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肇论疏卷第二
姑苏尧峰兰若沙门 遵式 述
△大文第二,依宗造论。论有四章,古释多分为四科,谓俗谛、真谛、明因、显果。四论不同,顺文可尔,于理则未然,遂令前二则真俗不即、后二则因果不融。又真俗二谛,非因人所知;权实二智,非果人所用,故知四论同时、说有前后。此宗不修则已,修则二智齐运、二境同观。虽境智义殊,定无二体,从凡至圣一道如此,方曰一义。古者或谓前二论明二谛教真俗不二显理,第三约行,第四明果。此释甚当,更须知此四义通因及果。今且顺宗本分为三节,初前二论明真俗不二显境一,次第三论明体用不二显智一,后第四论明理智不二显证一。今初,分二:初、物不迁论立俗谛;二、不真空论显即真。今初。所以先有此论者,明俗谛事法也。谓佛教显理必须即事,若事外求理、俗外明真,纵离边邪亦归权小,故今先明事法,后不真空论显理故。又凡人不达俗谛性相,见生灭有无乃谓变易不停。今竝非之,故先立此论,即正推前缘会名义也。大同《华严》开四法界,先明所依体事。此中文二:初、题目。
**标题翻译:** 依宗造论
**正文翻译:** 第二大部分,是依据宗旨来创作论述。论述共有四章,古来的解释大多分为四科,即俗谛、真谛、明因、显果。四论内容不同,顺着文句这样分也可以,但从义理上看就不完全妥当,那样会导致前两论将真谛俗谛割裂、后两论将因果分离。再者,真俗二谛的道理,并非修行因位的人所能完全了知;权智与实智这两种智慧,也并非果位圣者所单独运用,所以应当知道,四论阐述的义理是同时具足的,只是言说时有先后次第。这个宗派若不修行便罢,若要修行,就必须权实二智同时运用、真俗二境一同观照。虽然“境”与“智”的含义有别,但必定不是两个割裂的实体,从凡夫到圣者,所遵循的根本道理都是如此,这才叫作“一义”。古德有的认为前两论是阐明二谛教法,显示真俗不二以显发真理,第三论是约修行而言,第四论是说明果证。这种解释很恰当,但更需要知道,这四重义理是贯通因位与果位的。现在暂且顺着本宗的宗旨,分为三节:首先,前两论阐明真俗不二,显示“境”的统一;其次,第三论阐明体用不二,显示“智”的统一;最后,第四论阐明理智不二,显示“证”的统一。现在是第一节,分为两部分:一、《物不迁论》建立俗谛;二、《不真空论》显示即俗即真。现在是第一部分。之所以先有这篇《物不迁论》,是为了阐明俗谛的事相法。就是说佛教要显发真理,必须即于事相,如果在事相之外寻求真理、在俗谛之外说明真谛,纵然脱离了边见邪执,也还是会落入权教或小乘的局限,所以这里先阐明事相法,之后《不真空论》再显发真理。另外,凡夫不能通达俗谛的体性与相状,看见生灭有无等现象,就认为事物是变迁不停的。本篇论文正是要破除这种看法,所以先建立这篇论述,也就是正面推究前文“缘会”这一名相的真实含义。这大体与《华严经》开显四法界时,先阐明所依的体性事相是相似的。这篇论文
○物不迁论第一
万物不迁论
物者,事法也。世间不离三科,出世不过二果。但有名相竝称为物,纵说古今时分,时无别体;仗相立名,但了名相无所不收。言不迁者,迁者动也,即变易义。今俗谛门中略有三义,故万物不能迁易。一明物性、二明物相、三明物时。火热风动、水湿地坚等,即缘性不可易。天尊地卑、山高水澄、圣净凡染等,即缘相不可易。古今朝暮、刹那前后,盖时不可易。又此性相时有相,由义相成义,即《中论》云「因缘所生法」也,此则正属始教。法相宗所陈百法名数各有体性,乃至真如涅槃亦理果净物,故知俗谛一门摄法亦无不尽,故曰物不迁。正明动中有静、静不妨动,宜善得旨,勿滥真常。或曰:凡夫一念转成圣时,何以曰不迁耶?答曰:秖由不迁,故能转也。何也?染净二相各存故、真妄二性各立故。妄染时非真净时故,由性相时分各住本位故,能从凡入圣矣。论谓言议推诘,次在最先故曰第一。物即不迁,持业释。物不迁之论,依主释。
物体,指的是各种事物和现象。世间的一切都离不开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三类范畴,出世间的境界也超不出两种圣果。只要是有名称、有形象可言的,都统称为“物”。纵然说到古往今来的时间分别,时间本身并没有独立的实体;它是依托事物的变化相状而假立的名字。只要明白了名相的道理,就没有什么不能包含的。
说“不迁”,这个“迁”就是变动,也就是变化更易的意思。现在从世俗道理的角度,大致提出三点理由,说明万物实际上不能变迁更易。第一是阐明物的本性,第二是阐明物的相状,第三是阐明物所在的时间。火是热的、风是流动的、水是湿润的、地是坚硬的等等,这是基于它们的本性而不可改变。天是尊贵的、地是卑下的、山是高的、水是清澈的、圣者是清净的、凡夫是染污的等等,这是基于它们的相状而不可改变。过去与现在、早晨与黄昏、前一刹那与后一刹那,这是时间本身不可改变。再者,这些本性、相状和时间,都有其显现的相状,由于义理相互依存而成立,这就是《中论》所说的“因缘所生法”。这正属于大乘始教的内容。法相宗所陈述的百法名相,各有其体性,乃至真如、涅槃也是真理、果位上的清净事物。由此可知,仅就世俗道理这一门来论,它所含摄的法也是无不穷尽的,所以说“物不迁”。
这正是在阐明变动之中有静止,静止又不妨碍变动。应当好好领会其中的主旨,不要错误地混同于永恒不变的“真常”之理。有人或许会问:凡夫的一念心转变成圣者境界的时候,为什么还说是“不迁”呢?回答是:恰恰因为“不迁”,所以才能转变。为什么呢?因为染污和清净两种相状各自安住,真实和虚妄两种本性各自成立。处于虚妄染污的时候,就不是真实清净的时候。正是由于本性、相状、时间各自安住在本位而不杂乱,所以才能从凡夫位进入圣者位。
这部论称为“物不迁论”,是就论述的内容而言,讨论和推究这个道理,因为它排在最先,所以称为“第一”。“
△二、论文二:初序意、二正论。初文四:初、标物示人情。
**二、论文分两部分:** 首先是序言大意,其次是正式论述。序言部分又分四小节:第一、点明现象,揭示世人的常情。
夫生死交谢。
生死不断交替轮转。
生者起也,死者止也。此二亦云生灭,或于生后灭前开之曰生住异灭。盖言物之性相,缘会则起、缘离则止,故知俗谛生死能总万物交互也。谢,往也。生必交互于死曰生,死必交互于生曰死,故当生时死在、当死时生存,方曰交互也。人情不晓此理,见生时曰死往、见死时曰生往也。
生命是开始,死亡是结束。这两者也称作生与灭,有时在生之后、灭之前又细分为生、住、异、灭四个阶段。这是说事物的本质和现象,因缘聚合就出现,因缘离散就消失,所以知道从世俗真理的角度看,生与死能概括万物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谢,就是过去、消逝。生必定与死相互依存才叫生,死必定与生相互依存才叫死,因此当生命存在时死亡就在其中,当死亡来临时生命也蕴含其中,这才叫作相互依存。人们通常不明白这个道理,看到生命出现就说死亡过去了,看到死亡来临就说生命消逝了。
寒暑迭迁。
寒暑交替变迁。
此以寒暑言物之时,以阴极曰寒、阳极曰暑。今寒暑者,盖言阴阳之生极也。或分四时,则春生、夏长、秋衰、冬落。今不言四时而云寒暑者,盖四时不出阴阳,阴阳之极曰寒暑,故以寒暑对上生死为句。故《易》云「一寒一暑」,是谓迭迁。又上生死既含四相,令寒暑亦含四时,故言万物之时,不过寒暑为总,或约三世十世、或约心念刹那,延促不定耳。迭者,递互。迁,谓动去也。以寒递互于暑曰寒、以暑递互于寒曰暑,既能递互,即知各存。人不晓之,当暑时曰寒迁、当寒时谓暑去。
这里用寒暑来说明万物变化的时间规律,阴气达到极点称为寒,阳气达到极点称为暑。现在所说的寒暑,其实是指阴阳二气生长到极点的状态。如果细分四季,就是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衰减、冬天凋落。这里不直接说四季而说寒暑,是因为四季的本质离不开阴阳,阴阳的极点就是寒暑,所以用寒暑来对应前文所说的生死作为语句对仗。因此《易经》说“一寒一暑”,就是指交替变迁。又因为前文说的生死已经包含了生、住、异、灭四种相状,这里让寒暑也涵盖四季的变化,所以说万物变迁的时间规律,总不外乎以寒暑为代表——无论是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乃至更长的十世来看,还是从心念刹那生灭的短暂瞬间来观察,时间的延展或短促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尺度。“迭”是指交替轮转,“迁”是指流动消逝。寒气交替转为暑气就是寒,暑气交替转为寒气就是暑,既然能够相互交替,就可以知道寒与暑各自存在。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常在暑热时认为寒气已消逝,在寒冷时又说暑气已离去。
有物。
万物存在。
即上生死寒暑所总万有之物。
生死寒暑所统摄的万事万物。
流动。
变迁不息。
水动曰流,即上交谢迭迁。
水的流动称为“流”,就是指上文所说的新旧交替、不断变迁。
人之常情。
人们通常的习性。
人情执动,常自如此。此上明所治之执,此下亦破断见外道,拨无因果故。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执着于变动,这是常态。以上说明了需要对治的执着,接下来也要破除那些持断见的外道,因为他们否定因果的道理。
△二、据理申己解三:一、据理推意。
第二、根据道理阐述自己的理解,分为三部分:第一、依据道理推断含义。
余则谓之不然。
我认为并非如此。
谓者,评论之词。论主自所谓万物性相道理,交而不谢、迭而不迁。
这里所说的“谓”,是用来展开论述的词语。论主(僧肇)自己所要阐述的,是关于一切事物本性与表象的根本道理:它们彼此关联而不会消失,相互更替却从不迁变。
何者?
为什么呢?
自征。上下然之,意者何也?
(这是作者自己提出的问题。上面说“不迁”,下面又说“各性住于一世”,这前后的意思是什么呢?)
△二、引经标牒。
第二、引用经典标明纲要。
《放光》云:
《放光般若经》中说:
八部般若之一数。
八种般若智慧中的一种。
法。
轨持为义。真妄染净、色心依正,各具轨则住持,通得此名。即上物也。
“轨”和“持”是其含义。无论真实虚妄、染污清净,还是物质现象、心识活动、依报环境、正报身心,每一种事物都各有其内在的规则(轨)并能保持其特性(持),因此都可以用“法”这个名称来概括。这里所说的“法”,就是指前面提到的“物”。
无去来、无动转。
没有来去,没有变动。
即不迁也。谓生住生故无来,死住死故无去,中间寒暑、少壮各住,故无流动转变矣。或去来约时、转动约性相,缘生性相三世各住,故曰不迁。若般若宗多荡相显空,色心至乎种智皆曰清净,今借文标为证信,不取彼意。下自推释可见。
所谓“不迁”是指:生停留在生的状态所以没有来,死停留在死的状态所以没有去,中间寒暑变化、少壮演变各自停留在其阶段,所以没有流动转变。或者说,“去来”是从时间角度说,“转动”是从本性相状角度说——一切现象由因缘生起,其本性相状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各自停留,因此称为“不迁”。般若宗大多扫除现象以显空性,从物质心识乃至一切种智都称为清净,这里只是借用经文文句作为论证依据,并不完全采用般若宗的原意。下文会自行推论解释,便可明白。
者。
牒经也。
△三、推释正理。
第三、推究阐释真正的道理。
寻夫不动之作。
探寻《物不迁论》这篇论述的创作缘由。
推穷曰寻。夫,即语词。不动者,经云「无去来动转」。作者,推求也。寻究经中于诸法推求不动者也。
探究叫做寻。夫,是发语词。所谓不动,经中说“没有来去变动”。作者,是推求的意思。就是探究经中对于一切事物推求其不动本性的道理。
岂释动以求静?
难道要舍弃变动来寻求静止吗?
先破错解,释舍也。
先破除错误的理解,来解释“舍”的含义。
必求静于诸动。
要在一切变动中寻求真正的宁静。
此显正意。经中定当推静向于群动,故令动中达性相各住。
这说明了真正的含义。经文中必定是引导人们从纷扰中回归寂静,所以要让人们在变动中领悟到事物的本质和现象各自安住。
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
要从各种变动中寻求真正的宁静,所以虽然表面在动,本质却是恒常的宁静。
上句牒前,下句释成自意。经中既求静于动,故我于生死交谢、寒暑迭迁而见常静。所以谓之不然也。
上一句承接前文,下一句阐明自己的见解。既然佛经中在变动中寻求寂静,因此我在生死交替、寒暑更迭的变化中体悟到恒常的寂静。所以认为并非如此。
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
不通过否定运动来寻求静止,所以虽得静止却不脱离运动。
亦先牒前,下句释成经旨。虽静者,法无去来动转,不离迁谢而显,故曰不离动。则所见即动而静,与经即静而动相符。
先承接前文,下一句解释经文要旨。所谓“虽静”,是指事物的本质并无来去变动,但这种不动不摇的特性,恰恰是通过生灭变化的现象来显现的,所以说“不离动”。这样看来,我们所见到的,就是在变动之中显出的寂静,这与经文所说“在寂静中显出动相”的道理是相符合的。
△三、明情解相违。文四:初、总标解惑。
三、说明情见与理解的相互矛盾。分为四部分:首先,总体指出迷惑与觉悟的区别。
然则。
既然如此。
承上连续之词,因推经旨故。
接着上文,因为要推究经文的主旨。
动静未始异。
运动与静止从来就没有本质的不同。
以经证于自意。则同辨缘法生灭、性相常静,故动静不异。
用佛经来印证自己的理解,就会发现:一切现象的生灭变化,其本性始终是寂静不动的。因此,动与静本就没有差别。
而惑者不同。
但迷惑的人想法不一样。
惑者,生时不见死,乃执生静而死动等,故动静不同。
普通人活着时看不到死亡,因此执着地认为生命是静止的、死亡才是变动等等,所以觉得动静是不同的。
缘使真言滞于竞辨。
真实的教义因争论不休而停滞不前。
真言者,称实之言也。竞辨者,诤言也。惑者执异与不异,称实之言相违,故有诤言,使真言成滞碍也。
真实的言语,是符合实相的言说。争辩不休,就是争论的言语。迷惑的人执着于差异或不差异,这与符合实相的言说相违背,所以产生争论,使得真实的言语变得滞碍不通。
宗途。
宗派传承。
途者,道也。动静不异之道,为学者之所宗故。
道路,就是真理。动静无别的真理,是求道者所尊奉的根本。
屈于好异。
人们总是倾向于追求新奇独特。
屈,抑也。惑者好异而强说,故使宗途为邪解之屈抑。
委屈,是压抑的意思。迷惑的人喜欢标新立异而勉强解说,所以使得(佛法)宗旨的路径被邪谬见解所压抑。
△二、示理难言。
第二、说明道理难以言说。
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因此,动与静的极致境界,实在难以用言语说清。
躁,动也。物之动静,理极于不二。惑者执二而强诤,故不可率易而言。
躁动,就是运动变化。事物的动静变化,其根本道理在于动静本是一体不二的。迷惑的人执着于动静是两回事而强行争辩,所以不能轻率简单地用言语来说明。
△三、推释其意。
第三、推究解释其意。
何者?
为什么呢?
推难言之意。
推究他质问的用意。
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
谈论真理就会违背世俗,顺应世俗就会背离真理。
称实言则逆世俗,顺俗见则违实理,故未易言也。
符合真理的说法会违背世俗认知,顺应世俗见解又会背离真实义理,所以实在不容易说明白。
违真故,迷性而莫返。
违背了真实,所以迷失本性而无法回头。
出违真过也。人情长迷于物理,顺之则不能返悟也。
背离真理就会产生过失。世人常常迷失在事物的表象之中,顺着这种迷执就无法回头觉悟。
逆俗故,言淡而无味。
为顺应世俗常理,所以言辞平淡而缺少趣味。
出逆俗过也。淡即无味。谈真逆俗,俗见不晓,无义味可采,故云言淡。《道经》云:「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无味。」
这是为了指出背离世俗的过失。"淡"就是没有滋味。谈论真理背离世俗,世俗见解无法理解,没有义理滋味可供汲取,所以说言语淡薄。《道德经》说:"音乐与美食,能让过客停留,而道从口中说出,却淡得没有滋味。"
△四、蹑前起后。
第四部分:承接上文,开启下文。
缘使。
因缘推动。
解人说动静理同,惑者执动静有异,乃为中人之惑缘也。
明白的人懂得运动与静止的道理相通,迷惑的人却执着于运动与静止是两回事,这正是中等根器的人产生困惑的缘由。
中人未分于存亡。
中等根器的人还不能分辨生灭与存亡。
中根可语上亦可以语下,故未能分辨解惑邪正,为当存同亡异、为复存异亡同?下论正被此机,上士已知动静不异故。
中等根器的人既能理解高深的道理,也能接受浅近的说法,因此他们还不能完全分辨清楚疑惑与邪见的对错,是该保留共同点而忽略差异,还是该强调差异而放弃共同点呢?下面的论述正是针对这类根器的人所说的,而上等根器的人已经明白动与静本质上并无差别。
下士抚掌而弗顾。
普通人听了拍手大笑,根本不当回事。
即前惑者也。坚执不回,弗顾正理。抚掌者,大笑之貌也。《道经》曰:「不笑不足以为道矣。」此上二句语,出《道德经》,文小改耳。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迷惑之人。他们顽固执着不愿回头,不顾及正确的道理。拍手,是大笑的样子。《道德经》说:“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了。”上面这两句话出自《道德经》,文字稍有改动。
近而不可知者。
就在眼前却无法真正认识。
物理近于人,而不可以执动静者所知者。下云:
事物就在人们身边,却不能执着于动静的分别来认知。下文说:
其唯物性乎?
难道不是万物的本性吗?
唯,独也。独有万物缘生之性,动中常静、静不妨动,此理最近而人不知。此即前三义中是约性一门。《华严大疏》谈不迁有三义:一能依不迁,即今约性相义;二依所依不迁;三唯所依不迁,即涅槃论明真性随缘常住不变义。
唯,就是独一无二的意思。独一无二的,是万物因缘和合而生的本性——在变动中保持恒常的寂静,而寂静又不妨碍变动。这个道理其实离我们很近,但人们却不明白。这就是前面提到的三种含义中,专从“本性”这一方面来说的。《华严大疏》讨论“不迁”有三种含义:第一是“能依不迁”,也就是这里从本性与现象角度讲的;第二是“依所依不迁”;第三是“唯所依不迁”,也就是《涅槃论》中所阐明的:真实本性随顺因缘显现,却恒常安住、永不改变的道理。
△四、显立论之意。
第四部分,阐明造论的本意。
然。
蹑上生起之词。理极难言,故当杜默。然为中人不知物性如此,故下云:
承接上文而展开的论述。真理的极致难以用言语表达,所以本应保持静默。然而因为中等根器的人不了解事物的本性就是如此,所以下文才会说:
不能自已(已,止也),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
无法自己停止(已,就是停止的意思),只好暂且将心思寄托在动静之间。
聊,略也。际,边畔也。动以静为际,故即动以见静;静以动为际,故即静以见动。略寄解心如此,故乃言之也。
“聊”是简略的意思,“际”是边界的意思。动以静为边界,所以通过动来认识静;静以动为边界,所以通过静来认识动。只是简略地借这个道理来启发理解,所以这样说明。
岂曰必然。试论之曰:
难道一定如此吗?我们不妨试着探讨一下:
必者,决定也。试,且也。岂谓决定如然,且以此解心评论之耳。
必定,是指确定无疑。试,是暂且的意思。难道说一定就是这样吗?只是暂且用这种理解来评说心意罢了。
△二、正论。文三:初正显不迁、次会释教意、三因果结益。然万物常与无常,理本不二,虽缘生缘灭、刹那代谢,而生灭各位、聚散异时,世之人情弗能谛审,覩暂有则执住、见忽灭则执迁,此二皆自缚于断常耳。然而执住则易觉、滞迁则难回,由执迁故,不知俗谛门中生灭性相各得自位、善恶因果始终不差,故先显不迁正理,次会释常无常二教同致,后以因果结令知益。此论之意不过此三,故今易古之六科,但分三段耳。今初,文三:初、引教定宗。文二:初、引经论。
二、正式论述。分为三部分:首先阐明事物本无变迁的道理,其次会通解释佛经的深意,最后以因果总结使人获益。其实万物永恒与无常的道理,本质上并无分别,虽然事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刹那之间新旧交替,但生与灭各有其位置、聚与散不在同一时间,世间之人往往不能透彻观察,看到暂时存在就执着于常住,见到忽然消失就执着于变迁,这两种执着都是将自己束缚于断见和常见罢了。然而执着常住还容易觉察,固守变迁则难以回头,正因为执着变迁,所以不明白在世俗真理的层面上,生与灭的性质与表象各自安住其位、善与恶的因果始终不会错乱,因此先阐明“不迁”的正理,其次会通解释“常”与“无常”两种教法殊途同归,最后用因果总结使人知晓益处。这篇论述的意图不外乎这三层,所以现在将古来划分的六科简化为三段。以下是第一部分,分为三节:首先引用经论确立宗旨。分为两段:第一段引用经典与论著。
《道行》云:
《道行经》说:
小品一数也。
小品(指《小品般若经》)是一部经典。
诸法。
一切事物。
物也,即色受想行识曰五蕴,六根六境曰十二处,更加六识即十八界,世间法不过此之三科。又略而言,不出色心为总。又菩提涅槃是出世法,今竝该之,故云诸法。
物体,就是指色、受、想、行、识这五种积聚,称为五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色声香味触法六境,称为十二处;再加上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识,总共就是十八界。世间的一切现象,都超不出这三类范畴。再简略来说,世间万象总不出物质与精神这两大类。至于觉悟与圆寂,则是超越世间的出世法。现在将这些世间法与出世法全都包含在内,所以统称为“一切法”。
本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
它本来就没有从哪里来,离去也没有到哪里去。
不迁也。本者,来之所起处。至者,去之所到处。由诸法性相时分各住本位,未甞有从本而来、去至彼所。所谓本不见从凡中而来,去至圣所。又亦不见本从生死烦恼中来,至菩提涅槃处故。何也?圣凡染净各不相到故、世出世法各住本位故。余可例知。《华严》亦云:「各各不相知,诸法亦如是。」若据《般若》本部,多明无相真宗,直显万法本空无来去相。今借文标宗,用意则别,下定宗中可见。
不迁变啊。所谓“本”,是指来的起始之处;“至”,是指去的到达之处。由于一切事物的本质、表象和时间都各自安住在本位,从未有从根本处而来、去到那个地方的情况。也就是说,根本看不到从凡夫境界中来,去到圣者境界的情况。同样也看不到原本从生死烦恼中来,到达觉悟与涅槃境界的情形。为什么呢?因为圣者与凡夫、染污与清净各自互不相通,世间法与出世间法都安住在本位的缘故。其余情况可以类推。《华严经》也说:“一切事物互不相知,诸法也是如此。”如果依据《般若经》的根本宗旨,多是阐明不执着表象的真实道理,直接显示万物本性空寂、没有来去的相状。这里借用经文来标举宗旨,用意则有所不同,下面确立宗旨的部分可以见到。
《中观》。
中观
即《中观论》,今引之释成经意。
《中观论》,现在引用它来解释和阐明经文的含义。
云:观方知彼去。
观察方位,才知道它已离去。
观,则见也。方,通十方,且举东方例之。彼者,泛指彼人也。我观东方,知彼一人从此而去。
看,就是看见。方,指的是十方世界,这里暂且拿东方来举例。彼,是泛指那个人。我观察东方,就知道有一个人从这儿离开了。
去者不至方。
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到达某个地方。
者,即人也。去东之人,前步在前、后步在后,故不见从此至彼方之相,故曰去亦无所至。反知从东方来此方,亦步步各住,故曰本无所从来。东方既尔,余九亦然。人既即动而静,以例诸法迁而不迁,故引《中观》释成《道行》,以立不迁宗旨也。
“者”就是指人。从东方来的人,前一步在前、后一步在后,所以看不到从那里到达这里的移动相状,因此说“去也没有真正到达”。反过来想,从东方来到此处,也是每一步都各自停驻,所以说“本来也没有从哪里来”。东方方向既然是这样,其他九个方向也都是同样的道理。人既然在移动中体现静止,以此类推,一切事物看似变迁实则没有变迁,所以引用《中观》的道理来解释《道行般若经》,从而建立“物不迁”的根本宗旨。
△次、定宗旨。
其次,阐明核心宗旨。
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
这些都是从变化中寻求不变,由此可以明白事物并非真的在变迁。
斯,此也。皆,同也。此上经论同即动而推静,用此证知缘生物理性相不迁,义已明矣。三量之申此约圣教量。
这个“斯”就是“此”的意思,“皆”就是“同”的意思。上面所引的经和论,都同样是从事物的变动中揭示其寂静的本性,用这个道理来证明,因缘所生事物的本质和现象其实是不迁不变的,这个意义已经很明白了。第三部分用量论来阐明,这里依据的是圣教的权威。
△二、破惑显理。文二:初、解惑对辨。又二:初、境同见异。
破除迷惑、显明真理。文章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解释迷惑与觉悟的对比辨析。这部分又分为两节:第一节,境界相同而见解各异。
夫人之所谓动者。
人们所说的变化。
牒上有物流动人之常情。
常人都以为事物是流动变迁的。
以昔物不至今。
因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
如以死交互于生,则生为昔物、死为今物,故生不至今也。
如果用死亡和生命相互交替来看,那么生命属于过去的事物,死亡属于现在的事物,所以生命无法延续到现在。
故曰动而非静。
所以说,看似在动,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动。
惑者见死时无生,谓生已谢,故执动而非静。
迷惑的人看见死亡时没有生命,就认为生命已经消逝,因此执着于变动而否定静止。
我之所谓静者。
我所说的静。
牒上余则谓不然也。
我认为前面所说的并不正确。
亦以昔物不至今(同上也),故曰靜而非動。
过去的物不会延续到现在(道理和前面一样),所以说这是静止而非运动。
论主所解,生为昔物在昔、死为今物在今,故昔不至今,曰静而非动也。以生交死及寒暑等,例上可知。
论主所阐释的,是把生看作过去的事物停留在过去、把死看作现在的事物停留在现在,所以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这就是寂静而非迁动的道理。用生与死交替以及寒暑变化等现象来类比,依照上述道理便可以推知。
动而非静,以其不来。
运动而非静止,因为它没有真正的来去。
惑者执动,为见昔不来今故。
迷惑的人执着于变化,是因为他们看到过去的事物没有来到现在。
静而非动,以其不去。
安静而非运动,是因为它不曾离开。
论主见静,已知昔物住昔而不去。此即前序中解惑耳。
论主通过观察静止,已经明白过去的事物停留在过去而不会迁移到现今。这正是前面序文中所说的解除疑惑、通达真谛的道理。
△二、逆顺结责。
其次,以逆反和顺应的方式总结并追问。
然则所造未甞异。
那么,所造作的其实从未改变。
造,诣也。同见昔物不至今,则所诣之境不异。
“造”就是到达的意思。既然大家都看到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那么所到达的境界就没有差别。
所见未甞同。
看到的从来就不一样。
解惑所见,静动不同。
(世人)对所见现象的困惑,在于误以为静止与运动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逆之所谓塞,顺之所谓通。
违背道理就是阻塞,顺应道理就是通达。
逆理执动,所谓塞滞之人;顺理见静,所谓通解之者。古人多约论主说逆顺通塞,量无此理。
违背真理而执着于变动,这就是所谓的顽固不化之人;顺应真理而体认寂静,这就是所谓的通达明理之士。古人大都依据论主所说的逆顺通塞来评判,想来并无此理。
苟得其道,复何滞哉?
如果领悟了其中的道理,还有什么阻碍呢?
苟,若也。道,物理也。若得物理无动而非静,岂有动之可惑滞也。
如果(“苟”就是“如果”的意思)。“道”,指的是事物的真实道理。如果能够体悟到事物的真实道理,那么一切看似变动的事物本质上都是寂静不动的,哪里还会有任何变动能让人感到迷惑、执着呢?
△二、遣惑显理五。初、嗟迷执。
第二、破除迷惑显明真理,分为五部分。第一部分,感叹众生的迷惑执着。
伤夫人情之惑久矣。
人们的迷惑已经持续很久了。
人被情执所惑,从来不觉,故可伤之。
世人被情绪和执着所迷惑,从来不曾真正醒悟,这实在令人感到悲哀。
目对真而莫觉。
眼睛面对真相却无法领悟。
真者,即昔物不至今也。虽见而执动,故目对而莫觉也。
真实的情况是,过去的事物并不会延续到现在。虽然人们眼见便执着于变动,所以即使面对也察觉不到。
△二、陈迷情。
其次,陈述迷妄之情。
既知往物而不来。
既然明白了过去的事物不会重现。
牒前昔物不至今。往,昔也。
承接前文所说的“过去的物不会来到现在”。“往”指的就是过去。
而谓今物而可往。
现在的事物怎么可能迁移到过去呢?
即前执动而非静也。往,去也。既执昔物不至今为动,必当谓今物亦可迁往矣。此乃情惑也。
刚才有人坚持认为事物是变动而非静止的。往,就是离去的意思。既然执着于过去的事物不能延续到现在,认为这就是变动,那么必然会认为现在的事物也能迁移到过去。这其实是内心的迷误。
△三、显正理。文四:一、标。
第三部分,阐明正确义理。内容分为四段:一、总纲。
往(昔也)物既不來,今物何所往?
从前事物既然不曾到来,现在的事物又能去往何处呢?
去也。惑者虽知昔物不来,而不知今物不去。若知今物在今而不去,亦了昔物在昔而不去,即不迁显矣。则古住古而今住今,今古各不相往来。
过去的事物已经消逝了。困惑的人虽然明白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却不知道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去到过去。如果认识到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而不会离去,也就明白了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而不会离去,这样“事物不迁流”的道理就显现了。所以过去停留在过去,现在停留在现在,现在与过去各自独立,互不往来。
△二、推。
第二、推究
何则?
为什么这么说呢?
征上二句。
追究前面两句话。
△三、释。文二:初、释上句。
第三、解释。分为两部分:第一、解释上一句。
求向物于向,于向未甞无。
在过往中探求事物,于过往并非全然无存。
向,昔也。求昔物于昔时,昔时定有,故知昔住昔位。
从前,寻找过去的事物在过去的时间里,过去的时间确实存在,所以知道过去的事物停留在过去的位置。
责向物于今,于今未甞有。
追究过去的事物到现在,现在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推责昔物于今时,今时不见昔。
将过去的事物推到当下来说,当下却见不到过去。
于今未甞有,以明物不来。
现在从来不曾存在,以此说明事物未曾到来。
明知昔物不至今也。
(既然)明白知道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
于向未甞无,故知物不去。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存在,所以知道事物并未真正离去。
昔时见昔,故知不迁去,何以惑之而谓动而非静耶?此上释成古无来去义。
过去的事物只在过去显现,所以知道它并未迁移到别处,为何还要迷惑地认为事物是变动而非静止的呢?以上这些解释都是为了阐明“古往今来并无来去”的道理。
△次、释下句。
接下来,解释下一句。
覆而求今,今亦不往。
反过来推究现在,现在也不会停留。
去也。反复更推今物,即知今物在今而不去。非唯不去,于古昔亦知不向于未来,故非动矣。此上释成今无来云义,但变上文以向曰今、今曰向,来曰去、去曰来,读之可见。如人有老少,少住昔而老住今。人多惑之,当老年衰朽不见[月*(?/口/用)]盛,乃谓少事已迁去。殊不思当少之年肤腠润泽,故知在昔矣。何于今而求之,已自迷倒;况求之不得,乃谓迁去,故知甚惑。达物理者,了今古各住,无毫发可易。
事物消逝的说法,不过是反复推究:当下的事物就在当下,并没有离开。不仅没有离开,对于过去的事物也知道它不会流向未来,所以说并非变动。以上解释了“现在的事物并非从过去而来”的道理,只是变换了上文的表述——将“过去”称为“现在”、“现在”称为“过去”,“来”称为“去”、“去”称为“来”,仔细阅读便能明白。
就像人有少年与老年,少年停留在过去,老年停留在现在。人们常对此感到困惑,看到年老时衰朽,不见年少时的旺盛,就以为少年时的事已经流逝远去。却不去想:当年少时,肌肤润泽,那状态本就属于过去。为何要在现今寻找它呢?这已经是自己的迷执了;何况寻找不到,便说是迁流消逝,可见这种看法十分迷惑。
通达事物真相的人,明白过去与现在各自安住,没有丝毫可以更易的。
△四、结成。
第四、总结。
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
所谓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不会从现在跑到过去;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也不会从过去来到现在。
可见。
可以看见。
△四、引儒文二:初、正引。
四、引用儒家典籍,分两部分:第一,正式引用。
故仲尼曰:回也见新,交臂非故。
所以孔子说:颜回啊,你所见到的新景象,就在手臂相交的瞬间,已不是原来的旧模样了。
文出《庄子.外篇.田子方章》,云:「孔子谓颜回曰:『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欤。』」郭注云:「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故虽执臂相守而不能令停。」康师疏曰:「郭注不当。谓交臂之顷已失前人,非谓交臂执手不能令停。」今取康师释交臂。此如两臂相交,秪此少顷之时,已见新失于故。若以论中次文指此,以明新故各住之义,而未知仲尼本意若何。孔子若语不迁,何必哀伤其事?若谓吾汝终身同交臂之顷尔,则郭注所谓变化不能令停,亦甚得旨也。今论中文有小改,但取儒释相符之义,非谓彼彼也。言见新者,即前今物自在今。非故者,即前昔物自在昔。秖少顷时,今昔尚各住一世,况日月年劫耶?
这段文字出自《庄子·外篇·田子方章》,里面说:“孔子对颜回说:‘我与你终身相交,就像手臂相交那样短暂,一转眼就失去了,能不让人哀伤吗?’”郭象的注解是:“变化是无法执着和停留的,所以即使互相握住手臂相守,也不能让它停止。”康法师的疏解则说:“郭象的注解不妥当。这是说手臂相交的片刻之间,已经失去了刚才的人,不是说握住手臂不能让变化停止。”我们这里采用康法师对“交臂”的解释。这就好比两条手臂相交,仅仅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看到新的取代了旧的。如果用论文后面紧接着的文字来指代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新与旧各自停留在自己时刻的道理,但并不知道孔子原本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如果孔子是在说事物不迁变的道理,又何必为这件事哀伤呢?如果他的意思是说“我与你终身相伴,也就像这交臂的瞬间一样短暂”,那么郭象注解所说的变化无法让它停留,也相当契合主旨。现在论文中的文字稍有改动,只是取儒家和佛教思想相符合的意思,并不是说两者完全等同。文中说“见到新的”,就是指前面说的“现在的事物自在现在”。“不是旧的”,就是指前面说的“过去的事物自在过去”。仅仅在片刻之间,现在和过去尚且各自停留在自己的那一世,更何况是日、月、年、劫这样更长的时间呢?
△二、结成。
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
这样一来,事物之间并没有真实的来去,这道理就很清楚了。
牒上仲尼所说,则新故各住,物无来往,义已明矣。
承接上文孔子的说法,事物在过去与现在各自停留在其所在的状态,并无真实往来,这个道理已经阐明清楚了。
△五、责情。
第五、追究心念执着。
既无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动乎?
往返者,去来也。微朕者,小迹也。推诸法性相时分,求去来之迹,无毫末可得。未知惑者有何物而可曰动而非静乎?自破题入序至此,破执动之见已讫。
事物看起来有来有去,其实只是表象上的往来变化。所谓“微朕”,是指极细微的痕迹。当我们深入观察一切事物的本质、现象与时间变化,去寻找这来去的痕迹时,会发现连一丝一毫的实质都找不到。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究竟能指出什么东西,可以说它是真正在动而不是寂静的呢?从破题进入序文直到这里,破除执着于“动”的见解已经完成了。
△三、举事结显。
三、通过具体事例总结阐明。
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
那么,即使是能吹倒大山的猛烈旋风,也依然是恒常寂静的。
自开章已下尽显万物不迁,故今牒而结之。旋岚者,亦云毗蓝。《华严音义》云:「正梵语云吠蓝婆,此云散所至,即风名。此风所至,无不散坏。又翻云不迟,义翻为迅猛风。」偃,息也。岳,山也。偃息山岳,即风之散坏也。康云「偃者仆倒」,亦取坏义。举迅猛之风,偃息群岳无所不坏,而风毕竟非山、山毕竟非风,既不相是亦不相到,故曰常静。故知风山性相各有所住,虽飘鼓迅猛而常静矣。下三句例知。
江河竞注而不流。
江河奔腾不息,却未曾真正流逝。
水虽奔竞,前波后波各不相到故不流。又毕竟不能易于湿性,故不流动也。
水虽然奔腾涌动,但前浪后浪各自独立不相接续,所以实际上没有流动。再者,它终究不能改变其湿润的本性,因此说它并没有真正流动。
野马飘鼓而不动。
野马奔腾飞扬,却从未真正移动。
《庄子》云「野马」也,郭注云「游气」,以三阳之月日气郁盛,则见游气飘鼓,歙歙然而前后各位,故无所动。
《庄子》里说的“野马”,郭象注释为“游动的气息”,因为在春夏阳气旺盛的月份,日间热气蒸腾,就能看见游动的气息飘荡鼓动,忽忽悠悠地前后流动,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日月历天而不周。
太阳和月亮在天上运行,却从未真正走完一个循环。
历,涉也。天轮左转、日月右旋,时分各住,故历涉天轮不见有周帀之相。
经历,就是涉历。天轮向左转、日月向右转,每个时刻各自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经历涉历天轮时,看不到有周遍循环的相状。
复何怪哉?
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怪者,异也。即动而静,四皆不迁,何有动相可怪异也?
奇怪,就是异常。在变动之中显现寂静,一切现象都不迁移,哪里还有什么变动的迹象值得感到奇怪呢?
△次、会释教意者,佛教俗谛有二门:一常门,安立义;二无常门,推破义。常门破断,无常门破常,此二教同出而异陈。虽教不竝立,而执须竝除,理须同会前论主即动以说静,使静不异动,则令二教相即显不二理。恐行者不晓斯旨,乃假外宾引佛无常教义质之,意令动静不二之旨与佛教常无常不二之理无殊矣。文二:初、引教诘难二:初、人法双标二:一、约教理立难。
接下来,解释会通佛法的深意:佛陀教导世俗真理有两个途径:一是常住的途径,是建立教义的;二是无常的途径,是破除执着的。常住途径破除断灭的见解,无常途径破除恒常的执着,这两种教法同出一源而陈述方式不同。虽然教法不能同时并立,但执着必须一并消除,道理上需要将会通。前面论主是就变动来说寂静,使寂静不异于变动,这样就让两种教法相互融贯,显示出不二的真理。担心修行者不明白这个宗旨,于是借外来的宾客引用佛陀关于无常的教义来质询,意在表明变动与寂静不二的宗旨,和佛陀教导的常与无常不二的道理没有差别。文字分为两部分:首先,引用教义提出诘难;其次,人与法同时标举;再次,依据教理设立难问。
噫!
伤不平之声,教理相违故。
伤害那些不平的声音,是因为教义与道理相互违背的缘故。
圣人。
圣人。
圣,通也。孔子对哀公曰:「圣人者,智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也。」今此方释宗,皆指佛为圣人。盖就应迹人伦、穷达理事,无所不通,故曰圣人。佛德难思,且就正徧知义释之耳。
“圣”,就是通达的意思。孔子回答鲁哀公说:“圣人,是智慧通达根本大道,能够应对变化而没有穷尽的人。”如今我们这里解释宗派,都把佛称为圣人。这主要是从佛陀应化显现于人间、透彻明了事理的本末究竟,无所不通达的角度来说的,所以称为圣人。佛的功德难以思议,这里暂且依据“正遍知”这个含义来解释罢了。
有言曰:人命逝速,速于川流。
人的生命流逝之快,比奔流的河水还要迅速。
文引《涅槃经》云:「人命不停,过于山水。」今小易其语。言命者,不相应行中一法曰命根,即第八赖耶识体,是受生总报主,来为最先、去为最后。此识体上有连持计属一报色心之功,曰命根。乍生乍灭不停,如川水疾流,此则说无常教、诠无常理也。
《涅槃经》中有一句话:“人的生命流转不息,比奔流的山水还要迅疾。”现在我用稍微浅显的话来解释。“命”这个概念,属于不相应行法中的一种,叫做“命根”,其实就是第八阿赖耶识的本体。它是众生受生时总体果报的主体,投胎时它最先来,命终时它最后离开。在这个识体上,有一种维系、执持这一期生命身心组合的功能,就称为“命根”。它刹那生灭,永不停歇,就像江河的水急速流淌一样。这是在宣说无常的教法,诠释无常的道理。
△二、约行果定难。
二、从修行证果的角度来确立诘难。
是以声闻悟非常以成道。
因此,声闻乘的修行者,正是通过领悟世间万物无常变化的真理,从而成就道果。
难者恐虽有教理,未必可信,故以行果成立教理决定也。声闻者,闻声教证道之人也。成道者,证偏真性也。圣人说无常教,声闻闻之,悟苦集灭道、现在无常,破烦恼障、灭我执心、证我空真理,故八辈圣人通号声闻。
质疑者担心,虽然有教义和道理,却未必能够使人信服,所以要用修行和证果来证明教义的确定性。"声闻"是指听闻佛陀言教而证悟道果的人。"成道"是指证得偏真之理。圣人宣说无常的教法,声闻弟子听闻之后,领悟苦、集、灭、道四谛,明白现前一切皆是无常,从而破除烦恼障碍,断灭对自我的执着,证得人我空寂的真理。因此,四向四果这八类圣者,都通称为声闻。
緣覺覺緣離(平)以即真。
缘觉通过觉悟缘起而脱离执着,从而证入真实。
梵语辟支迦罗,此云独觉,亦云缘觉。独觉人自悟,缘觉者禀教,今取缘觉也。缘是所觉境,即三世十二因缘。觉是能了智,即生空观。由闻无常教故,觉三世万法缘聚暂有、缘离本空,故云即真。虽根利胜于声闻,破执障、证我空、偏真理不别。
梵语“辟支迦罗”,汉语称为“独觉”,也称为“缘觉”。独觉之人是自己觉悟的,缘觉之人是听闻教法而觉悟的,这里取“缘觉”的意思。“缘”是所觉悟的境界,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十二因缘。“觉”是能够了悟的智慧,即观照“人我本空”的智慧。由于听闻了关于“无常”的教法,从而觉悟到:三世一切现象都是因缘聚合暂时而有、因缘离散原本即空,所以说“即真”。虽然他们的根器比声闻乘更为利锐,但在破除执着障碍、证悟人我空性、偏证真理这一点上,与声闻并无区别。
△二、牒前正难。
二、承接前文正式提出诘难。
苟萬動而非化(牒前也),豈尋化以階道?
如果万事万物的变动都不是真正的变化(这是承接前文的说法),那又怎能通过观察变化来领悟真理呢?
非化者,不迁也。阶道者,次第证道故。且万物不迁,无常教理则虗设,岂有二乘寻此变化教理次第得圣道耶?二乘既得道,方知无常教理非虗,将恐论主所说不迁教理未可取信。
所谓“非化”,就是指事物不会迁流变动。“阶道”的意思是,通过次第修行而证得道果。如果说万物本无迁流变动,那么佛陀宣说无常的教理岂不成了虚设?难道会有二乘修行者,依照这讲变化无常的教理,一步步证得圣道吗?二乘圣者正是因为证得了道果,才知道无常的教理并非虚妄,因此恐怕论主所说的“不迁”教理,未必能够取信于人。
△二、就理释通二:初、叹无常教理幽深。
其次,从义理上阐释“无常”二字,分两部分:第一,赞叹无常教理的深奥微妙。
覆寻圣言。
再次探究佛陀的教導。
三思曰覆寻。圣言,即前无常教也。
再三思考后重新探究圣人的教诲,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无常教理。
微隐难测。
微妙深奥,难以测度。
叹俗谛不二理难测也。微,谓微妙事法,不可以常无常定相思议。隐,谓隐密不二之义。潜密在于教下,故难可以言教测度。
赞叹世俗谛与不二真理的深奥难测。微,是指微妙的事相法理,不能用常或无常的固定思维来揣度议论。隐,是指隐藏不显的不二真义。这深奥的密意潜藏在言教之下,所以难以用语言文字来测度理解。
若动而静、似去而留。
看似变动却保持寂静,仿佛离去却依然停留。
据上说教诠事,则似云动去在物;理则动而常静、去而常留,乃圣人不二之本旨。上句明立教,下句明诠事,故有重句也。
根据上述教法阐释现象,表面看来似乎是在说运动变化存在于事物之中;但从真理层面来说,运动其实是永恒寂静的、变化其实是恒常驻留的,这才是圣人所揭示的不二法门的根本宗旨。上一句说明建立教法的用意,下一句说明阐释现象的方式,所以才会出现重复的句式。
可以神会,难以事求。
可以用心去领会,却难以用具体事物来寻求。
神解必可契会,事相固难推求。
神灵的领悟必然能够契合领会,事物的表象本就难以推究。
△二、明常无常幽深教理文三:初、明教异意同二:一、就本教显异同三:初、明执殊教异二:初、明异。
第二、阐明常与无常深奥的教理,分为三段:首先,说明教法虽异而意旨相同,分为两部分:一、从根本教法显示异同,分为三段:第一,阐明执着不同故教法有异,分为两部分:首先,说明差异。
是以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
所以经文里说“去”未必真在说离去,只是为了平息人们惯常的执着念头。
闲,防也。人心起常见,圣教说诸法无常以防御之,非谓定无常。
防,是防止的意思。人们心中容易产生常见(认为事物恒常不变的见解),所以圣人的教法宣说诸法无常来防止这种执着,并不是说事物一定是无常的。
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耳。
所谓“停留”未必是真停留,这只是在解释人们所说的“前往”罢了。
释,解也。人执无常迁往,圣教说万物常住因果决定以解之,令舍所执,非谓定常。
解释,就是解开疑惑。人们执着于认为万物无常、不断变迁,所以佛陀的教法就说万物常住、因果确定,以此来解开他们的执着,目的是让他们放下所执着的错误见解,并不是说万物真的是固定不变的。
△二、责异。
第二、指斥异见。
岂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耶?
难道可以说离去就能让它消失,停留就能让它留住吗?
可,定也。去住二教为破断常二执,二执若除,教不定立,故知教虽异而意同归也。
可以确定。来去两种教法是为了破除断见与常见两种执着,这两种执着如果消除了,教法就不必固定确立,因此知道教法虽然不同,但用意是归于一致的。
△二、证成教异意同。
第二、论证说明教法形式不同而意旨相同。
故《成具》云:
所以《成具光明定意经》中说:
成具光明定意经也。
《成具光明定意经》。
菩萨。
菩萨。
梵语,具云菩提萨埵,此云觉有情。三义释之,如《金刚疏》。
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
身处执着于永恒的见解之中,却演说无常的教法。
证上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
证明前面所说的“去”未必真的去,是为了破除人们惯常的执着。
《摩诃衍论》云:诸法不动,无去来处。
《摩诃衍论》说:一切事物本来寂静,没有来去的处所。
证上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此上证教异,下显意同。
(证明上文所说的“住”并非实住,而是解释人们通常理解的“往”。此处先说明教法表述有差异,下文再显示其深层含义其实一致。)
斯皆导达群方。
这些都是引导、通达一切众生的方法。
群者,不一也。方,法也。经论法门不一,皆为导达执情故。
众多,表示不止一种。方,指的是方法。经论中的修行法门各有不同,都是为了引导和开解众生的执着心念。
两言。
常门说住、无常门说去。
通常的见解说事物是恒常不变的,而关于无常的见解则说事物是迁流变化的。
一会。
一次法会。
常无常理,一以会之。何也?且万法虽生灭不停,而生灭各位。虽不失本位,而起灭何常?既动静不殊,则理本自一。盖俗谛不二之旨,纵随机各陈,理无殊致,即圣人之深旨微隐难测也。
世间万物看起来时生时灭、变化不停,但其实生与灭各有其自身的位置。虽然它们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但生起与消亡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既然动与静本质上没有差别,那么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统一的。这就是世俗真理中“不二”的宗旨。即使根据不同的机缘和对象分别阐述,道理本身并没有不同的走向,这正是圣人所怀有的深刻意旨,微妙而隐蔽,难以测度。
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难道说因为文殊菩萨的表述就背离了其中的深意吗?
不可以常无常教异,而谓不二之理有殊。故知物不迁之谈,足以尽圣人俗谛教意也。
不应当因为“常”与“无常”的教法有所不同,就认为其中不二的真理也有差别。由此可知,“物不迁”这一论述,已经充分表达了圣人在世俗谛中的教法深意。
△三、述成不二。
第三、阐明成就“不二”之理。
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
所以,言语说“常在”却不停驻,称说“逝去”却不迁移。
言常、称去,是两言为对二执。常即不住、去即不迁,是动静理一也。
说“恒常”、讲“迁逝”,这两种说法是针对两种执着而设立的。“常”就是不停留,“去”就是不迁移,这是运动与静止的道理本是一体的。
不遷故(牒上下句),雖往而常靜。
不变化的缘故(对应上下文的句子),即使流逝也常常保持静止。
即动以见静也。如于生死中见生不到死,生死各住,例诸法亦然。
从变动中看出寂静。就像在生与死的过程中,看到生不会直接变成死,生与死各自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一切事物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不住故(牒上上句),雖靜而常往。
不执着于任何处所,(承接上文的上一句)所以虽在寂静中却恒常流动。
即静以见动。虽死生各住,而生死不停。此下二句但翻复文异,语意是同。
从静止中观察运动。虽然生死各有其位,但生死流转从未停息。后面这两句只是文字表述的翻覆变化,实际含义是相同的。
虽静而常往故。
虽看似宁静却恒常运行。
牒上即静而动。
上文说到静止就是运动。
往而弗迁。
去而不动。
以显动而常静。
用动态变化来显示那恒常不变的寂静本质。
虽往而常静故,静而弗留矣。
虽在变迁中保持恒常的寂静,所以寂静而不停滞。
但反上准之。前是以静为首,静即动、动即静;今是以动为首,动即静、静即动。以显两言一会矣。
然而反过来对照前文来看:前面是以“静”为出发点,说明静就是动、动就是静;现在是以“动”为出发点,说明动就是静、静就是动。这正是为了彰显两种说法最终指向同一个道理。
△二、寄外教显异同。文二:初、举此方儒道说动以显静。
二、借用其他教派的观点来显示异同。文字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列举中国本土儒家与道家关于“动”的论述,来衬托“静”的深意。
然则。
既然如此。
牒上动静不二宗也。
承接上文关于动静不二的宗旨。
庄生之所以藏山。
庄子所说的“藏山于泽”。
《庄子.内篇.太宗师章》云:「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郭注云:「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今取彼意。山有郁茂,欲其不凋,若藏之于陂泽者。变化暗易,岂能令停固?昧者不知耳。
《庄子·内篇·大宗师》说:“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深泽中,可以说是很牢固了。可是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它们背走了,糊涂的人却还不知道呢。”郭象注解道:“没有力量的力量,没有比变化更大的了。”这里借用这个意思。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想要它永不凋零,就像把它藏在湖泊沼泽里一样。但变化在暗中不停进行,哪里能让事物永远停留不变呢?只是愚昧的人没有察觉罢了。
仲尼之所以临川。
孔子之所以站在江边感叹。
《论语》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今亦借意。仲尼以人事速变,劝进学立德。此二圣人,大同佛教说无常破常,而其教意必使舍一取一,岂令即当而达无常耶?
《论语》里说:“孔子站在河边感叹:‘时光的流逝就像这河水一样,日夜不停。’”这里也是借用这个意思。孔子是用世间事物变化迅速的现象,来劝人勤学修德。这两位圣人(孔子与佛陀)虽然都通过说“无常”来破除人们对“恒常”的执着,与佛教有相通之处,但他们的教化本意,终究是让人舍弃一种执着(常)而选择另一种执着(无常的修学),哪里是让人当下就体悟到“无常”本身的真实意义呢?
斯皆感往者之难留,岂曰排今而可往?
这些都是因为感慨逝去的事物难以挽留,怎能说是要排除现在而能回到过去呢?
排,推也。可,定也。庄孔二教皆感叹迁往之事难以停留,乃一向见动。论主所见者,岂谓推排今物定有迁往耶?即动中见静,已显上往而弗迁之意也。
排,就是推移的意思。可,就是确定的意思。庄子与孔子两家学说都感叹事物变迁流逝难以停留,于是完全执着于变动不居的现象。而本论作者(僧肇)所体悟的,难道是认为推移当下的万物就必然确定有迁转变动吗?他其实是在变动中看见了寂静,这已经彰显了上文所说“看似过往却并未变迁”的深意了。
△二、举西土隣人说常以显无常。文四:一、标正意。
第二,举出西方邻国之人说常来显示无常。内容分为四部分:一、点明正意。
是以观圣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见得也。
因此,体悟圣人的心境,不能以常人的认知方式去理解。
以前动静不二之理而观察佛圣人设教之心,必当如是者,则不可以人情所见而得其意。
以动静本无分别的道理来体察佛陀圣人设立教法的本心,必然应当如此理解,而不能以凡俗人情的见解去揣度其深意。
△二、推常执。
破除对恒常的执着
何者?
为什么呢?
推上人情所见。下释。
推究人们通常的见解。下面解释。
人则谓少壮同体。
人却以为少年和壮年是同一个身体。
少则幼年,三十曰壮年。同体者,凡人谓少壮同是一身。
年少就是幼年,三十岁称为壮年。所谓同体,是指一般人以为少年和壮年时期是同一个身体。
百龄一质。
百岁人生,本质如一。
龄,年也。百年处世,亦一躯质。
年岁,就是寿命。人生在世百年,也不过是这一副躯体罢了。
徒知年往,不觉形随。
只知道岁月流逝,却察觉不到身体也跟着一同衰老。
徒,虗也。虗知有少有壮年年迁往,而不觉形随年变、衰盛体殊。由不觉故,而执同体一质。此是滞常之情。
所谓“徒”字,就是虚妄的意思。虚妄地以为自己从少年到壮年只是岁月迁逝,却察觉不到形体随着年岁而变化,衰老与强盛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同。因为不能觉察这一点,便执着地认为身体是同一个不变的实体。这正是执着于“恒常”的迷妄之情。
△三、引彼文。
第三,引用相关经文。
是以梵志出家。
所以梵志出家修行。
梵者,具云梵摩,此云清洁寂静,即净也。西土事天婆罗门,此称为净志,亦云净行。出家者,即彼事天修迁之法。十五入山,以艸果为衣食,至三十归家纳妻生子令种族继世,至五十再入山永不归,故曰出家。
“梵”这个词,完整地说叫“梵摩”,这里的意思是清洁寂静,也就是清净。西域地区侍奉天神的那一派婆罗门,被称为净志,也叫净行。“出家”是指他们侍奉天神、修行迁化之道的做法。十五岁进入山林,用野草果实作为衣食,到三十岁回家娶妻生子,让家族血脉延续下去,到五十岁再次进入山林,永远不再回来,所以叫做“出家”。
白首而归。
头发白了才回家。
有一梵志,三十不归,人皆曰死。白首之年而归。
有一位修行的梵志,三十年来没有回家,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了。直到头发花白的年纪,他才归来。
隣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
邻居看见他问:“从前那个人还在吗?”
隣,近也。五家曰隣。隣居识者曰昔人。梵志三十不归,谓死矣。今尚存,此乃隣人执常也。
邻,就是靠近的意思。五户人家称为邻。住在附近的熟识者,就叫作昔人。梵志三十年没有归来,邻人以为他死了。如今他却还活着,这是邻居执着于恒常不变的观念。
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
这位修行者说:“我还是从前的我,却又不是从前的我。”
犹,尚也。上句牒隣人,指吾尚为昔人。下句语之曰少年昔人已谢,我今年老,故非昔人。此乃梵志滞无常也。
依然,还是的意思。上一句承接邻人的话,指出我还是从前那个人。下一句对他说:少年时的那个人已经消逝,我如今已年老,所以不是从前那个人了。这是梵志执着于无常变化的见解。
隣人皆愕然,非其言也。
邻居们都感到惊讶,因为这番话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
愕,惊也。隣人坚执,闻说非昔人也,故惊愕不信其言,故曰非其言也。此上所引,虽梵志执无常、隣人执常,唯寄隣人常见以显无常,故下结云。
“愕”就是惊讶的意思。邻居固执地坚持旧有看法,听到说(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所以惊讶不敢相信这话,所以说“非其言也”。上面所引用的例子,虽然梵志执着于“无常”的观念,邻居执着于“常”的观念,但这里只是借用邻居“常见”的看法,来反衬出“无常”的道理,所以下文总结说。
△四、显无常。
揭示无常。
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
有力量的人背着它奔跑,愚昧的人却察觉不到。
此借《庄子》文结斥也。隣人虽执昔人尚存,而不知庄子所谓无常有力者负之而走,新新不住、念念不停。盖隣人昧者不觉此无常之理。然则隣人执常唯见昔、梵志执无常唯见今,若以今昔各住,常即无常,合此二见方为正理。今但寄隣人执常,结显无常,即前云静而弗留矣。
这段是借用《庄子》的文字来总结驳斥。邻人虽然坚持认为过去的人还存在,却不明白庄子所说的“无常”有着强大的力量,背负着一切向前奔走——万事万物都在不断更新而不停驻,每个念头都在生灭而不停留。邻人因为愚昧,所以没有觉察到这个无常的道理。这样看来,邻人执着于“常”,只看到过去;梵志执着于“无常”,只看到现在。如果能够明白过去与现在各自安住于其本位,“常”本身就是“无常”,融合这两种见解才是正确的道理。这里只是借邻人执着于“常”的例子,来总结彰显“无常”的真理,也就是前面所说的“看似静止却从不滞留”啊。
其斯之谓欤。
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其,是也。斯,此也。谓则言也。《庄子》云昧者不知。今隣人不知常中有无常,正是此言也。欤,语助耳。
“其”,就是“是”的意思。“斯”,就是“此”的意思。“謂”就是“言说”的意思。《庄子》里说“昧者不知”,现在邻人不知道“常”之中包含着“无常”,正是这个意思。“欤”,是语气助词罢了。
△二、显教权意实。前虽明教异意同,恐未知其同异之旨,故今示之,令达权实也。文五:初、双标教意。
第二、阐明教法权宜与真实含义。前面虽然说明了教法形式不同但核心意旨相通,但恐怕有人还不明白其中同异的深意,所以现在进一步解释,让大家能够通达权宜与真实的道理。这段文字分为五个部分:首先是同时标举教法与意旨。
是以如来。
因此如来。
是应身如来,说俗谛常无常教故。
这是应身如来,为解说世俗真理中关于常与无常的教法。
因群情。
因为众生的根机与情执。
群者不一,即断常二执故。
众生之所以产生种种分别,是因为存在“断灭”与“常见”这两种根本的执着。
之所滞。
滞有无二境,此上所治之病,以为起教之因。
(这里说的是前面所针对的修行偏差,是这部论著兴起的缘由。) 执着于“有”和“无”这两种对立的境界,这是上面所要对治的毛病,也是这部论著兴起的起因。
则方言以辨惑。
用不同地区的语言来澄清疑惑。
圣人立常无常方便之言,辨柝其惑情,即能治之药。
圣人用“常”与“无常”这些方便的说法,来剖析并破除众生的迷执,这就是能够对治烦恼的药方。
乘莫二之真心。
乘坐那独一无二的真心。
照常无常理不二者曰真心,乘运此心而设教故。
真心就是能够照见无常与常理不二的本质,依循这样的真心来施行教化。
吐不一之殊教。
(吐不一之殊教:)(世尊根据不同众生的根机,宣说了种种不同的教法。)
吐,说也。对二执说二教也。
吐,就是说的意思。这是针对两种执着而说的两种教法。
乖(教異)而不可異(理一)者(牒上同異),其唯聖言乎?
(教法不同)却无法改变(真理唯一)的(承接上文同与异的讨论),这不正是圣者教诲的真义吗?
唯独佛教有此言异而意同。
只有佛教才有这种说法不同而含义相通的情况。
△二、双明权实。
其次,同时阐明权巧与真实。
故谭真。
所以谈论真理。
动中说静曰谈真。
在变动中阐述寂静,这是谈论真理。
有不迁之称。
有不迁的说法。
破执无常者,拨丧因果之流也。
破除执着于无常的观点,是那些否定因果、断灭善根之人的主张。
导俗。
引导世人
俗见多保守生事,故静中说动以导接之。
世间的见解大多执着于变化生灭的现象,因此在静止的本质中说明运动的作用,以此来引导众生契入真理。
有流动之说。
有关于事物流动变化的说法。
无常刹那不停、古今代谢。上显教权,下明意实。
无常变化刹那不停,古今世事更迭交替。上显佛陀教法的善巧权宜,下明其中蕴含的真实义理。
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
虽然有着千差万别的说法途径,最终都会归向同一个根本道理。
千者,言其多数。途,道也。虽因执设教说有多途,若契会所归之理,必须动中见静、静处见动,故曰同致,则知教权而意实也。
“千”是表示数量众多。“途”就是道路。虽然根据众生不同的执着而设立教法,说有多种途径,但如果要真正契合、领会最终的真理,就必须在变动中看到不变,在寂静中看到运动,所以说“同归一处”。由此可知,教法是权宜方便的,而其中的意旨却是真实不虚的。
△三、责执教之情。
第三、批评执着教义的错误观念。
而征文者。
而那些引用经文来论证的人。
征,执也。前执文诘难之者。
徵,就是执着的意思。前面执着经文而提出诘问的人。
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
听说“物不迁”的道理,就以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
前境同见异中以昔不至今,论主曰静而非动。难者闻之,乃谓是静也。
过去的事物和现在的事物,虽然看起来一样,但实际上已经不同了。僧肇大师说,这是静止的,不是变动的。提出疑问的人听了这话,就以为事物真的是静止不变的。
聆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
听到事物流动变化,就认为现在的事物能够回到过去。
聆,闻也。闻上人命逝速之动,乃谓今物可去曰动。此亦不离前文动而非静之情耳。难者既未达不二之旨,故于昔物不至今见静,乃以今物可至昔为动,竝为情计,故前责曰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情既未破,尚执动静二教生难。下责执动之见云。
听,就是听闻。听闻您说事物变迁迅速的运动,便以为现今的事物可以流逝称之为“动”。这仍然没有脱离前文“动而非静”的执着罢了。发问者既然未能领悟不二的宗旨,因此在“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中看到“静”,便以“现在的事物可以回到过去”作为“动”,两者都是出于主观的思量,所以前文责难道:既然过去的事物不曾到来,现在的事物又能去往何处?这种执着既然未被破除,仍然固守动静二分的见解来提出诘难。下文便责难执着于“动”的见解说。
既曰古今,而欲迁之者何也?
既然叫做过去与现在,为什么还想要改变它呢?
既曰古则住古、今则住今,而执惑之者欲迁今为古者,意之何也?
既然说过去就停留在过去、现在就停留在现在,那么那些执着困惑、想把现在变成过去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四、遣无常之见。谓前难者执无常教理行果诘难。上既显二教理同,故今遣彼偏执也。
前面质疑的人执着于无常教义中的道理、修行与果位来责难。既然上文已经阐明两种教义的根本道理是相通的,所以这里要破除他那种片面的执着。
是以言往(牒無常教)不必往(遣執也),古今常存,以其不動。
所以说到“过去”(这是针对无常教法而说)并不一定真的已经过去(这是为了破除执着),过去与现在其实恒常存在,因为它们的本质是永恒不变的。
古今各存一世而不动故,岂闻无常便谓定往。或作往昔释之,意欲遣执常教之者。但今正破执动设难之者,故不从也。
古和今各自存在于不同的时段而互不扰动,怎么能一听到“无常”就认定事物必定在迁移呢?有人把“往”解释为“往昔”,是想破除那些执着于“常”的教义的人。但这里主要是为了破除执着于“动”而提出诘难的人,所以不采用那种解释。
稱去(亦牒無常教也)不必去(遣執也),謂不從今至古,以其不來。
说事物逝去(这也是根据无常的教法来说的)并不真的逝去(这是为了破除人们的执着),意思是事物并非从现在走向过去,因为它根本不曾真正地“来”。
前之遣执,令知古今各存;此之遣执,令达今不去古、古不来今,竝就无常教中说此常理,与前即动求静教理相照故。
前面破除执着,是为了让人明白过去和现在各自存在;这里破除执着,是为了让人通达现在不会回到过去、过去也不会来到现在,这些都是从无常的教法中揭示这个恒常的道理,与前面“即动求静”的教理互相映照的缘故。
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
不来去,便不奔忙于过去与未来之间。
驰骋者,去来不息也。
奔走不息,就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循环往复。
不动故,各性住于一世。
因为事物没有变动,所以各自的本性停留在各自的时间段里。
古住古、今住今,故各一世也。
过去停留在过去,现在停留在现在,所以各自存在于不同的时间段。
△五、结成不二。
第五、归结为不二法门。
然则。
既然如此。
牒上教权有异,意实为同。
承接上文,教法权巧虽有不同,本意实为一致。
群籍殊文。
各类典籍的文字各不相同。
诸经说常无常。
诸经中关于“常”与“无常”的说法。
百家异说。
各种学说纷纭不同。
诸论说去说住。
各家论著中讨论的"去"与"住"。
苟得其会,岂殊文之能惑哉?
若能领会其中真义,又怎会被不同的文字表述所迷惑呢?
若契会常无常不二之旨,则殊文岂能为惑也?
如果能真正领会“常”与“无常”本无分别的道理,那么文字表述的不同又怎能迷惑人心呢?
△三、重宗教意复显不迁。文四:初、宗教显意。
第三、重新阐明宗教本意,再次彰显“物不迁”的深义。这段文字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通过宗教宗旨来显明真意。
是以。
因此。
牒上佛教对机有异,理意是同。
承接上文,佛教虽然针对不同根机的众生说法方式有差异,但其中蕴含的真理意趣是相同的。
人之所谓住,我则言其去。
人们所说的停留不动,在我看来却是正在离去。
今人执常,论主语之以无常,此宗无常立教。
如今的人执着于恒常不变,而《肇论》的作者(僧肇)用“无常”的道理来引导他们,这正是以“无常”为根本宗旨来建立教法。
人之所谓去,我则言其住。
人们所说的离去,在我看来,其实是停留。
人执无常,论主语之以常,此宗常立教。
世人执着于无常,论主用常来开导他们,这是以常为宗旨来建立教法。
然則去住雖殊(對機教殊),其致一也。
然而,离去与住留虽然看似不同(这是根据众生根机与教法而有的差别),但它们的根本旨趣是相同的。
前句即常中说无常,后句无常中说常,故知全动见静、全静见动,故同致也。非但后宗如此,前动中求静本意如斯。
前一句是在永恒中说明无常,后一句是在无常中说明永恒,由此可知,从完全的变动中能看见寂静,从完全的寂静中能看见变动,所以二者道理相通。不仅后一种见解如此,先前在变动中寻求寂静的本意也正是这样。
△二、引证幽深。
二、引用幽深义理为证。
故经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
所以佛经上说:“正确的道理听起来好像和常理相反,有谁会相信呢?”
正理之言说常无常似有相反,未达不二之理者疑而不信。者字是牒经。古疏云:此文出《普曜经》。
关于真理的讨论中,常说“常”与“无常”,表面看来似乎相互矛盾,未能通达不二之理的人,便心生疑惑,不能信受。这个“者”字是引述经文。古代的注疏说:这段文字出自《普曜经》。
斯言有由矣。
这话是有来由的。
斯言者,不信之言也。因由理不二而言二,故不达者多不信矣。
这话,是不相信的人说的。因为道理本是一体,却用两种说法来表达,所以不理解的人大多不相信了。
△三、推释动静。
三、推究动静之理。
何者(微上致一之義)?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
什么是“微上致一”的含义呢?人们总在当下寻找过去,认为事物不会停驻。
凡人今时不见古物,执古物迁而不住。
世人现在看不见古时的事物,就执着地认为古物已经变迁、不能留驻。
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我在当下的事物中追寻过去的痕迹,便能明白它们并未消失。
论主古时不见今物,知今物在今而不去。
论主认为,过去的时候看不见现在的事物,可知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而不会迁移到过去。
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
如果现在能到达过去,那么过去就应该包含现在;如果过去能延续到现在,那么现在就应该包含过去。
反释。
从反面解释。
今而无古,以知不来。
现在没有过去,所以知道过去不会来到现在。
古住古而不来。
古时的事物停留在古代,不会来到现在。
古而无今,以知不去。
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由此可知事物不曾离去。
今住今而不去,此上顺释也。
此刻停留在此刻,不会离去,这是上面顺承解释的意思。
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
如果过去的事物不曾延续到现在,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延续到将来,一切现象都各自停留在它所属的时间段落里,那么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是在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来去变迁的呢?
事者,今时事在今、古时事在古。
事情,是指当下发生的事就在当下,过去发生的事就在过去。
△四、结示不迁。
四、总结显示事物并非迁流变化。
然则。
既然如此。
牒上动静不二。
承接上文所说的动与静本是一体。
四象风驰。
四种现象如风般疾驰变化。
春夏秋冬曰四象,四时迁变驰疾如风。
春夏秋冬叫做四种景象,四季变化流转快得像风一样。
璇玑电卷。
天象如闪电般迅速转动。
《尚书》云:「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即玉名。玑衡皆王者正天文之器。衡则横于上,玑则动于下,竝以玉为饰,故曰璇玑玉衡。七政,谓日月五星。璇玑下转。王者端视于玉衡寸穴,则知其天文变动以审政事。今借彼意,唯取璇玑转动若闪电之疾速,故曰电卷。古多谓璇玑是北斗之二名者,恐非其说。
《尚书》里说:“用璿玑玉衡来观测并调整七政的运行。”璿是美玉的名称。玑和衡都是君王用来观测天文、端正历法的仪器。衡横在上方,玑转动在下方,都用玉石装饰,所以叫做璿玑玉衡。七政,指的是太阳、月亮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璿玑在下方转动。君王端详玉衡上的孔穴刻度,就能知晓天象的变化,从而审察政事得失。这里借用这个意思,只取璿玑转动如闪电般迅疾的意象,所以说是“电卷”。古代多有人认为璿玑是北斗七星中两颗星的名称,恐怕不是这个说法。
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
领悟到极细微的差别,即使变化迅速,本质却不曾改变。
毫微者,毛端至小也。若于一毛端达性相时分各住本位,则万物皆曰不迁。虽见四象璇玑速若风电之不停,而位位各住,即动而静矣。上因外人不知论主动中说静,故执无常教理行果致难。已明权实同异、会不二之旨,不殊于佛教,今即动显静结成令行人再照前不迁之旨,定为俗谛所宗。或曰:若然者,二乘道果孰是非耶?答:权则为是、实则为非,今此论废权立实之教,二乘道果正当所破,谓彼偏滞无常教故。若达动静不二之理,自然空有双照,舍权归实竝契中道。故知前引二乘行果为难,理不极成。上明会释教意竟。
微小的东西,就像毛发的尖端那么细小。如果能在毛发尖端这样微小的层面,领悟到事物本性和现象各自安住于当下的时空位置,那么就能明白万物其实都没有迁流变动。虽然我们看到日月星辰运行迅速,快得像风驰电掣般永不停歇,但每一个位置其实都安住于当下,这就是在变动中体现着寂静啊。
前面因为有人不理解本论主旨是在运动中阐述寂静,所以执着于无常的教义、修行和果位来提出诘难。现在已经阐明了权宜之说与究竟实相的同异关系,会通了不二法门的宗旨,这与佛教的根本教义并无不同。现在通过运动来显明寂静,总结归纳,让修行人再次体悟前面所说的“不迁”宗旨,确定这是世俗真理所遵循的。
有人或许会问: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声闻、缘觉二乘的修行道果,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回答是:从权宜方便的角度看是对的,从究竟实相的角度看则不对。现在这部论典弘扬的是废除权宜、确立究竟实相的教法,二乘的道果正是所要破除的,因为他们偏执地滞留在无常的教义里。如果能够通达动与静不二的真理,自然就能同时观照空与有,舍弃权宜方便而归于究竟实相,并且契合中道。所以应该知道,前面引用二乘的修行果位来提出
△大文第三因果结益者,圣人立教必有所益。既即动以显静,已知俗谛理实。如是今举因果者,令悟由因住古、果亦住今,故佛教说因成果定万劫难逃。岂谓万法无常,能逃因果?不迁之益,其在兹焉。文二:初、就果推因。文六:初、正明。
**第三部分 因果总结与利益** 圣人设立教法,必定有其利益。前面已经通过变动来显明寂静,让大家明白了世俗真理的真实面貌。现在举出因果,是为了让人们领悟:因为原因安住于过去,结果也安住于现在。所以佛教说,因一旦成立,果就注定,万劫也难以逃脱。怎能说万法无常,就能逃避因果呢?不迁动的利益,正在这里。 这段文字分为两部分:第一,从结果推究原因。文字又分六段:第一段,正面说明。
是以如来。
因此如来。
就佛举果也。然如来有二身,全智归理曰真身、全理起智曰应身法。相宗说佛有二身,谓法报化,报中有自报、他报,今他报合化为应身,自报合法为真身。真身寂灭,本非因致。纵假了因所显,定非生因所生。俗谛门中未明此义,今正就应身如来以果推因也。应果身相,地前地上所见多种,广如诸教所辨。又此特就如来果上推因不迁者,以显此论宗在一乘,无二无三故。
佛陀在此举示果地境界。然而如来具有两种身相:智慧完全契入真理称为真身,真理全体起用显现智慧称为应身。法相宗说佛有二身,即法身、报身、化身;其中报身又分自受用报身与他受用报身。此处将他受用报身与化身合称为应身,自受用报身与法身合称为真身。真身寂然常住,本不是由因缘造作而成。纵然凭借觉悟之因得以显发,也必定不是由生成之因所产生。俗谛教法中尚未阐明此义,现在正是就应身如来从果地推究因地的道理。应身果地的形相,在登地前与登地后所见有多种不同,详细内容如各类经教所述。此处特别从如来果地上推究“物不迁”的深意,是为了显明本论宗旨在于一乘法门,唯一真实,无二亦无三。
功。
业也。明应果往因曰功,始自十信初心、中间四十一位,所修十波罗蜜万行之因,俱名功业也。
业。说明应得的果报来自过去的因,这叫做功,从十信初发心开始,中间经过四十一个阶位,所修习的十波罗蜜和一切善行的因,都称为功业。
流万世。
流传万代。
水动曰流。言万世者,万举多数,世者时分也。梵云劫波,此云时分。《起信论》明信心尚经十千劫,况入住已来历三阿僧祇,其中所修功业。今言万世者,盖指远因迁流至果,已经多劫故也。
水流不息叫做“流”。这里说的“万世”,“万”是表示很多的数量,“世”是指时间段落。梵语中的“劫波”,在这里就是指时间段落。《起信论》里说明,生起信心尚且要经过一万个劫,何况是从进入“住”位以来,已经经历了三大阿僧祇劫,这期间所修行的功德事业。现在说“万世”,大概是指从久远的因位,迁流不息直到证得果位,已经经过很多劫的缘故了。
而常存。
它却永恒存在。
果上知昔因在昔,故曰常存。
从觉悟的境界来看,过去的因缘仍在过去,所以说它永恒存在。
道。
《说文》曰:「所行之谓道。」又道,路也。皆取可履践义。行人以智诣理,所作皆真,曰修道。此则以修正行曰道。道即因也。
《说文解字》说:“所走的路叫做道。”另外,道就是路。都是取可以行走践履的意思。修行人以智慧契入真理,所作所为都真实不虚,叫做修道。这里就是以修正行为称为道。道也就是修行的因。
通百劫而弥固。
历经百劫而更加坚固。
弥,久也。昔日行道,流通至果,虽经多劫,定知在昔,故曰弥固。
"弥"是久远的意思。过去修习佛法,从修行到证得果位,虽然历经多劫,但确知是在过去,所以说"弥固"。
△二、引喻。
接着,用比喻来说明。
成山假就于始篑。
堆成高山是从第一筐土开始的。
《论语》云:「譬如为山,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假者,籍也。篑者,土笼,即取土之具。既籍始篑之土叠之成山,即篑土住初而不灭,以喻昔日功业常存也。
《论语》中说:“好比堆土成山,即使只倒下一筐土,只要继续前进,我便坚持下去。”这里的“假”是借助的意思,“簣”就是装土的筐子,也就是取土的工具。借助最初那一筐土堆积成山,那一筐土便停驻在最初的位置而不会消失,用来比喻过去的功业永远存在。
修途托至于初步。
修行之路始于最初的一步。
《道经》曰:「千里之行,始于初步。」今云修途者,长路也。托,依也。欲行千里之途,始托于初步,至千里已,则知初步在初而不灭,以喻昔日道行弥固矣。此以成山、修途喻果显,篑土、初步明因存,既果籍因招,则果成因在定矣。
《道德经》说:“千里的远行,是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的。”这里说的“修途”,就是长远的路途。“託”是依靠的意思。想要走完千里的路程,最初要依靠第一步;等到走完千里之后,才知道那第一步虽然是最初的,却并没有消失——这是用来比喻过去修行的道业越来越坚固了。这里用堆成高山、走完长途来比喻果报的显现,用一筐土、第一步来说明因地的存在;既然果报是凭借因而招感的,那么果报成就了,因地的存在也就是确定不移的了。
△三、结成。
三、总结归纳
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
果报是因为功业不会朽坏的缘故。
果,决定也。以喻况之,果然决知如来昔日功业在昔不朽,则因不迁矣。
果,就是确定不移。用比喻来说明:如果确实明白如来往昔的功德事业在过去从未消失,那么因也就不会迁移了。
功业不可朽,故虽在昔而不化。
功德事业不会磨灭,所以即使发生在过去也不会消亡。
不化者,不朽灭也。
不会变化,就是不腐朽不消亡。
不化故不迁。
没有变化,所以不会变迁。
不迁者,不来今之果时也。
不迁,就是不在未来的结果时刻到来。
不迁故,则湛然明矣。
事物并非变迁,所以能够保持清澈明了。
水澄曰湛,今显因位不动,故曰湛然。明矣者,义已现也。
水澄清称为湛,此处彰显修行者在因位上心念不动,所以说是湛然。所谓“明矣”,是指其中的义理已经清晰显现。
△四、引证。
第四部分:引用经典进行论证。
故经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
所以佛经上说:“即使三灾弥漫世间,众生所造的业力却依然清晰存在。”
三灾者,水火风也。弥纶者,充徧也。劫坏时火至初禅、水至二禅、风至三禅,三禅已下无不坏散,唯行人道行功业湛然不动。
三种灾祸,指的是水、火、风。所谓“弥纶”,就是充满遍及的意思。在劫难毁灭之时,大火能烧到初禅天,大水能淹到二禅天,大风能吹到三禅天。三禅天以下的一切,没有不被摧毁消散的,唯有修行人所修持的功德善业,清澈稳固,丝毫不会动摇。
信其言也。
相信他所说的话。
佛语可信故。
佛所说的话真实可信。
△五、征释。
五、问答阐释。
何者?
为什么呢?
征也。果上不见因,何以知其不化不迁耶?下释。
考察这一点。如果在结果上看不到原因,怎么能知道事物没有变化、没有迁流呢?下面解释。
果不俱因。
果不会与因同时存在。
俱,同也。果在今而因在昔,故不同时。
同时存在,就是相同。结果出现在现在而原因在过去,所以不在同一时间。
因因而果。
随顺因缘而证得果位。
上因即因由,下因是因行。虽昔因今果,而果籍因成故。
上边的“因”指的是缘由,下边的“因”指的是修行实践。虽然过去的因结成现在的果,但果终究是依赖因才能成就。
因因而果,因不昔灭。
事物因缘和合而生,所以有果;但构成因缘的条件,并不会在过去消失。
既籍因成果,果时定知因不可灭故。故上曰虽在昔而不化也。
既然借助因缘成就果报,那么在果报现起时,就能确知过去的因是不会消失的。所以上文说“虽然在过去,却并没有消失”。
果不俱因,因不来今。
结果不会与原因同时存在,原因也不会来到现在。
因果既不同时,定知因住昔而不来今之果时故。上曰不化故不迁也。
因果既然不在同一时间发生,就可以确定原因停留在过去而不会来到现在的结果时刻。所以上文说“没有变化,所以没有迁移”。
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
不生不灭、不来不去,那么事物不迁流的道理就清楚了。
以果求因,已知因中功业道行不灭去、不迁来,则在昔之理明矣。
从结果追溯原因,就能明白:因地的功德修行不会消失、也不会迁移,那么过去所蕴含的真理也就清晰显现了。
△六、结责。
六、总结并指出问题所在。
复何惑于去留、踟躇于动静之间者哉?
还有什么可疑惑于去留、徘徊于动静之间的呢?
去留者,即动静也。踟躇者,进退不前之言。物理在乎动静不二之间,何以疑惑而不进趣耶?故今责之。
来来去去,其实就是动静变化。犹豫不决,说的是进退不前的状态。事物的道理就在动与静本是一体之中,为什么要疑惑不前呢?所以现在这样追问。
△二、举事结显。此结通二:一、结当文,二、结一论。
第二,通过具体事例总结显明。这里的总结贯通两个方面:一是总结当前文段,二是总结整部论著。
然则。
既然如此。
承上所推因果今昔之事动静不二故。
承接上文所推论的因果今昔之事,可知动与静本是一体不二的道理。
乾坤倒覆无谓不静。
天地翻转也不能说不是寂静的。
《易》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上覆而地下载,今言倒覆者,设若天载而地覆,则乾坤尊卑不失阴阳本位,故无不静。
《易经》上说:“天居于尊位而地居于卑位,乾坤的秩序就确定了。”天在上覆盖而地在下承载,如今说颠倒覆盖——假如说天承载而地覆盖,那么乾坤的尊卑之位仍不失去阴阳的本有秩序,所以没有不静止的。
洪流滔天无谓其动。
洪流滔天,却不能说它真的在动。
洪流者,大水也。滔天者,弥漫也。《尚书》云:「滔滔洪水方割。」以诸波各住自位,故无所动。
大水就是洪流,弥漫就是滔天。《尚书》说:“滔滔的洪水正在为害。”因为每一个波浪都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没有真正的流动。
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如果能通过眼前的事物领悟到其内在的神妙,那么不用远求,真理就能明白了。
若能心契神解、即物会理,则不二之理不远,中根之人可于此而知存亡矣。
如果能够用心领悟、通过具体事物体会真理,那么不二的道理并不遥远,中等根器的人也能从这里明白得失取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