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九
沙门慧立本 释彦悰笺
起显庆元年三月谢慈恩寺碑成终三年正月随车驾还西京
显庆元年春三月癸亥, 御制大慈恩寺碑文讫。时礼部尚书许敬宗遣使送碑文与法师,鸿胪寺又有符下寺。
显庆元年春天三月癸亥这天,皇上亲自撰写的大慈恩寺碑文完成了。当时,礼部尚书许敬宗派人把碑文送给玄奘法师,鸿胪寺也发来文书送到寺里。
甲子,法师率寺众诣阙陈谢曰:「沙门玄奘言。被鸿胪寺符,伏奉 勅旨,亲纡 圣笔。为大慈恩寺所制碑文已成,叡泽傍临, 宸词曲照。玄门益峻,梵侣增荣,跼厚地而怀惭,负层穹而寡力。玄奘闻。造化之功既播物而成教,圣人之道亦因辞以见情。然则画卦垂文,空谈于形器;设爻分象,未逾于寰域。羲皇之德尚见称于前古,姬后之风亦独高于后代。岂若开物成务,阐八正以摛章;诠道立言,证三明而导俗。理穷天地之表,情该日月之外,较其优劣,斯为盛矣。伏惟皇帝陛下金轮在运,玉历乘时,化溢四洲,仁覃九有。道包将圣,功茂迺神,纵多能于生知,资率由于天至。始悲奁镜,即创招提,俄树胜幢,更敷文律。若乃天华颖发,叡藻波腾,吞笔海而孕龙宫,掩词林而包鹤树。内该八藏,外核六经,奥而能典,宏而且密。固使给园遗迹,托宝思而弥高,奈苑余芬,假琼章而不昧。岂直抑扬梦境,照晣迷涂,谅以镕范四天,牢笼三界者矣。玄奘言行无取,猥预缁徒,亟叨恩顾,每谓多幸。重忝曲城之造,欣逢像法之盛,且惭且跃,实用交怀。无任竦戴之诚,谨诣朝堂。奉表陈谢。」
甲子日,玄奘法师带领寺院僧众来到皇宫,向皇帝上表致谢说:
僧人玄奘启奏。我们接到鸿胪寺的文书,恭敬地领受了陛下的圣旨,知道陛下亲自执笔,为大慈恩寺撰写的碑文已经完成。陛下深广的恩泽降临,您精妙的文辞透彻地照耀着我们。这使佛门更加庄严,僧众也增添了荣耀。我们脚踏厚土,心中却感到惭愧;头顶高天,自觉力量微薄。
玄奘听说,天地造化的功能,是通过化育万物来施行教化;圣人的道理,也要借助文辞来表达真情。然而,过去伏羲氏画八卦、传下文字,也只是空谈事物的形貌;设立爻象、分析卦象,终究未能超越世间的范围。伏羲的德行,在前代被称颂;周文王的风范,也在后世被推崇。但这些,又怎能比得上开启众生心智、成就佛法事业,阐明八正道来铺展文章;诠释佛理、建立言教,印证三明来引导世俗呢?佛法的义理穷尽天地的极限,佛法的情怀包容日月之外。比较它们的优劣,佛法才是最盛大的啊!
皇帝陛下,您以金轮圣王的威德治理天下,顺应天命,教化遍及四方世界,仁爱广施于所有众生。您的道行包含了圣人的品质,功业超越了神明的境界。您天赋的智慧展现出多种才能,您的行为遵循着至高的天性。您起初悲悯众生如镜中影像般虚幻,便创建了寺院;不久又树立起殊胜的法幢,进一步弘扬佛法戒律。至于您才华的展现,如同天界之花绽放,智慧的文思如波涛腾涌,能吞纳笔海的浩瀚而孕育龙宫的宝藏,能掩盖词林的华美而包容鹤树的精妙。您的学识,对内贯通佛教八藏,对外精研儒家六经,既深奥又能作为典范,既宏大又细致周密。这确实使得祇园精舍的古老遗迹,依托您宝贵的文思而更加崇高;奈苑佛法的余香,借助您美玉般的篇章而永不黯淡。这哪里仅仅是评说梦境、照亮迷途呢?实在足以熔铸规范四天下的榜样,包容统摄三界众生了。
玄奘我言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惭愧地列身于僧侣之中,屡次承蒙陛下的恩惠眷顾,常常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如今又愧受您亲自撰文的恩典,欣喜地遇到这像法时期的盛事,心中既惭愧又欢欣,实在是百感交集。无法抑制我们恭敬感戴的真诚,所以特地来到朝堂,奉上表章,
乙丑,法师又惟主上文明天纵,圣而多能,非直文丽魏君,亦乃书迈汉主。法师以见碑是圣文,其书亦望神笔,因诣阙请 皇帝自书。表曰:「沙门玄奘等言。窃以应物垂象,神用溥该;随时设教, 圣功毕尽。是知日月双朗,始极经天之运,卉木俱秀,方穷丽地之德。伏惟 皇帝陛下,智周万物,仁沾三界,既隆景化,复阐玄风。鄙姬穆之好道,空赏瑶池之咏,蔑汉明之崇法,徒开白马之祠。遂乃俯降天文,远扬幽旨,用雕丰琬,长垂茂则。同六英之发音,若五纬之摛曜,敷至怀而感俗,弘大誓以匡时。岂独幽赞真如,显扬玄赜者也。虽玉藻斯畅,翠版将刊,而银钩未书,丹字犹韫。然则夔乐已簨,匪里曲之堪预,龙乡既昼,何爝火之能明。非夫牙、旷抚律,羲和总驭,焉得扬法鼓之大音,裨慧日之冲彩。敢缘斯义,冐用干祈,伏乞成兹具美,勒以 神笔,庶凌云之妙,迈迹前王,垂露之奇,腾芬后圣。金声玉振,即悟群迷;凤翥龙蟠,将开众瞽。岂止克隆像教,怀生沾莫大之恩;实亦聿赞明时,宗社享无彊之福。玄奘禀识愚浅,谬齿缁林,本惭窥涉,多亏律行,猥辱宸词,过蒙褒美。虽惊惕之甚,措颜无地,而慊恳之勤,翘诚有日。重敢尘黩,更怀氷火。」表奏不纳。
乙丑这天,玄奘法师又想,皇上您文采出众,天赋过人,圣明而多才多艺,不仅文章比魏文帝更华丽,书法也超越了汉朝的那些帝王。法师认为,这碑文既然是圣上的文章,那书法也希望能由您这位神笔来写,于是就到宫门前请求皇帝亲自书写。他上表说:“僧人玄奘等人谨言。我们私下认为,顺应事物而显现征兆,神妙的功用普遍涵盖;根据时机来设立教化,圣人的功德才算完全尽到。由此可知,日月一同明亮,才能极尽经行天空的运转;花草树木一起繁茂,方能穷尽使大地美丽的德泽。我们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您的智慧遍及万物,仁德泽被三界,既兴盛了光明的教化,又阐扬了玄妙的佛法。看不上周穆王那种喜好仙道,空自欣赏瑶池诗歌的做法;瞧不起汉明帝那种推崇佛法,徒然修建白马寺的行为。于是您亲自降下天文,远扬深奥的旨意,用来雕琢这丰碑美玉,长久地垂示美好的法则。如同《六英》乐曲的发音,又像五星散布光辉,传播您至诚的心怀来感化世俗,弘扬宏大的誓愿来匡正时风。这哪里仅仅是暗中辅助真如佛性、显扬玄妙深奥的义理呢?虽然华美的碑文已经畅达,翠色的碑版将要刊刻,但银钩般的书法还未题写,丹砂般的文字仍然隐藏。然而,夔制作的雅乐已经陈列在架,岂是乡里小曲所能参与;龙乡既然已是白昼,哪是火炬微光能够照明。如果不是俞伯牙、师旷那样的乐师来调律,不是羲和那样的御者来总掌车驾,又怎能扬起法鼓的宏大声音,增益慧日的冲和光彩?我们斗胆依据这个道理,冒昧地用来请求,恳请您成全这桩完美之事,用您神妙的笔法来书写镌刻。这样,那凌云般的精妙笔法,就能超越前代帝王的遗迹;垂露般的奇特书法,就能将芬芳传播给后世的圣人。如同金钟发声、玉磬收韵,立刻就能觉悟众多迷惘之人;仿佛凤凰飞翔、神龙盘曲,即将开启众多盲者的眼睛。这哪里仅仅是兴盛佛像与教化,让众生沾受莫大的恩惠;实在也是辅助光明的时代,使宗庙社稷享受无穷的福泽。玄奘天资愚昧浅陋,错误地侧身于僧侣之中,本就惭愧于学识浅薄,多有亏于戒律操行,却承蒙皇上赐予文词,过分地受到褒奖赞美。虽然惊惶恐惧到了极点,无地自容,但诚恳勤勉的心
景寅,法师又请曰:「昨一日蒙赍天藻,喜戴不胜,未允神翰,翘丹尚拥。窃以攀荣奇树,必含笑而芬芳,跪宝玉岑,亦舒渥而贻彩。伏惟陛下提衡执粹,垂拱大宁,叡思绮毫,俯凝多艺。鸿范光于涌洛,草圣茂于临池。玄奘肃荷前恩,奉若华于金镜;冐希后泽,伫桂影于银钩。岂直合璧相循,联辉是仰,亦恐非天翰。无以悬日月之文,唯 丽则可以摅希微之轨。驰魂俛首,非所敢望,不胜积慊,昧死陈请。」表奏, 帝方运神笔。
景寅日,法师又上表请求说:“昨天一天承蒙陛下赐下御笔题字,我欢喜得不得了,但还没得到您亲笔书写的墨宝,心里一直盼望着。我私下想,攀上珍贵的奇树,它必定会含笑绽放芬芳;跪拜在宝玉般的山岭前,它也会舒展光彩,留下华彩。恳切希望陛下您执掌天下,保持纯正,垂衣拱手,天下太平,您睿智的思绪凝聚在精美的笔端,俯身专注于多种才艺。您的大法像涌出的洛书一样光辉,草书书法在临池挥毫时更显茂盛。玄奘我恭敬地承受您先前的恩典,就像捧着金镜中的花朵;我冒昧地希望得到您后续的恩泽,期盼着银钩笔法中留下桂树般的清影。这哪里只是希望璧玉成双、光辉相连,让人仰望,也是担心,如果不是天子的笔墨,就无法悬挂起如日月般光辉的文章;只有那华美而合乎法则的书法,才能抒发那精微玄妙的法度。我神魂飞驰,低头恳请,这实在不敢奢望,但心中
法师既蒙 帝许,不胜喜庆。表谢曰:「沙门玄奘言。伏奉勅旨,许降 宸笔。自勒 御制大慈恩寺碑文。玺诰爰臻,纶慈猥集,祇荷惭惕,罔知攸措。玄奘闻强弩在彀,鼯鼠不足动其机;鸿钟匿音,纤莛无以发其响。不谓日临月照,遂回景于空门;雨润云䒱,乃照感于玄寺。是所愿也,岂所图焉。伏惟陛下履翼乘枢,握符缵运,追轩迈顼,孕夏吞殷,演众妙以陶时,总多能而景俗。九域之内既沐仁风,四天之表亦沾玄化。然则津梁之法非至圣无足阐其源,幽赞之工非至人何以敷其迹。虽追远所极,自动天情,而冥祐可祈,即回 宸睠,英词曲被,已超希代之珍,秘迹行开,将逾绝价之宝。凡在群品,靡弗欣戴。然彼梵徒倍增庆跃,梦钧天之广乐,匹此非奇,得轮王之髻珠,俦兹岂贵。庶当刊以贞石,用树福庭,蠢彼迷生,方开耳目。盛乎法炬,传诸未来,使夫瞻宝字而仰银钩,发菩提于此日;讽遒文而探至赜,悟般若于斯地。劫城穷芥,昭昭之美恒存;迁海还桑,蔼蔼之风无朽。玄奘出自凡品,夙惭行业,既蒙落饰,思阐玄猷。往涉迦维,本凭皇化,迨兹翻译,复承 朝奖。而贞观之际,滥沐洪慈,永徽以来,更叨殊遇。二主神笔,猥赐褒扬,两朝圣藻,极垂荣饰。顾循愚劣,实怀兢惧。输报之诚,不忘昏晓。但以恩深巨壑,岂滴水之能酬;施厚崧丘,匪纤尘之可谢。唯当凭诸慧力,运以无方,资景祚于园寝,助隆基于七百。不任竦戴之至。谨附内给事臣王君德奉表陈谢以闻。轻犯威严,伏深战栗。」
法师得到皇帝允许后,非常欢喜庆幸。上表谢恩说:“僧人玄奘禀告。恭敬接到圣旨,承蒙陛下亲自动笔,亲自撰写大慈恩寺的碑文。圣旨和恩泽接连到来,我恭敬接受,心中惭愧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玄奘听说,强弩已经拉满,小老鼠不足以触动它的机关;大钟隐藏了声音,细小的草茎无法让它发出响声。没想到太阳月亮的光辉,竟然照耀到佛门;雨露云气的滋润,竟然感应到这座寺院。这是我所希望的,哪里敢奢求呢。陛下您掌握着国家的枢纽,秉承天命,继承大业,功绩超越古代的轩辕和颛顼,包容夏朝和殷商,演化众多妙法来教化时代,汇聚多种才能来影响风俗。九州之内已经沐浴仁德之风,四海之外也沾溉玄妙的教化。然而,普度众生的佛法,不是至高的圣人不足以阐明它的源头;暗中辅助的功业,不是至德之人怎么能够展现它的踪迹。虽然追念先祖的诚心,是发自天性的情感,但祈求冥冥中的护佑,就得到了陛下的眷顾。优美的文辞广泛赐予,已经超越了稀世珍宝;神圣的遗迹即将展现,将要超过无价之宝。所有众生,无不欢欣拥戴。而那些梵僧更是加倍欢喜庆幸,就算梦到天上的广乐,与此相比也不稀奇;得到转轮圣王的髻珠,和这个相比难道更珍贵吗?我们定当把它刻在石碑上,树立在福地之中。让那些愚昧的众生,从此开启耳目。高举这佛法的火炬,传给未来的人们,使得他们瞻仰这宝字银钩,在这一天发起觉悟之心;诵读这雄文,探求深奥的义理,在这片土地上领悟智慧。即使世界历经劫难,这昭昭的美德将永远留存;即使沧海变成桑田,这和煦的风范也不会腐朽。玄奘我出身平凡,向来惭愧自己的修行。既然蒙恩剃度出家,就想着弘扬佛法的深奥道理。以前去往印度,本是凭借皇朝的威德教化;等到如今翻译经典,又承蒙朝廷的奖掖。而在贞观年间,就曾蒙受洪大的恩慈;永徽年以来,更是承蒙特殊的恩遇。两位君主的神来之笔,都赐予褒奖赞扬;两朝圣上的文章,极其荣耀地加以修饰。回顾自己的愚昧拙劣,实在心怀惶恐畏惧。报答的心意,从早到晚不敢忘记。只是恩德如大海般深广,哪里是滴水能够报答的;施予如高山般厚重,不是微尘可以感谢的。唯有依靠佛的智慧力量,运用无穷的方法,来护佑皇家陵园的福运,帮助七百年的基业更加隆盛。我不胜惶恐敬戴之至。谨托付内给事臣王君德奉上此表,陈述谢意,奏报陛下。冒犯您的威严,深感恐惧战栗。”
夏四月八日,大帝书碑并匠镌讫,将欲送寺,法师惭荷 圣慈,不敢空然待送,乃率慈恩徒众及京城僧尼,各营幢盖、宝帐、幡花,共至芳林门迎。勅又遣大常九部乐,长安、万年二县音声共送。幢最卑者上出云霓,幡极短者犹摩霄汉,凡三百余事,音声车百余乘。至七日冥集城西安福门街。其夜雨。八日,路不堪行,勅遣且停,仍迎法师入内。至十日,天景晴丽, 勅遣依前陈设。十四日旦,方乃引发,幢幡等次第陈列,从芳林门至慈恩寺,三十里间烂然盈满。
农历四月八日这天,皇帝亲笔题写的碑文已经由工匠雕刻完成,准备送往寺庙。玄奘法师感念皇上的恩德,不敢只是干等着迎接,就带领慈恩寺的僧众以及京城的僧尼们,各自准备了经幢、华盖、宝帐、幡旗和鲜花,一起到芳林门去迎接。皇帝又命令太常寺的九部乐队,以及长安、万年两个县的乐舞队伍一同护送。队伍里,最低矮的经幢顶端也高耸入云,最短的幡旗也仿佛能擦到天空,这样的仪仗总共有三百多件,乐舞车辆有一百多辆。初七那天晚上,队伍在长安城西的安福门街聚集。当夜下起了雨。到了初八,道路泥泞难行,皇帝下令暂且停止,并把玄奘法师迎入宫中。到了初十,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皇帝下令按照原先的安排重新布置仪仗。十四日清晨,队伍才正式出发,经幢、幡旗等依次排列,从芳林门一直到慈恩寺,三十里长的路上,灿烂辉煌,满满当当。
帝登安福门楼望之甚悦,京都士女观者百余万人。至十五日,度僧七人,设二千僧斋,陈九部乐等于佛殿前,日晚方散。
皇帝登上安福门城楼观看,非常高兴。京城里的男女百姓来观看的有一百多万人。到了十五日,剃度了七位僧人出家,在佛殿前摆设了可供两千僧人用斋的斋饭,还演奏了九部乐舞等节目,一直到天色很晚才散去。
至十六日,法师又与徒众诣朝堂陈谢碑至寺。表曰:「沙门玄奘等言。今月十四日,伏奉勅旨,送御书大慈恩寺碑,并设九部乐供养。尧日分照,先增慧炬之辉,舜海通波,更足法流之广。丰碣岩𥩳,天文景烛,状彩霞之映灵山,疑缛宿之临仙峤。凡在缁素,电激云奔,瞻奉惊跃,得未曾有。窃以八卦垂文,六爻发系,观鸟制法,泣麟敷典,圣人能事,毕见于兹,将以轨物垂范,随时立训,陶铸生灵,抑扬风烈。然则秦皇刻石,独昭美于封禅;魏后刊碑,徒纪功于大飨。犹称题目,高视百王,岂若亲纡叡藻,俯开仙翰。金奏发韵,银钩绚迹,探龙宫而架三玄,轶凤篆而穷八体,扬春波而骋思,滴秋露以标奇。弘一乘之妙理,赞六度之幽赜,化总三千之域,声腾百亿之外。奈苑微言,假 天词而更显;竹林开士,托神笔而弥尊。因使梵志归心,截疑网而祗训,波旬革虑,偃邪山而徇道。岂止尘门之士始悟迷方,滞梦之宾行超苦际。像教东渐,年垂六百,弘阐之盛,未若于兹。至如汉明通感,尚咨谋于傅毅,吴主归宗,犹考疑于阚泽。自斯已降,无足称者,随缘化物,独推昭运,为善必应,克峻昌基,若金轮之王神功不测,同宝冠之帝休祚方永。玄奘等谬忝朝恩,幸登玄肆,属慈云重布,法鼓再扬,三明之化既隆,八正之门长辟,而顾非贞恳,虚蒙奖导,仰层旻而荷泽,俯浚谷以怀惭。无任竦戴之诚,谨诣阙陈谢以闻。」
到了十六日,玄奘法师又带着弟子们前往朝堂,为皇帝御赐的石碑送到寺院一事上表谢恩。奏表说:
“僧人玄奘等人启奏。本月十四日,我们恭敬地接到圣旨,送来皇上亲笔书写的大慈恩寺碑文,并且安排了九部乐舞来供养庆贺。这好比尧帝的阳光普照,先增添了智慧火炬的光辉;又像舜帝的大海连通波涛,更让佛法之流更加广阔。高大的石碑耸立,上面的文字如同日月星辰般明亮照耀,形状像彩霞映照着灵山,又仿佛繁密的星宿降临仙山。所有出家在家的信众,都像电闪云涌般聚集,瞻仰供奉,惊喜踊跃,这是从未有过的盛事。
我们私下认为,八卦展示文字,六爻阐发道理,观察鸟迹而创制文字,为麒麟之死而流泪并颁布典章,圣人的所有本事,在这里都完全显现了。这是要用它来规范事物,垂示典范,顺应时代确立教导,陶冶化育众生,褒扬美好的风气。然而,秦始皇刻石,只在封禅时彰显自己的美德;魏国君主刊碑,也只是在大宴时记录功绩。他们尚且以此为题,傲视历代君王,哪里比得上陛下亲自挥洒圣明的文采,俯身写下仙逸的墨宝。金石乐器奏出韵律,银钩般的书法展现华美笔迹,探索龙宫而架构起三玄的奥义,超越凤篆而穷尽了八体的书法。思绪如春波般奔涌驰骋,文采似秋露滴落般标新立异。弘扬一乘佛法的微妙真理,赞叹六度修行的幽深精妙,教化遍及三千大千世界,声望传扬到百亿国土之外。佛陀在祇园精舍的微妙言教,借助天子的文辞而更加显扬;竹林中的开悟之士,依托神妙的御笔而更受尊崇。因此使得外道修行者归心向佛,斩断疑惑之网而恭敬受教;魔王波旬也改变念头,推倒邪见之山而顺从正道。哪里仅仅是尘世中的凡夫开始觉悟迷途,连沉溺于迷梦的众生也将超越痛苦的境地。
佛像与佛法东传,至今将近六百年,弘扬阐发的兴盛,没有能比得上现在的。至于像汉明帝感应佛法,尚且要咨询傅毅;吴国君主归信佛教,还要向阚泽考证疑问。从那以后,就没有值得称道的了。随顺因缘化度众生,唯独推崇当今这昭明的时运;行善必定得到感应,能够奠定昌盛的基业。如同转轮圣王的神妙功德不可测度,又如同宝冠帝王的福泽长久绵延。
玄奘等人错误地承受朝廷恩典,有幸登上这玄妙的法席。正逢慈悲之云重新遍布,佛法之鼓再次敲响,三明教化的兴盛已经到来,八正道的门户永远敞开。然而回顾自身并非真诚恳切,却虚蒙奖励引导,仰望高天而承受恩泽,俯视深谷而心怀惭愧。我们怀着无比敬畏与拥戴的诚心,谨此前往宫阙陈述谢意,让陛下知晓。”
碑至,有司于佛殿前东北角别造碑屋安之。其舍复拱重栌,云楣绮栋,金花下照,宝铎上晖,仙掌露盘,一同灵塔。
碑送到后,主管官员在佛殿前的东北角专门盖了一座碑亭来安放它。这座碑亭的构造很讲究,屋檐层层叠叠,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金色的装饰在下面闪闪发光,珍贵的铃铛在上面映着光辉,就连顶上的承露盘也做得跟灵塔一样精致。
大帝善楷、隷、草、行,尤精飞白。其碑作行书,又用飞白势作「显庆元年」四字,并穷神妙。观者日数千人。文武三品已上表乞模打,许之。自结绳息用,文字代兴,二篆形殊,楷、草势异,悬针垂露,云气偃波,铭石章程,八分行隷,古人互有短长,不能兼美。至如汉元称善史书,魏武工于草、行,锺繇闲于三体,王仲妙于八分,刘邵、张弘发誉于飞白,伯英、子玉流名于草圣。唯中郎、右军稍兼众美,亦不能尽也。故韦文休见二王书曰:「二王自可称能,未是知书也。」若其天锋秀拔,𫖳欝遒健,该古贤之众体,尽先哲之多能,为毫翰之阳春、文字之寡和者,信归之于我皇矣。
皇帝非常擅长楷书、隶书、草书和行书,尤其精于飞白体。他写的那块碑用的是行书,又用飞白体的笔法写了“显庆元年”四个字,全都精妙绝伦,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每天来看的人有好几千。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的都上表请求把碑文拓印下来,皇帝答应了。
从上古用绳子打结记事以来,文字逐渐取代了结绳。篆书分大小两种,形体不同;楷书和草书笔势也各有差异。像悬针、垂露、云气、偃波这些笔法,还有铭石、章程、八分、行隶等书体,古人在这些方面各有长短,没有人能样样精通。比如汉元帝擅长史书,魏武帝精于草书和行书,钟繇熟悉三种书体,王次仲擅长八分书,刘邵和张弘以飞白体出名,伯英和子玉以草书闻名于世。只有蔡邕和王羲之稍微兼有各种长处,但也没能全部掌握。
所以韦文休看到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法后说:“二王虽然可以称得上擅长书法,但还不能算是真正懂得书法。”要说笔锋秀美挺拔,气势雄浑遒劲,兼收古代贤人的各种书体,具备前代大师的全部才能,称得上是书法艺术中的阳春白雪,文字领域中无人能及的绝唱——这确实要归功于我们的皇帝啊!
法师少因听习,及往西方,涉凌山、雪岭,遂得冷病,发即封心,屡经困苦。数年已来,凭药防御得定。今夏五月,因热追凉,遂动旧疾,几将不济。道俗忧惧,中书闻奏,勅遣供奉上医尚药奉御蒋孝璋、针医上官琮专看,所须药皆令内送。北门使者日有数般,遣伺气候,递报消息。乃至眠寝处所,皆遣内局上手安置。其珍惜如是,虽慈父之于一子,所不过也。孝璋等给侍医药,昼夜不离,经五日方损,内外情安。
法师生前因为听讲学习,以及前往西方时经过凌山和雪岭,因此得了寒病。这病一发作,就像心口被堵住一样,多次经历痛苦折磨。多年来,一直靠药物来防御控制,才得以稳定。今年夏天五月,因为天气炎热,想找凉快的地方避暑,结果引发了旧病,几乎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僧俗大众都为此担忧恐惧。中书省得知后上奏皇帝,皇帝下令派供奉上医尚药奉御蒋孝璋和针医上官琮专门负责诊治,所需药物都让宫内直接送来。北门使者每天多次前来探问病情,随时传递消息。就连睡觉休息的地方,也都让宫内的人精心安排妥当。皇帝对法师的珍惜爱护,就像慈父对待独生子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蒋孝璋等人日夜不离地照料医药,经过五天,法师的病才好转,内外上下都安心了。
法师既荷圣恩,翌日进表谢曰:「沙门玄奘言。玄奘拙自营卫,冷疹增动,几至绵笃,殆辞昭运。天恩矜悯,降以良医,针药才加,即蒙瘳愈。驻颓龄于欲尽,反营魄于将消,重覩昌时,复遵明导,岂止膏肓永绝,腠理恒调而已。顾循庸菲,屡荷殊泽,施厚命轻,罔知输报。唯凭慧力,庶詶冥祉。玄奘犹自虚惙,未堪诣阙陈谢,无任悚戴之至。谨遣弟子大乘光奉表以闻。」
法师受了皇上的恩情,第二天就上表谢恩说:出家人玄奘说,玄奘自己不会保养身体,老毛病又犯了,差点病得不行了,几乎要离开这个好时代。皇上的恩典怜悯我,派了好医生来,针一扎药一吃,病就好了。把快没的命救了回来,把快散的魂又招了回来,重新看到好时光,又能跟着明路走。这哪里只是病根断了、身体调好了那么简单。想想自己没什么本事,却一次次受这么大的恩典,恩情这么重,命这么轻,真不知道怎么报答。只能靠修行的力量,希望能报答这看不见的福报。玄奘现在身体还虚得很,没法亲自到宫里去谢恩,心里又怕又感激,赶紧派弟子大乘光送上表文,让皇上知道。
帝览表,遣给事王君德慰问法师曰:「既新服药后,气力固当虚劣,请法师善自摄卫,未宜即用心力。」
皇帝看了奏表,就派了給事中的官員王君德去慰問法師,說:「您剛吃完藥,身體肯定還很虛弱,請法師好好保重調養,暫時不要過度勞心費力。」
法师又蒙圣问,不胜喜惧之至,又表谢曰:「沙门玄奘言。玄奘业累所婴,致招疾苦,呼吸之顷,几隔明时。忽蒙皇帝、皇后降慈悲之念,垂性命之忧,天使频临,有逾十慰,神药俯救,若遇一丸。饮沐圣慈,已祛沉痛,蒙荷医疗,遂得痊除。岂期已逝之魂见招于上帝,将夭之寿重禀于洪𬬻。退省庸微,何以当此,抚膺愧越,言不足宣。荷殊泽而讵胜,粉微躯而靡谢。方冀勗兹礼诵,罄此身心,以答不次之恩,少塞无穷之责。无任感戴之极,谨附表谢闻。喜惧兼并,罔知攸措,尘黩听览,伏增惶悚。」
法师又接到皇上的慰问,心里又高兴又害怕,激动得不得了,就再上表谢恩说:
“出家人玄奘说:玄奘因为过去造的业障缠身,才招来这场病痛,呼吸之间差点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忽然承蒙皇帝和皇后发慈悲心,惦记着我的性命,派天使一次次来看望,比十次安慰还让人感动。又送来神药救治,就像遇到了一颗灵丹妙药。喝了药、受了这份恩典,沉重的病痛已经消除了,靠着医疗照顾,身体终于康复了。
哪里想到已经快死的魂魄,又被老天爷召了回来;本来要断的寿命,重新在皇上的大恩大德里续上了。回头想想自己这么平庸渺小,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厚待?拍着胸口惭愧得不行,言语根本说不完这份感激。受这么大的恩典,就算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我现在只盼着好好念经拜佛,把这条命整个身心都搭进去,来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稍微弥补一下永远还不清的亏欠。我实在感激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心里又喜又怕,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待着。这样打扰皇上听政,心里更加惶恐不安。”
往贞观十一年中,有 勅曰:「老子是朕祖宗,名位称号宜在佛先。」时普光寺大德法常、总持寺大德普应等数百人于朝堂陈诤,未蒙改正。法师还国来已频内奏,许有商量,未果而文帝升遐。永徽六年,有勅:「道士、僧等犯罪,情难知者,可同俗法推勘。」边远官人不闲勅意,事无大小动行枷杖,亏辱为甚。法师每忧之,因疾委顿,虑更不见 天颜,乃附人陈前二事于国非便:「玄奘命垂旦夕,恐不获后言,谨附启闻,伏枕惶惧。」勅遣报云:「所陈之事闻之。但佛道名位,先朝处分,事须平章。其同俗 勅,即遣停废。师宜安意,强进汤药。」至二十三日,降 勅曰:「道教清虚,释典微妙,庶物藉其津梁,三界之所遵仰。比为法末人浇,多违制律,权依俗法,以申惩诫,冀在止恶劝善,非是以人轻法。但出家人等具有制条,更别推科,恐为劳扰。前令道士、女道士、僧、尼有犯依俗法者,宜停。必有违犯,宜依条制。」
贞观十一年的时候,朝廷下了命令说:老子是朕的祖宗,他的名位和称号,应该排在佛的前面。那时候,普光寺的大德法常、总持寺的大德普应等几百人,在朝堂上当面争论这件事,但没被批准改正。玄奘法师从印度回来后,多次向朝廷上奏,说这事可以商量,但还没结果,唐太宗就去世了。到了永徽六年,又有命令说:道士和僧人如果犯了罪,情况难以查清的,可以按照世俗法律来审理。边远地方的官员不懂朝廷的意思,事情不分大小,动不动就给人戴枷锁、打板子,侮辱和损害特别严重。玄奘法师一直为这事担忧,因为生病身体虚弱,怕再也见不到皇帝的面了,就托人向皇帝陈述这两件事对国家不利。玄奘说:我的命快保不住了,恐怕以后没机会再说话,所以恭敬地附上这份奏章,躺在床上心里又怕又慌。皇帝派人回复说:你所讲的事,朕都知道了。但佛道两家的名位,是先朝已经定下来的,这事必须再商量。至于那个按世俗法律审理的命令,朕马上就下令停止。法师你安心养病,好好吃药。到了二十三日,皇帝又下令说:道教讲清静虚无,佛经讲精微奥妙,万物都靠它们作为渡河的桥梁,三界众生都敬仰它们。只是因为现在佛法到了末法时期,人心浮薄,很多人违反戒律,所以暂时按照世俗法律来处罚,目的是为了制止恶行、鼓励善行,并不是因为人而轻视佛法。但出家人本来就有戒律条文,如果另外再立一套法律来追究,恐怕太麻烦。以前命令道士、女道士、僧人、尼姑有犯法的按世俗法律处理,现在停止这样做。如果真有违犯的,应该按照戒律条文来处理。
法师既荷兹圣泽,奉表诣阙陈谢曰:「沙门玄奘言。伏见 勅旨,僧、尼等有过,停依俗法之条,还依旧格。非分之泽忽委缁徒,不訾之恩复沾玄肆,晞阳沐道,实用光华,跼地循躬,唯增震惕。窃以法王既没,像化空传,崇绍之规,寄诸明后。伏惟皇帝陛下宝图御极,金轮乘正,睠兹释教,载怀宣阐,以为落饰玄门,外异流俗,虽情牵五浊,律行多亏,而体被三衣,福田斯在。削玉条之密网,布以宽仁;信金口之直词,允兹回向。斯固天祇载悦,应之以休征,岂止梵侣怀恩,加之以贞确。若有背兹宽贷,自贻伊咎,则违大师之严旨,亏 圣主之深慈,凡在明灵,自宜谴谪,岂待平章之律,方科奸妄之罪。玄奘庸昧,猥厕法流,每忝鸿恩,以怀惭惕,重祗殊奖,弥复兢惶。但以近婴疾疹,不获随例诣阙。无任悚戴之至,谨遣弟子大乘光奉表陈谢以闻。」自是僧徒得安禅诵矣。
法师承受了这样的圣恩,就上表到皇宫去谢恩,说:“出家人玄奘说:我看到皇帝的诏令,说僧人和尼姑如果犯了过错,不再按照世俗法律来处罚,而是恢复原来的规矩。这真是想不到的恩典,忽然降到了出家人身上;说不完的恩德,又沾到了佛门弟子头上。就像小草晒到太阳,树木得到雨露,实在感到光荣。我低头看看自己,只觉得又惊又怕。
我想,佛法大师既然已经圆寂,佛法的教化只能靠文字流传下来,继承和发扬佛法的责任,就寄托在英明的君主身上。皇帝陛下您坐拥天下,像转轮圣王一样以正道治理国家,关心佛教,想要弘扬佛法。您认为出家人剃发修行,外表上和世俗人不同,虽然心里还被五欲牵缠,戒律上有很多亏欠,但身上披着袈裟,福田的种子还在。所以您放宽了像玉石一样细密的法网,用宽厚仁慈来对待;相信佛经里说的正直的话,允许我们改过向善。这真是天神都欢喜,用吉祥的征兆来回应;不只是僧人们感恩,更坚定了他们的信念。
如果有人辜负了这样的宽大,自己招来罪过,那就是违背了佛祖的严厉教诲,辜负了圣主的深厚慈悲。凡是明白道理的人,自然应该受到上天的惩罚,哪里需要等到世俗法律来定罪呢?我玄奘平庸愚昧,惭愧地混在佛门之中,常常承受大恩,心里又感激又害怕。现在又受到特别的奖赏,更加惶恐不安。只是因为最近生病,不能亲自到宫里去谢恩,心里又害怕又感激,所以派弟子大乘光送上表章谢恩。”从此以后,僧人们就能安心地打坐诵经了。
法师悲喜交集,不觉泪沾衿袖,不胜抃跃之至。又重进表谢曰:「 沙门玄奘言。伏奉恩勅,除僧等依俗法推勘条章。喜戴之心,莫知准譬。窃寻正法隆替,随君上所抑扬,彛伦厚薄,俪玄风以兴缺。自圣运在璇,明皇执粹,甄崇道艺,区别玄儒,开不二之键,广唯一之辙,写龙宫于蓬阁,接鹫壤于神皐,俾夫钟梵之声洋溢区宇,福善之业濯沐黎萌,寔法门之嘉会,率土之幸甚。顷为僧徒不整,诲驭乖方,致使内亏佛教,外犯王法,一人获罪,举众蒙尘,遂触天威,令依俗法。所期清肃,志在惩诫。僧等震惧,夙夜惭惶。而圣鉴天临,仁泽昭被,笃深期于玄妙,掩纤垢于含弘,爰降殊恩,释兹严罚,非其人之足惜,顾斯法之可尊。遂令入网之鱼复游江汉,触笼之鸟还飏杳冥,法水混而更清,福田卤而还沃。僧等各深荷戴,人知自勉,庶当励情去恶,以副天心;专精礼念,用答鸿造。伏惟皇帝、皇后以绍隆之功,永凝百福,乘慈悲之业,端拱万春。震域缔祥,维城具美。不胜舞跃感荷之至。谨重附表陈谢以闻。轻黩冕旒,伏增惶恐。」
法師又悲又喜,眼淚不知不覺沾濕了衣襟和袖子,高興得不得了。他又上了一道奏章感謝說:
出家人玄奘說:我恭敬地接到皇上的恩旨,取消了僧人等按世俗法律處置的條款。心裡的歡喜和感激,簡直不知道該拿什麼來比喻。
我私下想,佛法的興盛或衰落,是隨著君主的推崇或貶抑而變化的。世間的倫理道德,也跟著社會風氣一起興起或衰敗。自從聖明的皇上繼位以來,皇上秉持純正的心,推崇學問技藝,分別儒家和佛家的不同,打開了不二法門的鑰匙,拓寬了通往覺悟的唯一道路。把佛經從龍宮抄寫到皇家的藏書閣,把靈鷲山的佛法帶到神州大地。使得鐘聲和誦經聲傳遍四方,行善積福的教化洗禮了百姓。這真是佛門的盛事,全國人民的福氣。
前些時候,因為僧人們行為不檢點,教導和管理的方法不恰當,導致對內損害了佛教的形象,對外觸犯了國家的法律。一個人犯了罪,整個僧團都跟著蒙羞。因此觸怒了皇上,下令按照世俗法律來處置。這樣做本來是想讓僧團清淨整肅,目的是為了懲戒警告。僧人們都感到害怕,日夜慚愧不安。
而皇上聖明如天,仁慈的恩澤普照大地,深切地重視佛法的奧妙,用寬大的胸懷包容了我們細小的過錯。於是特別降下恩典,撤銷了這項嚴厲的處罰。這不是因為憐惜我們這些人,而是尊重佛法本身。於是讓已經落入網中的魚,重新游回江海;讓撞上籠子的鳥,重新飛向高空。佛法這條法水,混濁了又重新變得清澈;福田本來貧瘠,又重新得到滋潤。
僧人們都深深感激皇上的恩德,每個人都知道要自我勉勵。希望能努力去除惡行,來報答皇上的心意;專心禮佛誦經,來回報這巨大的恩情。
我恭敬地祈願皇上和皇后,以振興佛法的功德,永遠聚集無量的福報;以慈悲為懷的事業,安享萬年的太平。讓國家吉祥安寧,皇室美好圓滿。
我高興感激得不得了,恭敬地再次上表謝恩。這樣冒犯皇上的威嚴,心裡更加惶恐不安。
帝览表,知法师病愈,遣使迎法师入,安置于凝阴殿院之西阁供养。仍彼翻译,或经二旬、三旬方乃一出。
皇帝看了奏表,知道法师病好了,就派人去迎接法师进宫,安排他住在凝阴殿院西边的阁楼里,供养他,让他继续在那里翻译佛经。有时候过了二十天或三十天,他才出来一次。
冬十月,中宫在难,归依三宝,请垂加祐。法师启曰:
冬天十月的时候,皇后娘娘生孩子遇到了困难,她就皈依了佛、法、僧三宝,祈求佛菩萨保佑她平安。玄奘法师就开口说:
「圣体必安和无苦,然所怀者是男,平安之后愿听出家。当蒙勅许。」
至十一月五日,皇后施法师纳袈裟一,并杂物等数十件。法师启谢曰:「沙门玄奘启。垂赍纳并杂物等,捧对惊惭,不知比喻。且金缕上服,传自先贤,或无价衣,闻诸圣典,未有穷神尽妙,目击当如今之赐者也。观其均彩浓淡,敬君不能逾其巧;裁缝婉密,离娄无以窥其际。便觉烟霞入室,兰囿在身,旋俯自瞻,顿增荣价。昔道安言珍秦代,未遇此恩;支遁称礼晋朝,罕闻斯泽。唯玄奘庸薄,独窃洪私,顾宠循躬,弥深战汗。伏愿皇帝、皇后富众多之子孙,享无疆之福祚,长临玉镜,永御宝图,覆育群生,与天无极。不任惭佩之至。谨启谢闻。施重词轻,不能宣尽。」
五日申后,忽有一赤雀飞来止于御帐,玄奘不胜喜庆,陈表贺曰:「沙门玄奘言。玄奘闻白鸠彰瑞,表殷帝之兴,赤雀呈符,示周王之庆。是知穹昊降祥以明人事,其来久矣。玄奘今日申后酉前,于显庆殿庭帷内见有一雀,背羽俱丹,腹足咸赤,从南飞来,入帐止于御座,徘徊踊跃,貌甚从容。见是异禽,乃谓之曰:『皇后在孕未遂分诞,玄奘深怀忧惧,愿乞平安,若如所祈,为陈喜相。』雀乃回旋蹀足,示平安之仪,了然解人意。玄奘深心欢喜,举手唤之,又徐徐相向,乃至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左右之人咸悉共见。玄奘因为受三归,报其雅意。未及执捉,从其徘徊,遂复飞去。伏惟皇帝、皇后德通神明,恩加兆庶,礼和乐洽,仁深义远,故使羽族呈祥,神禽効质,显子孙之茂,彰八百之隆,既为曩代之休符,亦是当今之灵贶。玄奘轻生有幸,肇属嘉祥,喜抃之深,不敢缄默,略疏梗概,谨以奏闻。若其羽翼之威仪,阳精之淳伟,历代之稽古,出见之方表,所不知也。谨言。」
表进已,顷间有勅令使报法师:「皇后分难已讫,果生男,端正奇特,神光满院,自庭烛天。朕欢喜无已,内外舞,跃必不违所许。愿 法师护念,号为佛光王。」
法师进贺曰:「沙门玄奘言。窃闻至道攸敷,启天人于载弄;深期所感,诞玄圣于克岐。伏惟皇帝、皇后,情镜三空,化孚九有,故能辟垂旒于二谛,却走马于一乘。兰殿初歆,爰发俱胝之愿;琁柯在孕,便结逾城之征。俾夫十号降灵,弘兹摄受,百神翼善,肃此宫闱。所以灾厉克清,安和载诞。七花俨以承步,九龙低而濯质。玄门伫迹,道树虚阴,虽昔之履帝呈祥,扪天表异,宁足以方斯感贶,匹此英猷。率土咏歌,喜 皇陛之纳祐;缁林勇锐,欣绀马之来游。伏愿无替前思,特令法服,靡局常恋,逈构良因。且帝子之崇,出处斯在,法王之任,高尚弥隆。加以功德无边,津梁载远,傥圣泽无舛,弘誓不移。窃谓殚四海之资,不足比斯檀行;倾十地之业,无以譬此福基。当愿 皇帝、皇后百福凝华,齐辉北极,万春表寿,等固南山。罄娱乐于延龄,践萨云于遐劫。储君允茂,绥绍 帝猷。宠蕃惟宜,翊亮王室。襁褓英胤,休祉日繁,摽峻节于本枝,嗣芳尘于草座。玄奘滥偶丕运,局影禁门,贵匪德升,宠缘恩积。幸属国庆惟始,净业开基,踊跃之怀,尘粉无恨。不胜喜贺之至。谨奉表以 闻。轻触威严,伏增战越。」
佛光王生满三日,法师又进表曰:「沙门玄奘言。奘闻《易》嘉日新之义,《诗》美无疆子孙,所以周祚过期,汉历遐缅者,应斯道也。又闻龙门洄激,资源长而流远;桂树丛生,藉根深而芳蔼。伏惟皇运累圣相承,重规叠矩,积植仁义,浸润黎元,其来久也。由是二后光膺大宝,为子孙基,可谓根深源长矣。逮 陛下受图,功业逾盛。还淳反素,迈三五之踪;制礼作乐,逸殷、周之轨。不恃黄屋为贵,以济兆庶为心。未明求衣,日昃忘食,一人端拱,万里廓清。虽成、康之隆,未至于此。是故卿云纷郁,江海无波,日域遵风,龙乡沐化。荡荡乎,巍巍乎,难得而备言矣。既而道格穹苍,明神降福,令月嘉晨,皇子载诞。天枝广茂,琼蕚增敷,率土怀生,莫不庆赖。在于玄奘特百恒情,岂直喜圣后之平安。实亦欣如来之有嗣。伏愿不违前勅,即听出家。移人王之胤,为法王之子,披着法服,制立法名,授以三归,列于僧数。绍隆像化,阐播玄风,再秀禅林,重晖觉苑。追净眼之茂迹,践月盖之高踪。断二种缠,成无等觉。色身微妙,譬彼山王;焰网庄严,过于日月。然后荫慈云于大千之境,扬慧炬于百亿之洲,振法鼓而挫天魔,麾胜幡而摧外道,接沈流于倒海,扑燎火于邪山,竭烦恼之深河,碎无明之巨㲉,为天人师,作调御士。唯愿先庙先灵藉孙祉而升彼岸,皇帝、皇后因子福而享万春。永握灵图,常临九域。子能如此,方名大孝,始曰荣亲。所以释迦弃国而务菩提,盖为此也。岂得以东平琐琐之善,陈思庸庸之才,并日而论优劣,同年而议深浅矣。谨即严衣捧钵,以望善来之宾;拂座清涂,用竚逾城之驾。不胜庆慰翘颙之至。谨奉表以闻。轻触宸威,追深战越。」当即受三归、服袈裟,虽保养育,所居常近于法师。
十二月五日,满月,勅为佛光王度七人,仍请法师为王剃发。法师进表谢曰:「沙门玄奘言。昨奉恩旨,令玄奘为佛光王剃发,并勅度七人。所剃之发则王之烦恼落也。所度之僧则王之侍卫具也。是用震动波旬之殿,踊跃净居之怀,弘愿既宣,景福弥盛。岂谓庸贱之手得効伎于天肤,凡庶之人蒙入道于嘉会,上下欣抃,悲喜交集。窃寻覆护之重在褓所先,解脱之因落饰为始。伏惟皇帝、皇后道凝象外,福洽区中,所以光启妙门,聿修德本。所愿皇阶纳祐,玉扆延和,临百亿天下,毕千万岁期。佛光奇子,乳哺惟宜,善神卫质,诸佛摩顶,增华睿哲之姿,允穆绍隆之寄。新度之僧荷泽既深,亦当翘勤道业,专精戒行,允副丝纶,伫当取草。不胜感荷之至。谨奉表以闻。」
其日,法师又重庆佛光王满月,并进法服等。奏曰:「沙门玄奘言。窃闻搏风迅羽,累日而冲空;泻月明玑,逾旬而就满。是知禀灵物表,亮釆天中者,固以后发其姝,惟新厥美者矣。惟佛光王资上善以缔祥,阐中和而育德。自微园降诞,天祠动瞻,睿气清衿,寝兴纳祐,玉颜秀表,晨夕增华。自非皇帝、皇后慧日在躬,法流濯想,寄绍隆于磐石,启落饰于天人,其孰能福此褓衣,安兹乳哺,无灾无害,克岐克嶷者哉!今魄照初环,满月之姿盛矣;蓂枝再长,如莲之目蒨兮。所以紫殿慰怀,黔首胥悦,七众归怙,四门伫鉴。岂唯日索后言,鹤骖待驭而已。玄奘幸蒙恩宠,许垂荫庇。师弟之望,非所庶几,同梵之情,实切怀抱。辄敢进金字《般若心经》一卷并函,《报恩经变》一部,袈裟法服一具,香炉、宝字香案、藻缾、经架、数珠、锡杖、藻豆合各一,以充道具,以表私欢。所冀簉载弄于半璋,代辟邪于蓬矢。俾夫善神见而踊跃,弘誓因以坚固,轻用干奉,寔深悚惕。伏愿皇帝、皇后尊迈拱辰,明兼合耀,结欢心于兆庶,享延龄于万春。少海澄辉,掩丕钊而取俊,宠蕃振美,轥间平以载驰。所愿佛光王千佛摩顶,百福凝躯,德音日茂,曾规丕相。不胜感荷,奉表以闻。」
二年春二月,驾幸洛阳宫,法师亦陪从,并翻经僧五人、弟子各一人,事事公给。佛光王驾前而发,法师与王子同去,余僧居后。既到,安置积翠宫。
夏四月,车驾避暑于明德宫,法师又亦陪从,安置飞花殿。其宫南接皂㵎,北跨洛滨,则隋之显仁宫也。
五月,勅法师还于积翠宫翻译。法师既奉帝旨,进表辞曰:「沙门玄奘言。伏蒙恩旨许令积翠宫翻经。仰佩优渥,情深喜戴。伏念违离,旋增悯然。玄奘功微勋府,道谢德科,而久紊荣章,镇荷曾覆,循涯知惧,临谷匪危。伏惟皇帝、皇后,圣哲含弘,仁慈亭育,故使万类取足,一物获安。既而近隔兰除,听扬銮而悲结,甫瞻茨岭,想多豫而欣然。伏愿玉宇延和,仙桃荐寿,迈甘泉之清暑,等瑶水之佳游。所冀温树迎秋,凉飚造夏,候归轩于砥陌,俨幽锡于乔林,称庆万春,甘从九逝。不胜感恋之极。谨附表奉辞以闻。荒越在颜,氷火交虑。」
法师在京之日,先翻《发智论》三十卷。及《大毘婆沙》未了,至是有勅报法师曰:「其所欲翻经、论,无者先翻,有者在后。」
法师进表曰:「窃闻冕旒庸俗,咸竞前修,述作穷神,必归 睿后。皇帝造物,玄猷远畅,掩王城于侯甸,光贝叶于羽陵。傍启译寮,降缉鸿序,腾照千古,流辉万叶。陛下纂承丕业,光敷远韵,神用日新,赏鉴无怠。玄奘滥沐天造,肃承明 诏,每抚庸躬,恒深悚息。去月日奉 勅,所翻经论,在此无者宜先翻,旧有者在后翻。但《发智毘婆沙论》有二百卷,此土先唯有半,但有百余卷,而文多舛杂,今更整顿翻之。去秋以来已翻得七十余卷,尚有百三十卷未翻。此《论》于学者甚要,望听翻了。余经论有详略不同及尤舛误者,亦望随翻,以副圣述。」帝许焉。
法师少离京洛,因兹扈从,暂得还乡,游览旧廛,问访亲故,沦丧将尽。唯有姊一人,适瀛州张氏,遣迎相见悲喜。问姊父母坟陇所在,躬自扫谒。为岁久荒颓,乃更详胜地,欲具棺椁而改葬。虽有此心,未敢专志,法师乃进表请曰:「沙门玄奘言。玄奘不天,夙钟荼蓼。兼复时逢隋乱,殡掩仓卒。日月不居,已经四十余载,坟垄颓毁,殆将灭夷。追惟平昔,情不自宁。谨与老姊二人,收捧遗柩,去彼狭陋,改葬西原,用答昊天,微申罔极。昨日蒙 勅放玄奘出三两日捡挍。但玄奘更无兄弟,唯老姊二人。卜远有期,用此月二十一日安厝。今观葬事尚寥落未办,所赐三两日恐不周匝。望乞 天恩,听玄奘葬事了还。又婆罗门上客今相随逐,过为率略,恐将嗤笑。不任缠迫忧慴之至。谨附表以闻。伏乞 天覆云回,曲怜孤请。」
帝览表,允其所请。仍 勅所司,其法师营葬所须,并宜公给。法师既荷殊泽,又进启谢曰:「沙门玄奘启。玄奘殃深衅积,降罚明灵,不能殒亡,偷存今日。但灰律骤改,盈缺匪居,坟垄沦颓,草棘荒蔓,思易宅兆,弥历岁年,直为远隔关山,不能果遂。幸因陪从銮驾,得届故乡,允会宿心,遂兹改厝。陈设所须,复蒙皇帝、皇后曲降天慈,赐遣营佐。不谓日月之光在瓦砾而犹照,云雨之泽虽蓬艾而必沾。感戴屏营,喜鲠兼集,不任存亡衔佩之至。谨附启谢闻。事重人微,不能宣尽。」法师既蒙勅许,遂改葬焉。其营送威仪,并公家资给。时洛下道俗赴者万余人。
后魏孝文皇帝自岱徙都洛阳,于少室山北造少林伽蓝,因地势之高卑,有上方、下方之称,都一十二院。东据嵩岳,南面少峰,北依高岭,兼带三川。耸石巉岩,飞泉萦映,松萝共筼筜交葛,桂栢与杞梓萧森,壮婉清虚,实域中之佳所。其西台最为秀丽,即菩提流支译经处,又是跋陀禅师宴坐之所,见有遗身之塔。大业之末,群贼以火焚之,不然,远近珍异。寺西北岭下缑氏县之东南凤凰谷陈村亦名陈堡,即法师之生地也。秋九月二十日,法师请入少林寺翻译。
表曰:「沙门玄奘言。玄奘闻菩提路远,趣之者必假资粮;生死河深,渡之者须凭船筏。资粮者,三学三智之妙行,非宿舂之类也;船筏者,八忍八观之净业,非方舟之徒也。是以诸佛具而升彼岸,凡夫阙而沈生死。由是茫茫三界,俱漂七漏之河;浩浩四生,咸溺十缠之浪。莫不波转烟回,心迷意醉,穷劫石而靡殆,尽芥城而弥固。曾不知驾三车而出火宅,乘八正而适宝坊,实可悲哉!岂直秋之为气,良增叹矣,宁惟孔父之情,所以未甞不临食辍飡,当寐而惊者也。玄奘每惟此身众缘假合,念念无常,虽岸树井藤不足以俦危脆,干城水沫无以譬其不坚,所以朝夕是期,无望长久。而岁月如流,六十之年飒焉已至。念兹遄速,则生涯可知。加复少因求法寻访师友,自他邦国,无处不经,涂路遐遥,身力疲竭。顷年已来,更增衰弱。顾阴视景,能复几何。既资粮未充,前涂渐促,无日不以此伤嗟,笔墨陈之不能尽也。然轻生多幸,属逢明圣,蒙先朝不次之泽,荷陛下非分之恩,沐浴隆慈,岁月久矣。至于增名益价,发誉腾声,无翼而飞,坐凌霄汉,受四事之供,超伦辈之华,求之古人,所未有也。玄奘何德何功,以至于此。皆是天波广润,日月曲临,遂使燕石为珍,驽骀取贵,抚躬内省,唯深惭恧。且害盈恶满,寔前哲之雅旨;少欲知足,亦诸佛之诚言。玄奘自揆艺业空虚,名行无取,天慈圣泽,无宜久冒。望乞骸骨,毕命山林,礼诵经行,以答提奖。又蒙 陛下以轮王之尊,布法王之化,西域所得经本并令翻译。玄奘猥承人乏,滥当斯任。既奉天旨,夙夜匪宁。今已翻出六百余卷,皆三藏、四含之宗要,大、小二乘之枢轴。凡圣行位之林薮,八万法门之海泽,西域称咏以为镇国镇方之典。所须文义,无披不得,譬犹择木邓林,随求小大,收珍海浦,任取方圆,学者之宗,斯为髣髴。玄奘用此奉报国恩,诚不能尽,虽然,亦冀万分之一也。但断伏烦恼,必定慧相资,如车二轮,阙一不可。至如研味经论,慧学也;依林宴坐,定学也。玄奘少来颇得专精教义,唯于四禅九定未暇安心。今愿托虑禅门,澄心定水,制情猨之逸躁,絷意象之奔驰,若不敛迹山中,不可成就。窃承此州嵩高少室,岭嶂重叠,峰㵎多奇,含孕风云,包蕴仁智,果药丰茂,萝薜清虚,实海内之名山,域中之神岳。其间复有少林伽蓝、闲居寺等,皆跨枕岩壑,萦带林泉,佛事尊严,房宇闲邃。即后魏三藏菩提留支译经之处也,实可依归,以修禅观。又两疎朝士尚解归海辞荣,巢许俗人犹知栖真蕴素,况玄奘出家为法,翻滞阛中,清风激人,念之增愧者也。伏惟陛下明逾七曜,照极九幽。伏乞亮此愚诚,特垂听许,使得绝嚣尘于众俗,卷影迹于人间,陪麋鹿之群,随凫鹤之侣,栖身片石之上,庇影一树之阴,守察心猨,观法实相,令四魔九结之贼无所穿窬,五忍十行之心相从引发,作菩提之由渐,为彼岸之良因,外不累于皇风,内有增于行业,以此送终,天之恩也。傥蒙矜许,则庐山慧远雅操庶追,剡岫道林清徽望续。仍冀禅观之余,时间翻译,无任乐愿之至。谨诣阙奉表以闻。轻触宸威,追深战越。」帝览表不许。
其月二十一日,神笔自报书曰:「省表知欲晦迹岩泉,追林、远而架往,托虑禅寂,轨澄、什以标今,仰挹风徽,寔所钦尚。朕业空学寡,靡究高深。然以浅识薄闻,未见其可。法师津梁三界,汲引四生,智皎心灯,定凝意水。非情尘之所翳,岂识浪之能惊。道德可居,何必太华叠岭;空寂可舍,岂独少室重峦。幸戢来言,勿复陈请。则市朝大隐,不独贵于昔贤;见闻弘益,更可珍于即代。」勅既令断表,不敢复言。
法师既奉勅书,进启谢曰:「沙门玄奘言。使人李君信至,垂赐手诏。银钩丽于丹字,叡藻蔚彼河图,磊落带峰岳之形,郁润挹风云之气。不谓白藏之暮更覩春葩之文,身居伊、洛之间忽瞩昆、荆之宝。捧对欢欣,手舞足蹈。昔季重蒙魏君之札,唯叙睽离;慧远辱晋帝之书,才令给米。未覩词兼空寂可舍之旨,诲示大隐朝市之情。固知圣主之怀,穷真罄俗,综有该无。超羲、轩而更高,驾曹、马而逾远者矣。但玄奘素丝之质,尤畏朱蓝,葛蔂之身,寔希松杞。思愿媲烟霞于少室,偶泉石于嵩阿,允避溺之情,终防火之志。所以敢竭愚瞽,昧死陈闻,庶陶甄之慈无遗凫鷃,云雨之泽不弃鼄蝥。而明诏霈临,不垂亮许。仍降恩奖,曲存辉贲。五情战惧,不知所守。既戢来言,不敢更请。谨附表谢闻,唯增悚越。」
冬十一月五日,佛光王晬日,法师又进法衣一具上佛光王。表曰:「沙门玄奘言。玄奘闻兰荣紫畹,过之者必欢,桂茂青溪,逢之者斯悦。卉木犹尔,况人伦乎,况 圣胤乎!伏惟皇帝、皇后,挹神叡之姿,怀天地之德,抚宁区夏,子育群生。兼复大建伽蓝,广兴福聚。益宝图常恒不变之业,助鼎命金刚坚固之因。既妙善熏修,故使 皇大子机神日茂,潞王懿杰逾明。佛光王岐嶷增朗,可谓超周越商,与黄比崇,子子孙孙,万年之庆者也。玄奘猥以庸微,时得参见王等,私心踊悦,诚欢诚喜。今是佛光王诞晬之日,礼有献贺,辄率愚诚,谨上法服一具。伏愿王子万神拥卫,百福扶持,寤寐安和,乳哺调适。绍隆三宝,摧伏四魔,行菩萨行,继如来事。不胜琼蕚天枝,英华美茂,欢喜之至。谨附表并衣以 闻。轻触宸严,追深战越。」
法师时在积翠宫翻译,无时暂辍,积气成疾。奏帝,帝闻之不悦,即遣供奉内医吕弘哲宣 勅慰问法师。法师悲喜不已,进表谢曰:「沙门玄奘言。使人吕弘哲等至,宣 勅慰问玄奘所患,并许出外将息。慈旨忽临,尫骸用起,若对旒冕,如寘氷泉。玄奘摄慎乖方,疹瘵仍集。自违离 銮躅,倍觉婴缠,心痛背闷,骨酸肉楚,食眠顿绝,气息渐微,虑有不图,点秽宫宇。思欲出外自屏沟壑,仍恐惊动圣听,不敢即事奏闻。遂依问藉出至寺所,病既因劳转笃,心亦分隔明时。乃有尚药司医张德志为其针疗,因渐瘳降,得存首领。还顾专辄之罪,自期粉墨之诛。伏惟日月之明久谅愚拙,江海之泽每肆含容,岂可移幸于至微,屈法于常典。望申公道,以穆宪司,枉狱为轻伏𫓧是俟。而残魂朽质,仍被恩光,抚臆言怀,用铭肌骨。自惟偃顿,非复寻常,纵微下里之忧。亦尽生涯之冀,但恨隆恩未答,末命先亏。仰惟帝勤,亲劳蒋狩,期于阅武,情在训戎。既昭仁于放麟,又策勋于献凤,遐迩庆集,上下欢并,风后清尘山祇护野,敬惟动止固极休祯。申𤈍诫于十旬,浃辰而返;鄙宣游于八骏,密迩而旋。王驾可伫,永怀以慰,抚事恛惶,终期陨越。不胜荷惧之至。谨奉表待罪以闻。荒惴失图,伏听 勅旨。」帝览表甚欢。经三日后,遣使迎法师入,四事供养,留连累日, 勅送法师还积翠宫,仍旧宣译焉。
冬十二月,改洛阳宫为东都。嫌封畿之褊隘,乃东分郑州之氾水、怀州之河阳,西废谷州,取宜阳、永宁、新安、渑池等县皆隷属焉。法师以乡邑增贵,修表贺曰:「沙门玄奘言。窃闻鹑首锡秦,上帝兆金城之据;龟图荐夏,中畿启玉泉之窥。是知灵贶所基,皇猷显属。昌诵由其卜远,高光所以阐期。允迪厥猷,率遵斯在。伏惟皇帝、皇后揆物裁务,悬衡抚俗。即土中之重隩,匝虞巡而驻跸;因旧制之瑰伟,仪镐京而建郛。仍以卑宫载怀,改作劳于曩役;驭奔在念,轸居逸于晨兴。自非折中华夷,均一徭输,岂能留连圣眷,焕汗纶言。是以令下之初,山川欝其改观;柘制爰始,烟云霏而动色。飞甍日丽,驰道风清,神期肹向,彝伦郁穆。若赋武昌之鱼,乐迁王里;争企云亭之鹤,愿奉属车。既小晋、郑之依,更褊刘、张之策。前王龌龊,丰、洛递开,我后牢笼,伊、咸并建。麟宗克茂,鼎祚惟远,自可东宴平乐,西临建章。伫吹笙而驻寿,康在藻而流咏。荡荡至公,巍巍罕述。奘散材莫効,贻惧增深。但三川之郊,猥沾故里;千载之幸,欝为新邑。荜门虽翳,刍命犹存;喜编毂下,匪惭关外。况光宅之庆,遐迩所同欢;圣上允安,庸微所特荷。不胜喜抃之极。谨奉表陈谢以闻。」
三年春正月 驾还西京。法师亦随归。
三年春天正月,皇帝回到西京。法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