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則 夾山示境(人境)
示众云。将心用心转见病深。以楔出楔了无空缺。傥若你眼里有筋。便知我舌本无说。不堕情见一句。合作么生道。
对大家说：如果刻意用念头去操控心念，反而会让问题更严重。就像用木楔去敲出另一个木楔，始终填不满空隙。假如你眼里真有见识，就该明白我舌头底下本来没什么可说的。要想不落入主观偏见的那句话，该怎么表达呢？
舉僧問夾山會禪師。如何是夾山境(春日花開秋時葉落)。山云。猿抱子歸青嶂後。鳥㘅花落碧巖前(莫向言中取則。直須句外明宗)。
有个僧人问夹山会禅师：什么是夹山的境界？(就像春天花开、秋天叶落那样自然)夹山禅师回答：猿猴抱着幼崽回到青山背后，鸟儿衔着落花停在碧绿岩前(不要从言语表面理解，要在句子之外领悟真意)
师云。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庭前栢树子。僧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州曰我不将境示人。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曰庭前栢树子。林泉道。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真所谓驴粪逢人换眼睛。是他灵利衲僧透手奸滑。胜似离娄明察秋毫。那肯教伊轻轻动着。今据夹山恁么酬酢。非止令人向情枝上寻。意根下覔。一任玄猿抱子。从教幽鸟㘅花。青嶂后碧岩前。枉费神思徒劳视听。你岂知夹山眼观东南意在西北。便休恁么世谛流布。法眼亦云。我二十年只作境会。曾有僧问林泉。不作境会合作么生会。林泉道。猿抱子归青嶂后。鸟㘅花落碧岩前。只如林泉恁么祗对。是境那不是境。大抵一般油面由人做造。一般油面由人坏却。所以永明道。妄想兴而涅槃现。尘劳起而佛道成。又云。无一名不播如来之号。无一物不阐遮那之形。岩树庭柯各梃无边之妙相。猿吟鸟噪皆谈不二之圆音。与么会得。论甚是境不是境。答话不答话。正偏兼带真俗混融。一言之下应须心地开通。三句之中可使凡情扑落。更看丹霞收摄余波全归性海。颂曰。
禅师说：有个僧人问赵州和尚：“达摩祖师从西方来中国，究竟是为了什么？”赵州回答：“院子前的柏树。”僧人说：“和尚您别拿外境来糊弄人。”赵州说：“我并没有拿外境糊弄人。”僧人追问：“那到底什么是祖师西来意？”赵州依旧说：“院子前的柏树。”
林泉老人评论道：这其实是出于慈悲心，才说了这样接地气的话。真可谓是像用驴粪给人换眼睛般巧妙。那些机灵的僧人手段高明，比古代视力最好的离娄还能明察秋毫，哪里会让人轻易抓住把柄。现在看夹山禅师这样对答，不只是让人在情识枝节上寻找、在意念根源处摸索。任凭猿猴抱着小猴隐入青山后，任由幽鸟衔着花朵飞在碧岩前。在这青峰碧岩之间，白白耗费心神、徒劳用眼耳追寻。你哪里知道夹山其实是眼望东南、心在西北？别再这样用世俗见解来传播了。
法眼禅师也曾说：“我二十年来都只当作外境来理解。”曾有僧人问林泉：“不当作外境理解，又该怎么理解？”林泉回答：“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那么林泉这样回答，到底是外境呢，还是不是外境？
说到底，就像同样的油和面，既能做出好点心，也能被人做坏。所以永明延寿禅师说：“妄想生起时正是涅槃显现，烦恼兴起处成就佛道。”又说：“没有一个名字不传播如来的名号，没有一物不显现毗卢遮那佛的形象。山岩树木、庭院枝干，都展现着无边的妙相；猿猴吟叫、鸟儿鸣噪，都在宣讲不二的法音。”能这样领会，还管什么是不是外境、回不回答话呢？正偏相互含容，真俗浑然一体。一句话之下，应当心地豁然开朗；三句之中，能让凡俗情识顿时脱落。
再看丹霞禅师收拾余波，全部回归真如性海。偈颂说：
蚌含明月珠生腹(物類相成)。龍擁深雲雨洒空(天使其然)。莫向平田飜巨浪(無事休生事)。直須點點盡潮東(應須契本源)。
蚌壳含着明月，孕育出珍珠在腹中(万物相互成就)。神龙腾起浓云，化作甘霖洒向天空(这是自然的本然)。莫要在平坦田地掀起滔天巨浪(不要无事生非)。定要让每滴水珠都归向大海(应当回归本源)。
师云。理无二相。事有千差。凡情圣解何足奢华。古诗云。犀因玩月纹生角。象被雷惊花入牙。此皆物类相感致之然也。尚书禹贡淮夷𧓍珠。孔颕达䟽云。𧓍是蚌之别名。此𧓍出珠遂以为名。故云吸月精神横宇宙。产珠光彩照山河。说文曰。龙者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大。前汉邹阳书云曰。蛟龙骧首则云雨咸集。夹山虽设铺陈之意。皆有语中之无语也。不可胶柱调弦刻舟记剑。系驴橛上枉覔骅骝。不见道。莫向平田飜巨浪。直须点点尽潮东。此岂非叮咛付嘱。休骋狂情。随波逐浪。四散钻研。当合一一返本还源。咸归性海。不负狂澜怒浪卷而东之。汪哉洋哉。莫可量哉。广矣大矣。无以加矣。还知夹山富有天池之量么。浮幢气象如天远。那比蹄涔窄更微。
老师说：道理的本质没有两样，具体现象却有千差万别。凡俗的念头和圣贤的见解，何必拿来炫耀张扬？古诗里说：犀牛因为赏月额头生出了角纹，大象被雷惊动长出了花纹牙。这都是万物相互感应才形成的现象。《尚书·禹贡》记载淮夷之地产蚌珠，孔颖达解释说：蚌是蛤蜊的别称，这种蚌能产珍珠，就用它的名字来称呼。所以说它吸纳月华的精神横贯宇宙，孕育宝珠的光彩照耀山河。《说文解字》记载：龙是鳞虫的首领，能隐能现能变小能变大。西汉邹阳的书信里说：蛟龙昂首就会招来云雨。夹山禅师虽然铺陈了这些比喻，其实都是在言语中暗藏无言的真意。不能像胶住琴柱调音、刻舟求剑那样死板理解。把驴拴在木桩上，却到处寻找千里马——这不是白费功夫吗？没听说过吗：不要在平地上掀起滔天巨浪，要让每一滴水都汇入东海。这难道不是谆谆嘱咐我们：不要放纵狂乱的心念，不要跟着浪潮随波逐流四处钻营。应当让所有念头都回归本源，全部融汇到自性的海洋。这才不辜负把汹涌波涛都卷向东海的深意。浩瀚啊广博啊，无法测量其边际；宽广啊宏大啊，没有能超越其境界。你们可明白夹山禅师怀着如同天池般宽广的胸襟？浮幢王刹的气象如同天空般辽阔，哪是马蹄印里那点积水能相比的？