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释论理
儒云。佛氏之道。无父无君。先儒评论。同于扬墨。以吾细究。果然不错。师曰。佛在因地。无量劫中。割目救亲。舍身代父。广行忠孝。不能达报。唯有出家。学无上道。成等正觉。方能报尽。佛经云。若人孝事父母。天主帝释在汝家中。孝养父母。大梵尊天在汝家中。又能孝敬父母。诸佛在汝家中。佛律有云。孝名为戒。又曰不先供养父母而布施者。是名恶人。弥勒偈云。堂上有佛二尊。懊恼世人不识。不用金彩装成。非是旃檀雕刻。即今现在二亲。就是释迦弥勒。若能诚心敬他。何用别求功德。佛教虽无治国之语言。能导民善世。化邪归正。使愚者众善奉行。令智者悟理修心。可谓明扬佛道。真是暗报 皇恩。岂不见佛教释子。天下丛林。早晚课诵。四恩总报。三有齐资。佛果亏心。不忠不孝。十方菩萨。漏尽罗汉。天龙八部。各路鬼神。岂肯归依。钦心辅佐。吾岂妄谈。公自详之。
儒家说,佛教的道理,是不讲父亲、不讲君主的。以前的儒家学者评论佛教,说它和杨朱、墨翟的学说一样。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觉得他们说得果然没错。
师父说,佛在修行成佛之前,在无数漫长的岁月里,曾经挖出眼睛来救治亲人,舍弃身体来代替父亲受苦,广泛地实践忠诚和孝道,但这些都还不能完全报答父母的恩情。只有出家,学习至高无上的道理,成就圆满的觉悟,才能报答尽父母的恩德。
佛经上说,如果有人孝顺地侍奉父母,那么天主帝释就在你家里。孝顺奉养父母,大梵尊天就在你家里。如果又能恭敬孝顺父母,那么诸佛就在你家里。
佛教的戒律也说,孝就是戒。又说,不先供养父母就去布施给别人的人,叫做恶人。
弥勒菩萨有首偈子说:家中有两尊佛,可惜世人不认识。他们不是用黄金彩绘装饰成的,也不是用旃檀木雕刻的。就是现在家里的两位双亲,他们就是释迦佛和弥勒佛。如果能诚心诚意地尊敬他们,哪里还用得着去别处求功德呢?
佛教虽然没有直接讲治理国家的言论,但它能引导人民向善,改善社会,教化邪恶回归正道,让愚笨的人奉行各种善事,让有智慧的人领悟道理、修养心性。这可以说是显扬了佛道,也实在是暗中报答了皇上的恩德。
你难道没看见吗?佛教的出家弟子,在天下所有的寺庙里,早晚课诵时,都会祈愿报答四种恩情,帮助三界众生。如果佛的教法真的违背良心,不忠不孝,那么十方的菩萨、证得漏尽的罗汉、天龙八部、各路鬼神,怎么肯归依佛教,诚心诚意地辅佐佛法呢?我哪里是在胡说呢?请您自己仔细想想吧。
儒云。父母在。不远游。远游尚且不许。何况毁形离亲。师曰。只知世间小孝。不悟出世之大孝。在世之孝。不可远离。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后祭之以礼。始终孝道。俱备尽已。儒教但知事亲行孝。不知过世父母。至于现在双亲。造业受报堕落三途。若得亲子出家。顿证无上菩提。乃能救拔出苦。可谓真报亲恩。古德云。一子出家。九祖升天。僧虽毁形。是谓远离世俗。学道易成。不畜妻子。可谓割断恩爱。速成正觉。汝自知世间之五伦。而不知救亲之大孝。
儒家说,父母在世时,儿女不应该出远门。连出远门都不允许,更何况是剃发出家、离开亲人呢?
师父说,你只知道世间那种小的孝道,却不明白出世修行那种大的孝道。对于在世父母的孝,确实不能远离。要在他们活着时,按照礼节侍奉他们;去世后,按照礼节安葬他们;之后,按照礼节祭祀他们。从生到死,孝道的礼节都完备了,自己也算尽力了。
但儒家只知道侍奉在世的双亲、尽孝道,却不知道已经过世的父母。至于现在还在世的父母,如果他们造了恶业,将来要承受恶报,甚至堕入三恶道受苦。如果他们的子女能够出家修行,迅速证得无上正等正觉,那才能真正救拔父母脱离苦海。这才可以说是真正报答了父母的恩情。
古时候有德行的修行人说:一个孩子出家,九代祖先都能因此升天。僧人虽然剃发毁形,但这正是为了远离世俗的纷扰,这样学道修行才容易成功。不娶妻、不生子,可以说是割断了世俗的恩爱牵绊,能够更快地成就正觉。
你只知道世间的人伦关系,却不知道救度亲人才是真正的大孝。
儒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师曰。世间伦理。绝嗣不孝。出世之道。不在斯列。众生相续。贪爱为因。结爱不休。如胶似漆。生生会聚。世世牵连。父母子孙。来往不断。若有真慧。刚烈决断。发大勇猛。割断爱欲。顿悟心性。直超觉地。虽然绝嗣。不为罪过。自有出世大孝。真报祖父之恩。
儒家说,不孝的行为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
禅师说,从世间的伦理来看,断绝了后代,确实是不孝。但追求解脱的出世之道,不在这条规矩里面。
众生一代代延续,是因为贪爱作为根本原因。这种贪爱纠缠不休,就像胶和漆粘在一起一样牢固。一生又一生地相聚,一世又一世地牵连。父母、子孙,就这样来来往往,不断轮回。
如果一个人有真正的智慧,能够刚强勇猛,下定大决心,发出大勇猛心,彻底割断贪爱和欲望,当下觉悟自己的心性,直接超越到觉悟的境地。那么,即使他断绝了后代,也不算是什么罪过。
因为,他自有出世的大孝,这才是真正报答了祖先的恩德。
儒云。僧家开口便言出世。若果有出世之法。除非不在世上行。今现在世上行走。何言出世间之外。师曰。学道之人。不染世缘。处处解脱。谓之出世。非离世间。别有可出。譬如儒家及第。谓之登龙折桂。岂真有龙可乘。有桂可握。可笑迷执。反生异论。
儒家的人说,出家人一开口就说要出世。如果真有出世的方法,除非你不在这个世上生活。现在明明还在世上行走,怎么能说出世之外呢?
师父说,学道的人,不沾染世俗的缘分,处处都能解脱,这就叫出世。并不是离开这个世间,另外有一个地方可以出去。就好比儒家考中了进士,叫做登龙折桂,难道真有龙可以乘坐,真有桂枝可以折取吗?可笑的是,这些人执着于字面意思,反而生出这些奇怪的议论。
儒云。吾见僧家贪名逐利。纯行世法。何曾无染。师曰。末法时节。离圣太远。龙蛇混杂。凡圣交参。总有智人。不外世法。行于非道。成就佛道。肉眼难识。莫生概论。
儒家的人说:我看见僧人们追逐名利,做的完全是世俗那一套,哪里能说没有染污呢?
禅师回答:现在是末法时代,离圣人的时代已经很远了。这时候龙蛇混杂,凡夫和圣人混在一起。就算真有智慧的人,表面上也离不开世俗法。他们走的是看似不对的路,却成就了佛道。凡夫的眼睛很难识别,不要一概而论。
儒云。孔圣攻乎异端之说。岂不是佛老二教乎。师曰。孔子若以老子为异端。又有问礼于老聃之叹。若以佛为异端。当时佛法未至。孔子因见春秋之时。贤者太过。愚者不及。俱失中道。故曰异端。后儒借谤佛老二教。其说支离。大不通耳。
儒家说,孔子批判异端邪说,难道不是指佛家和道家吗?
师父说,如果孔子把老子当作异端,为什么会有向老聃请教礼制的感叹呢?如果孔子把佛教当作异端,可当时佛法还没有传到中国。
孔子是因为看到春秋时期,贤能的人做得太过,愚笨的人又做得不够,都偏离了中正之道,所以才说这是“异端”。
后来的儒家学者借这个说法来诽谤佛、道两教,他们的解释支离破碎,根本说不通。
儒云。佛氏寂灭谓之异端。先儒检点。其说不错。师曰。所言寂者。非对动之寂。从无始来。本自不动之寂。所言灭者。非对生之灭。从无始来。本无生灭之灭。斯是本性全体。万用从此而发。后儒不悟性体。妄生断灭异见。
儒家说,佛教讲的寂灭是异端邪说。以前的儒家学者仔细考察过,这种说法没错。
禅师说:这里说的“寂”,不是和“动”相对的寂,而是从无始以来,本来就有的、不动不摇的寂。这里说的“灭”,不是和“生”相对的灭,而是从无始以来,本来就无生无灭的灭。这才是本性的全体,一切作用都从这里生发出来。
后来的儒家学者没有领悟到本性的本体,错误地产生了断灭的、异端的见解。
儒云。吾儒穷理尽性。非同佛教偏空。师曰。佛云寂灭现前。六根互用。儒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佛云如如不动。儒曰空空如也。释子转识成智。颜回学圣屡空。若以寂灭谓之异端。孔子空空与佛无二。后儒不明性体。无端妄论偏空。若悟未发已前。方知儒释无二。儒云。佛氏常以因果。惊恐愚俗之流。言人善定生天堂。如人恶必下地狱。六道轮回。三途业报。如斯虗诞。惑人之甚。佛徒岂知人命终后。气化清风。肉身化泥。一生已休。有谁再来。师曰。无因无果。天堂地狱。尽是虗伪。人生一世。死了归无。气化清风。肉化为泥。如君之说。既无因果。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又书云。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既无地狱。因何传曰。为不善于幽冥之中。鬼神得而诛之。既无轮回。何故又言死于此者。则生于彼。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如无因果报应。人生一世而已。正好放荡。纵意行非。死后不过化阵清风。自如化风且置。然则清风无情。本无知觉。程颢云。孝子祭祖考。祖考来格者。是至诚有感必通。如斯之说。祖考来格。还是清风来格。还是灵性来格。若是灵性来。灵性成风。若是清风来。清风无情。莫是祖考死后。性化无情之风。子孙祭他。复变灵性。受祭之后。还化清风。如是往来变化。真是奇怪之风。程子又云。鬼是往而不反之义。既是往而不反。子孙至诚感格。又是有反。真可笑耳。伊川曰。鬼神是二气之良能。阳气生天为神。阴气下地为鬼。既言因果是假。天堂地狱非实。阳气生天为神。阴气下地为鬼。又堕因果感应之内。可叹俗儒。不悟妙性。非有非无。不生不灭。妄生断灭。自昧本真。应须早生智慧。急急访寻明师。肯求一言半句。发明一贯之道。定不落于断常二见。了悟孔门中和之理。
儒家的人说,我们儒家穷究事理、尽显本性,和佛教那种偏向空无的说法不一样。
禅师说,佛说寂灭境界现前时,六根可以互相通用。
儒家的人说,我们讲寂然不动,感通万物。
佛说如如不动。
儒家说,空空如也。
佛家修行者转识成智,颜回学圣人屡屡达到空境。如果把寂灭说成是异端,那么孔子说的“空空如也”和佛说的并无两样。后世的儒者不明白心性的本体,无缘无故地胡乱批评佛教偏向空无。如果领悟了念头未生起之前的本来面目,才会知道儒家和佛教没有区别。
儒家的人说,佛教常常用因果来吓唬愚昧的俗人,说人行善必定升天堂,作恶必定下地狱,讲什么六道轮回、三途业报。这样虚妄荒诞,迷惑人太厉害了。佛徒哪里知道,人死之后,气息化作清风,肉身化为泥土,一生就结束了,有谁还会再来?
禅师说,照你这么说,没有因果,天堂地狱都是假的。人生一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气化清风,肉化为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既然没有因果,《易经》上为什么说:积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灾祸?《尚书》上又说:行善就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百种灾殃。既然没有地狱,为什么传说中讲:在幽冥之中做坏事,鬼神就会来惩罚他?既然没有轮回,为什么又说死在这里的,就生在那里?万物都从机缘中生出,又都归于机缘。如果没有因果报应,人生只有一世而已,那正好可以放荡不羁,肆意作恶,死后不过化作一阵清风。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化作风,就算化作了风,清风是没有情识的,本来就没有知觉。程颢说:孝子祭祀祖先,祖先会来享用,这是至诚之心有感必通。照这种说法,祖先来享用,到底是清风来享用,还是灵性来享用?如果是灵性来,灵性怎么会变成风?如果是清风来,清风没有情识。难道说祖先死后,心性化作了无情的风,子孙祭祀他,他又变回灵性,享用祭祀之后,又化作清风?这样变来变去,真是奇怪的风。程子又说:鬼是去了就不回来的意思。既然是去了就不回来,子孙至诚感通,又是有回来,真是可笑啊。程颐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阳气上升为天成为神,阴气下降为地成为鬼。既然说因果是假的,天堂地狱不真实,又说阳气生天为神,阴气下地为鬼,这不又掉进因果感应的圈套里了吗?可叹这些俗儒,不明白玄妙的心性,它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既不会生也不会灭。他们妄自生出断灭的见解,自己蒙蔽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应该早点生出智慧,赶紧去寻访明师,恳求得到一言半句的开示,来发明一以贯之的大道,这样才一定不会落入断见和常见这两种偏见,彻底了悟孔子门庭里讲的中和之理。
儒云。既是因果不昧。善恶报应无差。因甚武帝奉佛。又有侯景亡国之衅。师曰。国祚之短长。世数之治乱。皆有定数。故不能移。梁武小乘。专修有为。过信泥迹。执中无权。侯景兵至。不设方便。集众沙门。摇铃击磬。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如后汉向诩有张角作乱。不欲国家兴兵。但追将兵河上。向北读孝经。贼闻当自消。用斯不善之法。岂是孝经之过。梁武执中。又且定业亡国。非由作善损之。武帝寿高九十。定业以疾而卒。不至大恶。何故借此。诽谤圣教。自取过耳。
儒家说,既然因果报应丝毫不差,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为什么梁武帝那么虔诚地信奉佛教,却还是遭遇了侯景之乱,导致国家灭亡呢?
师父回答说:一个王朝寿命的长短,世间治乱的更替,都是命中注定、有定数的,所以无法改变。梁武帝修的是小乘法门,专门追求那些有形的、有作为的功德,过分相信表面形式,执着于中间的道理却不懂得灵活变通。侯景的叛军打过来了,他不想办法用兵抵抗,反而召集所有僧人,摇铃敲磬,念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这就像后汉的向诩,遇到张角作乱,不想让国家出兵,只是带着军队到黄河边上,面朝北方诵读《孝经》,以为叛贼听了就会自行消散。用了这种不对头的方法,难道是《孝经》的过错吗?
梁武帝执着于僵化的方法,再加上他命中注定有亡国的业报,这可不是因为他做善事才招来的损失。梁武帝活到九十岁高寿,命中注定的业报让他因病去世,并没有遭到横死的大恶报。为什么要拿这件事来诽谤佛教圣教呢?这只是自找过错罢了。
儒云。师言定业难逃。感应之事诚伪。师曰。前世作业。今生受报。现身修福。再来受乐。斯理以定。非自能移。武帝生前结冤。今世宿讐相遇。虽逢冤难。修善因在来生。乐果定不能昧。
儒云。因果不昧。定见而无可移。师曰。此是定法。还有不定。儒云。如何不定。师曰。前生造业。今世贫殀。或行阴隲。罪灭福生。或在往劫。因结命债。今生会遇。因行大德。感动天地。化凶为吉。古德云。若行阴德。能解宿业。虽有定法。又有不定。
儒云。武帝舍身。修寺建塔。印经造像。奉佛度僧。如是之善。岂无阴德。感动天地。解冤释难。师曰。斯是有为福田。再来自受乐果。若是无心阴德。能与天心合一。所以化凶为吉。可能转祸成祥。
儒云。佛法若正与儒理同者。因甚欧阳修曰。佛为中国大患。师曰。若是佛法非正。乃是中国大患者。因甚上古。至于今时。圣帝贤王。宰官大儒。长者居士。道婆奴女。奉佛者如水潮渤。归依者似星拱极。难道其中无有一人。识破是邪而灭除之。况佛远方亲身未至。不过言教而传此土。若是害人之法。岂容流传日久。奚不人厌。天可诛之。
儒云。欧阳修曰。佛者。善施无验不实之事。师曰。佛施妄事。必有所图。若谓名利。佛本至贵。若谓饥寒。佛本至富。因甚舍富贵之王位。反施无验不实惑人。斯亦颠倒奇怪之甚。若佛但有纤毫诈妄之心。十方圣贤。岂肯相随弘化。经云。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斯是欧阳昧心言耳。
儒云。韩愈曰。佛者。西域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曾有也。自黄帝已下。文武已上。皆不下百岁。后世事佛渐谨。年代犹促。陋哉。师曰。大圣降世。不拘方所。不拘寿数。中国帝王。舜帝生于诸冯。卒于鸣条。东地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地人也。舜与文王皆是圣人。法于天下。后世尊之。亦皆随其地而得其寿耳。若谓上古寿长。后世事佛及促。何故外丙仲壬之年甚短。何故孔鲤颜渊之寿无多。信善因谓事佛促命。韩愈谤佛合当永寿。如斯掩耳窃铃之论。未免智者笑也。
儒云。佛教明心见性。见性成佛。吾儒竟无如斯不实之语。师曰。佛教示人。明心见性。见性成佛。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其天。又云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吾教悟佛之言。行佛之行。是佛而已矣。儒释何异。而言不实。
儒云。既是悟佛之言。定要行佛之行。吾见僧家。还有许多不遵佛律。是何故也。师曰。法门广大。龙蛇混杂。当时佛在之日。尚有六群比丘。何况末法。去圣逾远。今时释子千百之中。求一髣髴古人足矣。譬犹披沙拣金。十斛之沙。得粒金而为世宝。又如裒石攻玉。一山之石。得寸玉亦作佳珍。古德云。众角虽多。一麟足矣。非但末法时节。佛教难得其人。孔子当时。已有君子儒。小人儒。祇如现今服儒服者。安能保具皆如孔孟。所以像法之教。不单僧有不律。儒教亦然。未能免也。
儒云。既是三教一理。云何妄分等级。释教治骨髓。道教治血脉。吾儒治皮肤。如斯不公之言。未免令人生怒。师曰。儒门以穷理尽性为道。三纲五常为德。故求人为君子。所以治皮肤。道家以修真养性为道。弱志退己为德。可为清虗道人。故曰治血脉。佛教以明心见性为道。十度万行为德。成正觉三界师。真能治骨髓。非是三教道体有异。因为各门功行有殊。
儒云。如何谓三教体一。师曰。若门体一。释教见性。道家养性。儒门尽性。入门虽殊。归源无二。
儒家的人问,为什么说三教的本体是一样的? 师父说,如果从根本来看,它们确实是一体的。佛教讲明心见性,道教讲修养心性,儒家讲充分发挥本性。虽然入门的路径不同,但最终回归的源头没有两样。
儒云。释教与儒。还有不同。师曰。何处不同。儒云。吾教先读后讲。博覧群书。以尽性情之理。佛门先教静坐参究话头。以悟心性之道。所以与儒大有不同。师曰。从外入者。不是家珍。从内发者。方谓真慧。当时孔子门下。唯有颜回得悟。余者多学多见。皆从外来助发。所以学与悟。如隔霄壤耳。如程明道受学于茂叔。茂叔每令寻究仲尼颜子乐处。此仲颜乐处。岂不是话头。又有豫章罗仲素。只教人静坐参究。四端未发作何气象。不唯进学有力。兼亦养心之要。斯二公儒门之高贤。何异禅家参究悟入。
儒家的人说:佛教和儒家,还有什么不同之处吗?禅师问:哪里不同呢?儒家的人说:我们儒家是先读书后讲解,博览群书,来穷尽人性天理的学问。佛门却是先教人静坐参究话头,来领悟心性的道理。所以和儒家大有不同。禅师说:从外面学进来的,不是自家的珍宝;从内心生发出来的,才叫真正的智慧。当年孔子门下,只有颜回一个人真正悟道了,其余的人大多是多学多闻,都是从外面学来、靠外缘引发的。所以“学”和“悟”的差别,就像天和地那么远。比如程明道向周茂叔求学,茂叔常常让他去探寻、体会孔子和颜回快乐的是什么。这个“孔颜之乐”的问题,难道不就是一个“话头”吗?又比如豫章的罗仲素,他只教人静坐参究:在喜怒哀乐还没发动之前,心里是什么状态、什么气象?这方法不但对增进学问很有力,同时也是修养心性的关键。这两位先生都是儒家里的高明贤者,他们的方法,和禅宗参究悟入,又有什么不同呢?
儒云。顿悟之理。吾信不及。师曰。不但今时初学儒者信不及。子贡子张。孔门诸贤更信不及。当时唯有颜子信得。所以孔子称其好学。
儒家说:“顿悟的道理,我实在没法相信。”师父回答:“不只是现在刚开始学儒的人没法相信,就连子贡、子张这些孔门贤者,也都没法相信。那时候只有颜回一个人能信得过,所以孔子才称赞他好学。”
儒云。吾教从事入。动中契理。佛家从理入。静坐悟理。所以动中契理者气力大。总然静坐悟理者气力弱。师曰。如君所言。其理甚是。无柰熟处太熟。生处太生。学人若在动中。熟处证理。不随事乖。万中无一。初机偏静。生处炼成。若到动中。自然得力。伊川见人静坐。欢喜斯人善学。朱熹云。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葢精神不定。则道无凑泊处。若静坐养得来。便条畅。如上诸儒。善爱静究。可笑今时。世俗之儒。妄心生灭。无暂停息。对境逢缘。无分主宰。如何从事入。动契一贯之道。
儒云。禅曰至理一言。转凡成圣。如斯奇特。使儒难信。师曰。当时曾参。究理心切。忽闻孔子一以贯之。唯然领悟心性之理。又周茂叔。示众徒云。堂前草不除。有问其意者。答云。自家意思一般。张子厚观驴鸣领会。斯不是至理一言。转凡成圣之样乎。
儒云。禅宗以机缘印证。吾儒定无如此事。师曰。昔程伊川。见邵康节。程指食桌。而问邵曰。此桌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康节先生。极论其理。斯问。即是机缘印证。
儒云。吾教诸子。咸论无极太极。不能明爽。后学一时难入。师明三教一理。何不出只手眼拨转未悟。信佛最上。师曰。道儒二教。大科理同。以无极生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一阴一阳。两仪互交。四象五行。而生万物。总然高推理至极。终不识是心所现。吾若示之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犹恐难入。权借儒教无极太极。二理差别。使汝易悟。再究佛乘。本性空寂即无极。真心灵照即太极。寂照不二。如镜照物。善恶能辨不生分别。心几才萌。善恶纷然。如太极动而生阴阳。阴阳互交而生万物。真心应物。不生分别。一念才生。万法齐现。假指心性而明易道。若到禅门下。再参三十年。
儒云。吾教学庸谓之圣经。如师不悋求一释乎。师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释曰。孔门大学之道。非是礼乐射书。不堕太过不及。常住中道之理。在明明德。分作二释。上明即悟。下明即心。真心虗灵。照而常寂。德者心用。纯善无恶。三纲五常。礼乐刑政。总出妙明一心德用。又因众生。无始以来。逐境随情。染污于久。故反德用。颠倒错乱。遮障本明。漂流生死。一朝悟明本心。方知贤愚无二。自悟已后。须要新民。使人人发明妙明真心。实践此止于至善之地。如上是顿悟。以下是修证。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释曰。自知止于至善之地。至善者是中道之理。若是止于中道。自然善恶无惑。可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者心不动。事物不能移。若到事物不能移。本心如光明镜子。清净应物而无染。谓之定而后能静。静者是本心静。非是止动之静。真静向前。处处无碍。若至处处无碍。自然动摇不乱。若摇不乱。谓之真安。故所以谓之静而后能安。安者安闲。内外一如。任运稳贴。处事真实。以上总是定。以下可谓慧。果若定静安久。真慧自然发现。故所以谓之安而后能虑。虑者是真慧。事事无碍矣。若到于事事无碍。可谓虑而后能得。得者。得无所得。是定慧等等耳。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释曰。明明德者。是谓之本。新民明理。谓之是末。知止至善。可谓之始。后复本心。谓之始终。本末始终。次序不差。自然近于大学之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释曰。古之人君。悟本治末。末治天下之人。先要治于一国。欲治一国。先齐其家。欲要齐一家人学理。必先修吾身之德用。若修吾身德。唯先正其心。心本无邪。因意发动。意念颠倒。涉于欺妄。所谓欲正其心。必先要诚其意。诚者真实。应物不偏。欲要应物无偏。须先致其良知。良知者。是心之灵明。如镜照物。不生分别。今因分别憎爱。是情识之妄能。故曰致知须在格物。物者是情识。非是外物也。佛云。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后儒不悟。物本情识。误认格物。谓穷事物。欲其极处。无不到者。可叹外求。反被物惑。物格而后致知。致知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释曰。这一节文。复上本意。若能转识。良知自至。良知若现。如镜照物。善恶分明。不生憎爱。憎爱不生。意诚无偏。意诚无偏。心生无妄。心正身端。自然之理。任运所为。皆合至道。所以感化一家。都学我行。感化一国。都听我诲自然天下人民。都做良善之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释曰。上至天子。下至庶人。皆是一心为之根本。不但心是一身之本。可为出世治世之本。其本若乱。修身齐家。治国与平天下否矣。未之有也。
儒云。大学已闻。请示中庸。师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释曰。孔门心法。中庸之理。不偏不倚。不邪不住。朱熹注解。性犹天命。令与人物。各赋其理。未知本性是何物件。犹天命令。来付人物。却将孔圣之理。注成心外有法。岂知本性。体若太虗。无内无外。非来非去。皆因最初不守自性。忽起动心。故受胎狱。本一精明。分成六用。随境逐情。流荡生死。众生不能返源。先圣指条径路。拈出天命。即是性体。天命。天心。天道。天理。名异体同。总是性理。古德云。在天谓命。在人谓性。故所以示云。天命之谓性。自人人本具一灵妙明真性。任运应酬。理本当然。体中用和。不落偏倚。日用中事理无碍。故曰率性之谓道。皆因受生以来。尘染遮障本理。颠倒乱想。不悟性体。圣贤设教。化人复性。悟理修证。返妄归真。以复本来天命之理。所以为修道之谓教。教者修乎道。道者本乎性。性体源乎天。圣人乐天知命。乃中庸之道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释曰。若悟性理。不可须臾有离。须臾不在。习气则复现矣。所以戒慎恐惧。如临水渊。保任本性。不落邪僻。慎独之道。须防隐微。几才似萌。微动未发。善恶似生未生。正好一掐放下。复还本理。其功甚大。若待善恶念生。憎爱取舍齐发。再去降伏。岂不太远。所以慎独功夫。最为紧要。故曰君子养道。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释曰。未发之中。即是真智。寂照无二。应物无心。又名良知。可谓道本。已发之和。即是妙慧。能分诸法。无住无染。谓之良能。名曰达道。良知良能。本乎性体。体包大虗。含育万有。故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儒云。再请明示。良知良能。师曰。良知与识知。其用大不同。良知无心而知。识知有念而知。良知知善知恶。不住善恶。识知知善知恶。而住善恶。良知如镜照物。黑白妍媸自分。无纤毫影子留于镜体中。识知在镜影上妄起分别。取舍障自本明。合尘背觉。良知识知。须当自辨。毫厘有差。千里远已。良能是慧。能分诸法。善治世道。不随事染。应用自在。事事无碍。
问。孔子空空。颜回屡空。未审二空。其理是同是别。师曰。孔子空空。以空空空。以空空空。空空即如。斯如即真如。真如即本性。颜子学圣。未证真如。不免有念。虽有念动。觉之即无。为不远复。孔圣故称颜子。回也庶乎屡空。
问。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未审如何是一。师曰。一者即性。性者即理。理者即道。道者即一。
问。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师曰。克己情识。复还天理。礼者理之节文。仁者心之德用。人能克妄复真。天下归仁体一。
问。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师曰。人心生灭不停。故危殆而不安。道心虗灵寂照。故微妙而难见。精为虗中灵。一为灵中虗。执是定辞。中是性体。三教圣贤。本乎一理。若离心性。尽是魔说。
问。如何学颜子道。不迁怒不二过。师曰。怒者动也。非是恚怒。颜子心学念动即释。不续二念。故云不迁。心常在一。应事无偏。有过即改。名曰不二。
问。圣人以易洗心。退藏于密。师曰。洗心者净妄。退藏者复真。真妄双泯。故谓之密。
问。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师曰。真性如镜。照物无心。才有知识。便落意识。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禅云不知不识。佛道骨髓。
问。夫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未审所乐何事。师曰。乐者真乐。非世欢乐。所乐者天理。所知者天命。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
问。颜子箪瓢之乐。与孔圣乐同否。师曰。颜回得孔子道。无喜无忧之乐。其理本同。颜多保任。
问。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师曰。空本无声。虗本无臭。虽无声臭。天道不掩。
问。子路问死。夫子答曰。未知生。焉知死。斯答未审是何意也。师曰。知昼则知夜。知始则知终。汝若先悟未生已前面目。便知末后安身立命之处。生从何来。死归何处。原始要终。其本一也。
问。如何谓赤子心。师曰。赤子之心。纯一无妄。赤子非是大道。只取无分别心。如大人通达。知一切法。不失赤子心。方可谓道。
问。颜渊如愚。濂溪守拙。明道端坐。仲素爱静。如斯行履。是何故耳。师曰。斯是悟理修道。超凡入圣之径。后儒不贵悟门。唯务多学多闻。皆从外来凑补助发。不能心地用功。发明真实智慧。汝问诸子可谓真学。
问。吾虽多学。不能顿悟。未知看何文书。可谓入理之门。师曰。真参实悟。不在文字。总有多学。博极群书。理路太多。解路太过。反障本心。与识作伴。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分。直须放下一切外学。单参四端。未发已前。是何面目。动静之中。刻刻追究。是何道理。唯守一念。更无二心。不用博量。不用知解。不用待悟。不用会理。不用堕在寂灭处。不用掉在无事里。唯要深究。未发已前。日久月深。纯一无二。心思不及。意识不行。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见色闻声。触破鼻孔。㘞的一声。冷灰豆𪹼。心地开通。发明本性。然后诲学导民。至于齐家治国。无不是汝心性妙用。
问。上根顿悟。直下了然。中下习重。如何保养。师曰。悟理之后。随缘保任。兢畏齐栗。如临君父。至诚真敬。本性不失。如是保养。日久自然。
问。设或失念。如之柰何。师曰。颜子之学。而不远复。一顿之间。自还本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