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卷
以上文会相归性,明清净本然之藏体恒如;即性成相,言循业发现之心境常徧。满慈颔是而且疑曰:如世尊言:果清净也,则山河大地诸有为相云何忽生?果本然也,又何次第迁流,终而复始?且土之克水,地性徧则水无所容;火遇水亡,则水性周而乌能有火?加以地性障碍,空性虗通,又曷可以并驱?有是诸疑,钦渴慈诲。世尊于是不直答其所问,反诘其常所闻者,葢欲就其欵而导其迷也。言妙明则不可谓不明,言明妙又不可谓所明,故曰性觉妙明,本觉明妙。满慈曰:唯然已闻者,如阿难妄意,同佛了义之谓也。佛乃迎其所解,两征之曰:汝称觉明,为复性明称名为觉?为觉不明称为明觉?斯问也,正谓平剖玉环施异饵,任渠左右上吾竿。而满慈果曰:若此不明名为觉者,则无所明。意谓不明者,不得谓之性觉妙明也。世尊述其辞而进之曰:汝意谓若无所明,则无明觉。殊不知清净本然之中,云何更容他物?故告之以有所非觉,无所非明。意满慈疑:何谓无所非明?佛随释云:无明又非觉湛明性,是故无所不得谓之性觉妙明也。何谓有所非觉?文以隔句释云:性觉必明,妄为明觉,是故有所不得谓之本觉明妙也。文以隔句释者,以满慈所计在明,但以无明又非觉湛明性一句杜其转计,随执其所明之欵,广其说焉。必者,定计之辞。定计觉际有明,便非清净本体,故曰妄为明觉。此妄识初萌,即起信所称业相是也。觉非所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同异中,炽然成异者,无同异,指上清净本然之体。一有所明,而能斯随之,法尔而然也。始则清净本然,今则能所杂沓,故曰炽然成异。此起信所称转相是也。以能所炽然之异为异,复立无能无所之同以异之,故曰异彼所异,因异立同也。斯异之未遣,而同斯立矣。故同之与异,相待宛然,故曰同异发明。由是更立无同以异乎同,无异以异乎异,故曰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妙净体中,本无诸相。今则能所迭性,情尘日起,故曰如是扰乱,相待成摇。劳久发尘,自相浑浊,此起信所称现相是也。由是引起尘劳烦恼者,由三细而致六麤也。以能所为异为起,是世界之因。以无能所为同为静,是虗空之因。故曰起为世界,静成虗空。虗空为同,世界为异也。言彼无同异,而曰真有为法者,以相待妄立,名滥本然,故特示之。此合同异,而为有情业果之因。结云:如是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虗妄,终而复始。觉明,即性觉妙明也。明了知性,即必明而妄为同异诸相者,了属妄心,见属妄眼。但举心眼,而六乱妄想备焉。故曰因了发相,从妄见生。诸有为相,本此而已。是故但令妄情顿息,则山河大地,无复发生。达藏性本圆,则地水火风,又何窒碍。色空倾夺,良由背觉合尘。依正互融,妙在灭尘合觉。前言诸佛习漏永息,如木成灰,不重为木;如空花灭,不复见花。葢得诸此。惟此体也,理由本具,故若世出世而一切俱非;事非缘生,故是正是依而一切俱即。惟其即非而离是,则无即不非;惟其即是而离非,则无非不即。互即也,则均是;互非也,则双离。天台的约法华实相结示妙观,毫不异此。如云:空则一念寂然,假则三千备矣。而此体性非空非假,即空即假,是为不思议境,是为无作行门。又言:介尔有心,三千具足。一念迷,则二死相续;一念悟,则三德圆彰。摄无量法门,罄无不尽。叔世才闻观教,绝如厉己而怀颦蹙者,谓彻楞严可乎?此下举照镜之喻。葢明妄本无因,但能顿歇分别之识情,无事劬劳肯綮而修证。肯綮犹言筋骨,丽其辞耳。言三缘者,即世界众生业果之上攀缘之心是也。三因者,因此世界众生业果引起分别缘、影反缘,三种相续为因也。如达多因镜中之头以致狂走,缘心若息,镜头本空,故曰三缘断故,即菩提心。言菩提心生,生灭心灭,此但生灭至离合俱非,此句方名无戏论法者,展转遣情也。葢缘心如波,觉性似水,但了波息而水湛,毋计彼灭而此生,一堕生灭,秖益戏论。故经要自一心广及万法,遣至无遣,无遣亦遣,凡诸情计,片雪红炉,然后躬行践解,始契首楞三昧也。上通明如来密因见道分竟。
上面这段文字,把各种现象归结到本性,说明那个清净、本来如此的藏性本体是永恒不变的;同时,本性又显现为各种现象,说的是随着业力而显现的心境是普遍存在的。满慈点头表示同意,但又疑惑地问:就像世尊您说的,如果本性真的是清净的,那山河大地这些有生有灭的现象怎么会忽然出现呢?如果本性是本来如此的,又怎么会这样有次序地变化流转,结束又重新开始呢?而且,土能克水,如果地性普遍存在,水就无处容身;火遇到水就会熄灭,如果水性周遍一切,又怎么会有火呢?再加上地性是障碍的,空性是虚通的,它们又怎么能并存呢?因为有这些疑问,我迫切渴望您慈悲的教诲。世尊于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他平常听到的道理,这是想顺着他的疑惑来引导他走出迷误。说到“妙明”,不能说它不明亮;说到“明妙”,又不能把它当作一个被明了的东西,所以说“性觉本是妙明的,本觉是明而妙的”。满慈说:是的,我已经听说了。这就像阿难之前的错误理解,以为是和佛的究竟义理一样的。佛就顺着他的理解,从两方面追问他:你所说的“觉明”,是因为本性光明所以称为“觉”呢?还是因为“觉”本身不明,需要去“明”它,才称为“明觉”?这个问题,正像是把玉环平剖开,放下不同的诱饵,任凭他选择哪一边,都会上我的钩。而满慈果然回答说:如果这个不明的东西能叫做“觉”,那就没有什么需要去“明”的了。他的意思是,不明的东西,不能称之为“性觉妙明”。世尊复述他的话,进而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所明的对象,就没有“明觉”。你哪里知道,在清净本然之中,怎么还能容纳别的东西呢?所以告诉他:有一个“所明”的对象,就不是真正的“觉”;没有“所明”的对象,也不是真正的“明”。满慈疑惑:为什么说“无‘所明’就不是真正的‘明’呢?”佛随即解释:无明又不是那个清澈光明的觉性,所以,没有“所明”对象,也不能说就是“性觉妙明”。那为什么说“有‘所明’对象就不是真正的‘觉’呢?”经文用隔句的方式解释:本性之“觉”必定是“明”的,(但)错误地把“明”当作“觉”的对象,所以,有了“所明”的对象,就不能说是“本觉明妙”了。经文用隔句解释,是因为满慈的执着点在于“明”,先用“无明又非觉湛明性”这一句堵住他转向其他错误理解的可能,然后抓住他执着于“所明”这个关键点,详细阐述。“必”这个字,是表示确定、认定的意思。认定觉的边际有一个“明”存在,这就已经不是清净的本体了,所以说“妄为明觉”。这个虚妄的认知最初萌发,就是《起信论》里所说的“业相”。“觉”并不是可以被“明”的对象,因为有了“明”的念头,才虚妄地确立了一个“所”。“所”既然虚妄地建立了,就产生了你虚妄的“能”。在原本没有“同”和“异”分别的状态中,强烈地显现出“异”的分别。这里的“无同异”,指的是上面说的清净本然之体。一旦有了“所明”,那个“能”就随之而生,这是自然而然的。开始时是清净本然,现在却“能”和“所”混杂纷乱,所以说“炽然成异”。这就是《起信论》里所说的“转相”。把这个由“能”“所”强烈分别而产生的“异”当作“异”,又反过来建立一个没有“能”“所”的“同”来与这个“异”相对,所以说“异彼所异,因异立同”。这个“异”的分别还没消除,这个“同”就建立起来了。所以“同”和“异”,相互对立,宛然存在,所以说“同异发明”。由此更进一步,建立“无同”来区别于“同”,建立“无异”来区别于“异”,所以说“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在微妙清净的本体中,本来没有任何相状。现在却是“能”和“所”交替作用,情识和尘境一天天增长,所以说“如是扰乱,相待成摇”。劳虑久了就产生尘相,自相混杂浑浊,这就是《起信论》里所说的“现相”。由此引生起尘劳烦恼,这是从“三细”(业相、转相、现相)发展到“六粗”(智相、相续相、执取相、计名字相、起业相、业系苦相)。以“能”“所”分别的“异”为动因,是世界生起的根源。以没有“能”“所”分别的“同”为静因,是虚空形成的根源。所以说“起为世界,静成虚空”。虚空是“同”,世界是“异”。说到那个“无同无异”的状态,却称之为“真有为法”,是因为这些相互对待的虚妄建立,名义上混杂了本然状态,所以特别指出来。这综合了“同”和“异”,成为有情众生业果的起因。总结说:像这样三种(世界、众生、业果),颠倒地相续不断,都是因为“觉明”。因为有了“明了”的认知性,由于这个“了知”而显现出相状,是从虚妄的“见”产生的。山河大地,一切有生有灭的现象,有次序地变迁流转。因为这个虚妄,结束又重新开始。“觉明”,就是“性觉妙明”。“明了知性”,就是那个必定要“明”从而虚妄产生同、异等各种相状的东西。“了”属于妄心,“见”属于妄眼。只举出心和眼,而六种纷乱的妄想就都具备了。所以说“因了发相,从妄见生”。一切有生有灭的现象,根源就在于此。所以,只要让虚妄的情识立刻停息,那么山河大地,就不会再产生。通达藏性本来是圆满的,那么地、水、火、风,又怎么会互相阻碍呢?物质与虚空互相排斥争夺,实在是因为背离觉性、迎合尘境。正报与依报互相融通,奥妙在于息灭尘境、契合觉性。前面经文说诸佛的习气烦恼永远止息,就像木头烧成了灰,不会再变回木头;就像空中幻花消灭,不会再看到花。大概就是懂得了这个道理。只有这个本体,道理上是本来具足的,所以无论是世间法还是出世间法,一切都不是它;事相上又不是因缘所生,所以无论是正报还是依报,一切又都是它。正因为它“即是”而又远离“是”的执着,所以没有一个“即是”不是“非”的;正因为它“即非”而又远离“非”的执着,所以没有一个“即非”不是“即”的。互相“即是”,就都平等;互相“即非”,就都远离。天台宗依据《法华经》的实相道理来归结指示妙观,和这一点毫不不同。比如说:空,则一念寂然不动;假,则三千性相具足。而这个本体之性,既不是空也不是假,既是空也是假,这就是不可思议的境界,这就是无作无为的修行法门。又说:微细的一念心生起,三千性相就具足了。一念迷惑,则分段生死和变易生死相续不断;一念觉悟,则法身、般若、解脱三德圆满彰显。收摄无量的法门,没有不尽在其中。末法时代的人,才听到观心教法,就非常害怕,好像被严厉责备而皱起眉头,这样的人,能说彻底明白了《楞严经》吗?下面举出照镜子的比喻。是为了说明虚妄本来没有真实的原因,只要能立刻停歇分别的识心和情执,就不需要辛苦费力地去修证。“肯綮”好比说筋骨,是修饰文辞的说法。所说的“三缘”,就是对于世界、众生、业果这三种的攀缘之心。所说的“三因”,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众生、业果,引生起分别心、缘影(心识攀缘外境留下的影像)、反缘(攀缘心反过来攀缘自身)这三种相续为因。就像演若达多因为看到镜中的头影以为自己丢了头而发狂奔跑,攀缘的心如果停息了,镜中的头影本来就是空的。所以说“三缘断故,即菩提心”。说菩提心生起,生灭心就灭除,这只是生灭…直到“离、合、俱、非”这一句,才叫做无戏论法,这是层层递进地遣除情执。攀缘心就像波浪,觉性就像水。只要明白波浪停息了水就澄清,不要计较那个灭了这个又生,一旦堕入生灭的计较,只会增加戏论。所以这部经要从一心开始,广泛涉及万法,遣除再遣除,连“无遣”这个概念也遣除掉,一切情执计较,都像红炉上的片雪,然后亲身实践、体证理解,才能契合首楞严大定。上面这部分,是通明如来密因的“见道分”,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