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八
沙门慧立本释彦悰笺
起永徽六年夏五月译《理门论》终显庆元年春三月 百官谢示御制寺碑文
六年夏五月庚午,法师以正译之余,又译《理门论》。又先于弘福寺译《因明论》。此二论各一卷,大明立破方轨,现比量门,译寮僧伍竞造文疏。时译经僧栖玄将其论示尚药奉御吕才,才遂更张衢术,指其长短,作《因明注解立破义图》,序曰:
六年夏天的五月庚午日,玄奘法师在翻译主要经典的间隙,又翻译了《理門論》。他之前还在弘福寺翻译了《因明論》。这两部论著各自一卷,清楚地阐明了立论与驳论的规则,以及现量与比量的方法。译场的僧人们争相为它们撰写注疏。当时,译经僧栖玄把这部论拿给尚药奉御吕才看,吕才于是重新调整思路,指出其中的优缺点,撰写了《因明註解立破義圖》。他在序言里写道:
「盖闻一消一息,范围天地之仪,大哉至哉,变通爻画之纪。理则未弘于方外,事乃犹拘于域中。推浑元而莫知,穷阴阳而不测。岂闻象系之表,犹开八正之门,形器之先,更弘二智之教者也。故能运空有而双照,冥真俗而两夷,泛六度于爱河,驾三车于火宅。是知法王法力,超群生而自在,自觉觉人,摧众魔而独悟,业运将启,乃雷震而电耀,化缘斯极,亦火灭而薪尽。观其应迹,若有去来,察此真常,本无生住。但以弘济之道,有缘斯应,天祚明德,无远不臻,是以萌蔕畴昔,神光聊见于曩时,祥瑞有归,净土咸款于兹日。伏惟 皇唐之有天下也,运金轮而临四有,握璇极而抚万方,耀慧日于六天,蒸法云于十地,西越流沙,遂荒妙乐之域,东渐于海,掩有欢喜之都。振声教于无边,通车书于有顶,遂使百亿须弥既咸颁于望祑,三千法界亦共沐于皇风。故令五方印度改荒服于藁街,十八韦陀译梵文于秘府。乃有三藏玄奘法师者,所谓当今之能仁也。聪慧夙成,该览宏赡,德行纯粹,律业翘勤,实三宝之栋梁,四众之纲纪者也。每以释教东迁,为日已久,或恐邪正杂扰,水乳不分,若不稽实相于迦维,验真文于摩竭,何以成决定之藏,为毕竟之宗者乎。幸逢二仪交泰,四海无尘,遂得拂衣玄漠,振锡葱岭,不由味于𮑄酱,直路夷通,岂藉佩于杜衡,遥途近易。于是穷河源于西域,涉恒水于东维,采贝叶于鹫山,窥金文于鹤树。所历诸国百有余都,所获经论向七百部,并传以藩驲,聿归上京,因得面奉圣颜,对扬宗极。此《因明论》者,即是三藏所获梵本之内之一部也。理则包括于三乘,事乃牢笼于百法,研机空有之际,发挥内外之宗,虽词约而理弘,实文微而义显。学之者当生不能窥其奥,游之者数载未足测其源。以其众妙之门,是以先事翻译。其有神泰法师、靖迈法师、明觉法师等,并以神机昭晣,志业兼该,博习群经,多所通悟,皆蒙别 勅,追赴法筵,遂得函丈请益,执卷承旨。三藏既善宣法要,妙尽幽深,泰法师等是以各录所闻,为之义疏。诠表既定,方拟流通,无缘之徒多未闻见。复有栖玄法师者,乃是才之幼少之旧也。昔栖遁于嵩岳,尝抂步于山门,既筮仕于上京,犹曲睠于穷巷。自蒙修摄,三十余年,切思之诚,二难俱尽。然法师节操精洁,戒行氷霜,学既照达于一乘,身乃拘局于十诵。才既覩其清苦,时以开遮拆之。但以内外不同,行已各异,言戏之间,是非锋起。师乃从容谓才曰:『檀越复研味于六经,探赜于百氏,推阴阳之愆伏,察律吕之忽微。又闻生平未见《太玄》,诏问须臾即解,由来不窥象戏,试造旬日复成。以此有限之心,逢事即欲穿凿,但以佛法玄妙量,谓未与彼同,虽复强学推寻,恐非措心之所,何因今将内论翻用见讥者乎?』法师后逢《因明》创行,义趣幽隐,是以先写一通,故将见遗。仍附书云:『此论极难,深究玄妙,比有聪明博识,听之多不能解,今若复能通之,可谓内外俱悉矣。』其论既近至中夏,才实未之前闻,耻于被试不知,复为强加披阅。于是依极成而探深义,凭比量而求微旨,反复再三,薄识宗趣。后复借得诸法师等三家义疏,更加究习,然以诸法师等虽复序致泉富,文理会通,既以执见参差,所说自相矛楯。义既同禀三藏,岂合更开二门,但由衅发萧墙,故容外侮𨶳测。然佛以一音演说,亦许随类各解,何必独简白衣,不为众生之例?才以公务之余辄为斯注,至于三法师等所说,善者因而成之,其有疑者,立而破之,分为上、中、下三卷,号曰《立破注解》。其间墨书者即是论之本文,其朱书注者以存师等旧说,其下墨书注者,是才今之新撰,用决师等前义,凡有四十余条,自郐已下,犹未具录。至于文理隐伏稍难见者,仍画为《义图》,共相比挍,仍更别撰一方丈图,独存才之近注。论既外无人解,无处道听途说,若言生而知之,固非才之望也。然以学无再请,尚曰传灯,闻一知十,方称殆庶。况乎生平不见,率尔辄事含毫,今既不由师资,注解能无纰紊?窃闻雪山夜叉说生灭法,丘井野兽叹未曾有,苟令所言合理,尚得天仙归敬,才之所注庶几于兹。法师等若能忘狐鬼之微陋,思句味之可尊,择善而从,不简真俗,此则如来之道不坠于地,弘之者众,何常之有。必以心未忘于人我,义不察于是非,才亦扣其两端,犹拟质之三藏。」
听说,阴阳一消一长,构成了天地的运行规律,真是伟大啊,真是极致啊,卦爻的变化揭示了宇宙的法则。然而,这些道理还没有在佛法之外得到弘扬,世间的事情仍然被局限在一定的范围里。推究混沌的本源却无法知晓,穷尽阴阳的变化也难以测度。哪里听说过,在卦象文字之外,还开启了八正道的法门;在有形器物产生之前,就已经弘扬了实智与权智这两种智慧的教育呢?所以,佛法能够同时观照空与有,融合真谛与俗谛,在爱欲之河上推行六度,在火宅之中驾驭三乘之车。由此可知,法王凭借其法力,超越众生而自在无碍;自己觉悟并觉悟他人,摧伏众魔而独自证悟。当教化众生的时机将要开启时,就像雷鸣电闪一样震撼;当度化的因缘达到极点时,也如同薪尽火灭一般自然。观察佛陀应化世间的行迹,好像有来有去;但体察这真实恒常的法身,本来就没有生起和住留。只是因为广济众生的慈悲之道,因缘成熟时就会应现;上天赐福给有明德的人,无论多远都会到来。因此,在很久以前,就有神光在往昔偶尔显现;如今祥瑞有所归向,净土都在今日真诚地显现。我们恭敬地想到,大唐皇朝拥有天下,运转金轮而统御四方,掌握皇权而安抚万邦,将智慧的光芒照耀到六欲天,让法义的祥云蒸腾于十地。向西越过流沙,抵达了遥远的妙乐国土;向东直到大海,拥有了广大的欢喜之都。将声威教化振扬到无边无际的地方,让车轨和文字统一到世界的最高处。于是使得百亿须弥山世界都领受了仰望的教化,三千大千世界也都沐浴在皇朝的仁风之中。因此,命令五方印度的使者改变了荒远之地的服饰,来到长安的使馆;将十八部韦陀经典翻译成汉文,收藏在秘府之中。于是有一位三藏玄奘法师,就是人们所说的当今的能仁。他天资聪慧,很早就成熟了,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德行纯粹,持戒精严,实在是佛门三宝的栋梁,四众弟子的楷模。他常常认为,佛教东传到中国,时日已经很久了,恐怕其中邪正混杂,像水乳一样难以分清。如果不追溯到佛陀的故乡迦毗罗卫去考究实相,不到摩揭陀国去验证真正的经文,怎么能成就决定无误的经典宝藏,作为究竟的宗旨呢?幸好遇到天地祥和,四海太平,于是得以拂去衣上的尘土,远赴大漠,振动锡杖,翻越葱岭。不需要借助蒟酱来调味,道路就直接平坦通畅;哪里需要佩戴杜衡香草,遥远的旅途也变得近便容易。于是他向西探寻黄河的源头,向东跋涉恒河之水,在灵鹫山采集贝叶经,在鹤林树下窥见金色的经文。他所经历的国家有一百多个都城,所获得的经论将近七百部,都通过驿站传递,回到了长安。因而得以当面朝见皇帝,陈述佛法的最高宗旨。这部《因明论》,就是玄奘三藏所获得的梵文经典中的一部。它的义理涵盖了声闻、缘觉、菩萨三乘,内容则包罗了百法明门。它探究空与有的玄机,阐发内学与外道的宗旨。虽然文辞简约但义理宏大,文字精微但意义显明。学习它的人,一生可能都无法窥见其奥妙;钻研它的人,数年也不足以测度其源头。因为它是通往众多微妙法义的门径,所以优先进行了翻译。当时有神泰法师、靖迈法师、明觉法师等人,他们都天资聪颖,心志和学业都很完备,广泛学习众多经典,多有通达领悟之处。他们都承蒙皇帝特别的诏令,被召集到法会中来。于是得以在法师座前请教,手捧经卷聆听旨意。玄奘三藏既然善于宣讲法要,将幽深的义理阐发得淋漓尽致,神泰法师等人便各自记录下所听到的内容,为这部论撰写了义疏。解释和表述确定之后,才准备流通。然而,没有机缘的人大多未能听闻和见到。还有一位栖玄法师,是我年轻时的旧友。过去他隐居在嵩山,我也曾在山门散步。后来他到京城做官,仍然眷顾着偏僻的里巷。自从承蒙他关照,三十多年来,我们诚挚的思念之情,两方面都尽到了。然而,栖玄法师节操高洁,戒行如冰霜般清净。他的学问虽然已经通达一乘教法,但自身仍拘泥于《十诵律》的戒条。我看到他生活清苦,时常用开遮持犯的道理来开导他。只是因为内学与外学不同,各人修行和处世的方式也有差异,在言谈玩笑之间,是非争论就激烈地产生了。法师于是从容地对我说:“施主你既研究品味儒家六经,又探索诸子百家的深奥道理,推算阴阳的错失变化,察辨音律的细微差别。又听说你生平从未见过《太玄经》,皇帝下诏询问,你片刻就能理解;向来没有看过象棋,试着创造,十来天就能完成。以你这样有限的心力,遇到事情就想深入钻研。但你认为佛法玄妙深奥,估计自己未能与之相同,虽然也勉强学习推究,恐怕不是用心所在。为什么现在要把内明的论典,反而拿来被人讥讽呢?” 后来,栖玄法师遇到《因明论》刚刚流行,其义理旨趣幽深隐微,于是先抄写了一部,特意送给我。还附上一封信说:“这部论极其深奥,很难探究其玄妙。近来有些聪明博学的人,听了大多不能理解。现在如果你还能通晓它,那可以说是内学外学都精通了。”这部论既然最近才传到中国,我实在以前没有听说过。我以被测试而不知为耻,就又勉强自己翻阅研读。于是依据共许极成的道理来探究深义,凭借比量推理来寻求微妙的旨意。反复思考再三,略微认识了其宗旨和趣向。后来又借到神泰法师等三家的义疏,进一步研究学习。然而,这几位法师虽然论述丰富,文理贯通,但因为各自所持的见解有分歧,所说的道理就自相矛盾。义理既然都是禀承玄奘三藏而来,怎么应该又开出两种不同的门径呢?只是由于内部有了嫌隙,才容许外人有可乘之机,难以测度。然而,佛陀以一种音声演说佛法,也允许听众随各自的根机而有不同的理解。何必唯独排除在家居士,不把他们算作众生之列呢?我在公务之余,就为这部论作了注解。对于三位法师等人的说法,好的地方就沿用它;有疑问的地方,就建立自己的观点来破除它。分为上、中、下三卷,取名叫《立破注解》。其中用墨笔书写的就是《因明论》的原文;用红笔注释的,是用来保存法师等人旧有的说法;下面用墨笔注释的,是我现在新撰写的,用来判定法师等人先前的义理,总共有四十多条。自郐国以下(指价值较低的部分),还没有全部记录下来。至于文理隐晦、较难理解的地方,就画成《义图》,互相比较对照。另外又单独撰写了一幅一丈见方的图,只保留我最近的注解。这部论既然外面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地方可以道听途说。如果说我是生来就知道的,那当然不是我所敢期望的。然而,学习不需要再次请教,尚且可以称为传承法灯;听到一点就能推知十点,才能称得上差不多。何况是生平没有见过的东西,轻率地就动笔注解呢?现在既然没有老师的传授,注解能没有错误和紊乱吗?我私下听说,雪山的夜叉演说生灭之法,枯井边的野兽感叹前所未有。假如所说的符合正理,尚且能得到天仙的归依和敬重。我的注解或许也差不多能达到这个程度吧。法师等人如果能忘记我像狐狸野鬼般的微末浅陋,思考文句义味的可贵之处,选择好的而遵从,不区分在家出家,那么如来正法就不会坠落于地。弘扬的人多了,哪里会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常规呢?如果心里仍然存着人我的分别,对是非义理不能明察,我也愿意提出正反两方面的意见,还打算向玄奘三藏请教质询。
秋七月己巳,译经沙门慧立闻而慜之,因致书于左仆射燕国于公论其利害曰:「立闻诸佛之立教也,文言奥远,旨义幽深,等圆穹之廓寥,类沧波之浩汗。谈真如之性相,居十地而尚迷,说小草之因缘,处无生其犹昧。况有萦缠八邪之网,沉沦四倒之流,而欲窥究宗因,辩其同异者,无乃妄哉。窃见大慈恩寺翻译法师,慧基早树,智力夙成,行洁珪璋,操逾松杞,遂能躬游圣域,询禀微言,总三藏于胸怀,包四含于掌握,嗣清徽于曩哲,扇遗范于当今,实季俗之舟航,信缁林之龟镜者也。所翻圣教已三百余轴,中有小论,题曰《因明》,诠论难之旨归,序折邪之轨式,虽未为玄门之要妙,然亦非造次之所知也。近闻尚药吕奉御以常人之资,窃众师之说,造《因明图》,释宗因义。不能精悟,好起异端,苟觅声誉,妄为穿凿,排众德之正说,任我慢之偏心,媒衒公卿之前,嚣喧闾巷之侧,不惭颜厚,靡倦神劳,再历炎凉,情犹未已。然奉御于俗事少闲,遂谓真宗可了,何异鼷鼠见釜灶之堪陟,乃言崐、阆之非难,蛛蝥覩棘林之易罗,亦谓扶桑之可网,不量涯分,何殊此焉。抑又闻之,大音希声,大辩若讷。所以净名会理,杜口毘城。尼父德高,恂恂乡党。又叔度汪汪之称,元礼摸揩之誉,亦未闻夸竞自媒而获搢绅之推仰也。」云立致书,其事遂寝。
那年秋天七月己巳日,翻译佛经的僧人慧立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很担忧,就给左仆射燕国公于大人写了一封信,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信里说:
慧立听说,诸佛创立教法,经文语言深奥,义理幽远,就像天空一样辽阔无边,又像大海一样浩瀚无垠。谈论真如的本性和相状,即使修行到了十地菩萨的境界,尚且会有迷惑;解说小草这样微小事物的因缘,处在无生法忍的圣者,也还可能不明白。更何况那些还被八种邪见缠缚、沉沦在四种颠倒见解中的人,却想要探究宗旨和原因,辩论其中的同异,这不是太狂妄了吗?
我私下观察,大慈恩寺的翻译法师,智慧的基础很早就奠定了,聪慧的悟性自幼就已养成。他的品行像美玉一样高洁,操守比松树杞木还要坚贞。因此他能够亲身游历佛陀的圣地,请教、领受精微的言教,将经、律、论三藏总揽于胸怀,把四部《阿含经》的义理掌握在手。他继承了古代贤哲清明的风范,并将这优良的典范弘扬于当今时代。他实在是这末法时代的渡船与向导,确实是僧团中可作借鉴的明镜。
他所翻译的圣典已经超过三百卷,其中有一部小论,题目叫《因明》。它阐明辩论诘难的宗旨,叙述批驳邪说的规范格式。这部论虽然不是玄妙法门中最精要的部分,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懂的。
最近听说尚药局的吕奉御,以他普通人的资质,私下采纳了各位法师的学说,编造了一部《因明图》,来解释宗、因这些义理。他并不能精确地领悟,却喜欢标新立异,苟且地博取名声,胡乱地进行穿凿附会。他排斥众多有德之士的正确见解,放任自己傲慢的偏狭之心,在公卿大臣面前炫耀卖弄,在街坊里巷之间喧哗吵闹,丝毫不觉得脸皮厚,也不厌倦精神的劳顿。这样经过寒暑交替,两年过去了,他的兴致竟然还没消退。
然而,吕奉御对世俗的事务稍有闲暇,就以为真正的佛法可以轻易了知。这好比小老鼠看到锅灶可以爬上去,就说昆仑山、阆风山也不难攀登;又像小蜘蛛看到荆棘丛容易结网,就以为扶桑神树也能用网捕捉。他不掂量自己的能力和本分,和这些例子有什么不同呢?
我又曾听说,最大的声音反而听不见声响,最好的辩才反而像不善言辞。所以维摩诘居士为了契合真理,在毗耶离城默然不语。孔夫子德行崇高,在乡里间也只是谦恭谨慎。还有黄叔度那如汪洋般的赞誉,李元礼那被奉为楷模的声望,也没听说他们是靠自我夸耀、自我推销而获得士大夫们的推崇敬仰的。
慧立写了这封信,那件事也就平息了。
冬十月丁酉,太常博士柳宣闻其事寝,乃作《归敬书偈》,以檄译经僧众曰:
冬十月丁酉这天,太常博士柳宣听说这件事被搁置了,就写了一篇《归敬书偈》,用来声讨翻译佛经的僧众,他说:
「稽首诸佛, 愿护神威。 当陈诚请, 罔或尤讥。
沈晦未悟, 圆觉所归。 久沦爱海, 舟檝攸稀。
异执乖竞, 和合是依。 去离取有, 理绝过违。
慢乖八正, 戏入百非。 取舍同辩, 染净混微。
简金去砾, 琢玉裨辉。 能仁普鉴, 凝虑研几。
契诚大道, 孰敢毁诽。 谔谔崇德, 唯唯浸衰。
惟愿留听, 庶有发挥。 望矜悃悃, 垂诲婓婓。」
我向诸佛顶礼,祈求诸佛以神力护佑。我要真诚地恳请,请不要责怪我或讥讽我。我长久以来愚昧无知,不明白圆满觉悟的归宿。我沉沦在贪爱的苦海里太久了,能渡我过河的船和桨却很少。人们因为不同的执着而产生分歧争斗,应该以和谐合作为依归。要远离对“有”的执着追求,在道理上断绝过错和违背。傲慢违背了八正道,戏论陷入了百种错误。把“取”和“舍”混为一谈,把“染污”和“清净”弄得模糊不清。需要像筛选金子去掉沙砾,雕琢玉石增添光彩。大慈大悲的佛陀普照明鉴,请您静心思考,研究这些细微的道理。我的心愿是与大道相契合,谁还敢来诋毁诽谤呢?直言争辩是为了崇尚美德,一味顺从只会让美德逐渐衰微。恳请您留步倾听,或许我的见解能有所发挥。盼望您怜悯我的真诚,对我谆谆教诲。
《归敬》曰:「昔能仁示现王宫,假殁双树,微言既畅,至理亦弘,刹土蒙摄受之恩,怀生沾昭苏之惠。自佛树西荫,觉影东临,汉、魏寔为滥觞,符、姚盛其风彩,自是名僧间出,贤达连镳,慧日长悬,法轮恒驭。开凿之功始自腾、显,弘阐之力仍资什、安。别有单开,远适罗浮、图澄,近现赵、魏,粗言圭、角,未可缕陈。莫不辩空有于一乘,论苦集于四谛,假铨明有,终未离于有为,息言明道,方契证于凝寂。犹执玄以求玄,是玄非玄;理因玄以忘玄,玄或是玄。义虽冥会幽途,事理绝于言象,然摄生归寂,终藉筌蹄,亦既立言,是非锋起,如彼战争,干戈竞发,负者屏气,胜者先鸣。故尚降魔,制诸外道,自非辩才,无畏答难有方,则物辈喧张,我等耻辱。是故专心适道,一意总持,建立法幢,祇椎法鼓,旗鼓既正,则敌者残摧,法轮既转,能威不伏。若使望风旗靡,对难含胶,而能阐弘三宝,无有是处。尚药吕奉御入空有之门,驰正见之路,闻持拟于昔贤,洞微侔于往哲。其词辩,其义明,其德真,其行着,已沐八解之流,又悟七觉之分,影响成教,若净名之诣庵园,闻道必求,犹波仑之归无竭。意在弘宣佛教,立破《因明》之疏。若其是也,必须然其所长;如其非也,理合指其所短。今见僧徒云集,并是采石他山。朝野俱闻吕君请益,莫不侧听泻瓶,皆望荡涤掉悔之源,销屏疑忿之聚。」
《归敬》说:从前释迦牟尼佛示现在王宫诞生,后来在双树林示现涅槃。微妙的言教已经传扬,最深的道理也得到弘扬,各方国土蒙受佛的摄受之恩,众生都沾溉觉醒的惠泽。自从佛在西方圆寂,觉悟的光影照临东方,汉朝、魏朝时佛法开始传入,前秦的苻坚、后秦的姚兴时期佛法风采大盛。从此名僧不断出现,贤达接连而来,智慧之日长久悬挂,佛法之轮恒常转动。开创传法的功劳始于迦叶摩腾和竺法兰,弘扬阐发的力量则依靠鸠摩罗什和道安。另外还有单独开创的,远的如远公前往罗浮山,图澄大师在近世的赵地、魏地显现。粗略说到这些代表人物,不能一一细说。他们无不在一乘教法中辨析空与有,在四圣谛里讨论苦与集。借助言辞阐明“有”,终究没有离开有为法;止息言语以明道,才能契合证入凝然寂静。如果还执着玄妙去追求玄妙,这玄妙就不是真玄妙;道理因为玄妙而忘却玄妙,玄妙或许才是真玄妙。义理虽然与幽深的途径暗合,事相道理超越言语形象,然而要引导众生归于寂灭,终究需要借助工具。既然已经建立言教,是非争论就激烈兴起,如同战争,干戈竞相发动,输的一方屏住呼吸,赢的一方先发声。所以崇尚降伏魔怨,制伏各种外道。如果不是辩才无碍,无畏善巧应答问难,那么外道就会喧闹嚣张,我们则会蒙受耻辱。因此要专心趋向佛道,一心总持佛法,建立法幢,只敲法鼓。旗鼓既然端正,敌对者就会残败摧折;法轮既然转动,就能威服不降伏者。如果远远看见旗帜就倒下,面对问难就张口结舌,这样却想阐扬弘扬佛法,是绝不可能的。尚药奉御吕才先生,进入了空有之门,奔驰在正见的道路上。听闻受持可比过去的贤者,洞察精微等同以往的哲人。他的言辞善辩,他的义理明白,他的德行真实,他的行持显著。已经沐浴八解脱的流水,又悟入七觉分的领域。他的影响成就教化,如同维摩诘居士前往庵园;听闻佛法必定追求,犹如善财童子归依无竭菩萨。他的心意在于弘扬宣说佛教,建立并破斥《因明》的注疏。如果他的观点正确,必须肯定他的长处;如果他的观点错误,理应指出他的短处。如今看见僧徒云集,都是采石他山。朝廷民间都听说吕君请教求益,无不侧耳倾听,倾瓶传授,都希望涤除动摇后悔的根源,消除怀疑忿怒的积聚。
有太史令李淳风者,闻而进曰:「仆心怀正路,行属归依,以实慧为大觉玄躯,无为是调御法体。然皎日丽天,寔助上玄运用;贤僧阐法,实裨天师妙道。是所信受,是所安心。但不敢以黄叶为金,山鸡成凤,南郭滥吹,淄渑混流耳。或有异议,岂仆心哉!岂仆心哉!然鹤林已后,岁将二千,正法既遥,末法初践,玄理欝而不彰,觉道寖将湮落。玄奘法师头陀法界,远达迦维,目击道树金河,仍覩七处八会,毘城、鹫岭,身入彼邦,娑罗宝阶,仍验虚实。至如历览王舍、檀特、恒河,如斯等辈,未易具言也。加之西域名僧莫不面论般若,东国疑义悉皆质之彼师,毘尼之藏既奉持而不舍,《毘昙》明义亦洞观而为常,苏妬路既得之于声明,耨多罗亦剖断于疑滞。法无大小,莫不韫之胸怀,理无深浅,悉能决之敏虑。故三藏之名振旦之所推定,摩诃之号乃罗卫之所共称,名实之际,何可称道。然吕君学识该博,义理精通,言行枢机,是所详悉。至于陀罗佛法,禀自生知,无碍辩才,宁由伏习。但以《因明》义隐,所说不同,触象各得其形,共器饭有异色。吕君既已执情,道俗企望指定。秋霜已降,侧听钟鸣;法云既敷,雷震希发。但龙象蹴蹋,非驴所堪,犹缁服壸奥,白衣不践,脱如龙种抗说,无垢释疑,则苾刍悉昙,亦优婆能尽。辄附微志,请不为烦。若有滞疑,望咨三藏裁决,以所承禀传示四众,则正道克昌,覆障永绝,绍隆三宝,其在兹乎!过此已往,非复所悉。弟子柳宣白。」
有位太史令叫李淳风,听说了这件事,就进言说:“我内心信奉正道,行为归于佛法,把真实的智慧看作觉悟的玄妙本体,把无为看作调御万法的根本。明亮的太阳高悬天空,确实有助于上天的运行;贤德的僧人弘扬佛法,也确实能辅助天师的妙道。这些都是我所相信、所安心的。只是我不敢把黄叶当成黄金,把山鸡认作凤凰,不敢像南郭先生那样滥竽充数,也不敢把淄水和渑水混为一谈。如果有什么不同的看法,那怎么会是我的本意呢!怎么会是我的本意呢!
然而,自从佛祖涅槃之后,时间已经快过去两千年了。正法时代已经遥远,末法时代刚刚开始,深奥的佛理被埋没而不显扬,觉悟之道也渐渐将要湮没失落。玄奘法师在法界中苦行,远行到达迦毗罗卫,亲眼见到了菩提树和尼连禅河,还目睹了七处八会的说法场景,亲身进入了王舍城、灵鹫山这些圣地,连娑罗双树和宝阶的传说,也都亲自验证了虚实。至于他游历过的王舍城、檀特山、恒河等等地方,像这样的事迹,不容易一一细说。
再加上,西域有名的高僧,他没有不面对面讨论般若智慧的;中土有疑难的问题,也都向他请教。律藏他已经奉持而不舍弃,《毗昙》的深奥义理他也透彻理解并作为常法。声明学的奥秘他已经掌握,各种疑难滞涩之处他也能剖析决断。佛法无论大小,他没有不蕴藏在胸中的;义理无论深浅,他都能以敏锐的思虑做出决断。所以,‘三藏’这个名号,是中华所公认推定的;‘摩诃’这个尊称,是天竺各国所共同称颂的。他的名望和实际才能,哪里是言语能够称道的呢。
然而,吕才先生学识渊博,精通义理,他的言行关键,大家也都清楚。至于陀罗尼佛法,他似乎是天生就知晓的,无碍的辩才,难道是通过学习得来的吗?只是《因明论》的义理深奥隐微,各家的说法不同,就像盲人摸象各得一部分形状,同一个器皿里的饭食却颜色各异。吕先生既然已经固执己见,僧俗大众都期盼能有明确的裁定。
如今,秋霜已经降下,我们侧耳倾听钟声;法云已经铺开,盼望雷声震响。只是,龙象践踏之地,不是驴子所能承受的;好比僧侣的深奥境界,不是在家俗众能够踏入的。假如能让像龙种一样的高僧出面抗辩,像无垢菩萨一样释疑解惑,那么,连比丘们学习的悉昙章,在家居士或许也能完全通晓了。我冒昧地附上这点微小的想法,希望不会太麻烦。如果还有疑难滞塞之处,期望能咨询玄奘三藏来裁决,把他所承袭的教法传示给四众弟子,这样,正道就能昌盛,覆盖的障碍就能永远断绝,继承兴隆佛、法、僧三宝的事业,大概就在此一举了吧!除此之外的事情,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弟子柳宣禀告。”
庚子,译经僧明璇答柳博士宣,以《还述颂》言其得失曰:
庚子年,翻译佛经的僧人明叡回复柳博士的提问,用《还述颂》说明翻译的优缺点:
「于赫大圣, 觉种圆明, 无幽不察, 如响酬声。
弗资延庆, 孰悟归诚, 良导可仰, 寔引迷生。
百川邪浪, 一味吞并, 物有取舍, 正匪亏盈。
八邪驰锐, 四句争名, 饰非鉴是, 抑重为轻。
照日氷散, 投珠水清, 显允上德, 体道居贞。
纵加誉毁, 未动遗荣, 昂昂令哲, 欝欝含情。
俟诸达观, 定此权衡, 聊申悱悱, 用简英英。」
啊,这位伟大的圣人, 他的觉悟圆满而光明, 没有什么幽暗是他不能洞察的, 就像回声必定回应声音一样。
如果不是依靠他带来的福泽与指引, 谁又能领悟并归向真诚呢? 他是真正值得仰仗的良师, 确实能引导迷失的众生。
百川的邪浪, 都被他一味法门所吞并。 万物有取有舍, 但正道本身既不亏损也不满盈。
八种邪见在狂奔逞强, 四种偏执在争夺名相, 人们文饰错误、鉴别是非, 压抑重要的,抬高轻微的。
他的智慧如同阳光,使坚冰消融; 如同宝珠投入水中,使浊水澄清。 他彰显了崇高而真实的德行, 体悟大道,安住于纯正。
纵然有人加以赞誉或毁谤, 都不能动摇他超脱荣辱的心。 他是那样器宇轩昂、智慧卓绝, 内心又蕴藏着深厚的情感。
等待那些真正通达的观察者, 来评定这其中的轻重与价值。 我姑且抒发这难以尽言的仰慕之情, 以此来表达对这位英杰的敬意。
《还述》曰:「顷于望表预瞻归敬之词,览其文,焕乎何伟丽也。详其致,诚哉岂不然欤。悲夫爱海滔天,邪山槩日。封人我者颠坠其何已,恃慢结者沉沦而不穷,故六十二见争蘙荟而自处,九十五道竞扶仗以忘归。如来以本愿大悲,亡缘俯应,内圆四智,外显六通,运十力以伏天魔,飞七辩而摧外道,竭兹爱海,济禀识于三空,殄彼邪山,驱肖形于八正。指因示果,反本还源,大矣哉悲智妙用,无得而言焉。昔道树登庸,被声教于百亿,坚林寝迹,振遗烈于三千。自佛日西倾,余光东照,周感夜明之瑞,汉通宵梦之征。腾、兰爇慧炬于前,澄、什嗣传灯于后。其于译经弘法,神异济时,高论降邪,安禅肃物。缉颓网者接武,维绝纽者肩随,莫不夷夏钦风,幽明翼化,联华靡替,可略而详。惟今三藏法师蕴灵秀出,含章而体一味,瓶泻以赡五乘,悲去圣之逾远,悯来教之多阙,缅思圆义,许道以身,心口自谋,形影相吊,振衣警锡,讨本寻源,出玉关而远游,指金河而一息。稽疑梵宇,探幽洞微,旋化神州,扬真殄谬。遗诠阙典大备兹辰,方等圆宗弥广前烈。所明胜义,妙绝环中之中;真性真空,极逾方外之外。以有取也,有取丧其真;就无求之,无求蠧其实。拂二边之迹,忘中道之相,则累遣未易洎其深,重空何以臻其极。要矣妙矣,至哉大哉。契之于心,然后以之为法。在心为法,形言为教,法有自相共相,教乃遮诠表诠。粹旨冲宗,岂造次所能覼缕。法师凝神役智,详本正末,缉熙玄籍,大启幽关。秘希声应扣击之大小,廓义海纳朝宗之巨细。于是殊方硕德,异域高僧,伏膺问道,蓄疑请益。固已饮河满腹,莫测其浅深;聆音骇听,孰知其远近。至于因明小道,现比盖微,斯乃指初学之方隅,举立论之幖帜。至若灵枢秘键,妙本成功,备诸奥册,非此所云也。吕奉御以风神爽拔,早擅多能,器宇该通,夙彰博物,戈猎开坟之典,钩深坏壁之书,触类而长,穷诸数术。振风飚于辩囿,摛光华于翰林,骧首云中,先鸣日下。五行资其笔削,六位伫其高谈,一览《太玄》,应问便释,再寻象戏,立试即成,实晋代茂先、汉朝曼倩,方今蔑如也。既而翱翔群略,绰有余功,而敬慕大乘,夙敦诚信,比因友生戏尔,忽复属想因明,不以师资,率己穿凿,比决诸疏,指斥求非。諠议于朝廷,形言于造次。考其志也,固已难加;核其知也,诚为可惑。此论以一卷成部,五纸成卷,研机三疏,向已一周。举非四十,自无一是。自既无是而能言是,疏本无非而能言非。言非不非,言是不是。言是不是,是是而恒非;言非不非,非非而恒是。非非恒是,不为是所是;是是恒非,不为非所非。以兹贬失,致惑病诸。且据生因了因,执一体而亡二义;能了所了,封一名而惑二体。又以宗依宗体,留依去体以为宗;喻体喻依,去体留依而为喻。缘斯两系,妄起多疑;迷一极成,谬生七难。但以钻穷二论,师己一心,滞文句于上下,误字音于平去。复以数论为声论,举生城为灭城。岂唯差离合之宗因,盖亦违倒顺之前后。又探鄙俚讹韵以拟梵本啭音,虽复广援七种,而只当彼一转。然非彼七所目乃是第八呼声,舛杂乖讹何从而至。又案胜论立常极微,数乃无穷,体唯极小。后渐和合生诸子微。数则倍减于常微,体又倍增于父母。迄乎终已,体遍大千;究其所穷,数唯是一。吕公所引《易.系词》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云此与彼言异义同。今案太极无形,肇生有象,元资一气,终成万物,岂得以多生一而例一生多?引类欲显博闻,义乖复何所托。设引大例生义似同苦释,同于邪见深累如何自免。岂得苟要时誉,混正同邪,非身之讐奚至于此。凡所纰紊,胡可胜言。特由率己,致斯狼狈。根既不正,枝叶自倾,逐误生疑,随疑设难,曲形直影其可得乎?试举二三,冀详大意,深疵繁绪,委答如别。寻夫吕公达鉴,岂孟浪而至此哉!示显真俗云泥,难易楚、越。因彰佛教弘远,正法凝深,譬洪𬬻非掬雪所投,渤澥岂胶舟能越也?太史令李君者,灵府沈秘,襟期邈远,专精九数,综涉六爻。博考坟图,瞻观云物,鄙卫宏之失度,陋裨灶之未工。神无滞用,望实斯在。既属吕公余论,复致间言。以实际为大觉玄躯,无为是调御法体。此乃信薰修容有分,证禀自然,终不可成。良恐言似而意违,词近而旨远。天师妙道,幸以再期。且寇氏天师,崔君特荐,共贻伊咎,夫复何言。虽谓不混于淄、渑,盖已自滥于金鍮耳。惟公逸宇寥廓,学殚坟素,庇身以仁义,应物以枢机。肃肃焉,汪汪焉,擢劲节以干云,淡清润而镇地。腾芳文苑,职处儒林,捃摭九畴之宗,研详二戴之说。至于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莫不义符指掌,事如俯拾。罇爼咸推其准的,法度必待其雌黄,遂令相鼠之诗绝闻于野,鱼丽之咏盈耳于朝。惟名与实尽善尽美,而诚敬之重禀自夙成,弘护之心实惟素蓄,属斯諠议同耻疚怀。故能投刺含胶,允光大义。非夫才兼内外,照冥隣几,岂能激扬清浊,济俗匡真者耶!昔什公门下,服道者三千;今此会中,同德者如市。贫道猥以庸陋,叨厕末筵,虽庆朝闻,终惭夕惕。详以造疏三德,并是贯达五乘,墙仞罕窥,词峰难仰。既属商羊鼓舞,而霈泽必沾,词雷迅发,恐无暇掩耳佥议。古人曰,一枝可以戢羽,何繁乎邓林;潢洿足以沈鳞,岂俟于沧海。故不以愚愞,垂逼课虚。辞弗获免,粗陈梗概。虽文不足取,而义或可观。顾己庸疎,弥增悚恧,指述还答,余无所申。释明濬白。」
《还述》这篇文章说:不久前,我在文章开头就预先看到了表达归依敬仰的言辞,读那文章,真是光彩夺目,多么宏伟壮丽啊。细究它的意趣,确实如此,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悲啊,贪爱的海洋波涛滔天,邪见的山峰遮蔽了太阳。执着于自我与他人分别的人,他们的堕落哪有尽头;倚仗傲慢与烦恼的人,沉沦苦海而无法解脱。所以六十二种邪见争相在丛林中盘踞,九十五种外道竞相拄着拐杖而忘了归途。如来佛凭着本初的大愿和慈悲,无需外缘而俯身应化,内在圆满四种智慧,外显六种神通,运用十种神力降伏天魔,施展七种无碍辩才摧破外道。竭尽这贪爱的海洋,将众生救度到三空的境界;扫灭那邪见的山峰,引导众生走上八正道。指明因果,让人返本还源。伟大啊!慈悲与智慧的妙用,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从前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成就正觉,将声音与教法传遍百亿世界;在双林间示现涅槃后,留下的功业依然震撼着三千大千世界。自从佛法如太阳般在西方隐没,它的余晖便照耀到东方。周朝感应到夜间放光的祥瑞,汉朝通晓了夜梦金人的征兆。摄摩腾、竺法兰在前点燃了智慧的火炬,佛图澄、鸠摩罗什在后继承了传法的明灯。他们翻译经典、弘扬佛法,以神奇感应济度时世,以高妙议论降伏邪说,以安定禅修整肃人心。那些修补将倾法网的人接连不断,维系断绝法脉的人前后相随。无不受到中外世人的钦敬,明处暗处的众生都得到教化,法脉传承连续不断,这里可以简略地详述。唯有当今的三藏法师,天赋灵秀,内含美德而体悟佛法一味,如瓶中倾泻般精通五乘教法。他悲叹离佛陀的时代越来越远,怜悯后来的教法多有缺失,深思圆满的义理,发愿以身求法。内心与言语自我谋划,形单影只独自努力,整理衣衫、振动锡杖,去探寻佛法的根本和源头。他走出玉门关远行求法,指向恒河而稍作歇息。在印度的佛教寺院中考察疑难,探究幽深微妙的义理。随后返回中华大地,弘扬真理,扫除谬误。缺失的经典和教法在此时大为完备,大乘圆融的宗旨比前人的功业更加广大。他所阐明的殊胜义理,精妙绝伦,超越了一切相对概念的中间;真如自性、真空妙有,其境界远远超出了方外之世。如果执着于“有”去求取,执着于“有”反而会丧失真实;如果就“无”去寻求,执着于“无”也会损害实相。扫除“有”、“无”两边的痕迹,忘却“中道”的相状,那么,连“遣除执着”这样的概念都难以达到其深意,“空之又空”又如何能抵达其终极呢?真是精要啊,玄妙啊,至极啊,广大啊!要在心中契合它,然后才能以此为法。在心契合的就是法,用言语形诸文字就是教。法有自相和共相,教法有遮诠和表诠。纯粹精深的宗旨,哪里是匆忙之间能详细说尽的呢?法师凝聚精神、运用智慧,详细探究根本、端正枝末,整理阐发玄奥的典籍,大大开启了幽深的法门。秘密的微妙法音应和着或大或小的叩击,广阔的义理海洋容纳着或巨或细的百川归宗。于是,各地的大德,异域的高僧,都心悦诚服地前来请教,带着积存的疑问请求指点。确实已经像饮河水的鼹鼠,喝饱了肚子却无法探测河水的浅深;又如聆听妙音惊骇了听觉,谁能知道它的源远流长呢?至于因明学这门学问,属于现量和比量,范围比较微小,这只是指示初学入门的途径,是建立论点的标志。至于那些灵妙的枢要、秘密的关键,成就功德的微妙根本,都完备地记载在各种深奥的典籍中,不是这里所说的。吕才奉御这个人,风度神采俊逸超拔,早年就拥有多种才能,胸襟气度博通,向来以知识渊博著称。涉猎研究古代典籍,探索深奥的壁中书,触类旁通,穷尽了各种术数。在辩论的场所掀起风暴,在文翰之林展现光华,昂首于云中,在京城先声夺人。五行学说依靠他的笔削而定,六爻占卜等待他的高谈阔论。一看《太玄经》,应问便能解释;再研究象棋,立刻就能下成。实在是晋代的张华、汉朝的东方朔,在当今也无人可比。然而,他在各种谋略中翱翔,尚有余力,并且敬仰羡慕大乘佛法,一向真诚信仰。近来因为朋友戏言,忽然又关注起因明学,不向老师请教,就自己穿凿附会,比较评判各种注疏,指摘批评,寻求错处。在朝廷上喧哗议论,在仓促间发表言论。考察他的志向,固然已经很难超越;核实他的见解,确实令人感到困惑。这部《因明入正理论》总共一卷,五张纸成一卷。他研究了三家注疏,差不多已有一遍。提出的批评有四十处,自己却没有一个正确的见解。自己既然没有正确的见解,却敢说别人不对;注疏本来没有错误,他却硬要说有错。他说错,其实不错;他说对,其实不对。他说对其实不对,所以看似对的其实是错的;他说错其实不错,所以看似错的其实是对的。看似错的其实是对的,就不会被“对”的标准所肯定;看似对的其实是错的,也不会被“错”的标准所否定。因为这种错误的贬斥和失误,导致他生出许多迷惑和毛病。他根据“生因”和“了因”,却执着于一个本体而忽略了两种含义;对于“能了”和“所了”,又固守一个名称而混淆了两个本体。又把“宗依”和“宗体”混为一谈,保留“依”去掉“体”当作“宗”;对于“喻体”和“喻依”,去掉“体”保留“依”当作“喻”。由于这两方面的混淆,妄自生出许多怀疑;迷失了一个“极成”的基本原则,错误地提出了七个诘难。他只是钻研了《因明入正理论》和《因明正理门论》两部论典,却固执己见,在上下文中拘泥于文句,在平声去声上误解了字音。又把“数论”当作“声论”,举“生城”的例子当作“灭城”。这哪里只是偏离了“离”、“合”的宗与因,简直也违背了“倒”、“顺”的前后次序。他又探取鄙俗错误的音韵来模拟梵语的转音,虽然广泛引用了七种转声,却只相当于梵语中的一种转声。然而他引用的并非那七种转声所指示的,而是第八种呼声,错乱混杂,谬误从何而来呢?又查考胜论派建立的“常极微”,其数量是无穷的,体积是极小的。后来逐渐和合,产生各种“子微”。数量比“常微”成倍减少,体积又比“父母微”成倍增大。直到最终,其体积遍满大千世界;推究其穷极,数量却只有一个。吕公引用的《周易·系辞》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说这个和胜论派的说法文字不同但意思相同。现在考察,“太极”是无形的,开始产生有形的现象,原本凭借一气,最终形成万物,怎么能用“多生一”来类比“一生多”呢?引用这类例子想显示博闻,但义理乖谬,又能依托什么呢?假设引用这个大的例子,产生的理解似乎与“苦”的解释相同,等同于邪见,深重的过失如何能自己避免?难道是为了苟且求得一时的声誉,混淆正法与邪见吗?不是自己的仇人,何至于此?凡是他所错乱的地方,哪里说得完。这都是由于自以为是,才导致这样狼狈。根子既然不正,枝叶自然倾斜,追逐错误产生怀疑,随着怀疑设立诘难,弯曲的形体想要得到笔直的影子,怎么可能呢?试举两三个例子,希望明了大概意思。深刻的毛病和繁乱的思绪,详细的答复在别的文章里。想来吕公见识通达,难道是轻率而到这种地步吗?这是为了显示真谛与俗谛如同云泥之别,难易程度如同楚越之远。从而彰显佛教的弘大深远,正法的凝定深邃,好比洪炉不是一捧雪能投入的,渤海岂是胶粘的船只能渡越的?太史令李君,内心深沉蕴藉,胸襟志向高远,专心精通九章算术,综合涉猎六爻易理。广泛考证古代图籍,观察云气物象,鄙视卫宏的失度,轻视裨灶的不精。精神没有滞碍的运用,名望和实学都在此。既然接触到吕公的余论,又提出了疑问。他把“实际”当作“大觉”的玄妙身体,把“无为”当作“调御”的法身。这是相信熏修或许有份,但认为禀赋自然就能证得,终究不可能成功。实在担心他言语相似而意思违背,用词接近而旨意遥远。天师的妙道,希望他能再思考。况且寇谦之天师,是崔浩特意举荐的,共同留下了这个过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说不至于混同淄水和渑水,但大概已经自行混淆了黄金和黄铜了。只有您气度超逸辽阔,学问穷尽古籍,以仁义作为立身之本,以枢机应对万物。庄重肃穆,深广汪洋,挺拔的节操直冲云霄,清淡的润泽镇守大地。在文苑中散发芬芳,在儒林中担任职务,采集九畴的宗旨,研究详审二戴的学说。至于《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不义理通晓如指掌,事情熟悉如俯身拾取。宴饮的准则都推崇您的标准,法度的裁定必定等待您的评议。于是使得《相鼠》那样的讽刺诗在民间绝迹,《鱼丽》那样的赞美诗在朝廷充满耳畔。名声与实学都尽善尽美,而真诚敬重之心禀赋于自幼养成,弘扬护持佛法的决心实在是平素积蓄。遇到这种喧哗的议论,共同感到羞愧和不安。所以能够挺身而出,含辛茹苦,确实光大了正法大义。如果不是才能兼备内外,观照幽明、洞悉几微,怎么能激扬清浊,济度世俗、匡扶真理呢!从前鸠摩罗什公门下,学道的有三千人;如今这个法会中,志同道合的人多如集市。贫道我庸俗浅陋,惭愧地侧身于末座,虽然庆幸早晨听闻了佛法,终究惭愧晚上仍需警惕。仔细想来,造三部注疏的大德,都是贯通五乘教法的人,他们的学问高墙难以窥见,词锋高峰难以仰望。既然商羊鸟已经起舞,那么充沛的雨水必定会沾湿;辩词的雷霆迅速发出,恐怕来不及掩住耳朵大家就议论了。古人说,一根树枝就可以让鸟收敛羽毛,何必需要整个邓林;小小的水洼就足以让鱼沉潜,哪里一定要等到沧海。所以不因为我愚笨懦弱,而勉强逼迫我作文论述。推辞不掉,粗略地陈述梗概。虽然文采不足取,但道理或许值得一看。回顾自己平庸粗疏,更加增添惶恐惭愧,指出问题并作此回复,其余没有什么可申述的了。释明濬告白。
癸卯,宣得书,又激吕奉御因奏其事,勅遣群公学士等往慈恩寺请三藏与吕公对定。词屈,谢而退焉。
癸卯年,宣法师收到书信,又通过吕奉御上奏此事,皇帝下令派遣众位公卿学士前往慈恩寺,请三藏法师与吕公当面对质辩论。吕公理屈词穷,道歉后便退下了。
显庆元年春正月景寅, 皇太子忠自以非嫡,不敢久处元良,乃慕太伯之规,陈表累让。大帝从之,封忠为梁王,赐物一万段、甲第一区。即以其月册 代王弘为 皇太子。代子,就大慈恩寺为 皇太子设五千僧斋,人施帛三段,勅遣朝臣行香。时黄门侍郎薛元超、中书侍郎李义府因参法师,遂问曰:「翻经固法门之美,未审更有何事可以光扬?又不知古来翻译仪式如何?」
显庆元年春天正月景寅日,皇太子李忠觉得自己不是皇后亲生的嫡子,不敢长期占据太子这个重要的位置,于是效仿古代贤人太伯让位的美德,多次上表请求辞让太子之位。高宗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封李忠为梁王,赏赐给他一万段丝织品和一座上等的宅第。就在同一个月,册立代王李弘为皇太子。为了庆祝代王成为皇太子,在大慈恩寺举办了有五千位僧人参加的盛大斋会,每位僧人都获赠三段帛布,皇帝还派遣朝廷大臣前去进香祈福。当时,黄门侍郎薛元超和中书侍郎李义府借着拜访玄奘法师的机会,问道:“翻译佛经固然是弘扬佛法的美事,但不知道还有哪些事情可以进一步光大佛法?另外,也不清楚自古以来翻译佛经的仪式是怎样的?”
法师报曰:「法藏冲奥,通演实难,然则内阐住持由乎释种,外护建立属在 帝王。所以泛海之舟能驰千里,依松之葛遂竦万寻,附托胜缘,方能广益。今汉、魏遥远,未可详论。且陈符、姚已来翻宣经论。除僧之外,君臣赞助者,符坚时昙摩难提译经,黄门侍郎赵整执笔;姚兴时鸠摩罗什译经,姚主及安城侯姚嵩执笔;后魏菩提留支译经,侍中崔光执笔及制经序。齐、梁、周、隋并皆如是。贞观初波颇罗那译经, 勅左仆射房玄龄、赵郡王李孝恭、太子詹事杜正伦,太府卿萧璟等监阅详缉。今独无此。又慈恩寺,圣上为文德圣皇后营建,壮丽轮奂,今古莫俦,未得建碑传芳示后,显扬之极莫过于此。公等能为致言,则斯美可至。」二公许诺而去。明日因朝,遂为法师陈奏,天皇皆可之。
法师回答说:“佛法的内容深奥,要把它讲清楚、传播开来确实很难。不过,佛教内部的传承弘扬,主要靠我们出家人;而外部的护持和建设,就要靠帝王和朝廷了。这就像渡海的船,有了风才能航行千里;又像依附松树的藤蔓,才能攀得高、长得远。只有依靠这些殊胜的因缘,佛法才能广泛利益众生。” “现在汉朝、魏朝年代久远,就不详细说了。单说从苻坚、姚兴那时候以来,翻译佛经的情况:除了僧人之外,都有君臣协助参与。比如苻坚时期,昙摩难提翻译佛经,是由黄门侍郎赵整执笔记录的;姚兴时期,鸠摩罗什翻译佛经,是由姚兴本人和安城侯姚嵩执笔的;后魏时期,菩提留支翻译佛经,是由侍中崔光执笔并撰写经序的。齐、梁、周、隋几个朝代,也都是这样。到了本朝贞观初年,波颇罗那翻译佛经,太宗皇帝还敕令左仆射房玄龄、赵郡王李孝恭、太子詹事杜正伦、太府卿萧璟等人,负责监阅和整理。” “而现在翻译经典,唯独没有这样的安排。另外,慈恩寺是当今圣上为文德圣皇后建造的,宏伟壮丽,古今少有,却还没有树立碑石来记录功德、流传后世。要显扬圣德,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二位大人如果能向皇上进言,促成这两件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位官员答应下来,然后就离开了。第二天上朝时,他们就为法师向皇帝陈奏了这些事。天皇都同意了。
壬辰,光禄大夫中书令兼捡挍太子詹事监修国史柱国固安县开国公崔殷礼宣勅曰:「大慈恩寺僧玄奘所翻经、论,既新翻译,文义须精,宜令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兼捡挍吏部尚书南阳县开国男来济、礼部尚书高阳县开国男许敬宗、守黄门侍郎兼捡挍太子左庶子汾阴县开国男薛元超、守中书侍郎兼捡挍右庶子广平县开国男李义府、中书侍郎杜正伦等,时为看阅,有不稳便处,即随事润色。若须学士,任量追三两人。」罢朝后,勅遣内给事王君德来报法师云:「师须官人助翻经者,已处分于志宁等令往,其碑文朕望自作,不知称师意不?且令相报。」
壬辰日,光禄大夫、中书令兼检校太子詹事、监修国史、柱国、固安县开国公崔殷礼宣布皇帝的敕令说:“大慈恩寺僧人玄奘所翻译的经、论,既然是重新翻译,文字和义理必须精确,应当命令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南阳县开国男来济,礼部尚书、高阳县开国男许敬宗,守黄门侍郎兼检校太子左庶子、汾阴县开国男薛元超,守中书侍郎兼检校右庶子、广平县开国男李义府,中书侍郎杜正伦等人,时常进行审阅,发现有不够妥当、不够通顺的地方,就根据具体情况加以修饰润色。如果需要学士协助,任凭酌情增补两三个人。”
散朝以后,皇帝又派遣内给事王君德来告知玄奘法师说:“法师如果需要朝廷官员协助翻译经典,朕已经安排于志宁等人前往。至于碑文,朕希望亲自撰写,不知道是否合乎法师的心意?暂且派人告知法师。”
法師既奉綸旨,允慰宿心,當對使人悲喜,不覺淚流襟袖。翌日,法師自率徒眾等詣朝堂奉表陳謝(表文失)。
法师接到皇帝的圣旨,心里总算踏实了,见了使者也又高兴又难过,忍不住眼泪把衣袖都沾湿了。第二天,法师亲自带着弟子们去朝堂递交了谢恩的奏章(不过原表文已经丢失了)。
二月,有尼宝乘者,高祖太武皇帝之婕妤、隋襄州总管临河公薛道衡之女也。德芬彤管,美擅椒闱。父既学业见称,女亦不亏家训。妙通经史,兼善文才。大帝幼时,从其受学,嗣位之后,以师傅旧恩,封河东郡夫人,礼敬甚重。夫人情慕出家,帝从其志,为禁中别造鹤林寺而处之,并建碑述德。又度侍者数十人,并四事公给,将进具戒。至二月十日,勅迎法师并将大德九人,各一侍者,赴鹤林寺。为河东郡夫人薛尼受戒。又 勅庄挍宝车十乘、音声车十乘,待于景曜门内,先将马就寺迎接入城门已,方乃登车发引,大德居前,音声从后。是时春之仲月,景物妍华,柳翠桃红,松青雾碧,锦轩紫盖交映其间,飘飘然犹给园之众适王城矣。既到,安置别馆,设坛席,为宝乘等五十余人受戒,唯法师一人为阇梨,诸德为证而已。三日方了。受戒已,复命巧工吴智敏图十师形,留之供养。
二月,有一位比丘尼叫宝乘,她是唐高祖太武皇帝的嫔妃,也是隋朝襄州总管临河公薛道衡的女儿。她品德高尚,在宫廷中很有美名。父亲学问出色,女儿也不违背家训。宝乘精通经史,又擅长文采。唐太宗幼年时跟她学习,登上皇位后,因感念旧日师恩,封她为河东郡夫人,非常礼敬优待。夫人心中仰慕出家,太宗依从她的意愿,在皇宫内专门建了鹤林寺让她居住,又立碑记载她的功德。还剃度了几十个侍者,四事供养全都由官府公费提供,准备让她正式受具足戒。到了二月十日,皇帝下诏迎请道宣法师和大德九人,各自带一名侍者,到鹤林寺为河东郡夫人薛尼受戒。又命令装饰十辆宝车、十辆音乐车,停在景曜门内,先派人骑马到寺里迎接他们,进了城门之后,才上车出发,大德们走在前面,音乐车队跟在后面。这时正是仲春二月,景物明媚,柳树翠绿,桃花红艳,松树青翠,碧云缭绕,锦绣车帘和紫色华盖交相辉映,仿佛众人正从祇园前往王城。到了鹤林寺,安顿在别馆,设立戒坛和座位,为宝乘等五十多人授戒,只有道宣法师一人做授戒师,其余大德们只做证明。三天才完成。受戒结束后,又命能工巧匠吴智敏画出十位导师的画像,留下供养。
鹤林寺侧先有德业寺,尼众数百,又奏请法师受菩萨戒,于是复往德业。事讫辞还,䞋施隆重, 勅遣内给事王君德将手力执花盖引送,衢路观者极生善焉。鹤林后改为隆国寺焉。
鹤林寺旁边原来有个德业寺,里面有几百位尼姑。她们也上奏请求法師来给传授菩萨戒,于是法師又去了德业寺。事情结束后法師告辞回来,得到的布施礼物非常丰厚。皇帝下令派內给事王君德带着人手拿着花盖护送法師,路边观看的人都生起了很大的善心。鹤林寺后来改名为隆国寺。
无几,御制碑文成, 勅遣太尉公长孙无忌,以碑宣示群公。其词曰:
没过多久,皇帝亲自写的碑文完成了,于是下令让太尉长孙无忌把碑文拿去给各位大臣看。碑文的内容是这样的:
「朕闻乾坤缔构之初,品物权舆之始,莫不载形后土,藉覆穹苍。然则二曜辉天,靡测盈虚之象。四溟纪地,岂究波澜之极。况乎法门冲寂,现生不灭之前,圣教牢笼,示有无形之外。故以道光尘劫,化洽含灵者矣。缅惟王宫发迹,莲披起步之花,神沼腾光,树曲空低之干,演德音于鹿苑,会多士于龙宫,福已罪之群生,兴将灭之人代,能使下愚挹道,骨碎寒林之野;上哲钦风,魂沈雪山之偈,丝流法雨,清火宅而辞炎;轮升慧日,皎重昏而归昼。朕逖览缃史,详观道艺,福崇永劫者其唯释教欤。 文德皇太后,凭柯琼树,疏派璇源,德照涂山,道光妫汭,流芬彤管,彰懿则于八纮,垂训紫宫,扇徽猷于万古。遽而阴精掩月,永戢贞辉,坤维绝纽,长沦茂迹。抚奁镜而增感,望陟屺而何追。昔仲由兴叹于千钟,虞丘致哀于三失。朕之罔极实有切于终身,故载怀兴葺,创兹金地。却背邠郊,点千庄之树锦,前临终岳,吐百仞之峰莲,左面八川,水皎池而分镜,右隣九达,羽飞盖而连云,抑天府之奥区,信上京之胜地。尔其雕轩架逈,绮阁凌虚,丹空晓乌,焕日宫而泛彩,素天初兔,鉴月殿而澄辉。薰径秋兰,疎庭佩紫,芳岩冬桂,密户丛丹。灯皎繁花,焰转烟心之鹤,幡标逈刹,彩萦天外之虹。飞陛参差,含文露而栖玉,轻帘舒卷,网靥宿而编珠。霞班低岫之红,池泛漠烟之翠,鸣珮与宵钟合韵,和风共晨梵分音。岂直香积天宫,远惭轮奂,阆风仙阙,遥愧雕华而已哉!有玄奘法师者,寔真如之冠冕也。器宇凝邃,若清风之肃长松,缛思繁蔚,如绮霞之辉逈汉,腾今照古之智,挺自生知,蕴寂怀真之诚,发乎髫齓。孤标一代,迈生、远以照前,逈秀千龄,架澄、什而光后。以为淳风替古,浇俗移今,悲巨夜之长昏,痛微言之永翳,遂迺投迹异域,广飡秘教,乘杯云汉之外,振锡烟霞之表,滔天巨海,侵惊浪而羁游,亘地严霜,犯凄气而独逝,平郊散绪,衣单雪岭之风,旷野低轮,肌弊流沙之日。遐征月路,影对宵而暂双,远迈危峰,形临朝而永只。迹穷智境,探赜至真,心罄玄津,研几秘术。通昔贤之所不逮,悟先典之所未闻。遂得金牒东流,续将断之教,宝偈西从,补已缺之文。于时迺睠灵基,栖心此地。弘宣奥旨,叶重翠于祇林;远辟幽关,波再清于定水。朕所以虔诚八正,肃志双林,庶延景福,式资冥助。奉愿皇太后逍遥六度,神游丹阙之前,偃息四洲,魂升紫极之境。悲夫!玉烛易往,促四序于炎凉;金箭难留,驰六龙于晷漏。恐波迁树在,夷溟海于桑田;地是势非,沦高峰为幽谷。于是敬刊贞石,式旌真境。其铭曰:
我听说,天地刚形成的时候,万物刚开始出现的时候,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靠着大地承载、靠着天空覆盖。但是,太阳和月亮照耀天空,却测不准它们圆缺变化的规律;四面大海环绕大地,又怎能探到波浪的尽头?更何况佛法这门学问,深远寂静,显现在无生无灭之前;圣人的教导包罗万象,指示出有形世界之外的无形道理。所以,佛法的光芒能够照亮无数劫的岁月,教化所有有情的生灵。回想当年,佛陀在皇宫中诞生,莲花在他脚下开放;神池映照光芒,树木弯曲成低垂的枝条。他在鹿野苑宣讲德音,在龙宫聚集众多弟子,为有罪有福的众生造福,也为将要衰亡的人类点亮希望。他能让最愚笨的人接受道理,哪怕骨头碎裂在寒冷的荒野;也能让最聪明的人敬佩他的风范,灵魂沉寂在雪山的偈语中。如雨的佛法像水流一样,清除尘世的燥热,让人远离烦恼火焰;智慧的太阳像车轮升空,照亮重重的黑暗,迎来光明。我遍览古代史书,详细研究道艺,觉得能使福报增长到永恒不朽的,大概只有佛教吧!文德皇太后,出身高贵如琼树,根脉源远流长,德行照耀涂山,光华映照沩汭。她的美名流传在彤管之中,她的光辉榜样传遍八方,她在紫宫中垂训,把美好的教诲传播到万古。突然之间,她的光芒如阴精掩月,永远收敛了光辉;大地的纽带断裂,永远沉没了她的丰功伟绩。我抚摸妆奁和镜子,增添了感伤;望着高山,哪里还能追回她?从前仲由为千钟俸禄感叹,虞丘为三次过失哀痛,而我对母亲的极深思念,实在比他们更切,贯穿我的一生。所以,我怀着兴建的心意,开创了这金碧辉煌的佛寺。它背靠邠郊,点缀着千百株繁花似锦的树木;前面面对终南山,山峰像吐出的百丈莲花;左边是八条河流,水面清澈如镜;右边紧邻九条大道,车马飞驰的伞盖连成云彩。这真是天府之国的神圣地带,京城的绝佳胜境。再看看那雕饰的轩廊高架空中,华丽的楼阁凌空而入;红色的天空里早晨的乌鸦,映着日宫的光彩;白色的天空中初升的月亮,照着月殿的清辉。秋天的小径上兰花飘香,稀疏的庭院里佩戴着紫色花朵;冬季的山岩上桂花芬芳,密集的门户中红丹绽放。灯火明亮如繁花,火焰流转中如仙鹤舞动;经幡高悬在远方的寺塔上,色彩如天边的彩虹环绕。飞檐高低错落,含着露珠挂着宝玉;轻盈的帘幕舒展卷起,网着星辰编成珠串。红色的霞光低垂于山峦,池水泛着淡青色的烟翠;玉佩的声响和夜晚的钟声相和,和风与清晨的梵音分奏。这哪里只是香积天宫,远远比不上它的轮换壮美;阆风仙阙,也自愧不如它的雕饰华丽罢了!有一位名叫玄奘的法师,他真是佛法的真正代表。他的气度深沉凝重,像清风拂过高大的松树一样肃穆;他的文思繁茂灿烂,像彩霞辉映遥远的银河一般绚丽。他有超越古今的智慧,生来就自然知道;他怀着沉静、真实和真诚的心,从小时候就表现出来。他一枝独秀于整个时代,超过了生公、远公来照亮前人;他卓越千古,超越了澄公、什公来照耀后人。他认为淳朴的风气在古时已被替换,浮华的风尚改变了今天;他悲伤长夜的黑暗难以破除,痛惜微妙的佛法被永远遮蔽。于是,他踏上异国他乡的旅程,广泛学习深奥的法门,像乘着酒杯漂流在云天之外,像手持锡杖行走在烟霞之上。他跨越滔天的大海,顶着惊涛骇浪孤独游历;他穿越遍地严寒的霜冻,冒着凛冽的寒气独自前行。在平坦的郊野上,思绪散乱,衣服单薄地吹着雪山的风;在广阔的沙漠中,车轮低沉,皮肤干裂承受着流沙的烈日。他在遥远的路途上,身影在夜晚偶尔成双;他在险峻的山峰上,身影在早晨永远孤单。他走尽了智慧的边界,探寻到了最真实的道理;他的心沉入玄妙的津渡,钻研了秘密的法术。他通晓了从前贤人未能达到的境界,悟出了古代经典从未听说过的道理。于是,佛经向东流传,接续了将要断绝的教法;宝偈从西方而来,补充了已经缺失的经文。那时,他依靠这灵妙的根基,把心栖息在这里。他弘扬深奥的宗旨,使祇园中的树叶更加翠绿;他开辟幽深的门道,使禅定的湖水再次清澈。我因此虔诚地修习八正道,专心志在双林道场,希望能延长福报,用来资助冥冥中的利益。我衷心祝愿皇太后逍遥于六度之中,精神神游于丹阙之前,安息于四大洲,灵魂升入紫极的境界。悲哀啊!美好的时光容易逝去,四季在冷暖中催促;时光的弓箭难以留住,六龙在日晷上奔驰;恐怕河水变迁而树还在,大海变成桑田;地方依旧但形势改变,高峰沦为幽谷。于是,恭敬地刻下石碑,来表彰这真实的境界。碑文说:
「三光昭象,万品流形,人途超忽,时代虚盈。淳风久谢,浇俗潜生,爱波滔识,业雾昏情。猗欤调御,迦维腾迹,妙道乘幽,玄源控寂。鹫峰遐峙,龙宫广辟,慧日舒光,慈云吐液。睠言圣教,载想德音,义崇往劫,道冠来今。腾神九域,晦迹双林,汉梦如在,周星遽沈。悲缠奁镜,哀深栋宇,濯龙潜润,椒风韬绪,霜露朝侵,风枝夕举,云车一驾,悠哉万古。乃兴轮奂,寔构雕华,紫栋留月,红梁藻霞,云窓散叶,风沼翻花,盖低凤偃,桥侧虹斜。爰有慧命,英器灵冲,孤标千载,独步三空,给园味道,雪岭飡风,智灯再朗,真筌重崇。四运流速,六龙驰骛,巨夜销氛,幽关启曙,茂德垂范,徽尘表誉,勒美披文,遐年永着。」
日月星辰展现天象,万千物种呈现形态,人生道路匆忙短暂,时代岁月空虚无定。淳朴的风气早已消失,浮薄的习俗暗中滋生,欲望的洪流淹没了智慧,业力的迷雾遮蔽了心灵。
啊!伟大的调御师佛陀,从迦毗罗卫国显现踪迹,以微妙佛法深入幽深境界,在寂灭中探寻真谛源头。灵鹫山巍峨耸立,龙宫广阔开辟,智慧的光芒普照四方,慈悲的云彩降下甘露。
我们敬仰神圣的教法,怀念佛陀的恩德,真理推崇过往的劫数,道义超越现今时代。心灵翱翔于九州大地,隐没痕迹于双林之间,汉明帝的梦兆仿佛仍在眼前,北斗星却已悄然沉落。
悲伤缠绕着妆镜,哀痛深及屋宇,龙池悄然浸润,椒风收敛起思绪,霜露清晨侵袭,风枝傍晚摇曳,云车一旦驶出,便留下悠悠万古。于是兴建宏丽殿堂,精雕细刻装饰,紫色栋梁映月生辉,红色梁柱如霞似藻,云窗撒落光影,风池翻动浪花,华盖低垂如凤收翅,小桥横斜似虹飘带。
那时有位大德高僧,英姿焕发心灵空明,卓然独立于千年世间,独步于三空境界,在祇园精舍品味佛法,在雪山上餐风饮露。智慧明灯再次点亮,真理经典重新弘扬。
四季流转不停,六龙飞驰疾驰,长夜消弭阴霾,幽关迎来曙光,崇高德行树立典范,微细功德显扬声誉,刻写美文记载事迹,
三月丁亥,群公等奉圣制,咸诣朝堂上表陈谢曰:「跪发天华,觏河宗之奇宝;虔开秘篆,聆云英之丽曲。包万叶之鸿规,笼千祀之殊观,相趋庆抃,莫知所限。窃以慧日西照,朗巨夜而开冥,法流东徙,洽陈荄而挺秀。无方之化不一,应物之理同归,历代迄兹,咸崇斯典。伏惟陛下垂衣截海,作镜中区,锡类之道弥光,出要之津尤重,开给园于胜境,延称首以闲居,地穷轮奂,人标龙象。重兹𤀹发冲旨,爰制丰碑,妙思难涯,玄襟独王,义超系表,理邃环中。臣等夙蔽真宗,幸窥天藻,以坳堂之量揣灵鼇之峻壑,蜉蝣之情议仙骥之遐寿。式歌且舞,咸诵在心,循览周遍,不胜欣跃。」
三月初八这天,众位大臣恭敬地捧着皇上亲自撰写的碑文,一起来到朝堂上表谢恩,说道:
我们跪着展开这如天界花朵般珍贵的文章,就像亲眼见到了河宗珍藏的奇宝;我们怀着虔诚之心打开这秘藏的篆文,聆听着如云中仙乐般美妙的词句。它包罗了千秋万代的宏伟规范,涵盖了千年以来的非凡景象,我们相互庆贺欢欣,喜悦之情无法形容。
我们私下认为,佛法智慧如同太阳从西方照耀,照亮了漫漫长夜,驱散了愚昧黑暗;佛法的流传向东扩展,滋润了枯陈的根芽,使之焕发新的生机。佛法教化众生的方式没有固定模式,但顺应众生根机、引导他们觉悟的道理却是相通的。从古到今,历代都尊崇这一盛典。
我们敬想,陛下您垂衣拱手而治理四海,如同明镜高悬照临中原。您弘扬善道、教化众生的功德更加显赫,而指示解脱要道的意义尤其重大。您在风景优美之地开辟寺院,延请高僧大德在此清修。寺院建筑穷极壮丽,居住其中的僧众都是像龙象一样杰出的人物。
如今,陛下您又阐发精深的佛旨,亲自撰写了这座丰碑。您玄妙的思虑深远无涯,超然的胸怀卓然独立。碑文的意义超越了语言文字的表层,其中的道理深邃,契合宇宙的核心真谛。
我们这些人,一向被浅见遮蔽,未能领悟真正的佛法,如今却有幸拜读陛下天纵才华写下的文章。这就像用浅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