的问候，愿您少病少烦恼。我慧天比丘现在编写了关于佛陀大神变的赞颂诗，以及一些经论和逻辑推理的著作，现在托付给比丘法长带去。那位博学的大德、尊者智光也一同致以同样的问候。居士日授向您顶礼致敬。现在一同寄上白色细棉布一双，表示我们的一点心意，路途遥远，请不要嫌少，希望您收下。您如果需要什么经论，把名字写下来寄来，我们会为您抄写送上。持戒清净的法师尊者，希望您知道。”玄奘法师被远方的贤者如此仰慕，就是这样。

五年春天二月，法长告辞回国，又请求带回回信。法师写了回信，还准备了礼物。这封信先翻译成中文上报朝廷，然后才交给使者。信里写道：

大唐的僧人玄奘，恭敬地写信给中印度摩揭陀国的三藏智光法师。自从上次分别，转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路途遥远，一直没能听到您的音讯。思念之情，常常让我心中郁结。直到那位叫法长的比丘到来，带来了您的问候，并得知您身体安康，我眼前豁然开朗，就好像亲眼见到了您一样。我心中的欢喜，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天气渐渐暖和了，不知您收到这封信后一切可好？

另外，往年有使者回来，得知正法藏大法师已经圆寂，听到这个消息，我悲痛万分，难以自抑。唉！这真像是苦海里的船沉没了，天上人间的眼睛都熄灭了，这种被夺走的痛苦，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正法藏法师在过去的岁月里种下了善因，积累了长久的功德，所以才能拥有这样平和美好的品质，展现出杰出宏大的才华。他继承了圣天的德业，延续了龙猛菩萨的光辉，重新点燃了智慧的火炬，再次树立了佛法的旗帜。他扑灭了邪山上的烈火，堵住了颠倒大海的洪流，引导疲惫的修行者走向宝藏之地，为迷途的众生指明大道。他的功德广大无边，崇高无比，实在是佛门的栋梁啊。

还有，无论是大乘小乘的各种教法，还是外道那些关于断灭或永恒的书籍，他无不融会贯通，了然于心。深奥的文章他能讲解得流畅明白，隐藏的义理他也能阐释得清晰透彻。因此，使得佛教内外的信众都归心于他，尊他为印度佛教的领袖。再加上他温和耐心、循循善诱，日夜教导从不疲倦，就像街头的酒樽总是满的，任人取用也不会枯竭。我玄奘过去因为求法问道，有幸能聆听他的教诲，并承蒙他的指点。虽然我资质平庸愚钝，但也像蓬草长在麻地里一样，多少受到了一些正直的熏陶。等到我辞别回国时，他更是对我殷切嘱托，那些恳切的话语，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本希望他能健康长寿，继续弘扬佛法，哪里想到他竟一朝与世长辞，追思往昔，更让我无法承受。

我想，法师您很早就承受了正法藏法师的教导，早已登堂入室，您对他的追思眷恋之情，一定更加难以排解。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世间一切有为法都是这样无常，又能怎么办呢？还请您节哀顺变，保重自己。过去佛陀涅槃后，迦叶尊者继承了弘法大业；商那和修尊者圆寂后，优波鞠多尊者阐扬了他的美好法教。如今，正法藏法师这位法将回归了真如境界，弘扬佛法的重任，就依次落到法师您的肩上了。唯愿您以清净的言辞、微妙的辩才，让佛法像四海的水一样永远流传；愿您的福德与智慧庄严具足，像五座圣山一样长久坚固。

我玄奘带回来的经论，已经翻译了《瑜伽师地论》等大小三十多部。其中《俱舍论》和《顺正理论》，目前翻译工作还没完成，今年之内一定能译完。如今大唐天子身体安康，天下太平。他以转轮圣王般的慈悲，推行着法王的教化。我所翻译的经论，都承蒙皇帝亲自撰写序言，并命令有关部门抄写，在国内广泛流传，甚至邻国也都学习遵从。虽然处在像法时代的末期，但佛法教义的光辉，依然和谐庄严，与当年在室罗伐悉底国祇树给孤独园弘法时的盛况，也没什么不同。这些情况，也请您知悉。

另外，之前渡过信度河时，丢失了一驮经书，现在把经书的名字列在后面。如果有方便的信使，请您帮忙捎带过来。这里还有一点微薄的物品供养您，希望您能收下。路途遥远，带不了太多，请不要嫌弃太少。玄奘向您合十敬礼。

又回复慧天法师的信说：

大唐的僧人玄奘，恭敬地給摩訶菩提寺的三藏慧天法師寫信。我們分別已經有些日子了，心裡對您非常想念和敬仰。一直沒有音訊往來，無法緩解我深深的思念。直到您那邊的僧人法長到來，帶來了您的信，得知您安好，我心裡非常高興。您還送來了兩端白棉布和一夾讚頌文，您的心意如此深厚，我德行淺薄，實在愧不敢當，心裡既感激又不安。現在節氣漸漸暖和了，不知您寫信之後身體怎麼樣？想來您正融會貫通諸子百家的學說，潛心研讀九部經典，樹立起正法的旗幟，引導那些尋求佛法根本的人；敲響克勝的法鼓，折服那些心懷偏見的論敵。您能在王侯面前從容論辯，在英才俊傑之中揮灑自如，想必非常舒心愜意吧。我玄奘平庸淺陋，如今精力已經衰退，再加上對您品德的思念和欽佩，只是平添了許多勞累與掛念。從前我雲遊四方時到了那裡，有幸見到您的風采。後來在曲女城的大會上，又親自與您辯論過。當時面對諸位國王和成千上萬的聽眾，我們辯論雙方義理的深淺。我這邊闡明大乘佛法的宗旨，您那邊豎立半教的宗義，在來回辯論的過程中，言辭語氣難免有高低強弱之分。我們都只求維護正確的佛理，並不顧及私人情面，因此才產生了言語上的衝突。大會結束之後，我很快就釋然了。如今來的使者還轉達說，法師您寄信來表示歉意和後悔，您何必把這事看得這麼重、這麼固執呢？法師您學識淵博、言辭清雅，志向堅定、操守高遠，連阿耨達池的碧波也比不上您思想的廣博，潔淨的水晶珠也無法比擬您品德的皎潔。您是後輩學人的榜樣，屬於真正的高人，希望您勉力保持這美好的風範，繼續弘揚正法。至於說到義理周備、言說究竟，沒有能超越大乘佛法的。我心裡感到遺憾的是，法師您似乎還未能深信大乘。這就好像是沉迷於羊車、鹿車的玩具，卻捨棄了那大白牛車；欣賞喜愛普通的水晶，卻丟掉了無價的寶珠。像您這樣明達的有德之人，怎麼會被這樣的迷惑所滯礙呢？再者，我們這個像未燒製的土坯一樣的身體，虛浮短暫，難以久留。應該及早發起追求無上正覺的大心願，用正確的知見來莊嚴自身。不要等到臨終之時，才徒然嘆息後悔。現在使者要返回貴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